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我的心能相信你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兩天後的放學時間,心葉學長把我們叫去學校的視聽教室。
教室裏的布幕都拉上,暗得像電影院,前方設置了大螢幕。
心葉學長想在這裏做什麼呢?
小瞳和忍成老師惶惶不安地沉默不語,他們不看彼此,也不交談,坐得離對方很遠。
我在小瞳的身邊坐下,心情忐忑地看着心葉學長的行動。
只有螢幕前面有些微弱的光芒。
心葉學長站在前方,沉穩地對我們說:
「今天勞煩各位前來,真是感謝。我們先從夏目漱石的《心》談起吧。
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豪夏目漱石所寫的這部小說,暴露了人性中近乎殘酷的自私。書中的『老師』因爲和叔叔反目,變得無法相信別人,但他還是擁有一般常識,懂得如何和人相處,是個聰明認真的人物。後來老師和好朋友K和小姐演變成三角關係,結果他的自私行爲害死了K。
老師對K充滿嫉妒和不安,只好先下手爲強,所以他愧對K,說不出自己和小姐已經訂下婚約,K死了以後他更擺脫不了罪惡感,這些都是深深吸引讀者,能夠令人認同的寫實情節。
老師絕對不是心理狀態失衡或精神異常的壞人,而是個善良的平凡人。」
忍成老師稍微皺起眉頭,顯得一臉疑惑,大概是因爲搞不懂心葉學長爲什麼要談《心》的內容。
小瞳也是表情僵硬地聽着心葉學長說話。
「K比老師更不擅長交際,也不太和別人往來,是個既消極又固執的人。
他熱愛宗教和哲學,常常提到『精進』一詞。他在寺廟長大,被醫生收爲養子,卻不想當醫生,所以被趕出家門。老師將手頭拮据的K帶回來同住,因此K認識了小姐,也愛上她。
忍成老師、冬柴同學和棹三人的關係,就像《心》的老師、小姐和K。那麼,和K立場相同的棹又是怎樣的個性呢?」
心葉學長看看緊張的忍成老師和小瞳,停頓一下才繼續說:
「棹和K一樣,是個不擅長交際的少年。他用冰冷的表情、漠然的態度,還有左耳戴的耳環來武裝自己,讓別人不敢靠近。學校老師要求他拿下耳環時,他還推開老師說『任何人都別想碰我』。
爲什麼棹會如此抗拒別人的觸碰?
聽說棹對社團學長說過『因爲我看過一個人死去』、『或許我的基因在那時已經改變,變成人類以外的生物』。」
你們都覺得是自己搶走棹的所愛,因此深深自責,受困於沒有出口的迷宮。
老師似乎有意隱瞞,他垂下眼簾呻吟着說:
七週年法會就是爲這個叔叔舉辦的嗎?老師的叔叔真的是意外過世嗎?
小瞳哭着說過的話冷冷地在我耳中響起,我難過到喉嚨縮緊。
「……那是意外。」
你似乎對冬柴同學說過:『都是因爲我這個監護人的背叛,棹纔會絕望地自殺,這不是你害的。我明年就要出國了,所以想先對你懺悔。』
「忍成老師,你來我們學校是爲了扛下所有罪過吧?你想借由這種方式來結束這個故事嗎?」
「……我收留棹的時候對他說過,『我絕對不會拋下你,跟我一起走吧,我需要你』……對,我無法相信別人,所以需要另一個自己。可是,當另一個自己違揹我的心意時,我就捨棄了他。造成這場悲劇的元兇就是我。」
讀者雖然無法得知,但是可以『想象』!」
所以小瞳和老師都非常自責,表情痛苦得像是無法呼吸。
「這是棹要讓你們看的東西,我們一起來看吧。」
白色的標題字樣浮現。
那是我在電影院銀幕和DVD看過好幾次的片名。
是因爲老師的背叛?還是失去了小姐?或者像老師說的那樣,是因爲承受不了孤單一人的寂寞?
男孩坐在窗邊,敘述自己寫的故事。女孩靠在桌上,用手託着下巴,露出小狗一樣率直的眼神,愉快地聽他說話。
「你們在那時已經迷失了。
小瞳似乎承受不了緊張的壓力,大叫着:
老師嘶啞地一再說着「意外」二字。他滿頭大汗,腿上交握的手還輕輕顫抖。
在這冰冷緊張的氣氛之中,心葉學長靜靜地說:
這個情況持續到他國中二年級,直到老師當了冬柴同學的家庭教師,讓他認識冬柴同學爲止……」
「耿介先生的死因是摔下樓梯導致頸骨骨折。當時在場的是國中一年級的棹,還有你,忍成老師。」
小瞳臉色發青,緊握雙手。忍成老師轉開頭,後悔不已地說:
是誰該揹負害死棹的罪?
因爲冬柴同學認爲棹深愛着你,是她傷害了棹,妨礙了他對你的感情。」
老師和小瞳都滿懷期盼地看着心葉學長。
只有兩個人在教室的清晨。
「!」
小瞳一直低頭咬着嘴脣,老師也難過地眯起眼睛。
「井上同學……」
「我們無法從棹的口中得到答案,正如《心》的讀者無法得知K爲什麼自殺。
冬柴同學拉住剛好經過的我,說她和我正在交往。這也是爲了告訴你,她和棹的事情已經過去,希望你別再繼續自責。」
「冬柴同學扮成棹不是要幫棹報仇,而是覺得自己有義務幫棹表達心意。
「井上同學,請你別再……」
「不對,棹也向日坂同學問過你那天是不是有約。他問『聖誕夜你要和瞳出去嗎』,這應該是在老師說了『她和日坂同學那天有約』之後。如果他不打算約冬柴同學,就不會專程去確認。所以,我想他本來就打算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在圖書館第一次見面時,冬柴同學用冷淡的眼神看你。那時你已經向冬柴同學承認自己的罪過,但冬柴同學不接受你的說辭。
首先是棹問過忍成老師的話。『不知道瞳聖誕夜想不想看電影』,這一定是在邀請冬柴同學之前說的。
都是因爲自己背叛棹,才害得他走向死亡!
小瞳睜大眼睛,忍成老師也愣愣地反問:
心葉學長又說:
心葉學長嚴肅地點頭。
不過,這部電影裏沒有下雪的畫面啊……
所以,你故意讓冬柴同學恨你。」
「先來整理一下棹對你們說過的話吧。
可是,棹親眼目睹死亡以後,就已經處在人世的邊緣。他的立足之地危險到只須一點契機就會傾向死亡。
兩人懊悔的心情,還有他們死命讓對方脫離罪惡感的心情,都感染了我。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
喀啦一聲,螢幕中出現一片藍天。
心葉學長開始操作手邊的機器。
我不知道老師叔叔真正的死因。
正如小瞳這三年來的痛苦,老師也同樣活在痛苦之中。他希望能彌補小瞳。
聽到心葉學長這番話,我的心都揪起來。
「仿若晴空』
鏡片底下的眼睛顯出了驚慌,他用纖細的手指僵硬地推推眼鏡,像是在掩飾。
難道是棹把叔叔……
老師每次說他不愛棹,說他只是愚蠢地嫉妒自己的分身,都是在傷害小瞳。這些話割裂、貫穿、擊碎了她的心,讓她得不到解脫。
「棹愛的是老師還是冬柴同學?他打算約誰去看電影?我們只能藉由棹留下的東西,誠懇地、努力地去想象他的心。」
沒錯,所以老師那句「不是你害的」把小瞳傷得更深。
後來,你在頂樓又傷害了冬柴同學。
然而,事實究竟是什麼?
我現在才明白爲什麼老師要在小瞳面前說出那麼惡劣的話。
彷彿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找到線索,逃出這個漆黑的迷宮……
你希望冬柴同學別再把你當成害死棹的『共犯』,而是把你當成害死了棹後又把她這個單純少女扯進來的罪人。
「……棹想約誰去看電影呢?」
「棹是什麼時候看到別人死去呢?他的父母在他十二歲時因交通意外而過世,他當時並不在場。後來,棹和忍成老師一起住。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另一個人收留過他,和他相處了一週左右。」
棹的心到底在誰的身上?他是因爲誰的背叛而死?」
小瞳擔憂地看着老師,我的胸中也籠罩着一片濃厚的黑霧。
國中的男孩和女孩。
一直低着頭的老師又嚴肅地說一次。
「冬柴同學以棹的身份去找你時,你也當她是在爲棹報仇,因而坦然接受,結果反而讓冬柴同學更加自責。
「可是,這件事確實影響了棹的心,令他更接近死亡。此外,一起見到叔叔死去,也導致你們的聯繫變得更緊密。
老師低頭皺緊眉頭。
「……」
心葉學長直視着想要打斷他說話的老師,果決地說:
爲什麼他們總是得不到交集呢?
心葉學長流露清澈的眼神說。
這次換成小瞳嚇到了,她露出怯懦的眼神。
爲了消除冬柴同學的罪惡感,你一再強調自己嫉妒棹。還說這不是出於愛,自己不愛任何人。
「棹開始改變。如同太太和小姐的溫柔體貼,讓K敞開頑固的心胸。
心葉學長溫和地制止她說下去。
忍成老師猛然一顫。
「是的,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老師和棹共度的生活是不是每天都很寧靜安詳?簡直像是和另一個自己住在一起……所以你們不在乎其他人,至少棹覺得老師就是他的一切。
「是啊,珠子小姐也說耿介叔叔的死是一件不幸的意外。」
「那是意外……叔叔只是不小心跌倒摔下樓。我到叔叔家時,棹恍惚地站在叔叔身邊,那時叔叔已經沒救了。對,那是意外。」
心葉學長以理智的語氣斷言。
我努力叫自己別再多想,但心中的疑惑不安還是無法抹去,小瞳也憂慮地看着老師。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發生和《心》一樣的悲劇。他看見忍成老師和冬柴同學親吻的場面,兩天後就自殺。」
總是獨自看電影的棹,希望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這一定有某種理由。爲什麼一定要三個人去看呢?他想讓你們兩人看什麼呢?棹留下的提示是『想變成樹的女孩』和『電影院裏下雪』,那段期間上映的電影只有這一部符合這些條件。」
是誰搶走棹重要的人?
「是我強迫他的!他什麼都沒說!他本來只打算和老師一起去看電影……」
忍成老師又晃動一下。
鋼琴悠揚的旋律。
電影在陰暗得有如夜晚的教室裏開始播放。
我覺得好難過。
———我都知道。我知道棹寂寞得沒辦法獨自活下去,我也知道他不能孤單一人。
「我問過老師的未婚妻珠子小姐。聽說棹被老師收留之前,是和老師的叔叔忍成耿介一起住的。不過,耿介先生在收留棹的一週後就死了。」
接着是他和冬柴同學的對話,『聖誕夜你打算幹嘛』、『我想和良介去看電影』、『老師纔不想看那種無聊的電影』。這時他已經決定找老師去看電影,可是又約了冬柴同學。」
「三個人……」
小瞳膽怯地問,老師也僵硬地看着心葉學長。他們期待聽到答案,又感到畏懼。
男孩叫做羽鳥,女孩叫做樹。
兩人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羽鳥想要當小說家,樹也很支持他。
樹非常喜歡羽鳥,只要在他身邊,樹的世界就充滿絢爛的光輝。
我已經看過這部電影好多次,但愛慕羽鳥的樹其幸福的眼神還是令我好感動。
羽鳥對樹微笑時,樹也會開心地露出滿臉笑容。如同加了蜂蜜的檸檬,讓人有一種酸酸甜甜的感覺。
好美的情景。
相愛的兩人。
還有我最喜歡的單槓那一幕。
飾演樹的穗積裏世穿着制服,在橘色的夕陽下吊單槓。
她倒掛在單槓上向羽鳥叫着:
「羽鳥,你看。這樣你也顛倒過來了。』
羽鳥走向樹,像只靈巧的貓咪般露出淘氣的笑容,把臉湊過去。他不是要吻她,而是用手指輕輕點了喫驚的樹的嘴脣。
樹滿臉通紅,差點摔下單槓。
在清爽的夏日風景中,兩人累積着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投入地看着螢幕。
他們同樣痛苦地皺臉,緊握着手,看到溫馨的畫面也沒有笑,好像快喘不過氣。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螢幕。
棹爲什麼想在聖誕夜看這部電影?
就像心葉學長所說,棹真的打算找忍成老師和小瞳一起去看電影嗎?棹提過「會下雪」的電影真的是這部嗎?
心葉學長站在螢幕旁,臉龐隨着畫面變亮或變暗。他以悲傷的眼神望着遠方。
「呃……我想變成樹。』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傾出上身。
人影在純白羽毛的圍繞之下漸漸變小,劇終。
老師那句「無法挽回」的呻吟也是束縛着小瞳的咒語。
那一刻的棹,如今仍在我心中的螢幕上笑得無比燦爛。
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叫。
「《心》的老師忍受着煎熬,在後悔和絕望中苟且偷生……最後還是隻能尋死……所以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樹害羞地握起他的手,兩人手牽手走進人潮中。
他以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棹生前對你們說過,如果他能由衷信任別人就笑得出來了,而且會像『剪刀手愛德華』一樣灑下雪花……
一對雪花狀的耳環在他的手中閃閃發光,和棹在電影裏戴的那對一樣。
飛舞在四周的是潔白的贈禮。
言語的利箭已經離弦。
「……要怎麼揹負?棹已經死了,一切都沒辦法挽回。」
他聽到我否認之後,仍然擔憂地再次確認「真的嗎」,我點頭說「嗯」,他才放心地對我說「謝謝」。
潔白的羽毛、潔白的雪花落在兩人身上。
這是我從棹留下的訊息裏『想象』出來的。」
羽鳥輕聲問道:
忍成老師的雙手緊握耳環,按在頭上。
鏡頭朝兩人相握的手拉近。
羽鳥發出「噗」的一聲,捧着肚子大笑。
他想告訴這兩人,只要和他們在一起,他就能笑得這麼開懷。這是棹努力爲他們準備的禮物。他左右兩耳都戴上耳環,灑下純白的雪花。
畫面中的男孩和女孩緊緊牽着手。
心葉學長輕聲問道:
兩人同時猛然一抖。
羽鳥走在前面,樹努力地跟着。
「棹的訊息是要留給誰呢?」
絕不原諒————老師的這番話也把罪孽烙印在小瞳的心上。
行人熙來攘往。
「這訊息不是留給你們其中的一人,而是同時留給你們兩人。他不想獨佔老師,也不想獨佔冬柴同學,他想同時和你們兩人在一起。
所以他約兩人聖誕夜時去看電影,希望他們收下他的訊息。
不可能出現的雪花從藍天緩緩飄落。
如槁木死灰般的聲音從他的口中流出。
我想起棹佔滿整個螢幕的笑容。
老師抬起頭,小瞳和心葉學長也驚訝地看着我。
棹離開了,鏡頭拍着手牽手走在人羣中的羽鳥和樹的背影。
稍微揚起薄脣的害羞微笑。
棹的「心」……
他又傷害了小瞳!
小瞳快要哭了。
在他看來,「老師」就是忍成老師,「小姐」則是小瞳。
心葉學長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輕緩地迴盪。
我身旁的小瞳默默地掉淚。
老師又像頂樓那次一樣。
「是忍成老師?還是冬柴同學?」
心葉學長走到螢幕前方。
後面突然伸來一雙手遮住樹的眼睛,她嚇得猛然一抖。
快要演到樹說出那句臺詞的部分了。
只佔了畫面一角的小小人影。
然後,他以肯定的語氣說:
棹在電影拍攝現場打工當臨時演員,留下了訊息。」
心葉學長說:
畫面中再次出現兩人的背影。
這笑容讓我想起只在三年前講過一次話的棹,那個紅着臉問我聖誕夜是不是要和小瞳出去的男孩。
答案就是這部電影。
某個星期日的上午,兩人相約出遊。天空晴朗湛藍,市區的廣場上有一棵大樹。羽鳥遲遲不來,所以樹等得非常不安。
想要成爲「我」的棹。
他確實在笑————那是和愛慕羽鳥的樹比起來,毫不遜色的幸福微笑。
小瞳像是承受着酷刑,睜大眼睛,全身僵硬。
掛在耳垂搖晃的可愛雪花結晶。
樹很不好意思。
棹已經不在了。
那是……

忍成老師渾身顫抖,臉孔扭曲,緊緊握住耳環。
掛在少年兩耳上的雪花耳環輕輕搖晃。
少年朝着鏡頭緩緩地揚起嘴角。
畫面停止了,大概是心葉學長按下暫停。戴帽子的少年越變越大,最後整個螢幕都是他模糊的影像,接着用慢動作繼續播放。
「我問你,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他當時是故意說出那些話,現在卻又無心地做出同樣的事。
忍成老師掏掏口袋,攤開手掌。
「胡說什麼啊!別再把漱石的《心》拿來當藉口!」
忍成老師茫然地望着手中的耳環,小瞳則眼睛紅紅地看着螢幕。
小瞳用雙手捂住嘴,老師扶着眼鏡。
———少礙事。
心葉學長在想什麼呢?
她看見老師有如沉入絕望的湖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脣和肩膀都在顫抖。
是棹!
那個人影一閃而過,照理來說誰也不會注意到,就算看到也會立刻忘記。
羽鳥露出憐愛的眼神,朝樹伸出手。
我也非常贊成心葉學長的想象,覺得棹同樣重視忍成老師和小瞳。
畫面上出現一個戴耳環的少年,帽子壓得很低。
心葉學長取消慢動作播放和特寫功能,恢復成原本的畫面。
老師的悔恨也是小瞳必須揹負的悔恨。
我粗魯地走上前,氣勢洶洶地站在老師面前。
事實就是期望和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棹,因爲那一天的排擠而寂寞得走上絕路。
他們前一天才吵過架,樹很擔心羽鳥不來,等得都快哭了。她的一雙大眼睛盈滿淚水,無精打采地低着頭。
我感覺喉嚨到頭頂都熱得像火燒,忍不住站起來大喊:
這時,白濛濛的東西翩然落在兩人的頭上。
棹不是說過想當《心》裏面的『我』嗎?爲什麼是『我』,而不是K或小姐呢?因爲能和老師、小姐同時在一起的只有『我』。
湛藍天空落下柔軟的白色羽毛,就像下起了雪。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樹慌了手腳。
這個突然突顯的事實刺傷了她不再武裝的心。她無法迴避,也無法招架。
哭着凝視畫面的小瞳喫驚地轉過頭。
「我不覺得棹恨你們,也不認爲有所謂的背叛,你們認定的『罪過』並不存在。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所以,你們哪個人都不該單方面揹負害死棹的責任。就算真的要揹負責任,也該是你們兩人一起背。」
老師憔悴得簡直像是老了一百歲。他淺坐在椅子上,充滿苦惱的軟弱雙眼從鏡片底下仰望着我。
我兇狠地瞪着他的眼睛,釋放出心底湧上的憤怒。
「棹想要當『我』,不只是因爲他希望和小瞳、老師在一起,也是因爲他希望能更瞭解『老師』啊!
他想當『老師』有煩惱的時候會第一個傾訴、第一個求助的人啊!」
我很能理解老師說出「無法挽回」的絕望心情。
棹對老師敞開心房、留下訊息,老師卻讓棹孤單死去,當然會後悔絕望。
這份痛苦想必會一輩子延續下去。就像《心》的老師,忍成老師也得在無盡的黑暗裏和痛苦自責不斷奮戰。
但是,棹絕對不希望老師就這麼陷入恐懼和折磨之中!他希望的不是這樣!
他曾經笑得那樣幸福。即使受到老師的背叛而寂寞地死去,他也不可能有這麼殘酷的期望!
「K或許也在等着『老師』和小姐說出真相,或許他期望的只有這樣。
如果老師能信任K並說出實情,那麼,即使K得不到小姐,也不至於陷入絕望。此外,K死了以後還是有人關心老師。如果老師不是一直藏着煩惱,而是早點對『我』說出真心話、對夫人表明一切,或許他就不會死啊!」
我用力甩頭,死命壓下即將湧出的東西。
「不對,說不定老師是在『我』看完信的很久很久以後才死的,說不定『我』真的趕上了呢!」
喉嚨好疼,眼裏也在刺痛,腦袋就像被人猛敲一記似地發昏。
但我現在什麼都顧不得,就算喉嚨迸裂、眼中噴血、腦袋爆炸都無所謂。
「如果『老師』不放棄,努力地改變當下,或許就有不一樣的結局啦!」
忍成老師似乎沒聽進我說的話,還是哀傷地垂着眉梢,痛苦地注視我。
若是撇開視線,好像會輸給老師揹負的絕望,因此我拼命盯着他說:
「忍成老師,你說過你們的關係和《心》很像,但只有一個地方差很多。老師說的沒錯!因爲老師還活着,還在這裏好好地活着!」
《心》裏面的老師說,希望死前找到可以信任的人,就算只有一個也好。
我沒有看過小說版的《仿若晴空》,但我看過電影和連續劇很多次。
「是啊,老師說的沒錯。」
我震驚得忘記呼吸。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我說的話傳到老師陷在深淵裏的心?
所以,我無法反駁深知這種感覺的老師。
爲什麼心葉學長這麼一個高中生能在出版社自由進出?
這句話冷冷地刺進我的胸口。
「不,這不是想象,而是現實。我剛纔說的那些,是羽鳥和樹之間『真正發生過的事』。」
「你憑什麼這樣說?那明明是電影裏的角色。」
我再也無法承受!再也站不起來!」
我心想世上最沉重的痛苦莫過於此。
爲此,他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活活地燒灼自己,即使再也沒辦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也不後悔。他是這樣地恨着樹,恨到無法自拔。」
那時出現在我腦中的名字。心葉學長望着我的眼神。
現實世界的情況竟然是這樣!
———心葉學長絕對會喜歡。那種風格很像心葉學長寫的小說……
我現在還是不喜歡悲傷的故事和難懂的故事。
可是,我想人有時真的需要正視『心』。
「《仿若晴空》是以我和青梅竹馬的女孩當作藍本而寫的作品。我是樹,她是羽鳥,而我在不知不覺間撕裂她的心。因爲我寫了那本小說,導致最重視的女孩當着我的面跳下頂樓。」
這個故事瀰漫着清新柔和的氣氛。
「仿若晴空」明明是個像藍天一般清爽耀眼的故事……
我叫得太用力,忍不住咳了起來。
忍成老師打斷心葉學長的敘述。
十四歲即獲得文藝雜誌新人獎而出道,人人口中的天才作家———《仿若晴空》的作者!
心葉學長的眼中充滿悲痛,臉孔扭曲,似乎是想起當時的畫面。但他依然注視着老師,聲音也沒顯出絲毫顫抖。
三年前沒有一個國中女生不知道這個名字。
《仿若晴空》的作者資料完全沒有公開,大家都覺得那應該是個女作家,或許是個有錢的大小姐,或許是個體弱多病、正在療養的美少女。所有人都引頸期盼着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但是還沒聽到任何關於第二部作品的消息,井上美羽就消失了。
可是心葉學長言之鑿鑿,好像真的親眼看見那樣的羽鳥和樹。
「羽鳥很恨樹,心中席捲着猛烈的厭惡,但他也同樣深愛着樹,希望和樹一起走向毀滅。這兩種心情都是羽鳥的『真實』,所以羽鳥受盡折磨……樹也因愧疚和絕望而跟隨着羽鳥。」
我不斷祈禱自己永遠都不用走在陽光底下,不用再和任何人說話,希望自己就這樣消失,又因無法實現而絕望,只能嘆氣想着這片黑暗還要延續多久,無所事事地度過一整天。
心葉學長究竟想說什麼?
要怎麼傳達出去呢?
心葉學長神色堅定地說起樹和羽鳥的另一個故事。
爲什麼他和編輯佐佐木先生那麼熟?心葉學長寫的小說是不是在薰風社出版的小說志裏匿名刊登?
「這種人生觀的確很美麗、很高貴,可是日坂同學,你不瞭解真正的寂寞。你不曾和重要的人分離,也不曾因爲自己的過錯而失去重要的東西吧?」
「現實……不像這部電影這麼美好單純,你以後就會理解了。」
羽鳥跳樓了?
這樣是不對的!太奸詐了!
忍成老師表情僵硬地不說話,滿頭都是汗水。
心中湧出的各種情感都卡在喉嚨,熱得快要爆開。我好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忍成老師有如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還調整了一下眼鏡。
世界又暗又寂寞……
然後,他寂寞地笑了。
真是個充滿溫馨的幸福世界。
小瞳和心葉學長都屏息看着我和老師。
心葉學長的眼中閃爍着清澈的光芒。
我不願意面對的『真實』一個接一個浮現,原本相信的一切事物都毀壞,純淨的東西也變得污濁漆黑,好像全身都被割裂似的。
他眯着眼睛,注視着在滿天飛舞的潔白羽毛之中手牽手的樹和羽鳥。他的眼神好苦澀、好悲傷。
但是,心葉學長坦然的眼神震盪着我的心神。
我也不懂心葉學長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忍成老師還活着啊!就算再寂寞、再痛苦,也該繼續向前走!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沒辦法再改變。或許人類真的是寂寞又自私的卑劣生物,或許猴子的心都比人類高貴,但是,我們也不該就這麼死心放棄啊!不該把人性的弱點和寂寞當作藉口!」
就算這樣,我也不希望他犯下和K同樣的錯,拋下孤零零的夫人。
即使他期望捨棄私心、活得自然,期望『則天去私』,但人心就是那麼自私,那麼執迷不悟、充滿絕望,連他都擺脫不了這種處境。
難道心葉學長「真的看見了」?
心葉學長像女孩般清秀溫柔的臉龐嚴肅地皺起,和忍成老師正面對峙。
心葉學長的眼中浮現悽絕的痛楚。那種傷痛太過真實,連我都覺得心痛如絞。
心葉學長凜然注視着老師。
難道……不會吧……
現實中的樹和羽鳥?這是什麼意思?
在緊張屏息、睜大眼睛的我面前,心葉學長平靜地回答:
我的心臟狂跳着。心葉學長說:
「太理想化了。」
心葉學長的眼神和發言重重地撼動了我。
「井上同學,你說這些天馬行空的想象也無濟於事啊。」
「我曾經想過,夏目漱石爲什麼在神經衰弱和胃潰瘍的時候,還要寫《心》這種黑暗的故事。
心葉學長的眼神和語氣都不見一絲猶豫。
不過無論如何,人還是得繼續前進。」
「樹膚淺又殘酷的行爲傷害了羽鳥,羽鳥一直暗自憎恨樹。他奪走樹身邊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想要把樹操弄於掌心。要是不能如願,他寧可在樹的心中刻下永遠抹消不了的絕望……
老師沉靜地說。
講完該講的話以後,老師朝我微微一笑。就像大人對不懂事的孩子露出的微笑。
看到老師那種眼神,我也越來越寂寞、越來越畏縮。
看着老師黯淡的目光,我難過得胃都要穿孔。
劇中沒有一個壞人,每個人都很善良溫柔,也很體貼別人。女主角樹非常喜歡鳥羽這個青梅竹馬,羽鳥也是個努力朝夢想邁進的陽光男孩。羽鳥雖然有時會頑皮地逗弄樹,但是見到樹難過的表情,他一定會開朗地笑着伸出手。
這時,有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劃破空氣。
《文學少女》竟然是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
「在現實中,樹和羽鳥的故事底下也隱藏着絕望、傷痛、背叛和慟哭。」
我說不出話。
忍成老師和小瞳都呆住了。
所以,他寫了很長的遺書給「我」,說他寂寞得承受不住,或許也會走上和K一樣的路。
就算寂寞、消沉、痛苦,就算人性就是如此,就算再怎麼無能爲力,有時還是要停下腳步仔細地看。
我感到劇烈的心痛。
老師凝視着我,眼中充滿沉靜的哀傷。彷彿什麼都能接受,卻又什麼都放棄了,靜靜地聽着我說話。
不過,這些讓人心頭沉重的故事即使過了一百年,還是會被放在暑假讀物區,還是有很多人在看。
「因爲我就是井上美羽。」
夏目漱石就是這樣正視着『心』,寫出這個故事。
真正的寂寞……我的確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和她重逢以後,還有更深的絕望等着我。
過去種種無法理解的事全都指向一個答案,我也多少有些預感。
心葉學長就是井上美羽!
夏目漱石寫實地描述「老師」的心情,宣稱這就是人類,人類就是這麼寂寞的生物,但我絕不認同,就算他是大文豪我也不甩他!
可是在這世界背後,羽鳥竟然恨着樹!竟然在樹的面前跳樓!
不論我怎麼苦勸,失去棹的老師都只覺得那是天真的幻想。
這個可怕的念頭突然浮現,彷彿有股電流竄過我的背。
老師轉頭看向螢幕。
老師的心中有一片漆黑的深淵,那是無止境的黑暗。
很迷《文學少女》連載的合唱社社員說,這種風格好像在哪裏看過……
「她奇蹟似地保住一條命,但是從此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我在漆黑的房間裏蒙着被子,好幾次急症發作而無法呼吸。我每天都在想,爲什麼自己會碰到這麼悲慘的遭遇。
井上美羽是心葉學長?
「但是,在這黑暗的世界裏依然有人朝我伸出援手,那個人還告訴我怎麼在黑暗中點亮小小的燈火。」
強而有力的語氣充滿愛意。
心葉學長此時的眼神,正如他放學後在文藝社用筆記型電腦寫小說的時候一樣,既溫暖又悲傷。
我立刻猜到是誰對他伸出援手,是誰如今依然溫柔地在他的心中支持他,是誰一直輕聲細語地對他說話。
一定是……
「那個人對我說過,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繼續向前走,故事就會停滯不動。所以不管再痛苦,都得繼續翻到下一頁。
這麼一來,遲早可以到達看得見滿天星光的地方……」
每當我陷入困境,心葉學長都會給我建議,幫助我發揮想象。
我知道,那都是心葉學長從痛苦絕望之中重新站起、繼續向前走而得來的經驗。
好比說,絕對不可以自殺。
只要活下去一定會有所改變。
就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也會有一線光芒。
如今心葉學長即使面對深淵,還是堅定地說:
「請老師翻開下一頁,繼續前進吧。」
老師的眼神閃爍不定。
他的心陷入糾葛,不知自己能不能獲得寬恕。他扭曲臉孔、咬緊牙關,無法承受似地轉開視線。
心葉學長肅穆地問他:
「老師還有沒說出來的『真實』吧?爲了隱瞞這件事,纔會讓老師和棹受到那麼多折磨,不是嗎?」
忍成老師的眼中閃過一道痛楚。
「……沒這回事。」
他拼命忍着不轉頭,以不帶半點感情的語氣說:
一股寒意貫穿我的身體。
所以……所以他纔來我們學校當圖書館員!爲了假扮壞人解救小瞳!
他壓抑多年、隱藏多年的事,都因這句話而崩毀。
她真的好美,美得能在一瞬間吸引所有目光……
老師家的洗臉檯上沒有鏡子,他說他討厭鏡子。
除了他要出國之外,也是因爲他聽到小瞳冷冷地向追求者說出「讓天空立刻下雪」這種要求。
心葉學長會提到豆腐渣,就是因爲和豆腐店有關?
老師轉移視線,臉色僵硬。
胸口頓時發熱,我發現了一件真相,因而開口說:
滿滿的七彩水晶玻璃圍繞着一條大海豚,後面附上銀色的夾子。我看過老師妹妹的照片,她的栗色頭髮長度不到肩膀,看起來好柔好細,那個沉重的髮夾如果戴在她的頭髮上一定會掉下來。
他沉痛地再三強調自己把小瞳當成妹妹,但他的呼吸越來越混亂。
此時,我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她戴着這個髮飾,用清澈的聲音唱歌……還有她的頭髮飄揚,笑得很幸福、很愉快的模樣……
「那你說我愛的是誰?」
小瞳整個人都呆住了。她困惑地睜大眼睛,輕輕顫抖。
老師依然不回答。
老師打工的地方不是蛋糕店嗎?結果竟然是公園附近的豆腐店?他在這三年間一直看着小瞳牽奧古斯特經過?
「老師那時說得充滿感情,其實都是在說小瞳吧?」
「……不是,那是我妹妹的遺物,她經常戴着。」
小瞳在此時小聲問道:
「老師的妹妹也叫做瞳吧?」
「是不該愛的人。是陪在你身邊,和你有相同的心情,和你一樣失去重要的東西,和你一樣受到傷害,而且是你嚴禁自己去追求的人。那是社會大衆不能認同的愛,一旦公開就會遭人側目、受到譴責的愛。」
他滿頭是汗,眼神隱含着痛苦,卻堅決不開口,也不看小瞳。
小瞳在聖誕節飾演聖母瑪麗亞,唱歌唱到一半時頭巾掉落,柔順的長髮像瀑布一樣流泄而下,真是太美了,在場觀衆都發出感嘆。
「老師一直擔心……自己會做出和叔叔一樣的事,所以不肯承認自己喜歡冬柴同學。而且冬柴同學又和妹妹同名,更讓老師覺得自己是叔叔的同類,不是嗎?」
「老師是男人所以不瞭解,那個髮夾太重,絕對夾不住小女孩纖細的頭髮。」
「離我最近的人就是棹和瞳同學。我關懷棹是因爲我把他當作自己的分身,那是出於對自己的愛,會關心瞳同學也只是想在她身上找尋妹妹的影子。」
老師說過,他叔叔做出不可原諒的背叛行爲。
心葉學長沒有再講下去。
老師的臉頰微微抽動,視線不安地遊移,臉色蒼白地閉口不說話。
「……只要想到妹妹,我就覺得心臟好難受,簡直像是妹妹的病傳染給我似的。」
「!」
「不過,老師早上都在冬柴同學散步必經之路的豆腐店打工吧?老師送給日坂同學的甜甜圈和我媽媽做的味道很像,我問了媽媽,才知道那是用豆腐渣做的,我猜老師送她的布丁也加了豆漿。我問過豆腐店,他們說老師已經在那裏打工三年了。」
心葉學長馬上回答。
我的心底跟着發涼。
我實在不願再想下去。小瞳聽到老師這些話,似乎也有和我一樣的「想象」,只見她咬着嘴脣、抓緊裙子。
幼小女孩的長髮。
棹被收留的一週之後,老師爲什麼去叔叔家?
但是老師說過,只要看着這個就會想起妹妹。
老師的眼神和肩膀又開始搖晃。
啊啊,難怪他知道我國二時骨折撐柺杖的事。
難道他叔叔對他妹妹……不可能,他妹妹只有五歲,而且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叔侄啊……
老師兩眼發紅,壓低聲音說:
結果被他猜中了。棹爲了躲避而推開叔叔,叔叔就摔下樓……
「……叔叔吞吞吐吐地說……他陪我妹妹一起玩時,妹妹突然生氣跑走……可是妹妹是個乖巧的孩子,一向獨自待在房間玩洋娃娃……那個男人對棹也……」
「因爲我這個成年人傷害了像妹妹一樣的少女,我很擔心她、悄悄地守着她也是應該的吧?」
心葉學長的臉上浮現深深的憂鬱。
「她是在老師父母車禍過世以後,和老師一起住在叔叔家中時死的。聽說是因爲她的心臟先天不良,發作的時候沒有及時搶救……」
他緊閉着嘴不說話,鏡片之下的眼睛看着別處。
小瞳也變得臉色蒼白。
氣氛變得好緊繃。
老師滿頭大汗地回答,然後露出陰沉的笑容。
沉重的喘息讓眼鏡變得白濛濛,老師用顫抖的手指擦拭眼鏡。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心虛,難道老師……
「真的嗎?老師說自己不愛任何人,但其實不是這樣吧?」
老師那位才五歲就過世、戴着海豚髮夾的妹妹,和小瞳同名嗎?
老師撇開視線,呼吸混亂地回答。
一股苦味湧上我的喉嚨。
「……我和瞳同學認識時,她只是個小學生,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純粹是因爲她和我妹妹同名,我纔會特別注意她。我打從一開始就把她當作妹妹。」
心葉學長看着呼吸混亂、難受地按着胸口的老師,憂鬱地說:
如同月光穿越雲層照耀着地面,我看清了好多事。
「最可怕的是,叔叔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體內也流着和那男人一樣的血。」
他由此得知小瞳依然受到棹的束縛。
珠子小姐皺着眉頭說過「良介的心臟好得很」。
小瞳仰望着老師,眼中閃爍着淚光。
「……《心》的那位老師是『有能力去愛,甚至是不能不愛,可是當有人要投入自己懷中時,又沒辦法張開雙手去擁抱』。忍成老師,你不也一樣嗎?」
老師爲什麼選擇在這種時機出現在小瞳面前?
小瞳吸了一口氣。
突然,老師的臉色變得好悲傷,像是心碎似地軟弱無助。
小瞳睜大眼睛,想必她也不知道這件事。
心葉學長又問:
「老師的妹妹當時是和叔叔耿介先生在一起。」
老師的臉孔扭曲,就像在頂樓提到妹妹的時候一樣滿臉怒容。
「……」
小瞳驚訝屏息,定睛注視着老師。
小瞳在豆腐店前甩了一個學長,後來他衝進店裏買了一大堆豆腐喫光。
是不是擔心棹遇上像他妹妹那樣的遭遇?
「聽說鄰居在她死前聽到了哭叫聲……後來發現她衣衫不整,腳上有撞傷的痕跡,胸口和喉嚨……」
「珠子小姐告訴我,老師的症狀是在妹妹過世以後纔有的。」
「嗚!」
忍成老師愕然地望向我。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爲什麼老師要拿那個髮夾給我看,還說是妹妹的遺物呢?是因爲珠子小姐向我提起海豚髮夾,老師怕我哪天會對小瞳說起這件事吧?所以,老師才說那是妹妹的遺物來矇混過去,這樣可以讓我釋懷,又能讓話題變得很沉重,這樣我就不會對小瞳提起了。」
心葉學長的語氣和眼神都好沉重。
「對不起,我稍微調查過老師的妹妹。」
老師像是聽到可笑的事,嘴角不自然地揚起。
老師沒看小瞳。
老師的臉頓時僵住。
老師發出呻吟。
老師沒有回答。
她有着白皙的肌膚、像洋娃娃一樣標緻的臉龐,長達腰部的秀髮走起路來會輕輕搖曳,擦身而過的人們都會回頭看她。
「老師……你珍藏的那個海豚髮夾不是你妹妹的,而是小瞳的吧?」
「不是的!」
「海豚髮夾……我還以爲在公演那天弄掉了……原來在老師的手上嗎?」
老師的肩膀輕輕顫抖,牙齒咬得價響。我想起老師在頂樓說的話以及殺氣騰騰的表情,背脊都涼了起來。
豆腐店!就是帶奧古斯特散步時會經過的那間店嗎?那個時間已經開始營業的,只有便利商店和豆腐店。
『太惡劣……太可恨了……他竟然對那麼弱小的孩子……做出那麼可怕的事……』
老師軟弱地微笑。
輕柔飄逸的長髮……
沒錯,那鐵定不是老師妹妹的遺物。
我想起國小時的小瞳。
心葉學長靜靜地說:
「老師說愛情是罪惡的。只有爲愛犯罪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老師是因爲愛才對棹做出那種事吧?」
老師曾寂寞地說,自己不愛任何人。
但他其實愛着小瞳。
我現在終於看清楚了。
就像《心》的「老師」深愛着小姐一樣,老師也愛上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小瞳。
他不是把小瞳看作妹妹,而是看作一個女人。
「有能力去愛』、「甚至是不能不愛』」、「可是當有人要投入自己懷中時又沒辦法張開雙手去擁抱』……忍成老師和《心》的那個老師一樣,他也是這種人。
所以,他無法承認自己愛着小瞳。
他們認識時,小瞳只是個小學生。
我不知道老師在何時發現自己愛上小瞳,但他一定很煩惱、很痛苦。
愛上比自己小十歲以上,怎麼看都只是個孩子的小瞳,這太異常了。這麼一來,不就和自己最憎恨的叔叔一樣嗎?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也絕不能傷害小瞳。
老師就是這樣死命地隱藏真心。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棹和小瞳越走越近,變得那麼親密……
棹和他不一樣,可以和小瞳交往。他們在一起也不會受到任何人批評。
因爲和小瞳在一起的是老師視爲另一個自己的棹,更讓他難以忍受。當他聽到棹打算約小瞳聖誕夜時一起看電影,還故意說「她和日坂同學那天有約」。
他一直否定自己對小瞳的愛,像《心》的老師一樣陷入天人交戰。
那一天,棹穿着小瞳爸爸的衣服回家……終於迫使他跨過最後一道防線。
老師在頂樓說過。
他屏息傾聽棹回來時的腳步聲,當棹開門的瞬間,有個冰冷尖銳的感覺揪住他的心。就像《心》的老師一樣,忍成老師的心在那瞬間也被美麗的長髮遮蔽,再也按捺不住!
忍成老師張開眼睛看着我。我的喉嚨顫抖,就快要哭了。
但是,他就是不說,死都不說。
即使心葉學長再三苦勸,即使小瞳用懇求的眼神看着老師,他都不肯開口。
我似乎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所以他一個人默默地忍耐,一個人守着祕密。
畫面還停留在兩人手牽手的背影,以及滿天飛舞的純白羽毛。
我非常瞭解他的心情。
他如今仍然緊握着棹的耳環,緊閉着眼睛保持沉默。
每天看着被自己深深傷害而剪短頭髮、再也不笑的女孩,他會是什麼心情?
可是,我連感受那種尷尬的氣氛而陷入沉默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想到這點就突然覺得好寂寞。
然後他抬起頭,朝小瞳走去。
老師閉着眼睛不動,握着耳環的手靠在額頭上,像是懺悔般低着頭。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肯承認他愛着小瞳……
「棹……不也希望你說出來嗎?」
他神色黯淡地盯着畫面一陣子,打開手掌,注視棹留下的雪花結晶———心的碎片———又緊緊地握住。
可是就算這樣……
《心》的老師和忍成老師都不肯說出最重要的事。
只要說出來,或許就能互相理解,或許也不會再感到寂寞。
此刻,我好像聽得到棹的聲音。
我們很少三人共處。而且三個人在一起時,你總是很不高興,讓他相當煩惱。
他就是這樣長期壓抑自己的心情。
「請原諒我。」
這令我羞愧得幾乎無法喘息。
對他的感情很像對你的感情,但又不太一樣,要說不同卻又很相似。
「我愛過你。」
『如果能由衷信任別人,或許我就笑得出來了,還會爲了那個人灑下雪花……』
老師的感受把我的胸口壓得好難受。
這就是老師的「真實」。
老師比誰都期望小瞳過得幸福。
我光是想象就覺得鼻酸,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可是,這件事卻害死棹,老師一定後悔不已。
『電影院裏會下雪。』
所有的罪過和寂寞,老師都打算獨自承擔。他徹底埋藏自己對小瞳的愛,還去豆腐店打工,默默地看着小瞳。
「老師,愛情或許真的會伴隨着罪惡,但愛情本身並不是罪惡啊。」
你對此毫不知情。
老師站了起來,緩緩轉向螢幕。
那樣冷淡的沉默都變得好溫馨,令人懷念不已。
◇ ◇ ◇
他會吻小瞳,或許也是爲了從苦戀之中解脫。
因爲我和你在一起令他很不舒服。
「老師,拜託你說出『真實』吧,請你繼續往前邁進吧。」
「因爲棹說,他想當『我』而不是K……他一定很希望老師對他說出真心話。」
小瞳緊張得表情僵硬,屏息等待老師回答。
這確實是老師的自私,也是罪孽。
那是平靜的聲音,充滿罪惡感的聲音,微弱虛無的聲音。
我面對你們兩人時也很內疚。
他站在小瞳面前,望着眼中含淚、嘴脣微張的她,深深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