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盛開的櫻花林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3943 字

我看過這樣的遠子學姊。
新學期剛開始不久,某個春天午後。
遠子學姊在一家超市買東西。
細瘦的背影,像貓尾巴般的烏溜溜長辮子。
她同樣穿着那套水手服,專注地挑選商品。
首先是五公斤包裝的糯米,她使勁地將袋子抱起。
不過好像太重了,她滿臉通紅,站得搖搖晃晃,又把袋子放回架上。
接着她拿起兩公斤包裝的袋子,又一臉遺憾地放回去。
最後她將最小的一公斤包裝放進菜籃,繼續往前走。
來到下一個貨架,她又歪着頭點着嘴脣,像是在沉思。
想了一下,她拿起五百克包裝的酒麴。
放進菜籃,去櫃檯結帳以後……
「♪」
她愉快地哼着歌離開。
遠子學姊是妖怪(?),所以文字以外的東西都嘗不出味道不是嗎?
我看得滿心疑惑,但還是想着「算了,不管她」。
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直接回家。
◇ ◇ ◇
隔天放學後,我到文藝社時,遠子學姊還沒來。
我一邊等待,一邊將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和鉛筆盒擺在老舊的櫸木桌上,還是遲遲不見她出現。
「到底在做什麼?難道是有事先回家?」
這些人物不和環境交融、分離,而是處於不同的世界、懷着與衆不同的價值觀去看待他人。這並非絕望,而是令人感到疏離、沉靜、寂寥,以及淒涼的孤傲。
「從前有個山賊住在鈴鹿嶺上,經常攻擊路過的旅人。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一件事例外,只要他走進盛開的櫻花樹林,就會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懼。
新學期換了班級,來到教室以後卻只看見貓熊。遠子學姊嘴裏喫着今天的「點心」,一邊垂下眉梢,皺緊眉頭。
遠子學姊將下巴頂在掃把的握柄上,笑嘻嘻地說:
踩着柔軟的青草、鋪在地面的樹枝葉片,我撥開樹叢逐漸深入。
她抱着椅背,像孩子一樣吵個不停。
我無力地垮下肩膀。
我愕然地詢問之後,她呵呵笑着說:
這是貓熊語?是竹葉的味道嗎?
然後,將魚肉切成一塊塊,只留下薄薄一層魚皮不切斷,再澆上滾水,魚皮收縮捲起,魚肉就會像白花一樣美麗地綻放開來唷。
……有夠幼稚。
「不要揮掃把啦……題目是什麼?」
「啊,太好喫了~」
攜酒食入平安京(注8)。去到京都就不能不喫海鰻!」
「在學校裏迷路?」
遠子學姊滿足地發出感嘆。
遠子學姊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好了,請用吧。」
「你是去哪片樹林遊蕩纔會搞成這身罹難生還者的模樣?」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山賊因妻子而萌生的空虛感,在安吾的其他作品中也很常見。
啊,輪到主角了。貓熊突然殺氣大作,猛力跳個不停。好、好辣,辣死人了!
對了,昨天遠子學姊頭上沾到的就是這種樹葉……
隔着這片繽紛落英,頭綁辮子、身穿水手服的「文學少女」攤開雙手,婉約地露出笑容。
妻子用這些人頭玩起天真的遊戲,像是在玩人偶劇似的。可是這樣的生活讓山賊十分空虛,所以他決定回到山上。」
我撕下兩張半稿紙交給遠子學姊,她笑容滿面地接過去。
「嗯~真好喫!在安吾的作品裏我最喜歡《盛開的櫻花林下》!冰冷、孤獨、駭人又優美,簡直像京都人夏天喫的清燙海鰻一樣,味道深奧又細膩呢!
後來山賊爲了實現妻子的心願,拋下住慣的山嶺,和她一起去到都城,還爲她殺死很多人,把人頭帶回去。
對,就像在滾水中綻放的白肉碰上冰水而緊緊收縮那樣……陶醉在那熟練的技術中,喫完最後一口,全身如同冰塊般冷卻的感覺……
接着淋上冰水,讓魚肉收縮得更緊實再喫。
『因爲學弟太惡劣,所以我躲起來了。
主角正在害怕,腳底卻出現一個洞。
她在腿上放一本《坂口安吾全集》,慢慢地翻頁,一臉幸福地發表評論。
我畫了地圖。
有一天山賊殺了來到山嶺的男人,並且把他的妻子帶回住處,納爲自己的妻子。這個在都城生活的女人比山賊至今看過的任何女人都漂亮,所以他深深爲這個女人着迷。
「耶~我要開動了~」
附註:如果不來,我就詛咒你!』
我收起自動鉛筆,對頹喪的遠子學姊冷冷地說:
「哇!」
心葉,你知道海鰻這種魚嗎?它像一般的淡水鰻魚一樣細細長長、滑溜溜的,嘴巴裂到眼睛後方,長了很多尖銳牙齒,樣貌很可怕。稍有不慎可是會被咬喔!
我走出校門,來到附近的雜木林。
最後一段文字充滿極致的孤獨和沉靜,喫到這裏就會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呢。
是說我哪裏惡劣?我只不過是在故事裏加上一些離奇的敘述,劇情發展也稍微離奇一點……
如果沒有註明「校外」、「道路」、「樹林」的話,根本看不出是地圖嘛。
明明沒有起風,卻有大量花瓣突然湧來,我的視野全都染成一片粉紅色。
「這個嘛……」
雖然不知爲何會冒出貓熊,不過這次已經算是比較正常了。
從山賊回故鄉時揹着妻子走過盛開櫻花林的場面,一直到結局爲止,這段文章是如此鮮明而可怖,美得近乎淒厲。
唔……總覺得哪裏不太對,貓熊一點都不可愛嘛~~~~
安吾的《墮落論》說人類天生就會墮落,只要活着就一定會墮落,而且只有在墮落時才能發現自我、得到救贖,這讓剛戰敗的日本人受到巨大的衝擊,也獲得廣大的共鳴。
話說回來,這個粗陋的地圖是怎麼回事?
「好好好~」
「心葉心葉,點心呢?點心好了嗎?」
此時,粉紅色的花瓣翩翩飛過我的眼前。
她喫得唏哩呼嚕,掛着幸福的表情說完之後……
櫻花色的嘴脣含住白紙,沙沙咀嚼,咕嚕吞下,然後她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啊……是櫻花。
「明天請別再迷路了。」
我冷冷地吐嘈,但回頭看到遠子學姊的模樣,頓時傻眼。
然後,她拍拍裙子撣落沙土。
遠子學姊愉悅地回答,從櫃子裏拿出掃把。
口感細膩的魚肉,結實的魚皮,清淡高雅的味道,越咬越香的獨特美味……這本《盛開的櫻花林下》也能嚐到這種熟練的技術和傳統的美感呢!」
聽說海鰻之所以取名爲『鱧』(Hamo)就是來自『咬』(食む,Hamu)這個字。海鰻有很多魚刺,所以在料理的時候必須用菜刀小心地剔去骨頭,廚師一定要有熟練的技術纔行。
「坂口安吾出生於一九○六年,是在戰後大放異彩的無賴派作家。
「那就寫『新學期』、『自我介紹』、『貓熊』吧。
既然如此,至少先跟我說一聲嘛。
我雖然感到無力,還是無可奈何地去找遠子學姊,要不然想必她到晚上還是會繼續待在那裏。
貓熊開始自我介紹,但是完全聽不懂它在說什麼。
◇ ◇ ◇
呀啊啊啊啊啊!他頭下腳上地摔下去啦~~~~~~
彷佛眼前出現一幅櫻花花瓣飄滿天的景象。
「對不起,我迷路了一下。」
昨天她在超市買的糯米,難道是探險隊的緊急糧食嗎?
她的水手服上衣、裙子,還有辮子上都沾滿泥土、樹葉、小樹枝等東西,長襪的膝蓋部分也弄得髒兮兮的。
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隔天我一到社團,就發現桌上放着一則寫在報告紙上的留言。
「啊~肚子好餓喔。心葉心葉,寫些東西吧~寫嘛寫嘛~」
請好好反省之後再來找我。
我翻開筆記本狀的稿紙,拿起HB自動鉛筆開始寫字。
啊啊,名着和傳統果真太美妙了!是日本人就得賞櫻啊!
原來是遠子學姊用雙手掬起地面堆積的花瓣,朝我灑過來。
我忿忿不平地等了一個小時左右,遠子學姊才珊珊來遲。
甜絲絲的味道里混入酸味,雜七雜八又突兀,簡直是一片渾沌,嗚嗚……這根本不是童話故事嘛~~~~」
遠子學姊以纖細的手指撕下潔白的紙張,放進嘴裏。
「唔……什麼東西?這味道像是在白巧克力上灑了小魚乾,還配上加醋的奶茶,有夠詭異的。
遠子學姊打掃完畢就脫下室內鞋,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
「哇,不要在這裏拍啦。你要負責掃乾淨喔。」
遠子學姊說完海鰻的調理法,又撕下幾片紙張喫掉,感動得全身發抖,繼續說起劇情大綱。
這番論述,以及描述像幼兒般天真的有夫之婦和心靈空虛的青年在戰時產生交流的小說《白癡》,使安吾獲得當紅作家的地位。他在極盛時期發表的名作就是這本《盛開的櫻花林下》。」
遠子
「不告訴你。」
我一瞬間還以爲自己回到大正時代。
「歡迎光臨,心葉!」
「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拍落臉上和身上的花瓣,一邊生氣地問。遠子學姊笑得更燦爛,開心地回答:
「我想和心葉一起賞花,所以專程找了一個私房景點。
你看,這裏很安靜吧,也不像是有人會來的樣子。」
我轉頭一看,古老的櫻花樹下鋪着塑膠布,上面擺着水壺和一盒櫻花麻糬。
「好啦,快坐下吧。」
遠子學姊拉着我坐在塑膠布上,然後用水壺的蓋子倒了一杯混濁的白色液體。
「這是甜酒。平時都是心葉在幫我寫點心,所以今天換我來幫心葉準備點心。
櫻花麻糬是在附近的日式點心店買的,甜酒是我自己釀的喔。」
「……用糯米和酒麴做的嗎?」
我想起她在超市滿臉通紅地抱着糯米的模樣,喃喃問道。
「是啊,真虧你還知道。」
她嘻嘻一笑,雙手捧着倒滿甜酒的壺蓋。
「來,請用吧。」
我嚐了一口,但覺芳香撲鼻、熱氣騰騰,又略帶甜味。
「嗯?怎樣?」
遠子學姊前傾着上身問道。
「很好喝。」
隨花瓣一同飄零的這段時間雖然無法媲美安吾的文筆,卻也十分祥和溫馨。
「我纔沒聽過這種基因咧。」
「沒關係啦,看見美麗的風景自然會想吟誦和歌,這是日本人與生俱來的基因啊。你得用這片櫻花飛舞的清幽脫俗景色寫一首和歌來款待你尊敬的學姊喔。」
「這是哪來的坑人規定啊!」
我看着她拿出短箋和自來水筆,再次感到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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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回答,她興奮地跳起。
「好,用櫻花當題材來詠一首和歌吧。」
「你已經喝了甜酒,可別想要推託喔,心葉。」
「我沒有寫過和歌。」
然後……然後,等你喫飽了就來寫今天的『點心』吧!」
注8:日本的首都在西元七九四年遷至平安京,攜酒食是七九四的諧音背誦法。
她是因爲自己想要毫無顧忌地喫點心,才特地找這個隱密的場所嗎……
啊啊,遠子學姊果然還是老樣子……
旖旎春色中,盛開的櫻花林下,我們持續着熱烈的對話。
「真的嗎?太好了!那就多喝一點吧,還有櫻花麻糬可以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