第二章 讀書的巫N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幽靈是怎麼回事!請你好好說明一下!」
入夜後,麻貴學姊一回來,遠子學姊就甩着辮子衝去逼問她。
「好好好,你怕鬼怕得不得了的事我已經非~~~~常清楚。你也不用怕成這樣啦,要不然我會想要抱緊你喔。」
「我、我纔不怕咧!只有小孩纔會怕鬼啦!」
穿着一件式睡袍和針織上衣的遠子學姊跨開顫抖的雙腳,逞強地說。
麻貴學姊當然早就已經看透了,她蹺着腿坐在沙發上,抓起魚谷小姐送來的宵夜三明治和橄欖。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個謠言只是捕風捉影,說這裏是鬼屋啦、受詛咒的房子什麼的。這裏出現屍體都是將近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還驅邪過,也重新整修過。」
遠子學姊「咻」地倒吸一口氣。原本漠不關心看着一旁的我,也忍不住探出身體問:
「這裏真的出現過屍體嗎?」
麻貴學姊不以爲意地說:
「是啊,也才六具啦。」
有六具屍體!
遠子學姊僵着表情呆立原地,我也開始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只有麻貴學姊好像挺樂在其中,她又喫了一口烤牛肉三明治。
「還好吧,這在戰前又不是什麼希罕的事,還挺常見的啊。」
「我可不這麼想。那又不是戰國時代,就連大正民主思潮都已經結束了吧。」
「就、就是說啊。心葉說得沒錯,有六具屍體實在太異常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會死那麼多人?」
麻貴學姊優雅地啜飲紅茶,賣足關子之後纔開始說起事情緣由。
將近八十年前,姬倉家的小姐在這座深山中的別墅靜養。
某天有個學生來到別墅,跟這位小姐互相傾心。兩人相處得十分愉快,但是後來學生的朋友來接他,他就丟下小姐離開了。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還有弟弟妹妹們都過得平安健康嗎?每次收到書,我都覺得幸福得無以復加,但也更思念家人,難過得不禁落淚。就算只有兩、三天也好,不,就算只有半天、一天也好,我真想回東京的家。
在眼睛圓睜的遠子學姊面前,麻貴學姊動作流暢地掏出一本日記簿。
「我、我纔不是爲了幫妖怪洗脫罪名或是中了麻貴的激將法才接受她的要求,這是因爲,如果拒絕的話,好像就顯得我很怕鬼似的。」
「不知怎地整間屋子都沾滿鮮血,沒有一個人活下來,也不知道犯人是誰。情況真的有夠悽慘喔~血都濺滿牆上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臉到咽喉都被鐮刀割開,一具屍體是被鐵鍬刺進胸口,一具屍體是被轟了一槍,一具屍體是從樓梯滾下摔斷頸椎,還有一具屍體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說穿了,是因爲如果真的有,她的麻煩就大了吧。
但是,我非得忍耐不可,因爲我跟父親大人約好了。』
麻貴學姊大大地聳了聳肩膀。
麻貴學姊平淡地回答:
麻貴學姊全力驅動她虐待狂的本性,依然不停地說:
「怎麼可能有妖怪嘛,別開玩笑了。」
「那……那個男人就是小姐的情人嗎?」
「因爲姬倉小姐的這本日記是用舊假名所寫,很難看懂,所以就讓我幫你翻譯成現代日文吧!你也想聽聽看吧?那就讓我去你的房間吧?」
「是嗎?我倒覺得真的有也不奇怪呢。」
「無所謂啦,總之當時住在別墅的小姐也擁有巫女的力量,可以把妖怪鎮壓在池裏,納於掌控之中。但是巫女一死封印就解除了,所以妖怪跑出來,把別墅裏的所有傭人都殺死了。」
「這麼說來,六具屍體都是妖怪造成的羅?」
遠子學姊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隔天早上,屋子裏的幾具屍體被發現了,目擊怪事的村民們到處大喊「池子裏跑出妖怪了」、「姬倉家的小姐被妖怪喫掉了」、「傭人一定都是妖怪殺死的,這是鬼怪在作祟啊」,因此整個村子都陷入恐慌。
(注:「由梨」和「百合」的日文讀音都是yuri。)
遠子學姊依然鼓着臉頰,用疑惑的眼神盯着麻貴學姊。
『我也想如鏡花小說中所描寫的女性般一樣地談戀愛——深情、溫婉而崇高,雖然悲切卻毫無雜質,純潔美麗的戀情。』
「不要什麼都推給妖怪!而且,這世上也沒有幽靈。」
我臉頰火燙,耳朵發癢…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
『今天收到一本美得令人讚歎的書。父親大人送給我的每一本書都很精緻,但是這本書特別迷人。封面是紅色、桃紅色、水藍色、紫色,還有金絲銀線繡出的花朵,觸感舒適的紙上有娟秀字跡寫下的文字。這本書到底是怎麼製作的呢?
這張牀是附有頂蓋的大尺寸雙人牀,所以空間還很夠,不過問題並不在這裏。已經穿着睡衣的我關上電燈,爬進被窩裏。然後她不知從哪找來一條備用毛毯披在肩上,靠着牀頭燈的光線開始讀起日記。
遠子學姊擅自跟着我回房間,還大刺刺地盤腿坐在牀上。
的我,如果找朋友一起來住這間發生慘劇的屋子後,也能無病無災地平安度過,應該能給附近居民一個好印象吧。比起去尼斯交際應酬,這樣度過暑假更有意義。如果這件事辦得好,還可以賣個人情給祖父,這樣也挺不錯的。」
說是這樣說,但我反而覺得自己像睡前要母親讀故事的小孩一樣,感覺好丟瞼。
「我纔不是妖怪呢!」
「我絕對不是因爲一個人獨處會害怕喔!幽靈啦迷信什麼的我纔不在意呢……我也不覺得有妖怪作祟……我真的完全不在乎喔……」
「!」
我還覺得她跟遠子學姊有點相似,這是因爲她在日記裏熱情地寫下讀書感想的緣故嗎?
「哎呀,姬倉原本就是巫女的家系啊。姬倉家之所以崛起,就是因爲身爲龍之末裔的美麗巫女鎮壓了擾亂都城的妖怪,才被當時的皇上賜予官位。在那之後姬倉就被視爲司水的一族,又靠着從商累積財富。而且姬倉家歷代都會出現巫女,靠着操控妖怪使家族邁向繁榮喔。」
『看書看了一整天,我覺得鏡花的文字就像一顆顆寶石。看到三重小姐跳舞的場景時,我也覺得彷佛被一道七彩光芒包圍,心情像是飛上天空一樣愉快。』
書上的故事是鏡花的《夜叉池》(夜叉子池),更是令人開心。我覺得這就像是爲我特地製作的書。』
「村子裏是這樣傳說。不過巫女是自殺的,所以正確說來應該是五具吧。」
「同一天的晚上,就有村民看見吞噬了小姐的池子裏爬出妖怪喔。在月光之下,妖怪披着長長的白髮,手上握着殘破的手臂,頭髮和臉上不停滴着鮮紅的血液,眼中閃爍憎恨的光芒,用可怕的聲音呼喊男人的名字,還大叫『不可饒恕』喔。」
麻貴學姊帶着喫人般的可怖表情繼續說:
的確,巫女那種神聖純淨的氣質跟麻貴學姊一點都不配嘛。如果說是魔王的家系,我可能還比較相信。
遠子學姊紅着臉堅持地說。
輕柔的花香跟甜美清澈的聲音一起從我頭上降臨。
寫下日記的小姐完全看下出巫女那種誇張的設定,她只是個懷念着遠隔的家人,憧憬着小說般的戀情,很普通的愛書少女。
遠子學姊整張臉都綠了,想必她腦中一定想象着實際的畫面吧。我也忍不住想象起被鐮刀割開咽喉的屍體,胃裏的東西幾乎要嘔出來。
「是啊。大家應該是在擔心又要發生什麼事件,怕這次會輪到自己被妖怪喫掉吧。」
她一臉厭煩地說完之後,兩邊嘴角輕輕揚起,豐滿的脣如花般綻放,精力十足的眼睛發出灼灼光輝。
「遠子學姊真的要調查八十年前的事件嗎?她一定是故意指使你,你這樣簡直就像被操控的妖怪嘛。」
「屋子裏的人老是一副害怕的模樣,就是因爲這樣嗎?」
「據說妖怪至今也還在這間屋子和池子周圍徘徊喔。」
看來遠子學姊也發現了屋裏的氣氛很怪。話說回來,他們表現得那麼明顯,任誰都會感到奇怪的。
遠子學姊就在離我近到鼻息清晰可聞的距離,搖着她的辮子……我好像還能聞到洗髮精的香味……如果有個什麼閃失的話該怎麼辦啊!
「是嗎?既然如此,你這位『文學少女』要不要來解讀這事件的真相?」
遠子學姊把焦褐色封面的舊日記緊緊抱在胸前,生氣地反駁。她走在清冷的走廊上,一邊還像小孩子一樣拗着脾氣說:
『住在東京的父親大人送我的書已經寄到了。我一翻開封面,就看到父親大人寫的字。父親大人的字體很漂亮,又有格調,還有着符合身分的勁道。我再三細看,開心和感動之情充斥於心。
「是啊,大概是小姐的怨念轉移到妖怪身上了吧。」
『我已經讀了十幾次《夜叉池》。但現在比以前讀的時候,似乎又多了一些甜美的感覺。至今看過的鏡花小說之中,我對《夜叉池》的喜愛遠勝過《歌行燈》、《草迷宮》和《照葉狂言》。這個故事的王角百合還跟我同名呢。
一個是珍惜地抱着父親寄來的書,迫不及待地想快點閱讀,就連喫飯都喫得食不知味,白皙纖瘦又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少女。
『今天父親大人寄來的書是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樋口一葉的《比肩》和泉鏡花的《歌行燈》。泉鏡花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所以我好高興。鏡花還是紅葉的學生呢。』
——我再怎麼說也是個男人吧……
「~~~~!」
遠子學姊害怕地問。
「你、你你你你可別想嚇唬我,這種故事一點都不可怕……」
雖然我在小鎮上也聽到巫女和妖怪之類的事情,不過這話題也太跳脫現實了,我實在是跟不上。不過,真要說起來,我眼前也站着一隻會啪搭啪搭喫文字的妖怪。
小姐因爲過度傷心,所以投池自盡。
我死命壓抑想要吐嘈的衝動。這個人對自己的妖怪身分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呃,我……」
麻貴學姊跑來這座深山裏,就是因爲這種理由嗎?
「纔沒有!絕~~~~對沒有!」
「是嗎?那你就在不會被幽靈作祟的程度之內好好努力吧,我要去睡了。」
這根本就是中了激將法啊!
看見遠子學姊抖個不停,麻貴學姊不懷好意地微笑。
或許也因爲是由遠子學姊的聲音來朗讀,更讓我覺得她們的形象重疊了。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的我並不是把姬倉小姐想象成麻貴學姊,而是遠子學姊。
不過遠子學姊卻像小鴨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三十公分之處。
「我又沒有要嚇唬你,我自己也很煩惱啊。
都是這種年紀的女生了還這麼缺乏警戒心,我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遠子學姊的房間應該在另一邊吧?」
我可一點都不想插手,因而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那位小姐其實是一名巫女,而且,那座池子裏封印着妖怪。」
遠子學姊一邊說,一邊還戰戰兢兢地朝四周張望。
「至、至今也……」
麻貴學姊嗤嗤笑着說:
「是啊。妖怪披着一頭雪白長髮,穿着純白和服,還一直低聲說『我好恨……我好恨啊!』。有不少人在鎖住的屋子窗邊看見白髮女人呢,而且就連最近都……」
「所·以·呢,我爲了證明沒有妖怪作祟,就代表祖父來到這裏啦。身爲姬倉家一分子
「這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吧。」
「請等一下,這該不會是什麼深夜動畫的劇情吧?」
她一臉快哭的模樣,抓住我短袖的尾端。
我也叫『由梨』
㊟
,所以這本書會來到我手上,一定是命運的安排吧。』
我不禁打斷麻貴學姊的侃侃而談。
麻貴學姊心懷不軌地眯起眼睛,聲音突然變得低沉。
她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地解釋之後,舉起手上的日記,諂媚地笑着說:
我們本來要在山上開闢工廠,但是附近居民都激烈反對,說這樣會被妖怪作祟,這件事吵了好久呢。只要動工的事情討論到具體階段,就會發生火災,或是有人受傷,所以現在一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大家都會牽扯到妖怪。就連監督工程的曾祖母九十九歲駕鶴西歸、兒媳婦跟人跑掉、村長家的貓生了九隻小貓都被說成是妖怪作祟,真是受不了耶。」
不樣的預感爬上了我的背脊。
一個是從早到晚都沉浸在書中,爲書裏的戀情和冒險而感嘆,彷彿把喜愛的文章含在舌上一般反覆朗讀、背誦、爲之傾倒,眼神陶醉迷濛的「文學少女」……
麻貴學姊露出像是肉食動物在追捕獵物時的眼神嫣然一笑。
我想這樣回答,又覺得無濟於事,所以就放棄了。
『我跟小白從後門偷溜出去,到池邊散步。
晚上池子會出現妖怪所以很可怕,但是白天的池塘非常漂亮,小白也玩得很開心。
我突然想到,乾脆幫妖怪取名爲『白雪」吧,因爲《夜叉池》裏面也有叫做白雪的妖怪住在池裏。
這樣一來,或許我就不會覺得那個白色妖怪有多可怕了。
《夜叉池》裏的白雪爲了百合而乖乖遵守約定,還會藉着百合的歌聲來排解寂寞。』
白雪……妖怪……真的有妖怪嗎……像遠子學姊那樣,跟人很像的妖怪……不可思議的女孩……被封印在池子裏嗎……
溫柔的聲音、暖和的棉被,讓我的意識逐漸飄遠。
還沒見過的水池如幻影般浮現在我腦海,像是螢火蟲的小小光芒四處飛舞,其中還傳來類似搖籃曲的奇特歌聲。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有蛇豎立,
頸上飾有水滴珠,
腳下踩着黃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口中喊着……
◇ ◇ ◇
窗簾的縫隙中透入柔和的白光,但房間還是一樣陰暗,所有東西的輪廓都變得模糊。
現在是夜晚尚未離開,夢與現實交會的時間……
所以,這時我看見的說不定都是夢。
臉色蒼白的遠子學姊垂下目光看着我。
她凝視我的眼中滿是寂寞。
鬆開的辮子髮尾搔着我的臉,一隻白皙冰冷的手輕輕將其撥開。
「《高野聖》描寫僧侶遇見住在深山中美女的奇怪體驗,《歌行燈》則是以令人屏息的華麗文筆寫下藉着藝術結合的良緣和無上幸福的瞬間。就連心葉手上那本《草迷宮》,也是鏡花把玄虛之美髮揮到淋漓盡致的傑作啊!主角葉越明的臺詞,可說是鏡花作品最具體的描述喔!」
爲什麼她擅自跑來,卻又隨便消失啊!
魚谷小姐打開房門。
「你趁我睡覺時做了那種事嗎?」
「因爲我常常熬夜啊,尤其是考前。」
「早安,心葉。」
遠子學姊白色棉質洋裝的裙襬飄然垂散,她坐在褪色的老舊長椅上,看着放在膝上的書,曲腳的桌上還疊着好幾本書。
姬倉小姐的日記翻開到最後一頁,放在遠子學姊的膝上。
她小巧的臉上斂去一些笑容。
魚谷小姐客氣地對遠子學姊行禮後,才離開房間。
◇ ◇ ◇
「……請往這邊走。」
鳥兒在窗邊高亢地鳴叫。
「這本書是住在東京的父親爲了女兒而送來的。對她來說,書本就是父愛的證明。」遠子學姊一邊說一邊抽出書本,翻開褪色的封面。
她悲傷地嘆息,然後沿着書櫃漫步,滿懷愛意地凝望着一本本的書背。
這事態令我受到劇烈衝擊,全身都冒出冷汗。此時,卻有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注:撫子,石竹花。常用來形容具有日本傳統美德的女性。)
「唔~~~~」
「我看到的書全都寫了同樣一句話。我想,可能這房間裏所有的書都寫了吧。」
房中瀰漫着乾草的味道,牆上只有一個窗欞呈格子狀的小窗口。空氣冷冰冰的,時間彷佛在此靜止了。
「你看,這裏就是小姐寫日記的書房。簡直是個夢幻世界啊!到處都放滿美食呢!太美妙了!啊啊,可惜書太舊,已經過了保存期限,所以沒辦法喫,真是遺憾。」
一覺醒來卻看不到遠子學姊,讓我感到極度不安,腦袋也漸漸發熱。
遠子學姊不見了!
「那你應該讀完日記了吧?」
「要找遠子小姐的話,她正在書房。」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遠子學姊又笑容滿面地站起身,張開雙手。
「……」
「是啊。」
那副模樣跟這些舊書實在是太相稱了,就像一朵純白的花——美麗、優雅、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因爲她不能外出,所以父親寄來的書大概是她唯一的期待了。每次收到書,想必她一定都開心得廢寢忘食,整個人埋首於書本的世界。
稍微流露寂寞的眼神之後,遠子學姊溫柔地說:
在香甜的芬芳中,我又閉上了眼睛。
我仍舊站在門外,猶如身處夢中,癡癡望着遠子學姊嬌花般的笑容。
牀上和房裏各處都看不見她的蹤影。
我懊悔到近乎焦慮,趕緊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那是撫子
㊟
……
封面內側寫着「贈與吾女」,顯然是父親爲了在深山別墅生活的孤單女兒而寫。
窗戶雖然開着,卻沒有風吹進來。四坪大的房間四周都是書櫃,全塞滿了舊書。書櫃高到天花板,一旁還放着木梯。
昨晚的事果然不是夢嗎?遠子學姊發生什麼事了?
「恩?你看起來很鬱悶耶。」
難道那是在作夢嗎?
門扉頓時「嘎嘎」地響起。
鏡花撰寫的故事就像用花釀成的酒啊!譬如柔美的野菊、神祕的月見草、豔麗的梔子、凜然的忍冬、香氣逼人的桂花……
我闔起封面,看見上面寫了「泉鏡花」的名字,還有書名「草迷宮」。遠子學姊生氣盎然地說:
遠子學姊恰然自得的聲立日從裏面傳出。
我回頭一看,魚谷小姐以責難般的眼神瞪着我。
奇怪?
咦?她好像還是有些無精打采呢。
一邊陶醉於濃烈的花香,一邊細細品味晶瑩閃亮的透明液體,真會讓人腳步不穩、頭暈目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呢!百花交融在舌上,令人忍不住要一口飲盡啊!」
「怎麼了,心葉?幹嘛發呆啊?你還沒睡飽嗎?你昨晚明明比我早睡,就連我捏你的鼻子、搔你的喉嚨,你都沒醒來耶。」
那位愛書的姬倉小姐……也會這樣眼睛發亮地拿起書本細細翻閱嗎?這麼一位平凡的少女,卻因爲失戀而投池自盡……
我走到遠子學姊的房前敲門,卻沒人回應。開門一看,裏面空無一人。
遠子學姊臉頰泛紅、發出嘆息,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像喝醉了。
毛毯摸起來涼涼的,遠子學姊跑到哪去了?
她用帶着一絲憂傷的聲音念着,把封面翻開的書本遞給我。
遠子學姊嘿嘿笑着,挺起胸膛。真是讓人不爽。
我回憶起破曉之前在如霧遮掩般的迷濛視線中看到的哀傷眼神,以及那細微的低語,突然覺得胸口騷動,心情怎樣都無法平靜。
不,說不定她只是去洗手間。而且就算遠子學姊在半夜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也沒有理由責備她——啊啊,我幹嘛急成這樣呢?
「『贈與吾女』……」
爲什麼她會毫無防備地露出這麼哀傷的表情看着我?
將觸而未觸……無比溫柔……
有一朵紅花從裏面落下。
「喔喔,請進~」
魚谷小姐走到一樓西側的房門前,停下腳步敲門。
她已經換過衣服,重新綁好頭髮了,整齊漂亮的辮子披垂在裙子上。
然後遠子學姊低垂眼簾,開始歌唱般地吟誦。
「是啊,結果你一直都沒醒來嘛。心葉實在大會睡了,這樣你在畢業旅行的時候,會被室友在瞼上亂畫喔。」
「我沒有啊。」
由梨最喜歡的作家是泉鏡花,心葉手上的那本書也是鏡花的作品喔。」
看她說得興高采烈的樣子,我完全想象不出她在黎明前露出的寂寥表情。難道說,真的是我看錯了嗎?魚谷小姐說她「一副很消沉的樣子」,說不定也只是因爲她肚子餓吧?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魚谷小姐不耐煩地眯細眼睛,搖晃着兩根馬尾,老大不高興地別開瞼,邁出腳步。
「恩恩……是啊。」
我爲自己剛纔那麼着急的事感到懊悔,因此相當粗魯地關上房門。
「啊,心葉送的《託尼奧·克律格》我今天早上已經享用過。托馬斯·曼真是太棒了!我覺得一大早就充滿哲學的氣氛呢!」
我睡意惺忪的耳朵聽見了斷斷續續的低語。
「請問書房在哪裏?」
「遠子小姐一副很消沉的樣子,你對她做了什麼嗎?」
我猛然喫了一驚,急忙四處張望。
我心神不定地回答。
「……」
起牀之後,窗簾外已經變得很明亮。
「今後……我還能再待多久呢……」
「是遠子學姊想太多了。你一直沒睡嗎?」
有一瞬間我真以爲坐在那裏的不是遠子學姊,而是某個我不認識的人。
遠子學姊在說什麼啊?
遠子學姊昨晚披的毛毯折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牀尾,證明她確實在這裏待過,但那本日記卻不見了。
「那還能這麼有精神啊?」
我則默默地跟在魚谷小姐身後。
那雙澄澈的烏黑眼睛和呆立原地的我目光交會時,瞬間透出了柔和的光輝,嘴脣也像花朵綻放一樣笑開。
「鏡花出生於一八七三年,是個作品發表時間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的作家。他吸收了上田秋成等人從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奇幻文學傳統,以獨特的漢字和拼音寫下浪漫和奇幻作品,塑造出極富幻想的個人風格。此外,他也寫下很多以花街柳巷爲主題的名作。不只吸引了無數讀者,就連作家之中也有下少愛好者,芥川龍之介寫過大力推薦鏡花全集的文章,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也可說是受到他極大的影響。
她晃動辮子,慢慢抬起臉。
遠子學姊不理會我的呻吟,還是笑嘻嘻地說:
「『似醒似夢、似幻似真……只能心領,不能言傳—如此溫柔、撩人心緒、感懷神傷、深情款款、愛意滿盈、輕細柔和,而且清澈、冷冽、悚然,有如搔攘胸口,令人心神盪漾山……』舉例而言,恰如含食芳香潔淨之乳汁,於未生之時,臥於胎中望見母親美麗胸脯之心境……」
遠子學姊睜開眼睛,就像剛從另一個世界神遊回來似的,眼眶溼潤,恍惚失神。
我也被遠子學姊的言語和語調所吸引,彷佛到夢幻世界走了一遭。回過神的時候,我的手心和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遠子學姊伸出白細的手臂,從堆在桌上的書堆之中取出一本書。
這次她沒有翻開封面,而是把整本書展示給我看。
「身爲鏡花忠實讀者的她,在鏡花所有作品之中,最喜愛的就是女主角跟自己同名的戲曲《夜叉池》喔。」
——這就是日記裏提到,「美得令人讚歎的書」。
那本封面繡上花朵的手製書本因爲經歷了長久歲月,已經有些泛黑,但卻好像在遠子學姊的懷中隱約發出光芒。
遠子學姊對我說明《夜叉池》的內容。
「在越前的琴彈谷中,住着晃和百合這對夫妻。前年夏天來到琴彈谷的晃,從看守鐘樓的老人那裏聽到了夜叉池的傳說。
據說龍神被封印到池裏的時候,答應絕不再次引發洪水。
爲了不讓龍神忘記這個約定,人們必須每天敲鐘三次。
只要有一次忘記敲鐘,這個約定就會失效,龍神將會因此得到解放,並且興起洪水淹沒一切。
老人過世之後,晃爲了保護住在村裏的百合而留在村中,成爲新的鐘樓看守人,也成爲百合的丈夫。但是後來旱災不斷,村民打算把百合當作祭品,導致了百合的死,晃也因此停止敲鐘。結果洪水果真發生,整個村莊都被淹沒。」
「日記裏提過白雪這個名字吧?好像是個妖怪?」
「白雪就是被封印在夜叉池裏的龍神公主。她很想去見住在另一個池中的情人,但是因爲祖先傳承下來的約定束縛着她,所以無法離開池子。
後來她忍無可忍,爲了結束這個約定,還打算叫手下的妖怪去破壞鐘樓,但是她一聽見百合等待着晃而唱的歌聲,就打消這個念頭。所以,百合等於是巫女般的存在。」
「這就跟姬倉由梨的情況一樣吧。有妖怪、有巫女,還有外地來的男人。」
「是啊……正是因此,『由梨』纔會對這個故事因此有認同感吧。而且她會把《夜叉池》看得這麼特別,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來到這間別墅的學生會跟由梨相戀,是從《夜叉池》剛寫成之時——或是說,在由梨拿到這本《夜叉池》的時候就註定好了。」
彷佛時間靜止的房中,僅有悲傷而溫柔的聲音嫋嫋細訴。
至少,由梨是一定會愛上秋良的。
「怎麼了?心葉?你的表情好怪。」
遠子學姊似乎有些害怕,她緊抓着我的衣服下襬。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八十年前養的看門狗也叫男爵,而且一樣是黑色狼犬—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話雖如此,我又沒有對麻貴學姊一見鍾情。而且要這樣說的話,遠子學姊不就變成妖怪『白雪』?」
憧憬着戀情、憧憬着鏡花小說女主角的由梨,眼前出現了擁有「秋良」這個特別名字的青年。想必由梨早在跟他相遇之前,就已經描繪出他的形象了。
「姬倉本家在小姐死掉之後,好像也發生很多不幸的事。別墅裏有一座祠廟對吧?看起來像是小姐被埋在下面,但其實那不是埋了屍骨的墓地,只是爲了避免鬼魂作祟才弄成那個樣子。」
那句話果然隱藏着特別的涵義……
我畏懼地退後幾步。遠子學姊一手抱着《夜叉池》,另一隻手握拳揮舞。
「就是在你們住的別墅裏工作的那些人啊,包括管家、園丁、幫傭婦人、廚師和女僕,全都跟八十年前一樣。」
「跟這本書有關?」
老爺爺告訴我們村子裏關於白雪的一些傳聞。
老爺爺皺起臉龐,稍微壓低聲音。
「你是說我這純情可愛的『文學少女』會殺死那些人,把屋子染成一片血海嗎?」
住在洋房裏的少女由梨。
高見澤先生曾經交代過我的那段臺詞,該不會就是……
「……在鏡花的故事中,有很多彼此一見鍾情的男女。一瞬間的四眼交會,就能讓周圍景色霎時回變,生命的意義也整個轉變,是靈魂與靈魂的緊密結合……由梨和秋良也是這樣相戀的吧。」
「是啊。首先是主角的名字,《夜又池》的萩原『晃」和《草迷宮》的葉越『明」,雖然寫起來不一樣,但是都讀作『akira』。
不,還不只是這樣!」
他笑着這樣告訴我們,遠子學姊理所當然地生氣了。
「尋找這本書的學生,名字就叫『秋良』
㊟
。」
「太過分了!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這跟爲了尋找母親遺留之書而來到別墅的秋良確實有幾分相似。
『學生』爲了找尋『重要的東西』,從氣東京乙來到姬倉小姐住的地方—簡直『就跟八十年前一模一樣』嘛!
「竟然說我是妖怪!我纔不會喫人,也不會全身淌血、抓着人手從池子爬出來,更不可能糾纏不休地作祟將近八十年!心葉,你真的是那樣看我的嗎?如同文學少女正字標記的這頭烏黑秀髮,在心葉眼中是白色的嗎?真是這樣嗎?」
接着,我想起了在門旁和走廊角落臉色發青看着我的那些人。
既然是五十年前的事,那麼差點死掉的當家,應該就是麻貴學姊的祖父或曾祖父。
老爺爺聽了就大喫一驚。
遠子學姊睜大眼睛倒吸一口氣,我也嚇得心臟幾乎停止。
「!」
「那裏在五十年以前動工過好幾次,但是每一次白雪都會出現,鬧得天翻地覆。尤其是五十年前的那場火災……」
老爺爺再三道歉,然後拿店裏賣的竹葉糰子和茶水招待我們。
「我可以去跟那些人的子孫問些事情嗎?」
遠子學姊垂下睫毛,接着又望向我,口氣嚴肅地說:
我把來這裏時發生的事對遠子學姊和盤托出,也實際複誦一次那段臺詞。
遠子學姊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樣,滿臉通紅地顫抖。
我想起那棟房子左右不對稱的外觀,那應該是火災之後重新修理損毀之處而造成的吧?
土產店的老爺爺還記得我們。
老爺爺打了一個寒顫。
難怪他們那麼害怕!因爲傳說有幽靈作祟的這間屋子,發生了跟八十年前一樣的事啊!
奇怪?
與故事相符的奇特巧合令我爲之屏息。
現實下該發生這種事。但是發生在此處的,卻是名爲偶然的必然。
他帶着滑稽的笑容,突然這麼朝我們打招呼。
雖然遠子學姊應該嘗不出味道,但她還是發揮充分的想象力,愉悅地發表了精闢的感想:
「不是。」
萩原晃爲了遍訪各地流傳的故事而來到琴彈谷,葉越明則是爲了再聽一次已過世的母親唱的童謠,纔去被詛咒的秋谷家,因此遇上種種怪事。」
「不,那是……」
「別墅突然起火,當時住在屋裏的姬倉家當家差點死在裏面。最後還是沒查出起火的原因,所以大家都說,可能真的是白雪在作祟。」
死者的家人明明是受害者啊……我覺得難以釋懷,但是,或許就因爲這裏是如此封閉的地方,所以「白雪」纔會一直存在。
「沒錯,是麻貴故意營造出八十年前的情況。她設計讓心葉說出跟秋良一樣的臺詞,還把狗取名爲男爵!」
「別開玩笑了!」
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腦袋漸漸發熱。
「不是小白,是男爵啦。當時別墅裏也養了一隻黑色狼犬當看門拘,那隻狗的名字就叫男爵,日記裏也提到她幫被男爵咬傷的小白包紮之事。現在養在別墅裏的狗同樣叫做男爵!你覺得這只是巧合嗎?」
啊,情況好像不妙。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說什麼妖怪的實在太愚蠢了,其實根本沒有人真的看到白雪啊。你們應該也聽過傳聞了吧?像是小姐跳下的池裏爬出渾身是血、『叼着一隻手臂』的妖怪,還有池邊站着身穿和服的女人,或是白髮女人從別墅裏消失之類的事情。跟工地有關的人,家裏晚上會有叩叩叩的聲音,轉頭一看就發現窗簾後面有白髮女人在偷窺,她說自己叫做白雪……還怨恨地叫着『秋良、秋良』……」
魚谷小姐膜拜的就是由梨的墓嗎?
——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請你務必說得一字不漏。
乒乒乓乓不斷打在我頭上的拳頭霎時停止。
是的,這個故事沒有圓滿結局。秋良捨棄了由梨,讓她因此投池身亡。
「還有狗的名字。」
真希望她別在這種地方強調,我在一旁聽得臉都紅了。
「心葉,他們兩人的故事不只跟《夜叉池》相似,也有一部分跟《草迷宮》有關聯喔。」我低頭看着手上的書。
我突然聯想到自己來這裏以前發生的事。
當時,由梨悄悄躲在樹後,聽見了秋良對管家說的話!然後她就走出來說『我是這裏的主人』啊!」
這也是日記裏記載的內容嗎?
姬倉由梨的形象和遠子學姊互相重疊。
(注:「秋良」和「晃」的日文讀音都是akira。)
「最早的事件到現在已經相隔快八十年,大家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害怕鬼魂作祟了。但是,在屋子裏死掉那些人的子孫·……還是過得很辛苦喔。」
「狗?是說小白嗎?」
我的頭被敲了一記。
「沒錯,都是那個黑心女不好!可惡可惡可惡,我絕不原諒她!我一定要揭穿麻貴的企圖,抓住她的弱點!這樣就能把我欠的債一筆勾消,還能反過來盡情使喚她!這是關係文藝社未來的重要戰役!」
麻貴學姊的安排,不只是「小姐」、「學生」、「妖怪」和「狗」嗎?竟然連傭人的配置都跟八十年前一樣!而且,他們還全是被害人的子孫?
遠子學姊睜大了眼睛。
「因爲這是個小村子,所以在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們到哪都會被指指點點說是跟那間鬼屋有關的人,還被大家排擠。可能是因爲這樣,所以他們到現在跟其它村民還是會保持距離。雖然不至於互不往來,但是相處起來還是不太自然。」
我不禁感到心情黯淡,而「文學少女」還是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堅決地說:
遠子學姊抱着《夜叉池》,激動地來回踱步。
「啊,真好喫,味道簡直就像小林一茶的俳句。竹葉的芳香既清淡又高雅,餡料的味道也不會太甜,口感很溫和呢。」
「立刻展開調查吧!快跟上來啊,心葉!」
唉,她又如同慣例地暴走了,但我真的不想再被牽扯進任何怪事裏。
「這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捏住。
『——我是從東京來的井上心葉,是聖條學園的二年級學生。聽說這裏有我要找的東西,我想打聽一下,請問主人在家嗎?』
見面必定會柑戀的兩人,在該相遇的時候相遇了。知道彼此名字的時候,由梨眼中的秋良是何模樣?秋良眼中的由梨又是什麼樣子?
「這跟秋良來訪時說的話一樣啊!日記裏也寫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鼓着臉頰,嚴肅地朝我靠過來。
來訪此地的秋良。
她澄澈的眼神靜靜凝視着我。遠處傳來男爵的吠叫,細細的塵埃在射入窗戶的微弱光線裏飛舞。
「喔喔,是妖怪小姐和學生啊。」
「可是,既然『小姐』和『學生』是麻貴學姊和我,剩下的角色就只有妖怪啦。」
「那個學生來到別墅,是爲了尋找母親遺留下來的書—也就是這本書。所以,是鏡花寫的書把他們兩人拉在一起。」
淡然述說的遠子學姊,眼中有着深深的憂鬱。
「所有人都在談姬倉家的別墅,現在住了小姐和學生的事呢。另一位好像是小姐的女性朋友,不過大家一直猜測着那是什麼人,猜到最後就覺得說不定是妖怪,談得可熱鬧了。」
「啊啊,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幹嘛特地提到來處和學校啊!
結果我的額頭又被彈了一下。
遠子學姊問道:
「我纔不是妖怪啦!」
「哇,把遠子學姊當作妖怪的又不是我,是麻貴學姊啦!」
我的脖子就像淋了冰塊一樣發冷,冒出雞皮疙瘩。
麻貴學姊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遠子學姊表情僵硬地問:
「屋子裏有一位叫做紗代的女孩,她也是那些人的子孫嗎?」
「喔喔,是啊,那女孩的祖母尋子以前也在姬倉家工作。那孩子在學校一直被人欺負,說她被妖怪附身,她好像就不上學了。她母親年紀很大時才生下她,但她還是嬰兒的時候母親就去世,所以她是尋子帶大的。在尋子也過世以後,她變得越來越怕生,幾乎完全不跟別人說話……」
遠子學姊插嘴說:
「請等一下,紗代的祖母既然在那間屋子工作,『應該在八十年前就死了』不是嗎?」
對耶!傭人不是全都被殺死了嗎?
「我聽說包括小姐在內,總共有六具屍體啊?」
「呃……有小姐、管家、園丁、幫傭婦人、廚師……」
老爺爺屈指計算,然後笑着說:
「對了,還有一隻狗啦,好像是口吐白沬而死的。」
狗?那麼剩下的女僕呢?
「尋子在事發當曉剛好回家,結果隔天回到那裏,就發現屋裏成了一片血海。」
「紗代的祖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嗎?」
「是啊。她當時只有八歲,所以真是被嚇壞了。」
老爺爺沉痛地搖搖頭。
我一想象呈現在八歲少女眼前的地獄景象,不禁全身發冷。
飛濺在牆壁和地板上的黑褐色血跡。
充滿血腥味,被割裂、槍擊、刺穿的五具屍體。
〝這是你的習慣嗎?〞
「由梨就是跳進這個池子吧。」
我和遠子學姊並肩站着,眺望水面。
算了,如果遠子學姊能安分一點,那就最好了。
「啊,因爲……在那種時代,會讓年輕女孩離開家人住在這種深山裏,應該是有不能讓她留在家裏的理由吧?我是這麼猜的啦。」
「『你因來到此處,亦成故事中之一人……我則更進一步,即是故事本身。』……就像這樣。」
她眼中閃現深情悲切的光芒,溫暖的聲音讀出由梨寫在日記上的內容。
不,喜歡還不足以描述,這必定就是愛。
說到這裏,她又吟誦起《夜叉池》的臺詞,
遠子學姊抿着嘴脣,眼神悲傷地望着腳邊。
胸口好痛。
一陣清風輕輕撩起遠子學姊的長辮子,還有純白的洋裝裙襬。陽光穿透樹林的縫隙,灑落在遠子學姊纖細的身上。
「……」
「後來兩人一起度過如故事般的日子—不,應該說他們就是故事本身……就像《夜叉池》裏的晃跟朋友說的話一樣……」
就像故事一樣—彷佛只能在夢中實現,那樣美麗、溫柔、真摯的戀情。
但願我能代替你的母親來擁抱你。』
我突然想起魚谷小姐說過「池子很危險」,腦中開始響起警報。
我們在談話時,遠子學姊把食指點在脣上,默默地沉思。
彷佛由梨本人的聲音,輕柔地娓娓道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出門。我總是在白天來到池邊,因爲我怕夜裏白雪會出現。
那姿態恬靜得就像住進了由梨的魂魄,讓人看得心跳加速。我也覺得自己彷彿化身爲秋良,看着貌似遠子學姊的由梨,心情變得好複雜。
行向遠方!行向遠方!啊啊,如果能跟你一起遠走高飛該有多好!』
「這裏就是妖怪的住處吧。」
令人哀憐的秋良啊。
走出店外,遠子學姊又拉住我的衣服下襬。
「心葉,我們去池子看一看吧。」
所以,希望我和秋良可以永遠在一起。』
而且就算我不陪遠子學姊去,她也會一個人去吧。
池子比我想象的還大,與其說是水池,其實更像湖泊。對岸是一片山崖,靠近我們的岸邊則是長了嫩草的淺灘。
多麼青澀的戀情!多麼幸福的戀情!
她的臉色漸愈哀悽,眉棺垂下,如沉眠般閉起的眼睛緩緩張開。
「也、也別這樣說……不要讓我想起那件事啦。」
出現在黎明前微弱白光中,不知是夢境還是真實的寂寥表情又浮現在我腦海裏。
『秋良因爲失去母親而失魂落魄、極其哀傷。他在大學裏也遇到不好的事,變得無法信任別人。他對我傾訴想要捨棄一切的心情,還有他的孤寂。
在乾枯樹木和披垂藤蔓的圍繞之中,是一潭深沉寧靜的水池。
「後來呢?」
附近的樹枝上傳來鳥兒清脆的鳴叫聲,草上有昆蟲繞行飛舞。空氣涼爽清新,這樣悠然的風景令人無法想象會有妖怪出沒。
所以,我只好認命地點頭答應。
我會遵守〝約定〞,
「爲什麼?」
「由梨對他說,這對她而言是很重要的書,而且上面還有她父親的題字,因而雖然很抱歉,但還是不能給他。秋良爲了說服由梨,就在別墅裏住下來。」
遠子學姊閉着眼睛,靜靜微笑。
我愛上了秋良。
喜愛他朗讀歌德或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原文書的低沉嗓音。
遠子學姊紅着臉垂下視線,扭扭捏捏地說:
但秋良對我說〝不用害怕,有我在。〞還一直牽着我的手。
『我無法自己地愛着秋良。
我感到好幸福卻又好害怕,回家之後,我抱着小白哭了。』
由梨在日記裏寫了她很怕白雪的事。
「被趕出來是怎麼回事?」
我們聞着濃到嗆鼻的土味和草味,撥開草叢向前走,忽覺視野豁然開朗。
「不要說成那樣啦!」
由梨好惹人憐愛。
『希望這個故事能夠永遠延續。
少女看到那副光景時會是什麼感覺?絕對會受到讓精神瀕臨崩潰的劇烈衝擊吧?遠子學姊的臉色也發青了。
「……」
遠子學姊依然望向池子,像是敘述着久遠的故事一般沉靜地說:
遠子學姊繼續述說由梨的心情。
『我初次喜歡上一個人。
放在膝上的舊日記。
我喜愛他披垂額上的頭髮。
看她遊移不定的眼神還有快哭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是深信不已。
在月夜的池邊,我感覺白雪正悄悄窺視我泛起紅暈的臉,心臟好像要停了,雖然覺得恐懼,我卻沒有放開手,反而握得更緊,秋良還問我怎麼了。
喜愛他薄薄的脣。
「白雪」真的存在嗎?
由梨的話語、心願,透過遠子學姊的聲音甦醒。
最喜愛的就是他像孩子般天真的笑臉。
喜愛他細細的眉。
『我和秋良去了池邊。
陽光傾注於池塘,水面顯得閃閃發亮。
「因爲……談論過世的人會把幽靈引來啊。當然,這種迷信的說法我是不會相信啦。」
但是,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也不能不去了。
這樣真的有辦法調查嗎?
「遠子學姊,你可以告訴我日記的後績嗎?秋良來到別墅以俊,他們兩人怎麼了?」

她以堅定的視線仰望着我。
「但是,最過分的就是丟下小姐離開的那個男人。如果沒有那傢伙,小姐就不會死了。反正什麼巫女或療養的事都只是藉口,其實根本是被趕出來,所以她能嫁出去也好啊。」
『我在想事情時,或是感到害羞的時候,都會輕摸耳垂。
遠子學姊現在的表情,就跟當時一模一樣。
我這麼一問,老爺爺好像自覺說錯話一樣轉開視線。
池子的位置就在別墅附近。
秋良含情脈脈的眼神深深凝視我,摸着我的耳垂指出這件事,讓我羞得臉頰發燙。』
披着白色長髮,渾身是血的女人—她究竟是打哪來的?是什麼人?她真的至今還在村中徘徊,呼喚着秋良的名字嗎?
過去我憧憬着那些書中故事的世界,而如今我已身在其中。』
聲音沉寂。
啊,我幾乎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喜愛他冷靜的單眼皮。
紅色的撫子。
我的呼吸開始不順暢,喉嚨緊緊收縮。
「……後來,秋良的朋友從東京來接他。好像是教授已經決定推薦他到德國公費留學,所以要他快點回東京。」
遠子學姊難過地低頭說出的話語,讓我全身發冷。
秋良離開了。
由梨選擇死亡,白雪進行復仇。
再度沉默片刻之後,遠子學姊突然淡淡說道:
「心葉,你知道『鏡花水月』這句成語嗎?」
「不知道。」
遠子學姊望向沉靜的水面。
「映在鏡中的花朵還有浮在水面的月亮,雖然乍看之下很美,卻都無法觸摸……這是在譬喻虛幻下實的事物。泉鏡花這個筆名,是他的老師尾崎紅葉用這句成語替他取的。鏡花的故事的確都是美麗而虛幻,就像夢一樣……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一定也是如此。
絕美如花,清麗似月,隨着晨曦消失無蹤的夢境、幻影——鏡花水月。
我和遠子學姊正在談話的此刻,會不會也只是一場夢境?會不會像幻影一樣頓時消散?
看到遠子學姊空虛的眼神,讓我陷入不安,在黎明前聽到的絀語又繚繞在我耳邊。
——今後……我還能再待多久呢……
「遠子學姊,今天早上我還沒醒來時,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聽到我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遠子學姊驚嚇地抬起頭來。
她毫無防備地露出驚訝表情,一下子又變爲隱含悲傷的溫柔眼神,最後頓時轉爲笑容。
「那是在作夢喔,心葉。」
我已經獨自一人走得這麼遠了。
我轉開視線不看現實,獨自龜縮在房裏。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背對池子,跟着她離開。
她說完之後,就一臉輕鬆地往回走。
行向遠方,行向遠方——
而她就像母親一樣擁抱了我,對我說出體貼的話。她陪伴着我,傾聽我的心聲。
遠子學姊稍微彎腰,從旁邊直盯着我的臉,眼中流露惡作劇孩子似的神色。
夢遲早會醒,但是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太過舒適、太過理所當然,所以我還以爲這個夢會永遠延續下去。
那時我遭遇不少難過的事,變得無法相信別人,無法相信未來。我頑固地避免與他人往來,避免與人爭執,也避免向他人表露自己的心情。
◇ ◇ ◇
——那是在作夢喔。
那笑容和聲音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每當片片回憶湧起,我的心頭就會甜蜜地揪緊。
跟她在一起的時間一直像是溫馨的夢境。
遠子學姊踩着輕盈的腳步。
就像在光芒之中與繽紛落英一同飛舞的開朗聲音。
「差不多該回去啦,我肚子也餓了。回到房間以後,要幫我寫一篇甜蜜蜜的點心喔。」
有時以爲她未經世事、毫無防人之心,又會看見她面紅耳赤低頭的模樣。
她在敷衍我嗎?還是說,那真的只是作夢?
在充滿夕暮柔和餘暉的兩人共處小房間裏,讀着書的她,纖長睫毛和後頸的細發閃耀着金色光芒。
但是她的潔癖、她的愛情,卻斷然結束了這個夢。
她嫺靜而心思細膩,雖然容易害羞,卻有天真和好強的一面。
還有,那輕輕碰觸我的溫柔小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