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悄然離去的背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我說服遠子學姊放棄搭乘兩小時一班的巴士,然後搭計程車到達的地方,是一間小醫完。
那裏看來像是店面兼住家,低矮欄杆環繞的建地裏有三層樓的醫院,還有平房式的住宅,招牌上寫着「內科、婦產科」。
「我是在這裏出生的。」
遠子學姊感慨良多地眯起眼睛。
對了,放在她房間壁櫥裏的生日音樂電報就是醫院送來的。
「遠子學姊是第一次來嗎?」
「是啊。」
「可是,你已經來爲父母掃墓好幾次,爲什麼一次都沒來過這裏呢?」
遠子學姊一聽就流露迷惘的神情,然後含糊地微笑。
「……因爲太匆忙了。」
我感覺事情不是這麼單純,但我什麼都沒問。
「如果醫生還記得我就好了。」
「那時遠子學姊只是個嬰兒吧?現在你的長相跟體型都改變,人家不可能記得的。」
「可是,我爺爺和爸爸都是讓這裏的醫生接生的啊。」
「那位醫生到底幾歲了啊!」
我們站在招牌前談話時,有一位體型豐腴、年紀頗大的護士走出來。
「哎呀?有什麼事嗎?」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遠子學姊很稀罕地顯得畏縮。
「那、那個,我是在這間醫院出生的。然後,我想跟醫生打個招呼……」
「你是高中生吧?幾歲了?」
「咦咦,這樣不好吧?」
——我是個愛書愛到想要喫下去的平凡「文學少女」。
「啊,是遠子啊!就是《遠野物語》的遠子,對吧?」
「就搭新幹線回去吧。」
我好幸福。
她把瞼貼在你的臉頰上,溫柔地叫着你『遠子』。聽說這名字是從《遠野物語》取來的。她說如果生下女孩,就要取名爲『遠子』。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跟在一旁走着。
「我叫天野遠子。」
她細微的聲音靜靜地訴說,眼中溢滿柔和清澈的光輝。
我沒好氣地說完,遠子學姊的臉都紅了。
我對她深愛不己。高興得想要哭泣。
這讓我覺得好難過……
「那應該不是守醫生,而是他的祖父喜一醫生吧。實在非常抱歉,喜一醫生去年已經過廿一了。」
搭計程車到車站以後,我還得再次勸說遠子學姊一番。
賢治仰望過、閃爍發亮的星空。
爲什麼……爲什麼文陽又去了小葉那裏呢?
看來她還是很擔心會落榜嘛。
「那是夜間巴士吧!距離出發時間不是還要等超久的嗎?到達的時候都已經是明天早上了啊!」
「可是,比搭新幹線便宜多啦。」
◇ ◇ ◇
遠子學姊嘟噥着說:
第一次抱你的時候,她還露出了好幸福的微笑喔!
然後,她豪邁地挺起胸膛。
我隨口一說,想起了在天文臺的那一夜。我突然有種錯覺,彷佛心靈飄出身體,飛翔在那個夜晚。
雖然我成爲文陽的太太,卻沒辦法當上天野文陽這位編輯的作家。文陽部用「我的作家」來稱呼我,但其實文陽的作家應該是小葉纔對。
「……我來付吧。」
我擔心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在家裏等待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已經漸漸走向我到不了的遙
「果然沒錯!啊啊,這麼說來你跟你媽媽的確長得很像呢,鼻子和眼睛真的幾乎一模一樣。我也曾經在你出生的時候幫忙接生喔。」
搭上電車以後,遠子學姊還是不死心地一直吵着「等一下別改搭新幹線,我們坐到終點再換一般電車」,或是問我「如果從這裏搭便車的話,可不可以把多出來的預算拿去買書。
遠子學姊的眉梢立刻垂下。
坐在我對面塞着耳朵的遠子學姊望向窗外,喃喃說着:「可是……夜間巴士也很棒、很羅曼蒂克啊……唯一的光源只有地板上的警示燈……光芒從窗外流過……就好像在繁星之間奔馳一樣……」
「巴上就可以了,我們搭巴士回去吧。」
遠子學姊的臉龐也興奮地泛起潮紅。
遠子學姊帶着微笑,很幸福地聽着林護士的話,彷佛正在傾聽美妙的福音。
「文學少女」這個詞彙,竟然包含這麼深遠的意義……
就這樣,文陽在我面前把我寫的原稿喫光了。
我終於明白,遠子學姊如此宣言的開朗聲音、光明燦爛的笑容,都是她在出生至今的歲月之中贏來的。
遠子學姊瞪大眼睛。
結果護士一聽,表情立刻亮起來。
我不可能叫她自己一個人搭巴士回去,只好無可奈何地說:
◇ ◇ ◇
「我的爸爸,還有祖父、曾祖父都是……我們的家族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靠着喫故事維生。我從來沒聽誰提過這種生物該怎麼稱呼,所以……」
「所以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喔!」
「啊!不要說『滑』還是『落』這些字啦~~~~~~」
——我纔不是妖怪,而是「文學少女」啦。
遠子學姊停下腳步,轉頭看着驚訝的我。
護士貌似遺憾地皺起瞼孔。
當時,你媽媽真的好高興,打從心底爲你的誕生感到開心。那個時候的遠子只有這麼一點大喔。」
我的世界從內部漸漸崩毀,在某一天變成一片漆黑。
但是,你可以成爲我的作家。我愛你,也愛你寫的東西,所以請當我一個人的作家吧。」
「……是三月十五日對吧?因爲被你逼着買晚了半年的生曰禮物,所以我想忘也忘不掉。」
「這樣的話,還沒到達東京,今天的班次就沒了。」
其實我好嫉妒小葉跟文陽之間的關係。
看到遠子學姊越來越迷亂,我低吟般地說:
那鮮明的笑容讓我的胸口熱了起來。
「心葉……」
「是我自己想要付的,所以不用再多說了。」
「對不起,還煩勞你特地跑一趟。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宇呢?」
「是的!」
「……我爸爸的故鄉巖手縣就是《遠野物語》的故事背景。」
護士自我介紹說是姓林,然後就邀請我們進去,還說遠子學姊母親住過的病房剛好空着,可以讓我們進去看看。
「話雖如此……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搭新幹線回去啊。」
「那是蒐集流傳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說而編纂的民間故事集。《遠野物語》裏面寫到了很多妖怪和神明,像是河童、天狗還有座敷童子之類……不同於人類的各種生物跟人類住在同一片土地上,過着互有往來的生活……但是,裏面卻沒有一個故事提到會啪嗒啪嗒喫書的妖怪。」
「你寫的故事,就像家庭料理一樣
真是對不起,我老是開玩笑說你是妖怪,還對你冷嘲熱諷……如果我這麼說,遠子學姊一定會把扁平的胸膛挺得更高,笑着回答「你知道就好」。
我們走在被夕陽染紅的田間小徑上,遠子學姊臉色溫和地說。
「時間跟金錢一樣是很重要的。遠子學姊不是考生嗎?每一分一秒都該好好珍惜纔對吧。」
我們已經約好要在週日一起去買嬰兒用品,可是爲什麼小葉一叫,文陽就得去工作呢?昨天文陽明明還一臉溫柔地說,如果生了女兒,就要用《遠野物語》爲她取名爲遠子。
看到她這個模樣,我突然覺得不太好意思,所以轉身背對她。
把我從這個地獄之中救出來的就是遠子。
「就當是我提早送你生日禮物吧。」
「沒問題的,第二次考試不用考數學。」
「太大意的話小心慘遭滑鐵盧喔。」
「你媽媽叫做結衣對吧?她經常看着窗外呢。聽說你爸爸是一位編輯,因爲忙着工作所以沒有來探望過她,你媽媽在陌生的異地一個人待產一定很不安吧……她老是掛着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好像很煩惱的樣子。但就算這樣,她還是很努力,沒有說過一句喪氣話。
「那我走路回去好了,那些錢都拿來買書吧。」
爲什麼文陽還不回來呢?
「高中三年級,已經快要十八歲了。」
此時已日薄西山,窗外變得一片昏暗。車上只有我跟遠子學姊兩個人。
「考生就乖乖去背數學公式吧。」
自己是跟常人不同的生物,這件事一定傷害了她,而且令她煩惱不己。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展現燦爛的笑容,還是能鼓着臉頰吵着「我纔不是妖怪」,還是能翻着書生氣蓬勃地大發評論。
「那、那麼……至少坐一般的電車再換車……」
因爲文陽向我求婚的時候這樣說了:
但是,我的幸福卻造成小葉的不幸。
既樸素又溫馨,可以讓人放鬆心情,但是要當作商品的話味道太淡了 所以你沒辦法成爲衆人的作家。
圓頂形狀的天空。
「這樣啊……」
將這個剛剛誕生、幼小而柔軟的生命抱在懷裏的時候,我感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包圍,因而微笑。
「心葉還記得我的生日嗎?」
「就像《銀河鐵道之夜》嗎?」
懷着遠子的時候,我覺得很不安,而且也很緊張。文陽遲遲不歸的時候,我部忍不住擔心他是不是跟小葉在一起。
我心想,她該不會真的打算一個人走回東京吧?
我好難過、好痛苦,覺得自己好像漸漸墜入黑暗深處,無法自拔……
那是位於三樓的小個人房,從牀邊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遼闊的景色。
遠子學姊以澄澈聲音訴說着喬凡尼和坎帕奈拉的故事。
『坎帕奈拉,我們一起去吧。』
想必喬凡尼他們也曾在列車窗口眺望奔流而過的星辰吧。
遠子學姊依然看着窗外。向後飄栘的風景之中,映出一張寂寞的臉龐。
我的胸口緊緊揪起。
「……坎帕奈拉在那之後一個人去了哪裏呢?」
被拋下的喬凡尼,以及獨自離去的坎帕奈拉。
這兩人就像是傑羅姆和阿莉莎。
下決定的總是離去的那人,被拋下的人不管再怎麼哭泣哀求也無濟於事。
遠子學姊或許也把阿莉莎和坎帕奈拉聯想在一起了,她以悶悶不樂的聲音低語着:「這個啊……說不定坎帕奈拉走進窄門了呢……」
叩隆叩隆……平緩的震動從腳底傳來,車上異常安靜。
「……」
遠子學姊在想什麼呢?
雖然我們直到方纔還像從前一樣輕鬆地談話,但是到達東京,氣氛會不會又變得尷尬,以後會不會真的無法再次相見呢?
兩人沉默良久以後,遠子學姊緩緩說道:
「我……肚子餓了。」
「我今天也只喫過早餐,請忍耐一下吧。」
「可是我的肚子餓得下得了啦。」
她眉悄低垂,哭喪着臉。
接下來的附註,竟然是要她把臉貼在我的胸前!
「你演的王子真精采呢,心葉。」
「不用,我一個人回去就好。讓我自己走吧。」
我的聲音變得飄忽。
遠子學姊靜靜地微笑,那笑容美麗得讓我的喉嚨都縮緊了。
「什麼……」
遠子學姊從我身上退開,回到對面的座位,然後拿起書本噗哧一笑。
遠子學姊的聲音變得微弱,手指猶豫地滑過紙上,停在書頁邊緣。
她的表情安詳得有如作了美夢。
遠子學姊翻起書,以呢喃細語發表着評論。
離開車站走沒多遠,遠子學姊就停下來說:
遠子學姊露出的驚訝表情,然後眼神又變得哀傷。我瞪着如此神情的遠子學姊說:「『只有你,凱西,只有你一個人還跟過去一樣。』」
「凱西,一切都如同往昔,緬因河、內喀爾河……還有海德堡也是。只有人變得不一樣了,沒有一個人還跟過去一樣。』」
我依照附註的動作點點頭,遠子學姊眼中惡作劇的光彩又增強幾分。
卡爾 海茲父母早亡。因爲身爲國王叔叔的繼承人,他從小就一直被迫活在繁文耨節中。伹他去學術之都海德堡留學以後,藉着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獲得了心靈的解放。
等到書頁全部喫光以後,遠子學姊說不定就會把我忘了。這念頭令我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
胸口滯塞,聲音也出下來。遠子學姊露出惡作劇般的歡暢笑容,站起來坐到我身邊,然後雙手抱住我的手臂,繼續念出凱西的臺詞。
「……初次的戀愛……初次的自由生活……還交到了很多朋友,卡爾 海茲過着未曾體驗過的幸福生活——無可取代的生活。
「就、就算這樣也下能在電車裏喫書吧!雖說遠子學姊本來就是貪喫鬼,但這也太缺乏常識了,如果被誰看見了要怎麼辦啊!」
「爲什麼突然伸手啊?啊啊……留下齒印了,好像很痛……」
我一發現這點,胸口就感到劇痛。
「唔~~~~」
她把書放在腿上,抓住我的手,以手指輕撫留下齒痕的紅腫部位。
遠子學姊慌張地退開。
辮子輕輕搖曳,堇花香味撲進鼻腔。
遠子學姊很入戲地飾演凱西的角色,身體跟我緊貼,以蒙朧的眼神癡癡望着我。
「哇!」
「『嘿,再笑給我看看嘛。』」
附註的動作寫的是微笑,遠子學姊也依言眯細眼睛。
溫柔的指尖從額頭滑落到臉頰,像是在鼓勵我一樣,輕柔地觸摸。
「……這是凱西說的。她一邊說,一邊摸着因爲疲於國王之職而回到海德堡的卡爾 海茲的瞼。」
過了兩年,已經當上國王的他耐不住思念之情,所以重回海德堡,但是那裏已經不是
《阿爾特海德堡》——
「因爲……書又不能放太久……如果變得太舊就不能喫了,這又是心葉難得送給我的書耶。」
我的喉嚨燙得難以喘氣,心裏難過又懊悔,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
那是我送給遠子學姊的書……是我去照顧生病的遠子學姊那一天,塞進她棉被裏的那本……也是我想要撕了拿給遠子學姊喫,她卻淚眼蒙朧地阻止我撕破的那本……
「……好深的皺紋。」
凱西是在他寄宿酒店裏工作的女孩,她獻上花束歡迎卡爾 海茲的到來,還爲他吟詩,兩人一下子就陷入熱戀。」
「『……只有你一個……』」
紙張發出撕裂的聲音。
遠子學姊的眼睛映在我的眼裏,像堇花一般清純的眼神……
「今天真是謝謝你,送到這裏就好了。」
「『再一次,像以前的你那樣笑嘛。笑吧,卡爾?海茲,拜託笑給我看嘛。』」
我把手伸到遠子學姊的嘴脣和手指之間,握住遠子學姊的手試圖阻止。
——再見也說過了……本來想把《阿爾特海德堡》也全部喫光的……
我無法按捺幾乎壓碎胸口的疼痛,所以伸出了手。
一看見書名,我頓時屏住呼吸。
我的腦袋幾乎沸騰、脈搏混亂、呼吸困難,闔起書本放在座位上。
我心如萬割地凝視着她花朵般的脣上浮現的微笑,一邊想着,如果我真的照書上指示抱緊她親吻的話又會如何……
她真的睡着了嗎?或者只是裝睡呢?
遠子學姊帶着溫暖的笑容,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我正準備再說一次「請多忍耐」的時候,遠子學姊已翻起包包,抽出一本文庫本。
難道她打算在這裏開動……
「『外面是春風吹拂的夜晚,大家都睡了。』」
因爲事發突然,遠子學姊嚇得立刻閉起嘴巴,卻一口咬住我的手指根部。
但是,好景不常……國王的病情惡化了,卡爾 海茲只能終止留學而回國。
我已經無路可退,所以只得斷斷續續地呼吸,一邊繼續念臺詞。
「謝謝,我現在覺得肚子飽飽的了。」
我憤然拿走遠子學姊放在腿上的書本。
往後回想起這件事,我一定會羞恥得想死,甚至懊悔到在房裏滾來滾去。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深情地注視着我。
她盯着驚愕的我,喃喃說道:
當時還剩三分之二的頁數,伹現在已經剩下下到一半。
「《阿爾特海德堡》是德國作家梅亞法斯特(Wilhe1m Meyer—Forster》寫的劇本喔。這作品發表於一九〇一年,說的是卡爾斯堡王國的王子卡爾 海茲(Karl Heinz)——不過在正式場合都稱呼海里希《Heinrich》啦!這是描述他在寄宿的酒店裏認識了民女凱西,激發出青春悲喜的名着。簡直就像咀嚼砂糖醃漬的堇花一樣,甜美、感傷……又帶有苦味……
到底該做什麼?該說什麼?
椎心蝕骨的疼痛爬上我的胸口。
「『然後我們要一起搭馬車去內卡格門德……接着再去巴黎,對吧?』」
遠子學姊就貼在我的心臟上,她頭髮飄出的堇花香味讓我聞得暈頭轉向。
白皙的手指捏起紙片,慢慢送到嘴邊。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總比看着遠子學姊在我面前把我送的書喫光到最後一頁還要好上百倍。
我轉開視線,拉長了臉盯着被遠子學姊咬出來的齒痕,這時,遠子學姊突然伸出手指撫摸我的眉心。
「『走吧,卡爾。海茲,我還記得你出發那天的事!我們一起去了奧登瓦爾德森林喔。』」
「……」
「我沒辦法演了,對不起。」
改搭新幹線到達東京站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
「『請緊緊地抱住我吧。』」
接着她把《阿爾特海德堡》抱在胸前,閉眼不動。
「爲什麼要喫?」
沒錯……就像酥脆糖衣被牙齒咬碎,堇花芳香頓時充斥在口中一樣……
我頹然垮下肩膀呻吟,遠子學姊則興致盎然地盯着我。
這是我第二次被她用力咬到留下齒痕了,我一邊想着,一邊生氣地說:「因爲遠子學姊要喫書啦!」
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在這裏寫三題故事讓她大快朵頤。就算乘客再少,電車畢竟不像夜間巴士,光線是很明亮的。
那裏寫的是「抱緊凱西熱吻」。
「……對下起。」
我的臉像着火一樣發燙,同時湧起滿腔酸楚。我再次翻開《阿爾特海德堡》,跟着讀起卡爾。海茲的臺詞。
你做得太超過了吧,遠子學姊!幹嘛還這麼舒適地閉起眼睛啊!
我太不小心了——我以前從來沒有讓這種危險發生過啊!
遠子學姊落寞地低下頭。
喫光的話就沒了——就會忘掉——
她面帶微笑說出來的是明確的拒絕之詞。
——一本書不行……喫掉的話……就沒有了……現在只剩《阿爾特海德堡》了,都已經只剩這本……
她的口氣就像姊姊在勸導冥頑下靈的弟弟一樣,讓我聽得胸中怒意翻騰。
看到接下來的附註,我嚇得魂下附體。糟糕——這一幕我辦不到!
「現在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心葉!」
然後她靠向椅背,心滿意足地閉眼。
遠子學姊大概也察覺到包含在我聲音裏的怒氣,她以哀傷的眼神仰望着我,我則是更強硬地盯着她的雙眼。
纖細的手指停留在書頁上不動。遠子學姊每次開始談論故事總是那麼生氣蓬勃、興高采烈,但她現在卻目光低垂,眼眶悲傷地溼潤。
我確信遠子學姊果然還是要離我而去,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昏黑。
她直到剛剛都還跟我那麼親近!還跟以前一樣對我微笑!還靠在我的胸前,那麼幸福地閉上眼睛啊!
「再見。」
遠子學姊轉動纖細的肩膀就要離開,我忍不住出聲叫住她。
「遠子學姊!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我的心中一團混亂,喉嚨發熱,呼吸不順。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遠子學姊轉過身來。她看着我的臉,有些困擾——又有些悲傷地皺起眉頭。
我鼻中酸楚,心中震盪,哭喪着臉大喊。
「我纔不想寫什麼小說!也不想當什麼作家!遠子學姊的母親想寫的嗎哪般故事,我也寫下出來——可是,可是……如果我肯寫的話,遠子學姊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哪裏都不去嗎?」
長長的辮子在風中搖晃。遠子學姊難忍悲切地眯起眼睛,聽着我說話。
如果遠子學姊現在說出希望我寫……如果遠子學姊期望如此,還能因此改變遠子學姊的未來,也能避免失去遠子學姊……那……那我就……
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被遠子學姊打斷了。
「算了。」
清澈的細語傳進我耳朵時,我幾乎不敢相信。
遠子學姊就像是對傑羅姆告別的阿莉莎,以純粹通透的眼神凝視着我,溫柔地笑了。
「我很想再讀一次媽媽的故事,想要用媽媽的故事填飽肚子。我相信這麼一來,所有事隋都會開始好轉,我也相信如果是心葉或許真的做得到。」
她的眼睛蒙上些微陰影。
「但是,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
她的聲音寂寥地顫抖,但是嘴邊很快又浮現微笑。
「所以,還是算了。至今一直瞞着你,真是對不起。」
「我……真的很生氣。我好嫉妒遠子學姊,嫉妒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哎呀,心葉跟我約定的事可是從來都沒有取消過呢,就算他本來要跟朋友去玩,也會把我排在優先順位而拒絕別人喔。」
「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沒、沒事吧?」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帶着沉靜笑容說出「再見」,然後轉身離開。
「美羽!」
◇ ◇ ◇
眼看琴吹同學快要跌倒,我急忙伸手扶她。
芥川告訴美羽他已經沒時間去接她了,美羽卻還是一意孤行地說:「那我自己過去,你叫琴吹小姐等一等。這種時候還是有女生在比較好啦,如果一詩自己過去,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來安慰琴吹小姐吧?」因此,芥川根本沒辦法拒絕。
芥川皺起臉龐。
這句殘酷的話語,不停、不停在我耳中繚繞不去。
我低頭看着被我抱緊的琴吹同學,她咬緊牙關,眼眶都溼潤了。
生下遠子之後,我終於從痛苦之中得到解脫。
我一次又一次地傷害琴吹同學。琴吹同學明明是我的女朋友啊。、
對不起,小葉,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期望你過得幸福。
突然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琴吹同學嗎?
「……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她們今晚都要住在我家。我父親在工作不會回來,兩個姊姊也都答應了。朝倉那邊已經得到醫院的允許,我姊姊也聯絡過琴吹的家人,所以不用擔心。」
「是嗎?那就好。」
琴吹同學一邊掙扎抵抗,一邊露出既困惑又生氣的表情盯着我。
◇ ◇ ◇
如果小葉走向我這邊——如果小葉說出她希望這樣,我必定會獻上一切啊!
美羽用柺杖支撐着身體,另一隻手突然猛推琴吹同學一把。
我一踏進芥川的房間,美羽就把琴吹同學推到我面前。
琴吹同學挑起眉楷,轉頭瞪着美羽。
她放下緊握的手,轉身背對着我。不同於遠子學姊,那嬌小的背影明顯地顫抖。
「呃,啊……嗯。」
我已經在這裏站了多久?
「呃……是、是這樣嗎?井上?」
「對下起,琴吹同學。」
「才、纔不是!我纔沒有說那種話……」
「好啦,有什麼想講的話就講吧。女生如果太好說話,就會被排到後面的順位,最後只會被別人取而代之喔。不過這也不干我的事啦。」
纖瘦的身軀漸漸融入黑暗。
「笨蛋!心葉大笨蛋!爲什麼去找遠子學姊!就、就算有什麼理由,我還是會生氣啊!我是那麼期待着一起看電影……而且在那之後還要去井上家……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期待啊!要當禮物的餅乾也都喫掉啦!本來可是爲井上而烤的……笨蛋!笨蛋!笨蛋!你這個花心大蘿蔔!」
「……朝倉,我們還是先離開一下吧。」
芥川接到我的電話以後就聯絡美羽,說要取消約定。但是美羽不肯罷休,非得要芥川跟她好好解釋下可,結果她一聽完就說也要一起去。
芥川的瞼上隱約透出疲倦的神色。
這裏有遠子、有文陽,既祥和又溫馨,而且平凡,也理所當然。
文陽還緊緊摟住抱着遠子的我說「對不起」,對我好溫柔。
「呀!」
我正要道歉的時候,樓上傳來呼喊。
爲什麼美羽會接聽芥川的手機?而且都已經是這種時間!醫院的會客時段應該早就結束啦!
「呃,那個,我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聽見我戰戰兢兢地道歉,琴吹同學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阻擋在小葉幸福之前的人就是我。
琴吹同學仍然高舉右手,噘起嘴瞪着我。她有如洪水爆發一般,對愕然的我大罵:
「……真實琴吹相當落寞,有朝倉在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你在幹什麼啊,一詩!心葉來了對吧!快帶他上來啊!」
又來一擊,這次她用拳頭狠狠敲在我頭上。
「朝倉,井上是因爲有事情要處理。他也很擔心琴吹,所以纔會特地打電話拜託我去找琴吹,這就是他重視琴吹的證據。」
俊來他們一起去芥川家,兩個女孩就像剛剛接電話的情況一樣,一直吵個沒完。
我呆呆站着,一動也不動,只是愕然地睜大眼睛。
跟拍打在我臉上的冷風相比,心中的失落感還更強烈。
「哎呀,你下是抱怨個沒完,說要甩掉那個花心的男生,再也下見他嗎?」
瀰漫在我腦海裏的迷霧瞬間全被吹散。
小葉不想再讀我寫的故事了嗎?
芥川試着幫我說話。
我愣愣地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簡訊。
「……嗯,她沒事。」
「什麼啊……我纔不會被取而代之咧……」
「真的很抱歉,因爲流人哭着打電話來說遠子學姊出事了……我很混亂……」
「咦!是這樣啊,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阿莉莎在日記裏寫着,神指給我們的道路太窄,容不下兩個人並肩而行。
我的世界又找回了光明與希望,我在寬廣門扉的這一邊。幸福得像在作夢一樣。
我站在玄關下動,小聲地問:「你說美羽和琴吹同學都在,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小葉卻不過來這邊,
「才、纔沒有這種事!」
「那個,那是因爲……」
還有一封媽媽傳來的簡訊,是我通知她「我中午不回去了」之後收到的回訊。媽媽問我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一副好像很擔心、叫我別自暴自棄的感覺。
「是啊,就算下久之後會變成那樣,起碼你現在『還算是』正牌女友,雖然看起來也沒得到女友的待遇就是了。」
「其實……我今天本來預定好要陪朝倉。」
「你該不會就這樣原諒他了吧?如果處理得這麼隨便,以後一定還會發生同樣的事喔。你根本從一開始就被看扁了嘛。」
到底是怎麼回事?美羽和琴吹同學的聲音交錯傳來,讓我聽得一頭霧水。這時美羽以不高興的聲音說:「啊!一詩!還給你啦。」然後我才聽見芥川的聲音。
「哇!」
美羽在後面聳着肩,芥川則是看得啞口怨言。
「心葉會被櫻井騙那麼多次,到底該說是太單純呢?還是該說學不乖?我看應該說是太蠢吧。」
我撥了芥川的號碼,一接通就聽見女孩的聲音。
我走進日式的氣派大門,來到玄關,看見芥川頂着疲憊不堪的表情走出來。
小葉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嗎?
那副隨時會哭的表情,讓我感到心中刺痛。
「胡說!這是騙人的!下要聽信她的話,井上!」
遠子學姊握緊雙手貼在膝上,對我深深一鞠躬。
琴吹同學抖着肩膀、吁吁喘氣,然後眉稍突然垂下,露出哀怨的表情。
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拍擊聲,我的臉頰頓時變燙。
慘了……
「竟然把其他女人跟女友拿來比較,而且還丟下女友不顧,這也太誇張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一輩子都不理他。」
在我前往巖手的途中,芥川傳來簡訊說他已經順利見到琴吹同學,我那時還傳簡訊給琴吹同學向她道歉,卻沒有收到回訊。她一定氣炸了吧?這也是應該的。
「不會,這也沒什麼……」
「是心葉嗎?」
「我真的生氣了……非常生氣。雖然不會氣一輩子……總之,暫時不要跟我說話!」
——算了。
「見到天野學姊了嗎?」
「這樣的話,我何必等到心葉來啊!讓一詩自己處理不就好了?你說是吧?琴吹小姐。」
這句話還有這個表情,讓我的心臟痛得也好像要裂了。
美羽以諷刺的語氣對滿心混亂的我說:「聽說你丟下約會,跑去追天野小姐啦?真是太惡劣了。女朋友都哭了,她還說討厭井上,要跟井上分手呢。」
「井……井上,我說過我很會喫醋吧?」
「不好意思,在電話裏沒辦法好好談,你要不要先來我家?琴吹和朝倉都在這裏二芥川似乎有些苦惱地說。
就像阿莉莎明知「還有着其他國度」卻絕對不會走向那邊一樣,小葉只會用冰凍般的眼神看着遠子喫我寫的故事!
「洗……洗手間……」
她不悅地對芥川說:
「洗手間借一下。」
「啊,喔……」
芥川帶琴吹同學走出房間。琴吹同學仍然轉移目光,像是不肯看我,她的側臉還微微地顫動。
突然間,我的瞼上又捱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起,這次動手的是美羽。
那雙大眼睛閃爍着不悅的冷光,我還茫然不解時,她又從正面抓了我的臉。
「心葉真是傷害女生的高手啊。」
「……美羽……」
她冰冷的聲音讓我聽得背都涼了。
美羽的眼中隱含憎恨及厭惡,讓我覺得像是被迎頭潑了一盆冰水。
「又露出一臉呆樣,我說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吧?你還沒發現嗎?天野遠子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人啊。」
我的心臟撲通狂跳。
「這是指葉子小姐寫的小說嗎?」
美羽依然僵着面孔凝視我的臉。
「是啊,我讀過《悖德之門》了。『遠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伹不只是因爲這樣。那個人在天文臺時,背誦出沒有出現在書上的《彷若晴空》最後一段情節。我一直很在意,爲什麼那個人會知道心葉的初稿內容。
我從櫻井那裏聽說過他的母親是作家,我本來也沒想到那就是櫻井葉子……在天文臺那次之後,我又讀了心葉的書,在評審講評的地方看見櫻井葉子的名字才發現這件事……也發現天野遠子就是出現在櫻井葉子小說裏面的那個嬰兒遠子。
既然那個人跟櫻井葉子有所關聯,她看過心葉的初稿也不奇怪,就連心葉是井上美羽
這件事,她應該也都知道,伹她卻隱瞞這件事待在心葉身邊。她『有事對心葉保密』……」
流人抬起被淚水沾溼的臉龐看着我 他帶着虛弱無助的表情,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心葉學長……請你爲遠子姊而寫吧,只有心葉學長才救得了遠子姊……遠子姊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我根本阻止不了……但是,心葉學長是遠子姊的作家……所以,只要心葉學長肯寫……嗚……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請求……」
我在家門口停下自行車,門邊有個人抱着膝蓋蹲在地上。
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把頭轉開。
「……我沒辦法……告訴遠子姊……」
「爲什麼她不說實話?她不都是爲了要讓心葉寫出第二部作品嗎?至今一直陪伴在心葉身邊的溫柔學姊,跟心葉在一起兩年的天野遠子——都是刻意製造的幻影啊!」
「謝謝,那就這麼辦吧。」
撲簌簌的淚水落到他的膝上,破洞的牛仔褲吸入水分而變色。
「在白色情人節那天……叫我的名字七瀨,這樣我就相信你的誠意。在那之前我都不會理你……」
「謝謝。」
但我就連僅只一次的背叛都無法諒解,因而譴責遠子學姊。
他喉頭顫抖,低頭把臉埋在膝間,靜靜地啜泣。
然後,她更寂寥地眯細眼睛。
流人……遠子學姊已經對我說不用寫也沒關係了。
美羽繃緊的臉突然變得和緩,流露出同情似的哀傷眼神。
「嗯。」
陰暗靜謐的道路,就像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宇宙。
「……」
除了琴吹同學以外,沒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走上我所期望的寬敞大道。
拉門突然響起喀啦一聲,我全身顫抖了一下。
「……怎麼了?」
以笨拙的熱情面對我的琴吹同學。
布娃娃殺人?遠子把亞里砂……遠子學姊把葉子小姐殺掉了?
她露出沉靜的微笑轉身背對我。
「你有什麼事情沒辦法告訴遠子學姊?」
我知道是芥川和琴吹同學回來了,剛剛冒出的冷汗跟一身寒意同時退去。
我以自行車的車燈照過去,發現那是流人。
但我爲什麼滿腦子都是遠子學姊呢?
「自己小心點,多注意車輛。」
——算了。
伴隨着撕裂肢體般的痛楚,如同烈火的吼叫急欲湧出。
「先進去吧,會感冒的。」
我牽着自行車朝流人走去。
琴吹同學顯得有些軟弱——但她還是撐起腰桿,抬頭瞪着我。
我一邊用力踩踏板,一邊懷着滿心痛楚回憶美羽說過的話。
美羽對低着頭的我說:
「琴吹小姐她啊……一次都沒有哭喔。在等心葉的時候,她好幾次都像是要哭了,伹她在我們面前還是一直忍着沒哭。」
流人流淚仰望着我,他的眼神之中充滿痛苦,像在懇求「救救我。如果救不了,乾脆殺死我讓我解脫」。
——跟心葉在一起兩年的天野遠子都是刻意製造的幻影啊!
外面天寒地凍,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
——還是早點看清現實比較好,畢竟心葉身邊還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布娃娃遠子漸漸長大。某一天,它產生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活動,然後殺掉亞里砂。
「……不要露出那種棄犬般的表情啦。還是早點看清現實比較好,畢竟心葉身邊還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我把自行車停在門前,伸手按住流人的肩膀。
她嘟噥着說完以後,轉身跑進門裏。
砰哆砰哆……心臟響亮地鼓動。撫過臉頰的白煙帶有暖意,身體分明覺得冷,喉嚨卻灼熱發燙。
流人又搖搖頭,低聲嗚咽着說:「心葉學長……謝謝你今天去追遠子姊。我已經救不了遠子姊……我希望她過得幸福……因爲……因爲她是很重要的人……可是,我已經無能爲力……雖然我從小就跟她在一起……但是我終究什麼都做不了……」
這下像他上次來我家攀在我身上號哭的那種激烈哭泣,而是默默地垂淚。
我心痛地目送她進屋之後,也踩着自行車離開。
美羽的表情越來越尖銳,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到現在都還恨着我。
琴吹同學的眼睛紅紅的,她這模樣讓我不由得感到心痛。
我點頭回答、正要踩動踏板時,噘着嘴的琴吹同學走出門口。
「那就騎我的自行車回去吧,明天騎到學校還我就好。」
「!」
流人露出軟弱的表情,透明的淚珠從睜大的眼睛落到臉頰。他的頭髮和衣服都十分凌亂,溼潤的眼中浮現哀傷、痛苦,還有深深的絕望。
「已經很晚了,井上今晚也住下來吧。朝倉跟琴吹也差不多該休息了。客廳已經準備好被褥,我就去睡那邊。井上跟我一起睡,可以吧?」
「這是特地帶來的?」
面帶微笑的遠子學姊毅然轉身的背影,還有琴吹同學無助顫抖的背影同時浮現,讓我更覺得喉嚨發疼。
這也是他的陷阱嗎?
「……證據?」
遠子學姊已經無路可走,甚至像那樣完全剋制不了自己的情感,而我卻渾然不知她的痛苦煎熬,只會把自己想成被害者,一個勁地逃跑。遠子學姊明明一直那麼溫柔,那麼地照顧我啊!
我也察覺到琴吹同學遲遲不回來的理由了。她一定在哭,躲在洗手間裏,一個人悶着聲音……
「……」
「心葉,你知道嗎?《悖德之門》還有續集喔,那是刊登在雜誌上的短篇,雖然沒有集結成書……」
怎麼可能……這不過是小說情節罷了,遠子學姊是那樣無可救藥地仰慕着葉子小姐,怎麼可能會殺她……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仰望着我的臉龐,讓我愕然得像是捱了一巴掌。
背對着我的琴吹同學肩膀輕微搖晃,芥川皺起眉頭。
離我而去的遠子學姊。
琴吹同學依然癟着嘴望向一旁。然後,她突然以不悅的語氣說:「我、我還在生氣,所以就算在學校裏也別跟我說話……早上我也會自己上學,所以不用等我了。但、但是……井上以後如果還想繼續跟我交往的話,就讓我看看證據吧。」
美羽說的這段情節到底是怎麼回事?
芥川拍拍我的肩膀後離開。
他微弱的聲音無力地嚅囁說:「……心葉學長……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呢……知道的話……就沒辦法回頭了……」
流人的淚水也滴滴答答落在我的心頭。
但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在演戲。流人好像真的受盡創傷,難過到沒辦法站起來。他不發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流着淚。
「這附近叫不到計程車喔。」
——手套?
「在續集中,布娃娃遠子漸漸長大。某一天,它產生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活動,然後殺掉亞里砂。」
這悲傷的模樣讓我看得胸口都痛了起來。
「我先進去了。」
芥川和琴吹同學還沒回來。
他每落下一滴眼淚,我心中最柔軟的那部分都會發燙。強烈到令人心焦的感傷,使我幾乎喘不過氣。
流人垂着臉龐搖頭。
到底該選擇琴吹同學還是遠子學姊,我已經很清楚了。
流人正在哭泣。
「謝謝,不過我還是回家好了。」
我懷着滿腔暖意收下手套,可愛的粉紅色手套暖和地包圍着我的手。
「總是有辦法的。」
她說「算了」。
不是這樣的!遠子學姊雖然對我隱瞞真相,但是她給我的溫柔體貼全都是如假包換的!
「……騎車的話手會很冷。」
寂靜的黑暗之中,只能聽見鏈條喀啦喀啦的聲響。
悲傷浸透我的全身。
「今天真是謝謝你。」
流人究竟知道什麼事情,讓他痛苦成這樣?
琴吹同學臉色僵硬地瞪着我,默默伸出一隻手。
她稍微降低了語調。
流人看到我表情僵硬、沉默不語的模樣,彷佛陷入更深的絕望。
他的頭低到幾乎貼上我的腳,然後又開始啜泣。
最後,他以極慢的動作站起來,腳步蹣跚地走開。
「流人……」
即使我叫他,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 ◇ ◇
小葉,我是不是總有一天也能看見窄門呢?
如果我把自己擁有的一切歸還到該還的地方,說出該說的話,放開我該放的人,我是不是就能得到走進那扇門的勇氣呢?
我一邊這樣想 一邊摸着遠子的頭髮,突然覺得心痛欲裂,因而抱着遠子哭了
遠子被我嚇一大跳。
我說着「我喜歡遠子,很喜歡喔」。
遠子就緊張地對我說「我也喜歡媽媽」,讓我的心更痛。
「媽媽,你爲什麼哭?因爲跟爸爸吵架嗎?爸爸做了什麼壞事嗎?怎麼了?媽媽?」
「不是的……不是這樣。媽媽很幸福喔,因爲太幸福所以才哭的。」
小葉,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如果不是我那麼多事,我們之間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命運已經在我伸手難及的地方開始轉動。
或許我不該待在你身邊。
我會害你停止成長,會阻撓你。
雖然我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想陪在你身邊。
就像從前一樣,兩人永遠永遠在一起……
神啊,請保佑我永遠都別說出這句話吧。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請保佑我別說出一句悲傷的話語,保佑我能帶着燦爛的微笑走進那扇門吧。
就算不寫也無所謂,只要我們可以在一起,小說那種東西不寫也無所謂!我幾乎忍不住想要這樣大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