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聖的陷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等我回到家中,已經過了晚餐時間。
「對不起……我在外面喫過了。」
「既然如此,應該要先打電話回家啊。」
「對不起……」
其實我什麼都還沒喫。
「……媽媽。」
「什麼?」
媽媽面帶笑容回過頭來。
「……」
「怎麼了?心葉?」
我猶豫地開口。
「妳還記得美羽嗎?」
媽媽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呃……嗯嗯。」
我感覺緊張的氣氛刺痛了肌膚,同時努力擠出聲音。
「媽媽……應該沒有瞞着我有關美羽的某些事情吧?」
「!」
媽媽因震驚而睜大眼睛,嘴脣像是畏懼般地顫抖,一邊盯着我。
「你在說什麼啊,心葉?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爲什麼突然這樣說呢……美羽的某些事情是指什麼啊?」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美羽而已。」
我無法直視他的臉,只能低頭玩弄手指。
「咦?」
「爲什麼……你要這樣做?」
「是啊,我還記得。」
——然後,他大概也會爲丟掉信件的事情道歉。
他果斷說完之後,很愧疚地垂下視線,皺起臉龐。
芥川抬起頭來,再度凝視着我。
芥川告訴我,在高一的冬天,他去探望母親的時候認識了美羽。升上高二跟我成爲同班同學時,他已經知道我的事了。就連把美羽吩咐要轉交給我的合撕碎丟掉這件事,他也毫不隱瞞地說出來。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就是朝倉的事。」
「嗯……我昨天去探望過她了……今天放學之後也會再去看看。」
——今天晚上,一詩一定會來找你。
一分鐘後,我們在房間裏面對面說話。芥川坐在椅子上,我則是淺淺地坐在牀上。
我抬頭一看,芥川挺直腰桿,冷靜而細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那沉着的態度、認真的表情,絲毫不見一點虛假或別有用心的感覺。
芥川低下頭說道。
「我要爲隱瞞我認識朝倉的事和擅自丟掉信件的事向你道歉,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壓抑體內那股瘋狂肆虐的負面情感,難聽的話語好像隨時都會脫口而出。我呼吸困難,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對芥川低下頭說:「對不起……請給我一點時間。」
——你聽好了,心葉。
我覺得呼吸困難,心臟幾乎快要裂開。媽媽對我那些話好像有些反應過敏了。
芥川以悲慼的眼神凝視着我。
在病房裏,美羽凝視着我的雙眼而說出的話語又在我耳邊繚繞,讓我有一種彷佛心臟被捏碎的感覺。
美羽說的這句話動搖着我的內心。
「……嗯。」
我拿功課繁重當作藉口,逃向自己的房間。
「我沒有說出口的祕密就是朝倉的事。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認識朝倉了,也聽說過她跟井上之間發生的事。」
「心葉,有朋友來找你喔。」
芥川的聲音、表情都清楚傳達出,他爲了保守這個祕密受到多大的煎熬。但是,這番話跟美羽預先提醒我的內容實在太像了,因此我雖然懷着想要相信他的心情,卻也同時聽見了美羽的聲音。
——一詩必定一開頭就全盤供出認識我的經過,藉以解除你的警戒心。
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回答,就連說出這句話,都幾乎耗盡了我的心力。
如果誠實地回覆,一定會傷害琴吹同學;如果敷衍回答,又等於是說謊。
我想要相信芥川說的話,但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在懷疑美羽。
「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跟井上當面談談。」
「……不會。」
被夕陽染成一片紅色的教室裏,我們吹着冷風,彼此緊握對方的手,想起這件事就讓我咽喉發熱。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讓井上討厭我吧……
但是,美羽哪有理由說謊?叫我去懷疑輕聲呢喃着「終於見到你了」、開心地抱住我的美羽,我實在做不到。
「井上,你跟芥川吵架了嗎?」
妹妹天真無邪地跑過來。
「早安……」我只有尷尬地說了這麼一句問候,就匆忙走開。後來,我們連一句話都沒再交談,午餐也是各自分開喫。
我當時回答了沒關係,還說就算哪天會吵架絕交,我現在還是想跟他當朋友。
我的胸口脹得很難過,喉嚨也開始顫抖。
「或許是我的想法錯了,但是,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保護朝倉和井上。」
但是,她凝視我的眼睛依然像星辰般閃耀,跟過去沒有什麼兩樣。她呼喚着「心葉」、像是帶有甜美魔法的聲音,還有爽朗的笑容也都未曾改變。
——他會辯解說,因爲那是不能讓你看見的內容。還會說我精神不正常,所以他認爲不讓我們見面比較好。你絕對不要被他惡劣的謊言騙了!
看到我們這個樣子,琴吹同學的好友森同學有點擔心地跑來找我說話。
隔天,我和芥川在教室裏也沒有說話。
「我明白了……」他難受地說完,就離開了。
「嗯……我對你說,我們當朋友吧。」
「冒昧來訪真是對不起。」
但是,一開始是朝倉小姐主動聯絡我的。
被獨自留下的我,懷着胸口灼熱如焚的心情縮在牀上。
「在醫院的時候,朝倉對我說的話都不是真的。我絕對沒有唆使琴吹去找朝倉,琴吹也沒有對朝倉做出不正當的行爲,請你至少相信這一點。」
我訝異地倒吸了一口氣。
睽違兩年半的美羽,變得好瘦好瘦,會在風中轌柔飄舞的美麗栗色長髮也剪短了,看起來像個小男孩。
但是她不僅沒有爲此責備我,還跟我說了對不起。
「對不起……我一直隱瞞着朝倉小姐的事。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琴吹同學是抱着何種心情打出這封簡訊給我的?被獨自拋下的時候,她又作何感想?
「當時我說我有話沒告訴井上,還說或許我有一天會傷害井上。」
對美羽的思念像暴風雨一樣,在我的體內洶湧呼嘯,絕望和苦惱使我頭痛欲裂。
我屏息叫出了簡訊,首先出現的就是「對不起……」這句話。
八音盒的甜美旋律響起,我喫驚竾看看手機,發現是琴吹同學寄簡訊來了。
因爲在美羽那樁事件之後,我長期把自己關在家裏不去上學,所以媽媽或許只是神經過敏吧?
我回想起我在醫院走廊拋下她自行離開的事,心臟和喉嚨都難受地揪緊。
我聽井上說過朝倉小姐的事情之後,無論如何都想跟她見一。
「是芥川同學。」
握緊手機的指頭漸漸變冷,我緊緊盯着手機屏幕,正覺得一陣嘔吐感湧起的時候——外面傳來敲門聲,媽媽躊躇地走進我房裏。
可是,雖然琴吹同學的簡訊讓我內心動搖,我還是完全沒辦法接受「千萬不要相信朝倉小姐」這句話。
——千萬不要相信朝倉小姐。
我對臉色發青、擔心詢問的媽媽說謊了。
「這樣啊……七瀬又住院了呢,井上要去看她喔。」
我的聲音軟弱而無力。
「我猜得到那是爲了打擊你而寫的信,所以不希望讓你看見。朝倉現在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我打算在她冷靜下來之前,還是不要讓井上跟她見面。這樣對井上、對朝倉都比較好,我是如此判斷的。」
——而且他會直視你的眼睛,裝出一副比誰都誠實的模樣說謊。
「……說得也是。」
「下次再玩吧。」
但是,我覺得媽媽轉開的目光好像浮現出罪惡感,是我太多心了嗎?
我很擔心井上,朝倉小姐並不是井上想象的那種人。」
——一詩會專程去騙你,不要相信一詩說的話。
我覺得如果告訴井上,井上想起朝倉小姐的事一定會很難過吧?所以實在說不出朝倉小姐也住在那間醫院的事。
——他會包庇琴吹小姐,還會說服心葉相信只有我是壞人。
該道歉的人明明就是我……是我把琴吹同學當成壞人一樣,完全不聽她解釋,就跟美羽走掉了。
「沒有……只是有些事情……」
爲什麼琴吹同學和芥川同學都要把美羽說得跟騙子一樣?美羽不是騙子!美羽纔不會說謊!
「是嗎……你還是快點忘記美羽吧。」
我不認爲琴吹同學會對美羽抱有惡意,我也想相信媽媽。
森同學大概從我的語氣聽出我不願多談,所以急忙轉移話題。
「你還記得,文化祭那天我們在教室裏說話的事情吧?」
「哥哥,來玩遊戲吧。」
怎麼辦?我該怎麼回信給琴吹同學?
「咦!」
森同學睜大眼睛。
「是、是嗎?你跟七瀬處得不錯嘛。啊哈哈……是這樣啊,看來我用不着擔心了。嗯,太好了太好了。等七瀬回來之後,一定要叫她請客。」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並走開。
「七瀬就拜託你囉。」
聽到這開朗的聲音,我不禁感到心痛。
我帶着紅茶口味的布丁來到病房時,琴吹同學正躺在被白色簾子遮蔽的病牀上,好像還在睡覺。
「七瀬,妳的男朋友來了喔。」同房的女孩出聲叫她。
布簾猛然打開,眼睛泛紅的琴吹同學探出頭來。她的眼皮有一點腫,一定是昨晚哭過了。愧疚感壓迫着我的胸口,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女孩離開了病房,讓我跟琴吹同學獨處。
「對不起……沒有回覆妳的簡訊。昨天的事情也是……我沒有好好聽妳說話,真的很對不起。」
「……那也是……沒辦法的。」
琴吹同學低下了頭
「因爲我一直對井上隱瞞朝倉小姐的事,還對朝倉小姐說了那些話……」
我低聲問道:「美羽聯絡琴吹同學,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是十二月初……朝倉小姐傳簡訊到我的手機裏。」
「手機?爲什麼美羽會知道琴吹同學的號碼?」
「……」
琴吹同學彷徨地閉口不語,難道她在猶豫該不該說出芥川的事嗎?
「是不是……芥川告訴她的?」
美羽一臉幸福地喫着布丁。
「!」
天藍色的封面、薄薄的精裝本,這是我的——是井上美羽的書啊!
「沒問題的,因爲心葉會扶住我嘛。」
吸了幾口氣之後,我才說:
「嗯~~果然還是這家的布丁最好喫。」
就在此時,我發現有一本書從棉被下面露出來,嚇得幾乎停止呼吸。
美羽以前這樣說過。她說那就像是有人突然入侵了自己的世界,令人感到不快,所以她叫我別打電話給她。
「爲什麼?」
「妳很不喜歡電話吧?」
美羽很珍惜地抱着泛黃的書,露出更美麗、更夢幻的微笑。
天藍色的封面經過日曬,已經有些褪色,書頁也泛黃了還有些扭曲變形,整本被翻得破破爛爛。
「……我不知道。」
沉重又陰暗的空氣壓在我身上。
「井上知道芥川和朝倉小姐的事了嗎?」
「妳真的讀過那麼多次嗎?我還以爲妳會生我的氣。」
失像是當頭被淋了一盆冷水,身體不住顫抖。
「跟琴吹同學一樣……他說美羽說的話都不是真的……」
「因爲我……」
——因爲我奪去了妳的夢想、因爲我獲選了妳憧憬的獎項,所以,那一天妳纔會在我眼前從頂樓跳下來不是?
我的脖子突然感到疼痛,因而發出驚呼。美羽從我身上離開,把長長的指甲貼在脣邊,可愛地微笑着。
美羽看到我身邊的東西,就發出了歡呼。
她擔心凝視我的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輕聲細語的脣則是淡淡的粉紅色。她的頭髮雖然剪得像個男生,看起來卻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女人味,白晢的肌膚和一雙大眼睛散發着誘人的魅力。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抬頭看我。
美羽的眼睛柔和地瞇起,那喜悅的開朗之情,讓我無法自拔地揪緊了心頭。
因爲,我的家人總是抱怨個不停,不是生氣就是怨嘆,絲毫看不出幸福的模樣。
「對不起,我真的不懂。所以請妳告訴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因爲那女人光是擁有愛情還不能滿足,經常打電話來哭訴,說生活過得好辛苦,老是吵着想要錢、想要錢的。
美羽帶着戲謔的表情靠過來時,她身上常有的肥皂清香還是同樣騷動着我的鼻腔。
「……美羽,妳爲什麼要跳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突然不說話?我讀心葉寫的書會很奇怪嗎?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喔。女主角樹,還有她的青梅竹馬羽鳥,我都很喜歡呢。心葉真的很有才華喔。」
「是啊……可是手機可以關掉鈴聲、換成震動模式,傳簡訊的話也跟寫信沒什麼兩樣,而且這樣比拿筆寫字還更輕鬆。啊,心葉也有手機吧?等一下要把號碼告訴我喔。」
聽到手機這個詞彙,我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
美羽真的傳簡訊到琴吹同學的手機裏嗎?
「嘿,真是個美麗又迷人的故事吧。」
什麼纔是幸福呢?
美羽的聲音開朗又溫柔,還帶着天真無邪的微笑,一點都不像是介意我奪去她渴望獎項的態度,但我仍然抑制不了心頭湧起的不安。
「……」
我接過她用雙手遞出的布丁,一邊打開蓋子一邊問道:
她真的從芥川的手機裏偷看琴吹同學的號碼嗎?
美羽用指尖輕輕撫摸著作者姓名,喃喃地說:
我只知道,應該不是擁有很多錢、在社會上出人頭地,或是跟怎樣的男人結婚之類的答案。
「嗯……是啊,妳自己可以喫嗎?」
我喉嚨緊縮,額上滲出汗水,呼吸不順。美羽像貓一般的眼睛緊盯着我,櫻桃色的嘴脣微微地綻放出笑容。
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中就變得一片黑暗,害怕得全身發抖,腦袋像是快要裂開似的。
她的笑容消失了,清澈的眼睛裏搖曳着寂寥。
「危險!會摔下來啊,美羽。」
「……這本書我讀過無數次了。」
「……我想要成爲一棵樹。」
「這種小事沒問題的啦。寫字也是,雖然寫得不好看,但還是可以寫,也有辦法使用手機或文字處理機。可是,如果心葉能幫我打開布丁的蓋子,我會很高興的。」
她點點頭。
在這樣的我身邊,你總是呆呆地笑着。
我突然感到自己像只被人追打的老鼠。
「……你覺得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呢?」
美羽像是要讓我看見標題似的,把書本抱在胸前,浮現溫柔的笑容。
「……嗯。」
「啊……對不起喔,我不小心抓太用力了。」
聽到我的回答,她才鬆口氣似地笑了。
而且,要到哪裏才找得到幸福呢?
美羽拿啫我遞迴給她的布丁,用塑料湯匙挖起。
「哇!那是紅茶布丁嗎?沒錯吧?心葉還記得我喜歡的店啊?」
「是嗎,那就好……告訴你喔,我只要撐着柺杖,就能夠走路了喔,不過剛轉院的時候還是常常跌倒就是了。我在樓梯上、在走廊上不停不停地練習,因爲我有一個目的。」
美羽眼睛發亮,從牀上探出身子。
我乾渴的喉嚨硬擠出話來。
「目的?」
「真的是無數次……無數次……少說也讀了一百次以上……」
你竟然這樣回答。
「心葉!我好高興,你又來看我了!」
琴吹同學露出哀傷的表情,她看見我手上的袋子跟交給她的布丁提袋一樣,就以受傷的眼神喃喃說着:「井上……等一下要去看朝倉小姐吧?」
「昨天芥川來我家,把事情都告訴我了。」
我還是無法開口回答。
如果說即使貧窮,只要獲得愛情就是幸福的話,我想也不太對吧。
——我討厭電話鈴聲。
「妳……有手機嗎?」
你一定不曾想過什麼纔是幸福吧?
那頭少年般的短髮、樣式簡單的睡衣以及像貓一般尖銳的長指甲,彼此之間很不搭調,卻又奇特地顯得豔麗。
我這麼一問,琴吹同學就喫驚地抬頭,以堅決的語氣說:
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呢?
這些話在我腦海裏轉個不停,但我卻問不出口。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美羽似乎察覺到我怯懦的視線,她把布丁放在牀頭邊的桌上,從棉被底下抽出那本書。
她好像發現自己說得太過分,又咬着嘴脣低下頭。
「那……井上覺得呢?」
◇ ◇ ◇
我的聲音帶着沉痛,這些話語的苦澀還在我口中擴散。
「我自己沒辦法剪好指甲,結果就長得這麼長了。真是對不起,很痛嗎?」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看見她露出當時在頂樓說出這句話時同樣的眼神,讓我的心痛得快要裂開。
我急忙衝過去抱住美羽,她卻咯咯笑着,親暱地靠在我身上。
我鼓起勇氣開口詢問,美羽只是靜靜地說:
「不,我沒事。」
「你將來有什麼目標?長大之後想要成爲怎樣的人?」
然後,她就轉向窗戶,沉默不語。
「不是的。芥川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一定是朝倉小姐擅自偷看了芥川的手機!」
「就是要去見心葉啊。」
被我這麼一問,你手足無措地煩惱了足足五分鐘,才戰戰兢兢地看着我。
「彷若青空」——井上美羽。
「他說了什麼?」
美羽又咯咯地笑了。
笨蛋!真是個笨蛋!讓人想要一腳踢死的大笨蛋!
都已經是國中生了,竟然還說將來的夢想是變成樹!那又不是人類!
這樣想變成樹的話,就去青木原或是樹海變成肥料吧!別繼續當人類了!
有時看見你那呆呆的臉,我就忍無可忍地焦慮起來。
在那種時候,以及接到電話的時候、垃圾桶變滿的時候,我總是會做那件事。
做那件事的時候,我會覺得心臟痛得像是被人捏碎,滿身大汗,整個身體都變得無比敏感,既發癢又刺痛,還會覺得頭昏眼花,噁心想吐。
但當這些感覺都過去之後,腦袋就會豁然開朗,所有骯髒污穢都消失不見,心情轉變清新又幹淨。
我會湧出自信,相信自己是個堅強、聰明、冷靜的優秀人物,胸口因而發熱。然後故事就會源源不絕地浮現,驅使着我把它寫出來。
所以,我不斷地做那件事。
即使頭暈目眩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我也顧不得了。
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就會變得不再是我。
筆記:
對方回簡訊了。
雖然對方拼命隱藏,但還是看得出很膽怯。什麼嘛,這傢伙明明就很弱!
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了。
B,不要跟我說話!吵死了!
◇ ◇ ◇
隔天,我還是沒跟芥川說話。
一到午休時間,我就拿着便當去三樓西側的文藝社活動教室。
堆滿書籍、積滿塵埃的教室裏沒有半個人,窗外一片灰暗。強風吹來,把窗框震得喀噠喀噠作響。
我打開布包、揭開便當盒,卻一點食慾都沒有。
萬般珍惜地抱着清少納言《枕草子》的遠子學姊,抽着鼻子站在後方。
小時候,我們兩人曾經趴在房間的地毯上,一起讀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的故事書。
遠子學姊慌張地把窗戶關上。
遠子學姊把剛剛抽出來的書拿給我看,又露出了笑容。
牆邊的書櫃上凌亂擺着古今中外的書籍,森鷗外《舞姬》的旁邊擺了司湯達爾0;Stendhall1;的《紅與黑》0;Le Rouge Et Le Noir1;,再旁邊還有鵝媽媽童謠0;Mother Goose1;的詩集。但是書的後面也擺滿了書,再後面仍一樣有書,總共迭了三層。
我手忙腳亂地包好便當,正要出去的時候,遠子學姊卻叫了聲「等一下」。
這時,我聽到後面傳來一聲「哈啾」。
我顫抖不停的手指,在遠子學姊的掌心裏慢慢平靜下來。汗不流了,我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緩。
「我差不多要回教室了。」
接着,她抓住位於書堆中的某一本書。然後鼓起臉頰,眼神銳利而專注,「嘿」地大叫一聲把書抽出來。
書堆一時之間搖擺不停,她連忙用雙手按住,然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描寫和風和日麗的美麗風景中,女性歌手和崇拜她的少女之間短暫交流的《瑪莉芙倫和少女》,就像野生葡萄一樣酸酸甜甜,是我最喜歡的故事。描寫小兔子荷摩伊幫助雲雀得到寶物,卻變得越來越狂妄自大,最後慘遭失敗的《貝之火》,也像是咀嚼着紅紅的櫻桃蘿蔔一樣帶有一絲苦澀,非常好喫喔。風鈴草的聲音也很獨特,會一直殘留在耳中。」
「沒事了,沒事了喔,心葉。」
雖然我也不明白理由爲何,但我就是不能再繼續聽宮澤賢治的事情了。
我一回頭,就看見她露出堇花般的微笑,然後直直走向某一迭書堆。
但是,如果我相信芥川說的話,就等於把美羽當作騙子。
——不能再聽下去了。
除此之外,還像在河水裏泡涼的小黃瓜,直接生喫的鮮豔清甜茄子,或是在祭典夜晚喝到的冰涼彈珠汽水——不只是故事引人入勝,就連結構編排、行文韻律還有遣詞用字,都有獨特的美味喔!」
要發作了?怎麼可能?但是,我的心臟就像被絞緊的抹布一樣絞痛。
遠子學姊實際模仿起來。
「然後呢?你在書櫃裏找什麼?」
「宮澤賢治是一八九六年出生於巖手縣的詩人,也是個童話作家。
「只有遠子學姊的腦袋裏還是春天吧。」
爲了壓抑嘴饞,她又說了下去:
我很明白,芥川一直是個誠實的好朋友。
「呼,嚇死我了,人間又到了冬天啊。」
『嘎踏嘎踏、噗嚕噗嚕、哩嗚哩嗚』——這是在《老鼠嗟嗟》裏,形容老鼠籠震動的模樣。還有『鐸~~鐸鐸、鐸鐸~~鐸、鐸鐸~~鐸、鐸鐸~~』——這是出現在《風之又三郎》的開頭,形容狂風吹襲的擬音語。還有『嘰伊嘰伊嘰伊呀~~嘰伊嘰伊呼~~』——這是《雙子星》裏,形容君瑟和博瑟兩個人,抓着彗星的尾巴飛翔在夜空中的模樣……」
「宮澤賢治?」
我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記得《銀河鐵道之夜》應該收錄在宮澤賢治的短篇集裏。
因爲那是給小孩子看的精簡版本,所以可能刪除了不少文章段落,或許也換了比較簡單的詞彙。
那是冰涼但讓人感到舒服的手,與輕柔流入耳中的細語。這個細語傳達到我心中的瞬間,就好像帶有堇花香氣的清涼雨水落在心頭一樣。
他的代表作就是這本短篇集也有收錄的《銀河鐵道之夜》,還有《要求很多的餐廳》、《風之又三郎》、《大提琴手高薛》、《卜多力的一生》這些作品。當然也不能忘記《春與修羅》這本詩集,這可是能夠飽嘗賢治文字之鮮明感性的傑作喔。」
「已經喫完了嗎?還真快呢。」
怎麼了嗎?遠子學姊稍微歪着腦袋,好像在思考什麼,一邊還緊盯着我。她的直覺對奇怪的事情特別敏銳,難道是察覺到什麼?真是如此就麻煩了。照遠子學姊的個性來看,一定又會一頭栽進去的。但現在離聯考只剩下十天,非得專注於最後衝刺纔行啊。
遠子學姊欣喜地望着泛黃的書頁,好像想要撕破,卻又用力搖頭、垂下眉梢,露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心葉,試着吸氣看看。」
「……我在找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突然有點想讀讀看。」
我並沒有看過真正出自宮澤賢治手筆的《銀河鐵道之夜》。
呼吸……呼吸越來越難受,還出現了像是身體快要被無邊黑暗壓垮的恐懼感。
怎麼了?不知爲何我的胸口突然緊縮,呼吸也變得不順。
我彷佛看見了什麼魔術表演而目瞪口呆,遠子學姊則是在我面前充滿愛意地翻開書本,以溫柔的聲音訴說:
這時,遠子學姊突然大叫:「心葉!」
不過,瀰漫在房間裏的塵埃似乎全被冰冷的北風吹起,我的鼻子已經不覺得癢,頭腦也變得清晰。
「賢治的作品非常質樸,有着土壤、和風、陽光的味道,既純粹又感人,帶有令人懷念的感覺。就好比是站在清風吹拂的農田裏,把沾了土的西紅柿在衣服下襬擦一擦,大口咬下的感覺——那是仍然青澀,既酸又苦,還有有一點甜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讓喉嚨也得到潤澤的感覺喔。
「吐出來。」
遠子學姊依然說着:
如果我明白這一點,就會知道美羽爲何跳樓嗎?
她表情無奈地打開窗子,突然間,冷冽的北風吹進房間。
「你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呢。」
「我也是……偶爾也想來社團活動教室喫飯。」
我支吾其詞回答:
然後又吐了一口氣。
此外,他還擁有農業指導家的頭銜,致力於研發肥料,在農村裏四處指導科學化的農耕方法與計劃,並種植巖手當時還很稀少的鬱金香、花椰菜和西紅柿,還無師自通地學會風琴和大提琴,開了演奏會。是爲了復興當地文化而努力不懈的人物喔!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再聽下去了!絕對不行!
「心葉想要看?」
「……嗯。」
每次移動書本就有塵埃飛舞,害我不停打噴嚏,皮膚也癢了起來。
「呀!」
遠子學姊鬆了一口氣,收回雙手,肩膀也放鬆了。我抬頭一看,遠子學姊的額頭也滿是汗水。
「……是的。」
「你就是喜歡說這種話。」遠子學姊生氣地鼓起臉頰。
雖然她想喫得不得了,但在聯考之前,還是隻能在腦中「想象」味道,努力地忍耐。
坎帕奈拉的願望會是什麼?
我曾經聽遠子學姊說過,保存狀態不佳、看起來很破舊的書對腸胃不好,如果不小心喫了下去一定會出事。
遠子學姊猛然別過臉去,我被她大幅甩動的辮子打到臉,也忍不住「哇」地叫了一聲。
我彷佛被那春天涓涓小溪一般動聽的聲音吸引住了,因上仔細聆聽着遠子學姊說話。
「呃……」
遠子學姊一邊翻著書,一邊愉快地暢談擬音語。
話雖如此,那些鮮豔的插圖、萬花筒般的奇幻場景,以及在列車裏見到的奇特人物,還是讓我和美羽着迷不已,常常讀得忘了時間。
美羽在國小三年級轉進我班上的時候,女同學們都說美羽會說謊,不跟她來往。但事實並非如此,美羽纔不會說謊。打從那時以來,我就一直認爲只有我能理解美羽。
在閱讀時,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喬凡尼,而堅強聰明的坎帕奈拉就像是美羽。
但是,坎帕奈拉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遠子學姊很意外地睜大眼睛。
遠子學姊看着我那蓋起的便當盒。
「好像已經沒事了。」
「好了……你會沒事的……」
我一邊低頭看着配色美麗、排放整齊的菜色,一邊想着我和芥川是不是會這樣下去,心裏覺得很難過。
遠子學姊蹲在我面前,冰冷而柔軟的手輕輕碰觸了我的手,然後用雙手握住。
「是『鐺、鐺、鐺鏘叩、鐺叩鐺叩鐺』這樣的聲音。像這種形容聲音、型態或狀態的擬音語、擬聲語、擬態語——法文稱之爲『onomatopee』。賢治的作品裏,到處都充滿了這些可愛、奇特又美味的onomatopee呢!
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你看,找到了。」
在文化祭跟芥川成爲朋友時,我真的很高興,感覺已經跨越了從前那個不敢接近別人的膽小的自己。跟他握手的瞬間,我還覺得我們的心情合而爲一,欣喜之情高漲得難以言喻,連西沉的夕陽都令我感到溫暖。
坎帕奈拉是出現在故事裏的男孩,也是主角喬凡尼的朋友,喬凡尼十分崇拜居於班級領袖地位的坎帕奈拉。之後,兩人搭上了開往星空的列車,一起踏出旅程。
然而,美羽卻說着「心葉,你一定不懂吧」,從頂樓跳了下來。而且,這次她又丟出了我無法理解的疑問。
「你在做什麼啊,心葉?」
「《黃西紅柿》這故事我也很喜歡喔。佩姆佩魯和湼莉這對感情很好的兄妹在田裏種植西紅柿,後來長出了黃色西紅柿,他們看見還以爲是黃金。某天有一羣旅行藝人熱熱鬧鬧來到鎮上,佩姆佩魯和湼莉拿了黃西紅柿來付入場費,卻被他們拿西紅柿砸了,所以哭着回家。雖然有些悲傷,卻是會在心頭繚繞不去的故事。裏面寫着『佩姆佩魯這個孩子真的非常乖巧,可是卻碰到了很悲慘的事。』、『妹妹湼莉也是個非常可愛聽話的孩子,但是也好可憐喔。』、『啊啊,真可憐吶,真是太可憐了。』」
胸口不停騷動,令我坐立難安,所以我又蓋起完全沒動過的便當站了起來。
回過神的時候,我的雙手已緊緊抓住制服衣襟跪在地上,顫抖着肩膀用力喘氣。
「啊啊,弄得到處都是灰塵了啦。」
那就是宮澤賢治的短篇集。
「振作一點啊,心葉!」
芥川從一開始就清楚說過「還有話沒告訴我」,他並沒有對我說謊。
層層堆積的書本被風吹得啪啪亂翻,書頁好像快要破了。
「抱歉,突然有點喘不過氣。」
在這麼龐大的書堆裏,什麼書放在哪個地方她全部都記得嗎?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你覺得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是來喫午餐的,心葉呢?」
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睛,擔心地凝視着我的臉。
「心葉在高一的時候,也曾在我談論宮澤賢治的話題之時突然按住胸口,趴在桌上。那時心葉也一樣滿身大汗,好像沒辦法呼吸似的,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確實如此。
我剛升上高一的時候,也曾在遠子學姊面前發作,被她帶去保健室。
那時我經常想起美羽跳樓的事情,會突然無法呼吸,所以我一點都沒注意到這跟宮澤賢治有什麼關係。但是,那個時候的我確實也是聽到宮澤賢治的話題纔開始不舒服。
到底是爲什麼?
美羽的事、芥川的事、琴吹同學的事,各式各樣的事情在我腦中轉個不停,我懷着想要哭泣的心情喃喃地說:「可是……我非得知道宮澤賢治的事情不可,我一定要知道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纔行……」
「爲什麼?」
遠子學姊以真摯的表情詢問。
「發生了什麼事?心葉。」
在那麼擔心的表情深深凝視之下,我沒辦法再保持沉默了。
雖然我不明白理由爲何,但是我好想把一切都告訴遠子學姊。
我總是這個樣子,只要在遠子學姊面前,就會察覺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以爲自己稍微變堅強一點了,卻又停止步伐,蹲在原地。
告知第五堂課開始的鐘聲在頭上響起,但遠子學姊依然一動也不動。
因此,我撐起疲累的身體坐在鐵管椅上,低垂着臉,斷斷續續地說起我初戀女孩的事。
國小三年級時,我喜歡上轉學到我班上的女孩。
我們每天都一起玩。
那個女孩總是寫着故事,而且只讓我一個人看。
我對那些鮮明亮麗的故事着迷不已。
那女孩的志願是成爲作家。
沉默片刻之後,她揚起長長的睫毛看着我。
「你和美羽畫的地圖還留着嗎?」
「因爲兩年前我完全不能體會美羽的心情,所以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再忽視了。」
我在醫院跟那個女孩重逢了,而琴吹同學和芥川也都知道她的事。
「在我的心中?」
遠子學姊應該知道那位在十四歲出道、只出版一本暢銷書就消失無蹤的作家井上美羽吧?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人是我?
如果遠子學姊不在旁邊,我恐怕會用頭撞向地板,痛哭失聲。
爲什麼?我以眼神表示疑問,遠子學姊猶豫地回答說:
「!」
「心葉是因爲美羽纔想知道坎帕奈拉的願望嗎?」
遠子學姊在我說話之間,不曾插嘴半句。
當我問她跳樓的理由,她卻反問我:「你覺得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呢?」
漫長的告白結束之後,遠子學姊輕聲問着:
「不知道。我只記得國小時我們一起在我家讀過《銀河鐵道之夜》的圖畫書,還一起畫了地圖……」
「嗯……大概找得出來吧。」
「地圖?」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做美羽吧?」
遠子學姊的食指輕輕貼在脣上,這是遠子學姊思考時的習慣。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看看那張地圖吧。」
「如果美羽是坎帕奈拉的話,美羽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就在扮演喬凡尼角色的心葉心中吧。」
聽到這句話,遠子學姊就綻放出花朵般明豔的笑容。
就連那女孩在國三夏天當着我的面跳樓的事,我也都說出來了。
那女孩一直讀着我的書,甚至把書翻到破爛不堪。她十分珍惜那本書,我實在無法對她抱有疑心。
我點點頭。
他們兩人都說那女孩在說謊。
「你有想到些什麼嗎?」
好痛苦,好像又快要無法呼吸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
「就是把我們住的街道當作宇宙,想象這裏是銀河鐵道的起點車站,那裏是休息站,這裏是神祕生物居住的星球之類……就像這樣,用彩色鉛筆在圖畫紙上塗鴉。」
國中二年級的冬天,她告訴我她的夢想是要投稿文藝雜誌的新人獎,成爲最年輕的得獎者。但是,得獎的人卻是我。
不過遠子學姊以清澈的眼神專注聆聽,又令我緊繃的心情逐漸舒緩,幾乎忍不住流淚、
「以前心葉很不舒服的時候……曾經叫過那女孩的名字……說着『美羽……對不起……美羽……』這樣。」
我胸口脹得滿滿的,幾乎快要爆開。我在痛苦之中呻吟的囈語,遠子學姊竟然一直記得。而且,她至今都很體貼地沒有提起過。
每說出一句話,我就感到如同割開胸口、撕裂皮肉般的劇痛,然而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她沒有面露驚訝的表情,沒有表示意見,也沒有顯露困惑的態度,只是安靜而堅定,還隱含着一絲悲哀,默默地凝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