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煽動、我的殺機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這個,是我說過要送給你的。」
看着桃紅色手球造型的手機吊飾輕輕落在掌心,琴吹同學開心地笑了。
「謝、謝謝你。」
「拖了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我有些愧疚地道歉之後,琴吹同學甩着髮尾用力搖頭。
「沒關係!好可愛喔!」
她帶着淺淺的微笑握緊手掌,一下子又輕輕攤開,用手指拎着吊飾舉到臉前,然後一臉喜不自禁地看個沒完沒了。
早晨的教室裏充滿了安詳的氣氛,透明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讓琴吹同學的臉龐顯得更光明耀眼。
此時教室裏的人漸漸增加,但是琴吹同學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她臉頰微紅,仰頭看着我。
「井上……你一直保留着這個吊飾嗎?」
「嗯,這是我夏天去旅行時買的紀念品,可是一直沒機會送出去,就跟琴吹同學的暑期問候信一樣。」
我這麼一說,她就稍微噘起了嘴。
「因爲……我被井上當作討厭的人嘛。」
「沒有這回事啦。真要說起來,我覺得比較像是琴吹同學討厭我纔對,所以才擔心送禮物會讓你覺得困擾。」
「才、纔沒有!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井上……只是因爲太、太緊張,所以表情纔會那麼緊繃……就算想說話也說不好……怎麼可能討厭嘛……因爲我、我對井上一直都……」
她那慌張反駁的模樣十分可愛,讓我胸中騷動不已。
我懷着滿滿的幸福感露出笑容。
「嗯,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喔。」
琴吹同學一聽也緩和了表情,害羞地低下頭。
「太好了。」
後來我又不斷試着打電話給流人,但他始終沒有接聽,每次鈴聲轉到語音信箱的瞬間,我都會嚇得心臟狂跳、背脊顫抖。
突然之間就像有什麼冰冷物體貼在我脖子上一樣,讓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所以,我不再迷惘了,不當作家也無所謂。
琴吹同學給我的勇氣還殘留在心底,堅定地支撐着我。
我看到琴吹同學有些失落的反應,連忙又補了一句。
『呃……好。如果井上希望的話,那就這樣吧。』
我不認爲流人那些話只是隨口說說的恐嚇。
琴吹同學似乎很驚慌,憂心忡忡地詢問。
『呃,大概三十分吧。』
如果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我就能變得堅強。
琴吹同學抬起臉龐對我一笑,我僵硬的心再度充滿柔和的情緒。
我感受着心底的刺痛,一邊開口說:「因爲我去探望琴吹同學的那次,無緣無故地大吼大叫然後就走掉了,所以想買來當作賠禮……」
流人!
不會背叛或是別有圖謀,只顧熱切地直視着我,直率又純粹的那雙眼睛……
「我並沒有這種想法……」
靦腆呼喚着我的琴吹同學,臉蛋紅得像蘋果一樣,眼睛閃亮、神采飛揚,看起來非常幸福。
「謝謝。我從以前就老是麻煩你,真的很抱歉。」
『哎呀,現在又沒有多晚,不用擔心啦。』
芥川的反應跟我的喜悅剛好相反,他臉上的笑容消失,還露出些許不安。
『我只是想多跟琴吹同學在一起。』
「芥川,我有事想拜託你。」
「而、而且,我也覺得如果可以趁這機會跟琴吹同學拉近關係就好了。」
若能在耀眼陽光下,在衆人行走的寬廣大道上,以井上心葉的身分跟琴吹同學一同歡笑、互相扶持,慢慢地走下去,絕對會是無上的幸福。
「嗯。」
『等、等一下……怎麼這麼突然……井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會,我反而怕你不來拜託。你總是獨自一人把事情攬在身上,我的觀察力又不怎麼敏銳,你不早點說我纔會更擔心。」
「……芥川,你獨自一人把事情攬在身上的情況應該比我還嚴重吧……」
萬一琴吹同學真的遭遇到什麼事……我擔心得胃都要痛了,急忙撥打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琴吹同學一邊掉淚一邊對我說的這些話,是多麼令我開心啊!
「對不起,讓你爲我這麼操心。帶美羽過來的那件事也……多謝你了。」
但是……
她就等於是我所渴望的安詳平穩日常生活。
『井上……』
我回頭一望,芥川溫和地眯眼看着我。
人與人之間的日常相處都是由一些小事累積起來,這是很重要的喔——像個關心弟弟的姊姊,溫柔地笑着說。
「是嗎……既然井上這麼決定,我也不再說什麼。但是,櫻井那邊沒問題嗎?」
『那我們就聊到那時候吧。』
現在回想起流人當時的語氣,還有那瘋狂的眼神,我還是會怕得瑟縮,不安有如刀刃在我胸口來回遊栘。
就算井上不寫小說,我也會一直陪伴在井上身邊。』
他成熟的嘴脣洋溢着穩重的笑容。
「啊,小森她們來了,我要過去羅 」
雖然剛剛還那麼擔心,但我光是走在琴吹同學身邊,就覺得整個人變得好輕鬆,心裏也很踏實。
我也得到了美羽和芥川的幫助吧……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對琴吹同學的感情不會像我對美羽那樣強烈。
「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到學校。
在茶店跟他們分離之際,我完全不知該怎麼做,/心裏亂得千頭萬緒。但是,今天我已經能夠向芥川直率地表達我的心情。
「可是,你叫我先停下腳步好好想一想,真的讓我很高興。多虧了你,我終於找到答案。」我以開朗的語調說。「我還是不當作家了,也不再寫小說。」
『只是有點擔心。』
又了天要一起回家嗎?」
她輕輕揮手,瞥了我好幾眼才走開的模樣也很可愛。
琴吹同學似乎很害羞地回以生硬的答覆。直到她回家爲止,我都有如被黑影追趕似地下停說話。
後來我立刻撥了流人的手機號碼,但是不管我怎麼打,流人都不接電話,我只能聽見語音信箱的訊息。
「不會,我只是負責陪同,朝倉是基於自己的意願來見你的。」
「我明白了。」
他慢慢吐出一字一句,遲滯而冰冷地對我這麼說。
就算躺在牀上,我滿腦子還是充斥着不祥的想像畫面,心中有股衝動想要再三打電話給琴吹同學,確認她的安全。
啊啊,太好了。
掛斷電話之後,我的手已經變得又冷又僵硬,全身冷汗淋漓。
那是隱含着焦躁的陰沉聲音。
「看來你已經平靜多了。」
就是這雙眼睛讓我得到了解脫。
「直到跟流人談過之前,我打算儘可能地陪在琴吹同學身邊,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幫忙留意一下琴吹同學的情況。」
「因爲看到你請假,讓我有點擔心。」
一看到這個表情,我感到壓在背上的大石頭在轉眼間已經消失不見。
聽芥川認真地這樣說,我又是感激又是迷惑。
——爲遠子學姊叫我幫大家買禮物。
「這個吊飾是井上幫我選的吧?」
「這、這也沒什麼……不需要說謊啦。井上幫我買了禮物,還一直保留至今,已經讓我很高興了。」
我和盤托出流人打算對琴吹同學下利的事情,芥川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琴吹同學眼中立刻流露喜悅的光彩,還害羞地轉向一旁。
「嗯。」
我一邊吐着白煙跺腳驅寒,一邊苦苦等候。當我看到圍着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從朝霧之中走來的時候,真的感到鼻酸,幾乎就要哭了。
——你們不分手的話,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我或許會把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喔。
『咦?咦咦?』
溫馨甜蜜的心情頓時混入苦澀的成分。
聽到她略帶驚訝的聲音,我才放下心中大石,軟癱在地。
好不容易等到早上,我喫早餐時還是緊張得食不知味,甚至提早三十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點。
她以雙手捧着吊飾,緊緊握住。
『井上?怎麼了?』
——吹小姐太礙事了。
我非得保護琴吹同學不可。
我太過擔憂,所以口氣變得有點強硬。琴吹同學沉默了一、兩秒。
『你還要多久纔會到家?』
但是,只要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我的勇氣就會泉湧而出。她那樸拙的溫柔,看似不耐卻又誠懇的話語,讓我不禁打從心底喜愛。
『還有,明天也一起上學吧。』
琴吹同學平安出現真是太好了。
昨天當我失魂落魄地從流人家回來,哭着抱住我、支撐我的人就是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笑得越來越害羞,小聲說着「我……喜歡粉紅色」。
那雙殘暴野狗般的眼睛伴隨着紅豔鮮血一起浮上我的腦海,透過手機傳來的低語又在我的耳中復甦。
「說謊」一訶讓我聽得心中暗驚。
我的聲音哽住了。
琴吹同學點點頭,害羞地栘開視線。
「嗯,我覺得這個顏色跟琴吹同學滿相配的。」
她紅着臉,繼續說:「可是,爲什麼會想到要買紀念品給我呢?我那時候的形象應該很差吧?」
「在挑選的時候也想到我了嗎?」
『不用再寫了。
隱含着期待的眼神輕輕栘到我臉上。
芥川皺緊眉頭,我懷着溫馨的感觸而微笑。
「我也可以聽你訴苦。你有困難的時候就坦白說出來吧,因爲我也不怎麼會察言觀色。」
我這樣一說,芥川的臉色也變得柔和了。
「嗯嗯。」
鐘聲響起,大家慌慌張張地各自回到座位,我也邁步走開。
「井上。」 「什麼事?」
我停下腳步回頭,芥川露出躊躇的神色,然後才問:
「……你跟天野學姊好好談過了嗎?」
「!」
我的胸口整個揪緊。
芥川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想自己的臉色大概也跟他差不多難看吧。
「井上選擇不寫小說也好,有決心要跟櫻井對抗也好。但是,你跟天野學姊之間難道不會因此變得更彆扭嗎?」
「……」
我的話語塞在喉嚨出不來,呼吸開始不順,始終無法開口回答,就連芥川的眼睛都下敢看。
老師進入教室了,我們栘開視線,各自就座。
「你跟天野學姊好好談過了嗎?」
在課堂上,我還是覺得喉頭彷佛被塞住,呼吸困難。芥川說過的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跟遠子學姊之間的事,我還沒想出結論。
遠子學姊對我有所期望,她希望我能完成她已過世的母親原本要寫的小說。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後來四個女孩撞在一起,大家吵了起來,搞得雞飛狗跳。流人下只被賞耳光,還被潑了加冰塊的可樂喔。」
或許是因爲我的表情太過黯淡,芥川在午休時間跑來向我道歉。
芥川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我呼吸滯塞地開口說:「麻貴學姊已經知道多少?」
——兩人……一直都是這樣。遠子姊說話,葉子小姐卻不理下睬……從遠子姊來到我家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那個狹小的空間是遠子學姊和葉子小姐兩人的世界,我好像讀着印刷在書上的文字,無法走進其中。
我跟琴吹同學每天早上和放學後都會相約結伴,一起上下學。回家以後還會講講手機、傳傳簡訊,然後再講手機、掛斷電話後又傳簡訊,最後在手機裏互道晚安……過着這種近若比鄰的生活。
日常生活雖然平靜如昔,我卻一直感到胸口有鬱積不去的烏雲。流人一定還沒放棄。他現在爲了達到目的,或許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想到這點就覺得害怕。
「能夠查到的事大概都知道了。」
她露出別有深意的表情微笑着。
「心葉學長,你對七瀨學姊的態度好像不太一樣了。」
但是,她卻叫我寫小說,叫我回去當井上美羽。
我實在說不出「你明明就在這裏卻被視而下見,爲什麼還笑得出來,太奇怪了」。雖然氣得渾身顫抖,卻說不出話。我也沒辦法問葉子小姐:「爲什麼故意忽視遠子學姊?都已經在一個屋檐下同住了這麼多年,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她見到夢想的明明就是心葉學長啊,但是你卻打算就這樣逃跑?
已經不會再見了?
「沒關係,我跟遠子學姊……已經……」
讓我重新站起,結果還是一樣。
「嗯,我想要好好保護琴吹同學。」
就像在恬靜田野鮮豔綻放的玫瑰或是食蟲花——以此般風韻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光亮耀眼的棕色頭髮像波浪一樣披垂在她豐滿的胸前。
我經過幾次挫折後還能夠走到這一天,都是多虧了遠子學姊。
午休時間,我被麻貴學姊叫住。
琴吹同學在後面叫我。
我以五味雜陳的心情目送她揮手離去。
因爲我跟麻貴學姊總是在音樂廳裏的畫室見面,中午會在福利社前面偶遇實在太出人意料,讓我不由得感到茫然。
「井上。」
流人打電話的對象讓我非常在意。
我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就說「果然沒錯」並眯起眼睛。
「呃……」
這個略顯害羞的細微聲音安撫了我黯淡的心情,我露出微笑說「以後再聊吧」,往琴吹同學的方向走去。
「唔……對了,流人打了好幾次電話。但對方好像都沒有接聽,所以他看起來好像很焦躁的樣子。」
但是,我卻沒辦法實現遠子學姊的願望。
「我以前對琴吹同學有那麼失禮嗎?」
正在福利社挑選午餐要喫什麼麪包的我喫驚地回頭。
如果可以忘記也好,但是,關於遠子學姊的那些鮮明記憶,都還殘留在我的眼睛、耳朵、皮膚。我真的忘得掉嗎?我的胸口明明是這麼痛啊!
「那麼,流人母親的事呢?」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他們在遠子八歲的時候就因爲車禍過世了吧。」
一到畫室,高見澤先生就端出紅茶和三明治。
「對不起,我並沒有苛責你的意思……」
「我真沒用……我能爲遠子學姊做的事,連一件都沒有,因爲遠子學姊需要的是身爲作家的我。如果我是普通的高中生……根本幫不了遠子學姊的忙。」
胸口刺痛。
或許這種話下該由我來說……但是,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最瞭解你的人應該是天野學姊吧。」
因爲她跟我已經逐漸遠離,總有一日會成爲往事?
麻貴學姊用看透一切的表情問我:「聽說你有來找過我。難道是爲了遠子的事?」
「那個……竹田同學也參加混戰了嗎?」
「唔……七瀨學姊從以前就很在意心葉學長,但是心葉學長卻好像不當一回事,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她呢。」
她叫我寫出她母親原本要寫的、像嗎哪一樣的小說!像是從天而降、純白甜美的神賜糧食那樣聖潔的故事,能填滿空癟肚子的故事。
芥川靜靜地伸手按着我的肩膀。
竹田同學就像提到司空見慣的事,露出天真的笑容說。
事實的確是如此。
「在這裏沒辦法好好談話,去我的畫室吧。」
她開朗地回答:「很好啊,他昨天還去晴美小姐的店裏狂歡呢~」
「天曉得~」
她是最瞭解我的人。
我沒辦法成爲作家,也沒辦法寫小說!要說我忘恩負義也好,說我任性妄爲也好,我就是辦不到!怎樣都辦不到!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她明明很清楚,我是多麼排斥這些事情。即使如此,她的期望還是強烈到非說不可的程度嗎?
我不知道流人會在哪裏佈下何種陷阱,所以一直繃緊神經、小心防範,但是和平得出奇的日子還是沒有中斷。
——然阿姨看起來不苟言笑,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我能爲遠子學姊做的事,連一件都沒有。
這幾天裏,我知道了很多遠子學姊的事。包括她的父親是一位編輯、母親志願成爲作家、兩人因爲車禍一起過世、流人的母親葉子小姐跟天野夫婦的關係、葉子小姐是怎樣對待友人遺留下來的遠子學姊,還有,遠子學姊在葉子小姐家裏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呃?是、是這樣嗎?」
流人說,如果我寫了小說就能改變某些事情,還說我是遠子學姊的作家。
——寫下去吧,心葉學長。
「如果你難過得會露出這種表情,乾脆跟天野學姊見個面如何?對你來說,天野學姊不是很重要的人嗎?天野學姊一直都很關心你,也很在乎你。
「……這樣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的事嗎?」
所謂晴美小姐的店,就是以前開過聖誕夜派對的那問店。那是流人經常光顧的泡沬紅茶店,裏面有位叫做晴美小姐的漂亮女服務生。
「心葉學長很擔心七瀨學姊吧?覺得流人又要打什麼壞主意了嗎?」
「所以呢?你想打聽什麼?」
竟然還到焦躁的地步……如果對方只是跟他玩在一起的女孩就好了……
竹田同學又微笑着說:「你們好像進展得下錯,真是太好了。那就再見啦。」
我又不是遠子學姊的母親,怎麼寫得出遠子學姊期望的小說?
「沒有,我只是一邊喫着新推出的薑糖蛋糕和紅茶一邊看戲。」
像是確定我理所當然會跟過去似的,她以高傲的姿態邁步走開。
——迎回家!阿姨!
「是的,我覺得你比以前更重視七瀨學姊。七瀨學姊跟心葉學長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比以前更能放鬆。」
「電話?打給誰?」
已經……我打算說什麼?
我這樣一說,竹田同學突然轉爲認真的表情。
「好久不見啊,心葉。」
有如當頭捱了一棒的痛楚,讓我的情緒越來越激昂。
她稀鬆平常地回答。
我在走廊碰到竹田同學時,我問她:「流人最近怎樣了?」
我實在沒辦法回應這個願望。就算遠子學姊這兩年間一直懷着這個期待陪在我身邊,在我每次哭泣時握住我的手、
我憤怒到全身血液幾乎沸騰,心痛得胸口都快裂開!簡直抑制不了想要咆哮的衝動,但是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芥川率直的目光就在我眼前。我按捺着喉嚨緊縮的痛楚,懷着想哭的心情喃喃地說:「是啊……或許真是這樣。」
「也知道遠子學姊父母的事?」
遠子學姊拖着剛退燒的病體,以難掩喜悅的態度迎接葉子小姐回家。
——讓我住在這間屋子裏,她真是個大好人呢。
遠子學姊背叛了我。但是,我也背叛了遠子學姊,背叛了長久以來給過我無數溫柔和安慰的遠子學姊……
但是,作家櫻井葉子對遠子學姊卻連正眼都不瞧,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默默地從她身邊走過。
「就是作家櫻井葉子對吧。她很有名呢,在『各方面』都是。」
口中既乾燥又刺痛,我以遊絲般的聲音詢問我最想知道的事。
「葉子小姐是不是像她寫的小說內容一樣,下毒害死遠子學姊的父母?」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的胸口頓時感到沉重,指尖也逐漸冰冷。
麻貴學姊的臉上浮現妖豔的笑容。
「根據警方的調查來看,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櫻井葉子殺害了天野夫婦。雖然事故發生的情況很不自然,但只能推測是在駕駛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
天野夫婦當天要出席結婚典禮,所以必須把遠子託付給葉子。他們一家人在自家公寓裏一起喫完早餐後,帶着前一晚住在他們家的葉子的兒子流人還有遠子去櫻井家,然後由
丈夫文陽開車前往典禮會場。
如果葉子要下毒,只有那時有機會……」
麻貴學姊十分慎重地停頓一下,我緊張得屏息。
「不過,葉子那段時間不在家,去應門的是負責看門的管家。所以,如果沒有利用什麼計謀,葉子是不可能下毒的。」
冷汗在我的衣服底下滴落。
葉於小姐沒有下毒。
那麼,葉子小姐爲什麼要寫出像是殺人自白的小說?
而且還把遠子學姊當作「不存在的孩子」?
葉子小姐一開始就是抱持要漠視遠子學姊的心態而收留她嗎?
我想起在遠子學姊房裏看過葉子小姐寫的信件內容,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一定覺得我死了比較好吧?
葉子小姐寫給原本應是好朋友的結衣小姐那封信中,提到結衣小姐有毒藥,還打算下毒殺害丈夫文陽先生和葉子小姐。
——打算先殺死他再來殺我嗎?你要把毒藥滴在我的食物裏嗎?
「剛纔說的都是出自我的『想像』。並不是事實,只是『有可能發生的事』。這對心葉來說可能太刺激了點吧?」
——像那時一樣,如果不讓某人消失是無法解決的。
我也在葉子小姐的信件裏看過同一個詞。
我喘口氣調整呼吸,才僵硬地喃喃回答:「我沒事……」
麻貴學姊依然面帶微笑回答:「也不是因爲生病啦。」
向來討厭流人的麻貴學姊說得毫不客氣。
麻貴學姊凝視着我,回答:「譬如……復仇吧。」
「……我再問一件事就好。」
是不是真有毒藥存在、下毒的人又是誰,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接着,她很愉快地把手肘撐在桌上,託着下巴盯着我。
——寫下去吧,心葉學長。在我把奧列 路卻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給遠於姊之前,快寫吧。
「貓?」
麻貴學姊聳了聳肩膀。
麻貴學姊露出一副很下以爲然的神情喝起紅茶。
復仇?對誰復仇?對結衣小姐?還是對文陽先生?
「有事的話可以打給我,但是下次說不定就要收諮詢費羅。」
向麻貴學姊道謝之後,我離開了音樂廳。一邊在走廊上走着,腦海中同時還席捲着各式各樣的畫面和語句。
「琴吹同學?沒有啊,我沒見到她。」
「是爲了救貓而衝到馬路上。雖然貓平安無事,但他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之後,在手術進行途中死掉了。」
遠子學姊的父母在九年前已經死了,現在纔想找出犯人根本下可能。而且,說下定下毒的人就是結衣小姐……
——寫的故事就跟奧列。路卻埃撐開彩繪雨傘讓孩子們作的美夢一樣,既無實體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會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會讓人忘得精光。
「這種死法簡直像在開玩笑啊,竟然爲了保護貓而被車撞,實在是個做事不用大腦的男人。他的葬禮會場上清一色都是女人,這件事直到現在還會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呢。」
我的胃裏隱隱作痛,感覺很不舒服。
——很清楚喔。
想到他那隱含着瘋狂的低沉柔和嗓音,我就直冒雞皮疙瘩。
然後,她以冰冷的口氣對愕然屏息的我說:
「……葉子小姐也去了拓海先生的葬禮嗎?」
麻貴學姊沒有露出一絲擔心的神情,反而像是很感興趣地觀察着我。
如果在這個人面前曝露弱點,絕對不會激發她半點同情,只會受到她的輕視。
——因爲我就是須和拓海轉世投胎的嘛。
「呵呵,如果想知道的話,眼前有個最好的範本啊。」
一股寒氣爬上我的背脊。我從口袋拿出手機蹈認記錄,伹來電件數是零。
「你沒有跟琴吹在一起啊?」
「喔?」
「有謠言說葉子跟她的責任編輯天野文陽發生了婚外情。如果說她爲了維持這段愛情,賭氣地跟其他男人交往、懷孕或是生了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蔴貴學姊才教人擔心吧。我聽說你身體下適在家休息,已經沒事了嗎?」
全變成流人,嘴角邪惡地揚起,用銳利的眼神直盯着我。
「聽說拓海先生也是因爲車禍過世的。」
就連個性也像是父親遺傳給兒子的。聽說拓海還未成年就在酒店和風化場所當經紀人,個性浪蕩又隨便,在女人們的家裏來來去去,過着荒唐的生活,但他本人卻連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簡直就像我們認識的那位櫻井流人嘛,父子兩人都這麼亂七八糟。」
「流人的父親須和拓海……是個怎樣的人?」
被麻貴學姊這樣嘲諷,我的臉頰都發燙了。
麻貴學姊放下杯子,爽快地回答。
「葉子小姐是怎麼看待拓海先生的?既然生下了流人,他們之間應該有愛情纔對啊,怎麼會連拓海先生的葬禮當天都還在工作?流人說拓海先生髮生車禍時,葉子小姐也沒去醫院看過他……」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麻貴學姊眼中流露諷刺的神色。
「你真是個孩子呢。」
感覺就像受到麻貴學姊責備一樣——場的氣溫突然降低。
不,這全都是流人的片面之詞,並非事實,只不過是妄想,千萬別被這些話騙了。什麼轉世投胎,怎麼可能嘛!
毒藥果真是須和拓海準備的嗎?他沒有把毒藥交給葉子小姐,而是給了結衣小姐?
我不是應該要忘掉遠子學姊的事情嗎?
「我跟琴吹說你去福利社,她就走出教室了。」
「沒什麼。」
「嗯,說吧。」
我雖然覺得不可能,心裏卻還是忍不住想像須和拓海的形象跟流人漸漸重疊,然後完
「她好像沒出席的樣子,聽說她當時正在工作場所寫稿子。遠子的母親倒是出席了葬禮。」
下毒的人該不會是結衣小姐吧?
怎麼可能有轉世投胎這種事啊!如果流人是認真的,那他一定是瘋了。但是,那句話之中卻帶有我無法反駁的關鍵字。
我拚命想要抹去讀信之時感受到的恐懼和疑惑,但是下管我怎麼努力,那些感覺還是緊緊依附在我胸中。
我用力甩頭。
「心葉,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呢。」
奧列 路卻埃!這是出現在安徒生童話裏面的睡眠妖精奧列老爺爺。這個名字會同樣出現在這兩個地方,只是純粹的巧合?還是……
「我只看過拓海的照片,不過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嚇人。雖說父子長得像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他們真的像到簡直是拓海本人從墳墓裏爬出來一樣。
麻貴學姊把手機還給我,然後以含糊的語氣回答:「或許該說這個想法纔是最合理的。拓海經常出入一些不正經的場所,所以應該有辦法拿到毒藥纔對。說不定葉子根本是看準這點纔跟拓海交往呢。」
麻貴學姊用一種像輕視又像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這個聳動的字眼刺入我的胸口。
「呃?」
我一時之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如果遠子學姊的父母確實是被下毒了,那麼,準備毒藥的人有沒有可能是拓海先生呢?」
葉子小姐也知道毒藥藏在什麼地方,還說只要打開來看就能證明一切。
「有些女人就算沒有愛情還是能生孩子的。」
我在上課鐘聲即將響起的時候回到教室,芥川朝我走來。
流人也這麼說過,說他「把毒藥交給了結衣姊」。
麻貴學姊若無其事地對我說「手機借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號碼輸入我的手機。
「那又是爲什麼要生下來?」
「沒有其他想問的事了嗎?今天給你特別優待,可以免費喝茶閒聊喔。」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人因爲賭氣就跟不愛的對象生孩子?
——有前世的記憶。
琴吹同學現在還在找我嗎?
「是嗎……因爲你們兩人都沒回來,所以我還以爲你們在一起……」
流人閃爍着冷光的眼神再度擾亂我的心緒。
一回過神來,我發覺自己的手心已經汗水淋漓,想必臉色也一定跟病人一樣發青吧。
——因爲,如果想要把深愛的人永遠據爲己有,不就只能親手殺了對方嗎?
我惴惴不安地反覆咀嚼「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嚇人」這句話。
芥川的眼中蒙上一層陰影,我感到胸口發涼,心痛如絞。
在冷得讓人幾乎凍僵的那一夜,流人在詭譎月光的照耀下,眼底閃現銳利光芒緊盯着我,說他是自己的亡父須和拓海的轉世。
如果結衣小姐打算拖着文陽先生殉情……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
「結衣姊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時候,很開心地笑了。她跟我說謝謝,然後就拿去用。」流人是這樣說的。
鐘聲響起,大家都回座位了。
琴吹同學還沒回來。
跟琴吹同學感情很好的森同學似乎很擔心,下停朝着走廊張望。
芥川也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撥了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不知道是因爲關機還是不在收訊範圍內,我只聽得到無法接聽的語音訊息。
我埋頭猛打簡訊:
『怎麼了?已經開始上課了喔?你現在在哪裏?』
我的心跳逐漸加速,太陽穴隱隱刺痛。爲什麼琴吹同學還不回來?
心裏漸漸被不安的情緒染黑。快點,快點回來啊,琴吹同學!
老師走進教室了,琴吹同學還是沒出現。
這時,握在我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通知訊息——是簡訊!
但寄件者並不是琴吹同學,而是竹田同學。
標題是「七瀨」……
全身猛然一震。我在桌子底下開啓簡訊,檢視內容。
『圖書館。』
僅有三個字的簡短訊息竄入視野的瞬間,我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附近的同學都被我的動作嚇一跳,老師也喫驚地睜大眼睛。
「對不起!我要去保健室!」
我像是碰上流氓一樣放聲大喊,然後衝出教室。
流人彷佛是要打斷她的聲音,開口說:「要不然,我現在就在心葉學長面前,把琴吹小姐毀壞到體無完膚如何?」
拉開沉重的鐵門後,泛黃書本的香味和刺人的寒氣衝上我的臉頰和額頭。
流人以夾槍帶棒的刺耳語調說:「真沒想到會聽見心葉學長的嘴裏說出『殺』這個字呢……你真的這麼重視她嗎?不過,我勸你還是別做自己不習慣的事喔。我跟心葉學長的等級不一樣……要殺要剮這種話我早就聽慣了……但說是這樣說,真的實際動手殺我的人,一個都沒有呢……」
我一上樓就看見芥川跑過來。
我心痛欲裂地極力苛責自己的疏忽,一邊在走廊上死命狂奔,衝下樓梯。
周遭的景色無力地扭曲。
在散落着舊書的水泥地上,刀刀釋放出冷冽的光輝。
「謝謝。」
「我正在想如果一分鐘後還沒看見你回來,我就要衝下去了。」
如果不在這裏畫下句點,同樣的事情還會重演。
呼喊的人是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還是抑制不了顫抖,可能真的是嚇壞了。她用力抓緊我的制服,臉貼在我的胸前,嗚咽喊着「井上……井上……」,那頭漂亮的茶色頭髮沾滿灰白的塵埃。
幾乎喘不過氣,喉嚨痛得要命,汗水流入眼睛,腳步蹣跚幾乎跌倒,但我還是拚命撐着,跨出腳步。
拜託……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
我一看見流人壓着仰天倒在地上的琴吹同學,頸項到耳朵和整個腦袋全都轟地熱了起來。
下方的黑影像是要死命推開上方黑影似的,雙腳下停掙扎。
空調已經關了,整個圖書館涼颼颼的。
「不行!」
「但是……我也不會就此罷休。」
室內只有一個人,一位坐在書桌旁看書的學生。
我也摟住琴吹同學的肩膀。燥熱從我體內退去,心中充滿純淨的感情。我再次從琴吹同學身上獲得了勇氣。
接着,他就像在煽動我的怒氣一樣,嘴角微微揚起。
多麼神聖、多麼甜蜜的話語啊!
琴吹同學拉拉我的制服。
流人從口袋掏出摺疊式小刀,啪的一聲彈開,然後丟到我的腳邊。
我的心旌爲之震盪。
「嗯。」
琴吹同學撿起小刀,然後用力砸向排滿書櫃的黑暗角落。小刀「鏗」的一聲撞上書櫃,接着發出落地的聲音,之後只剩一片寂靜。
「請用那玩意兒殺了我吧。不然,同樣的事情會一再發生喔。
在腳邊的銀色小刀……只要撿起刀子刺進流人的胸口,琴吹同學就不會再遭到危險,反正流人一定不會閃避。
那個人以下帶感情的冷漠眼光讀着文字,安靜無聲地翻頁,簡直就像一具機器人……
「琴吹同學!」
我心懷警戒地轉頭看向流人,發現那劍拔弩張的氣魄已經變淡,他只是有些疲憊地望着我們。
「夠了!給我住手!」
芥川苦着一張臉告訴我,他追着我來到這裏,正要走向地下室時,竹田同學制止他說:「讓當事人自己去談吧,請坐在這裏等。」
我是真的想把心葉學長重視的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因爲琴吹小姐太礙事了,我打從心底希望她可以儘快從心葉學長的眼前消失。」
真是亂來,老師想必是一頭霧水吧。琴吹同學同樣聽得睜大眼睛。
流人依舊一臉憔悴地癱在地上。他那軟弱苦澀的神情,就像遠子學姊之前在某個晚上跑來我家裏時的表情一樣,看得我胸口都痛了……但我還是摟着琴吹同學的肩膀,離開地下室。
小檯燈的光芒陰森地照亮房間。陰暗的「書本墳場」之中的狹窄空間裏,有兩條黑影相互重疊。
看到他眼中流露的不滿,嘴脣也下悅抿起的模樣,我更覺得血氣直衝腦門。
「不要再對琴吹同學出手!你做的事情是犯法的!也不要再幹涉我!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再寫小說!也不會再去當井上美羽!如果你以後敢再騷擾琴吹同學,我說不定會殺了你,你真的把我惹火了!」
琴吹同學以哭泣般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一邊發抖一邊縮起身子。她的頭髮和制服都變得亂糟糟,胸口的鈕釦也解開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憤怒到想要殺人。我眼底發紅,心臟怦然狂跳,整個人彷彿失去理智,成爲激情的集合體,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我……我們走吧,井上。」
他那雙像惡魔一樣隱含邪惡激情的眼睛注視着我們。
流人也睜大眼睛。
流人坐在地板上,仰望着我。
流人轉過頭來,我朝着他的臉就是一拳,雙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撞開。書堆倒塌,砸中流人的肩膀,然後落在地上,檯燈的黯淡光芒之中揚起一片塵埃。
琴吹同學驚恐地縮緊身體,我也感到背脊一涼。
琴吹同學用臉貼着我的手臂,緊緊攀住。
我對琴吹同學點點頭,然後又轉頭看向流人。
「不行……」
我不能原諒流人對琴吹同學做的事,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爽朗有朝氣的流人了。
我抱住琴吹同學,不斷道歉。
「竹田同學!」
我明明很清楚。
我咬牙切齒,兇狠地瞪着流人。
腦袋逐漸發燙,喉嚨也渴得不得了,我感覺自己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眼前那頭兇猛的野獸一步步逼近,如果不殺它就會被殺——種急迫的衝動漸漸支配了我。
——琴吹小姐太礙事了。
我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讓琴吹同學離開我的視線!
我還以爲流人在平日白天的學校裏不會下手,實在太大意了!
她靠在我胸前輕輕顫抖,咬緊牙關,好強的眼睛瞪着流人,大聲喊道:「井上纔不會聽你的話!我、我也一樣!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絕對不會跟井上分手!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纔不怕你這種人!我以後也要永遠跟井上在一起!」
我轉開門把走進去。一邊抖着肩膀吁吁喘氣,一邊四處張望。
圖書館的門口掛着「閉館」的牌子。裏面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我自己的喘息聲。
「井、井上!」
「我是認真的。會獲勝的究竟是我的決心,還是心葉學長的決心,就來試驗看看吧。來吧,請把刀撿起來,刺進我的心臟。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再叫心葉學長寫小說了,因爲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就讓我用身體領教一下心葉學長有多少決心。」
她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我在開門那瞬間看見的景象又在眼底浮現,沸騰的殺氣湧上我的心頭。如果我是真心想要保護琴吹同學的話……
「井上,你沒事吧?」
琴吹同學抬頭露出微笑。雖然笑得不太自然,看起來卻比任何笑容都美麗。
「……我以前說的都是真心話。我喜歡井上……我會留在井上身邊。」
絕對錯不了!琴吹同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不帶半點人性的冷酷眼神……
「我也不會退縮,我會保護琴吹同學的。」
——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然後,琴吹同學放開抓着我制服的手,蹲下身去,讓我大喫一驚。
空氣的密度突然提高,令我喉嚨緊緊收縮。我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小刀。
——那是流人和琴吹同學。
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喝止了漸往洶湧感情靠攏的我。
流人冷冷地說:「真不錯……有這麼深愛自己的人……」
我一叫喚,她就抬起漠然的視線看着我,然後微微轉頭望着地下圖書室的方向。
「芥川,你怎麼……」
琴吹同學擔心地拉住我的袖子。
櫃檯和閱覽區都是空蕩蕩的。
我明知流人不會輕易放棄,明知那句話不只是威脅,而是認真的。
「對不起,琴吹同學,對下起!」
「我說要去看看井上的狀況後就跑出來了。」
流人透過手機,以黏糊低沉的聲音說着。
他那焦躁的眼神,像利刀一樣冰冷的聲音,不停割划着我的心胸。
我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以驚人速度衝下螺旋狀的樓梯,幾乎陝要頭昏了。
當時的流人太不尋常了!
竹田同學彷佛聽若不聞,仍繼續翻着她的書。
「竹田同學,謝謝你告訴我琴吹同學的消息。」
她聽見我道謝,只以漠然表情淡淡地說:「不客氣……」
竹田同學沒有問地下室裏發生了什麼事,也沒問我跟流人說了些什麼。
這時,竹田同學的制服口袋裏傳出俏皮的旋律。
她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看着螢幕。
「……是簡訊……阿流傳來的。」
我心中一驚。
「寫了些什麼?」
「他問我是下是跟心葉學長通風報信。」
琴吹同學驚恐地看着竹田同學動作熟稔地回傳簡訊,一邊還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就算她知道這個天真的學妹還有另一種面貌,見到這模樣,也不可能不感到驚慌吧。
我以擔心的語氣問她:「你……怎麼回覆他?一
竹田同學闔起看到一半的文庫本,站了起來。書本封面的標題是《人間失格》。
「我說下次請挑別的地方。」
冷冷地回答以後,她改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竹田同學……你要去找流人嗎?」
「是啊。他很不高興,我去哄哄他。」
她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下腳步,然後以單純樂觀的竹田千愛表情回過頭來。
「心葉學長、七瀨學姊、芥川學長,那我就先失陪羅!」
我們三人像是被這鮮明變化給嚇呆似的,在原地僵了好一陣子。
他還說小葉簡直就像渴求上天之愛的阿莉莎,就是因爲有這種孤獨和糾葛,才更能提升小葉的創作水準。
我們交頭接耳商量了幾分鐘。最後,我們爲了圓謊一起去保健室。
「嗯,的確是這樣。」
我們就這樣對老師解釋。
他說小葉通過了窄門,正在朝那方向前進。還說他要負責幫助小葉走到那個以神爲名的至高境界,這對一位編輯來說比什麼都幸福
我看着一臉溫柔逗着遠子、一邊說出這種殘忍話語的文陽,生氣地說:「怎麼可能一定要過得不幸纔有辦法寫小說呢!」
「她能以作家的身分獲得幸福。」
寫故事就是在逐步走向神——文陽總是這樣對我說。
可是,小葉雖然才華洋溢、長得漂亮、頭腦又好,擁有很多別人憧憬的東西,我卻覺得小葉看起來並不幸福。
◇ ◇ ◇
寫作會讓小葉得到幸福嗎?
文陽說,小葉真正想要的東西非常遙遠,而且是絕對無法得到的。
「這個嘛,匱乏之心對創作來說真的很重要。如果太宰治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真的寫得出《人間失格》嗎?如果沒有艾莉絲的悲慘戀情,《舞姬》有辦法誕生嗎?如果志賀直哉跟父親之間沒有衝突,寫得出《暗夜行路》嗎?」
「我是陪井上去的。」
「說、說的也是。」
「這麼說的話,小葉不就不能過得幸福嗎?」
「我肚子很下舒服,一直蹲在廁所出不去。」
文陽用手指撥着遠子的瀏海 平靜地回答。
簡直就像那纔是唯一的目標似的。
琴吹同學好不容易纔開口。
「那個,我好像貧血……我在圖書館整理書本時突然頭暈……連動都動不了。」
「……三人一起回教室的話,會很奇怪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