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小鹿和說謊的人偶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討厭的東西。
學校。
幼稚的同學。
囉唆的大人。
滿臉笑容的騙子。
◇ ◇ ◇
「小仔鹿,等一下啊,小仔鹿。」
低跟涼鞋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級任導師竹田追了上來。
「小仔鹿呀!」
毫無緊張感,像卡通人物般的悠哉聲音。
「喂,小仔鹿~」
溫熱柔軟的手抓住我裸露的上臂。
哇,好不舒服。
我揮開那隻手,瞪着她說:
「吵死人了,不要在走廊上隨便喊我的名字!」
「可是小仔鹿越走越遠了嘛。」
那不帶惡意的表情嘿嘿笑着。她圓鼓鼓的臉頰、披在肩上的蓬鬆頭髮、像小狗般的圓眼睛,都讓我很火大。
這種人也能當老師,還比我大十歲,真不敢相信!要是她換上制服,看起來根本是國中生嘛!
我焦躁不耐地說:
「幹什麼?課已經上完,應該沒事了吧?」
「哎~小仔鹿果然忘了~今天放學後美化委員要開會喔~上週我也提醒過你一定要出席呢~」
「一大早就得去車站前撿垃圾,像是義工吧。有夠麻煩。」
「說不定你那老師是蕾絲邊,覺得你很可愛就盯上你了。」
「你就去吧,什麼事都該體驗看看啊。」
「小仔鹿!委員會呀!」
「哎呀,不是真的做,只是假裝啦。」
我一直抗拒融入這個討厭的環境,又因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而覺得不舒服。
「跟老頭援交賺錢啊。」
「咦?裏佳,你來得真慢。」
環姊說完就拿眼影和睫毛膏在我眼邊輕輕塗抹,又幫我重新塗上脣膏,那是草莓顏色的可愛脣膏。
「唔……既然環姊都這麼說了……」
「我都說了不要加上『小』啦!」
這羣人之中最漂亮、最成熟的環姊拉起我的手指,用沾了去光水的化妝綿仔細擦掉原來的顏色,再塗上她建議的珍珠粉紅色。
我探出上身問道,美彌姊豔麗的嘴脣浮現別有深意的笑容。
「裏佳,再多讓我玩一下吧。」
「喔?謝謝!」
「不,一定有五萬。你打手機去交友中心釣釣看吧,我幫你想留言內容。」
我在走廊上大吼,其他學生都猛然回頭。
唉,沒救了。
那些過得無憂無慮的同學也很惹人厭,我究竟還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外表裝得很友善,可是,只要學生不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會生氣,碰到麻煩還會裝傻,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沒有呀,只有我這樣叫。」
有時真覺得呼吸困難,好想「哇」地大叫。
他們如果不爽,就會在我面前明確地說出來。不高興的時候不會虛僞地笑,說話也是心口如一。
「裏佳還是國中生,大概賺得到三萬吧?」
◇ ◇ ◇
「法律規定老師叫學生都要加個『小』字嗎?」
「沒問題啦!會去交友中心的男人大多都很軟弱,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們會出來揍他一頓。」
「對嘛對嘛。」
「就是嘛,當義工又沒錢賺。」
「哇!真噁心。」
「裏佳的學校真怪,好好笑喔。」
「什麼玩意兒?美化委員?真搞笑!」
「國中生的皮膚果然很光滑,連粉底都用不着呢。」
剛開始我還不知道該去哪裏,走在街上也一直擔心會不會被少年輔導隊抓到,嚇得要死。如今升上國二,到了改穿夏季制服的季節,我只要離開學校,走在鬧區人潮之中,就覺得身體好輕盈,想要大吸一口混雜着車輛廢氣的初夏空氣。身體沐浴在摻雜了好東西和壞東西的陽光中,好像手腳都能舒適伸展,感覺非常自由。
跟不上課業令我很苦惱,此外也交不到朋友,所以我在休息時間總是一個人閒着沒事做。
「啊哈哈哈,裏佳當了義工嗎?」
雖然我以前讀的是離家很近的公立國小,國中卻是頗有名氣的私立女校。當初我爲了父母的面子去考試,還真沒想過會考上。或許是因我從來沒擠進過合格範圍內,我以爲鐵定落榜就掉以輕心,纔會落到這種下場。
「很簡單的啦,又沒有什麼大不了。」
「嗯?什麼遊戲?」
「對了,裏佳,難得阿環把你打扮得這麼漂亮,要不要趁機玩個遊戲?」
父母欣喜若狂地說「裏佳只要肯努力還是做得到嘛」,我說不想去讀那種沉悶的私立女校,他們卻聽不進去。
美彌姊對心生恐懼的我露出微笑,其他人也用平常的語氣說:
「嗯,很適合喔。」
看到她一臉的傻笑更讓我生氣,難道她還沒發現我已經不耐地皺起臉孔還猛抖着腳嗎?
「不行啦~仔鹿裏佳是二年C班的美化委員唷~」
從旁經過的學生揮着手說:「小千,拜拜~」
「開玩笑,我絕對不幹。」
這些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在鬧區巷子裏,譬如小店聚集的地方,或是營業前的駐唱酒吧門口。
大家興高采烈地閒扯淡。
因此,我開始蹺課。
「都是老師隨便決定的啦。她是個年輕女人,老是用甜膩的聲音喊我『小仔鹿』,好想叫她去死。」
「被老師拉住啦,她竟然叫我參加美化委員的會議,真不敢相信。」
「那是你擅自決定的啦!」
「噁,別說了,我都起雞皮疙瘩啦~」
我憂慮地看看環姊,她眯起眼睛,露出性感的微笑。
「我以前也這樣賺過兩萬圓,很順利喔。」
「就是有這種愛裝熟的老師。」
竹田卻仍不明所以地呆呆說着:
而且,我也交到了朋友。
大家拍拍我的肩膀。
他們不像我班上的女生那樣表面上笑得很親切,卻在背地裏說我的壞話:「仔鹿同學好像很愛玩,她的頭髮也有染過吧?」、「她的指甲和嘴脣弄得一點都不像國中生,態度又冷淡,我實在不懂要怎麼跟她相處。」
我不發一語地轉身跑走。
裝什麼「像朋友一樣的老師」嘛,有夠假的,討厭死了。
她讓學生叫她「小千」、讓學生跟她沒大沒小地講話、嘻皮笑臉的模樣、像朋友一樣用暱稱叫學生的態度,我全都看不順眼。我忍不住在心底痛罵:「別搞錯了,去死吧,笨蛋!」
「一點都不愉快!還有,別再叫我『小仔鹿』,真噁心。」
「可、可是……」
塞滿胸中的焦躁像氣球一樣漸漸膨脹,幾乎快要爆炸。
哼,國二女生纔沒時間跟討厭的老師糾纏咧!
「環姊、美彌姊、吉倉哥,你們好!」
我從國一快過完的時候開始蹺課。
「又不是真的要上牀,只是約出來聊聊天就能拿到錢了。」
「你追來就是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我不記得答應過要出席啊。」
「援交!」
竹田慌張地叫着追來,但是追不上我。轉眼之間,我已經跑出校舍,最後朝着校門扮了個鬼臉。
我跟這傢伙在本質上就合不來。我們屬於不同次元,連語言都不通。
「可是我是小仔鹿的老師呀~」
討厭的學校、同學、老師,在這裏都能笑着拋開。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從入學以來,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我不由得聲音拔尖,因爲援交實在太……
環姊的目標是成爲化妝師,她經常給我關於化妝或基礎化妝品的建議,還會把不用的脣膏和指甲油送給我,說「這個很適合裏佳喔」,是我很崇拜的人。
聽到大家的稱讚,我很不好意思。
「因爲小仔鹿在委員選舉的時候蹺掉班會課嘛~還是說你覺得健康委員或午餐委員比較好?可是你想嘛,老師也是美化委員的顧問,這樣就可以一起做事啦~小仔鹿老是不來學校,一放學立刻走掉,我們很少有機會講話,如果早上能一邊撿垃圾一邊聊天,一定很愉快吧~」
「咦~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啊~那我就叫你的名字『小裏佳』吧~」
「好像很好玩耶!裏佳,你就去嘛。」
「爲什麼你要當美化委員啊?」
同學和老師對我的茶色頭髮很有意見,常用批判的眼神看我,但是這邊每個人都有染髮,所以完全不用在意,環姊還是金髮呢。
如我所料,這裏的老師和學生都很優雅純潔、一派溫和,卻又有點冷漠,跟我的調性差很多,完全合不來。即使共處一室,我始終無法融入他們,突兀地顯出另一種色彩。
「裏佳,如果放學後被叫到學生指導室可要小心喔。」
竹田聽了也滿臉笑容地直揮手說:「啊,小弘香,明天見~」
「裏佳,這瓶指甲油很適合你唷,我來幫你擦。」
「裏佳的頭髮沒染就是這種顏色嗎?好棒喔。」
他們多半是高中生和打工族,國中生只有我一個,但他們並不把我當作小孩,而是平等地看待我。
雖然不太情願,我還是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上蓋。就像大家說的那樣,這只是個遊戲,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我一想到這是那羣幼稚同學絕對做不來的冒險,就覺得十分興奮。
對,我跟那些女生不一樣。這裏每個人都把我當作平等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回報大家的期待。
◇ ◇ ◇
「洽商」進行的速度快得令人錯愕。
『裏佳,名字要怎麼辦?不能用本名吧?』
『呃……那就小千吧。』
我順口說出導師竹田的暱稱。
美彌姊把這名字輸入手機,三十分鐘後,我已經坐在速食店裏。
啊啊,心臟好像快跳出來了。
我等一下要見的人叫做野口,是個在市內工作的上班族,年齡三十出頭,還是單身。
美彌姊他們笑着說「沒猜中呢」。
我本來猜對方說不定是個年過四十,挺着大肚,體味難聞,一臉色眯眯的老頭。朋友們說還沒拿到錢之前一定要討好對方,不過,如果那種人靠到我身上,我一定會像看到毛毛蟲一樣撇開臉。
桌上擺着巧克力奶昔和一本書。那不是文庫本,而是硬封面的精裝本。
這是名叫沙林傑的外國作家所寫的書,書名是《麥田捕手》。我沒有讀過,不知道內容是什麼,只知這是美彌姊從她父親的書櫃裏隨便找來的。
『用這個當暗號吧,老頭子最喜歡這種文學少女了。』
『對方如果問我讀後感,我又答不出來。』
『放心放心,只要說麥田那一幕很感人,然後隨便點頭附和,就不會穿幫了。』
美彌姊堅持地說,標題既然有麥田,一定是發生在麥田裏的愛情故事。
但是,我覺得還是多少讀一點比較好……
我輕輕翻開邊緣已經綻開的封面。
「你是第五個……不,大概是第八個。就像無聊時打打工,或是義工吧。」
「要輕鬆易讀的話還是得選春樹的版本,他的文筆流暢通順,讀起來很舒服。至於野崎的翻譯雖然硬了點,卻表現出青春的苦悶滋味。不過書名絕對是野崎的比較好,《麥田捕手》……你不覺得這書名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嗎?小麥子。」
「咦?」
我想要掙脫,但手指握得太緊,仍然被他拉着走。
這只是普通的搭訕吧?
不會吧……
我不悅地說,撇開臉去。如果再跟他互望,我的心臟一定會跳出來。
他長得很高,體格俐落結實,臉也很英俊,眼神和笑容都很柔和,但表情強而有力,非常有男子氣概。
沒事的,美彌姊他們說過,如果有個萬一就會來救我。
「等、等一下!你要帶我去哪?討厭啦,笨蛋,等一下啦!我叫你等一下啊!」
「就說我不是小麥子嘛!我叫裏……」
「什麼小麥子,我又不叫這個名字!」
沒錯,因爲這是遊戲。
我抱緊自己裹在夏季制服底下的身體。
「那還用問?當然是約會啊。」
「好了,如果惹來警察,你也會有麻煩吧?」
「啊?開開開開開始幹嘛?」
對我說話的男人真的很帥。
可是,這麼成熟的帥哥怎麼會來搭訕我這種國中生呢?
第二個理由是他跟我想的不一樣。低頭對着我笑的男人看起來不像三十幾歲,也不像上班族。雖然我不太會判斷男人的年紀,但他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身上還穿着休閒風格的T恤和牛仔褲。這副打扮稍有差池就會顯得放蕩,維持着奇異的平衡感。
「不行嗎?要不然我纔不想理你這種大叔呢。」
我的臉立刻發燙。
我把手插入裙子口袋,正想掏出手機……
「這樣啊?我已經三十歲啦?」
「五萬……真是獅子大開口。」
他不爲所動,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我。
「這個嘛……你說呢?」
「別浪費時間了,快開始吧。」
「……因爲我叫做小千你纔跟我見面嗎?你對這名字有特別的愛好?還是說,你曾經被名叫小千的女人甩過?」
「討厭,放開我啦!戀童癖!變態!」
對,這傢伙不可能是野口。
等這傢伙給了錢,我就馬上逃走。這麼一來,環姊他們一定會誇獎我做得很好。
他把書的封面對着我,愉快地望着,然後說:
他的手又大又軟,卻強硬地抓着我的手,在人潮之中不停走着。
野口又牽起我的手快步向前走。
我嚇了一跳,仰頭望去。
我的心又開始狂跳。
「是的話就走吧。」
我覺得如果回答這是第一次,一定會更被人看扁,所以故作冷淡地說。
「叫小麥子有什麼不好?你知道《麥田捕手》有村上春樹翻譯的版本嗎?書名叫《The catcher in the rye》。」
「是啊,小麥子。」
「那你有戀童癖囉?」
「我應該還不到大叔的年紀吧?」
可是,他看起來完全不像超過三十歲……這傢伙真的已經三十幾歲了嗎?
「不,我會付錢的,只要小千給我等價的享受。」
「喂,等、等一下……你是野口嗎?」
「那小千呢?你常做這種事嗎?」
他正經地盯着我,眼中逐漸盈滿甜蜜的光輝,漾開微笑,接着用溫柔到令人心悸的聲音說:「小千。」
第一個理由是因對方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他貼在我背後,低下頭來,彷佛要在我耳邊說悄悄話。我一抬頭就貼近他的臉,所以嚇了一大跳。
「你真可愛,一個人嗎?」
「到了,就是這裏。」
「大概吧。我喜歡制服,跟可愛女孩聊天也很快樂。」
野口笑得非常幸福。雖然他是成年人,笑容卻很天真無邪,好像真的開心極了。
討厭啦,我太不鎮定了,這樣下去只會被人看扁。不管他再帥,畢竟是年紀大我一大把的大叔,還是個跟國中生援交的戀童癖變態。
我差點說出本名,急忙打住,然後甩開他的手,板着臉孔改口說:
「偶、偶爾啦。」
我呆呆地抬頭一看。
他的表情有如看透一切,讓我忍不住緊張起來。
野口不知爲何睜大了眼睛。
「你連自己的年紀都忘記嗎?太白癡了吧。」
可是、可是……
「喔?」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說他身邊的空氣跟別人都不一樣?除了電視和雜誌以外,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出色的帥哥。
野口停下腳步,用下巴指了指建築物。
「我不是一個人,我正在等人。」
「那是我最喜歡的名字。我真的好喜歡,超級喜歡。」
「喂……」
他靈活的手指拿起桌上的書。
我反射性地僵住。
話說回來……他還真帥。
「呃!」
「誰知道啊!你先放開我啦!」
「《麥田捕手》……這是認人的暗號吧?」
「我……叫做小千。」
「!」
他說的沒錯,我頓時語塞。野口悠然地拉着我繼續走。
這時背後傳來一句話。
他牽手的動作跟剛剛不同,是十指緊緊交握的「情侶握法」。我的心臟已經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他還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出更驚人的話:
我正要起身搶回書,他的臉再度進入我的視野,還以性感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可是,他把男人味十足的手臂從我的脖子旁邊伸過來。
我張口結舌地看着他好一陣子,這纔回過神來。
「咦?」
我至今被搭訕過兩次,都是高中生,而且長相和格調都遠比不上眼前這個男人。但我心想一定是這樣,他一定是來搭訕的。
我屏息地睜大眼睛。
「首先來舒服地流一場汗吧。」
「算了,只要能拿到錢就好。總共五萬喔,忘記年紀沒關係,這點可別忘了。」
看到他那邪惡的笑容,我又全身僵硬。
下一瞬間,我的心臟跳得更加猛烈。
沒錯,這就是第三個原因,也是讓我愣住的最大原因。
我們離開鬧區,漸漸走向人煙稀少的地方。討、討厭,他到底想幹嘛?美彌姊他們真的會來嗎?
「哇!真噁!」
討、討厭啦,難道他在想下流的事?雖說我本來就是爲了這個而來,可、可是我又沒那個打算,完完全全沒有。
他拉起呆住的我走出店外。
「你用當義工的心態跟男人交往?」
有那樣的外表,明明會有很多女人主動貼上去啊。難道他有戀童癖?
「過了三十歲就是大叔啦。」
「你自己也同意這個價格耶。難道你沒錢?」
搞什麼嘛!他只不過叫了名字啊!再說這又不是我的名字。
是體育館。
「喂!」
我雙手叉腰,雙腳跨開,對着幾公尺外的他大叫。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就是這種情況。」
悠哉聲音傳來的同時,羽毛球跟着飛來,我揮動手上的球拍用力擊回去。
咻的一聲,羽毛球往野口的方向飛去。
「爲什麼我得跟你打羽毛球啊?而且還是在這種破爛體育館裏!」
我再次把飛來的羽毛球擊回。我已經脫了鞋襪、打着赤腳,一臉輕鬆把羽毛球打過來的野口同樣是赤腳。
我們打着羽毛球,身邊有羣小學生鬧哄哄地打籃球。
「只有這裏是免費的嘛!我的錢都拿去孝敬可愛的國中女生了。」
「你連一毛錢都還沒孝敬過我啊!」
啪、啪!羽毛球在我們之間不斷來來回回。野口微笑望着氣鼓鼓的我,神情自若地打回羽毛球。
眼看猛然飛來的羽毛球就要打中我的制服裙子,我連忙扭身打回去,裙子稍微掀起一點,令我羞紅了臉頰。
「你剛剛是故意的吧?」
「你是指什麼?」
他用裝傻的語氣說着,又把球打到很難接的方向。我衝過去接球的瞬間,裙子沙沙搖曳,大腿都露出來了。
「你一直故意把球打偏吧?」
「運動也得有視覺上的享受嘛。」
「你這個戀童的變態!」
「不可以說謊唷,小千。」
「是、是啊!」
「小仔鹿,現在還沒放學唷。」
「小仔鹿,你最好還是乖乖上課。我們是私立學校,太常蹺課會被退學喔。」
「小氣鬼!要請也請好一點的嘛!」
我一扭頭,用不屑的語氣說:
「你沒參加社團嗎?」
「呀!」
竹田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班級有人被退學,因爲她是個「跟學生很要好的紅牌老師」嘛,當然不希望自己「被學生崇拜的認真老師」的評價受到影響。
我揮開溫熱的手這麼說,她露出擔心的表情凝視着我。
我嘴硬地說。
這時野口說:「那你放學後去見的『朋友』是真實的嗎?」
我氣到極點,但又突然發現最重要的事,喫驚到身體冰涼。
「你在說什麼?」
我想直接去找環姊他們,可是在走廊上被人一把抓住。
竹田更擔心地垂下眉梢。
上課內容根本聽不進去。
我垂着頭,喘得肩膀抖動,突然有個冰冷的東西貼上臉頰。
野口也坐在我身邊,喝起罐裝咖啡。
哼,要比體力的話,我這個國中生一定比較好,怎麼可以輸給大叔!
「笨蛋!變態!訓話魔!死老頭!笨蛋!笨蛋!大笨蛋!」
「你知道嗎?《麥田捕手》講的是一個無法融入學校生活,被大家排除在外,還被退學的迷途少年。
「嘿嘿,這樣一定能交到朋友吧,老師和學校也會更照顧小仔鹿啊。」
咦……對了,這不算援交吧?
該怎麼向美彌姊他們解釋呢?
「竹田?」
「明明是來援交,少對我訓話。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你跟竹田都是一個樣。」
唉,該怎麼辦?
我很不高興他把我當孩子看待,嘟噥地說:
我想快點去找環姊他們卻被拖住,不由得感到焦急,口氣也變得暴躁。
我一邊抱怨一邊接過來。
沒拿到錢!我沒拿到五萬圓!
「是因爲你自己抱着這種想法,不跟他們往來吧?」
胸中好像有重物漸漸堆積起來,覺得好難受。
等到午休時間,我提着書包離開教室。
啊啊!討厭死了!我幹嘛這麼拼命啊!
「那你可以讀讀看,想想我行我素又多愁善感的荷頓會變成怎樣,今後又會怎麼做……結尾是很引人深思的。」
「我沒必要跟他們往來,他們只會做表面工夫,有夠虛僞……老師和同學都是滿口謊話的僞善者……老師很愛在我的名字上面加個『小』字,動不動就裝作很關心我、很瞭解我,死皮賴臉地糾纏着我,其實她根本不瞭解我,只是想讓身邊的人覺得她是個溫柔的好老師。班上同學也很討厭,不過老師是最讓人生氣的,那傢伙一定比誰都會說謊。她的笑容太誇張、太不自然,我纔不想看那種笑臉。」
「是嗎?我倒覺得跟小千約會很愉快。《麥田捕手》真的值得大力推薦,不管是野崎的譯本還是春樹的譯本我都很喜歡。」
那不是嘲諷的語氣,而是平靜的疑問。
野口靜靜地聽我說話。我雖然想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脖子僵住,沒辦法轉頭看他。
「很會說謊的老師。」
我對着他的背影破口大罵,但仍消不了氣,還握拳捶打體育館的地板,手指都敲麻了。
難道他嫌我太幼稚?因爲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如果說我確實去援交,卻沒拿到錢,他們會接受嗎?
明明是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還是個跟國中生援交的變態……
「《麥田捕手》啊。」
野口望着抱膝而坐、面向一旁的我,用尋常的語氣緩慢地說:
野口還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真讓人火大!
可是野口開玩笑地說「小千好嚇人喔」,每一球都打了回來。
「那是在騙人吧?滿嘴謊話,不想笑卻硬要笑,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可悲。」
野口溫和地眯細眼睛。
這故事就像用銀色湯匙舀起罐裝玉米,一匙接一匙送進嘴裏似的……顆粒分明又有嚼勁,最後留下堅韌的種皮,嚼起來香甜青澀,讓人有些寂寞……這都是我那個文學少女姊姊教的啦。小千,你喜歡玉米罐頭嗎?」
野口拿書在我頭上輕輕一敲,站了起來。
野口穩重地看着我。好像看着小孩一般,眼神很無奈。
「真無聊。」
「我討厭這樣,我纔不要騙人。」
「我知道啦!不就是麥田裏的愛情故事嘛!無聊透頂!」
我不知道這是因爲羞恥、懊惱,還是焦慮。沒多久臉也跟着熱起來,心裏很不安。
因爲……援交最後一定會做的事還沒……我、我當然一點都不想做那種事,不過他只是打打羽毛球就離開,到底是在想什麼?
「退學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討厭這種學校!反正我本來就不聽話,這樣不是剛好嗎?」
野口動作很自然地站起身。
我驚叫出聲。只見野口拿着罐裝運動飲料,覺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是啊……這樣的確是在騙人。可是,說不定有益於小仔鹿喔。」
「少、少囉唆!我又不打算參加奧運,有什麼關係!」
「……我喫拉麪一定要加玉米。」
「朋友?學校的朋友嗎?」
「呃……有空的時候纔會做啦!平時……多半跟朋友一起玩。」
「放學後都去當義工嗎?」
我就這麼氣呼呼地打着羽毛球,一小時之後……
「……我覺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我的胸口痛得如同一箭穿心。
◇ ◇ ◇
「什麼!」
我的耳朵燙得像着了火。
我想把還沒喝完的運動飲料砸向野口,可是他顯然知道我在生氣,卻仍嘻皮笑臉的,所以我沒有動手。
「你在說什麼?」
我把球打向野口的臉。哼!我要讓那張傻笑的臉痛苦地皺起來!
竹田微笑着說。
「纔不是,是高中生或打工族。學校討厭死了,同學都很幼稚,根本合不來。」
「太麻煩了。」
「來,這個請你。」
竹田的臉上仍掛着像是畫出來的溫柔可愛笑容,說道:
喉嚨快渴死了,冰涼的運動飲料瞬間浸透全身上下。
這個人在戲弄我。
「我身體不舒服,要先回家。」
太看不起人了!
說不定大家會以爲我怕得逃走,失望地說:「裏佳比想像中還要沒種呢。」
我平時經常蹺掉體育課,現在卻搞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真是太丟臉了。
我虛脫地靠在體育館的牆上。
竹田對焦躁的我開朗地笑着說:
「這麼說來,竹田老師一定也跟我一樣擔心你,覺得你走到麥田的懸崖邊。」
或許連環姊都會看不起我。
我幹嘛跟他說這些話啊?
野口最後對我一笑,然後就離開了。
「小千,你最好還是加強一下體力喔。雖然你很有毅力,但是打到後來都快喘不過氣了。」
只不過長得好看一點,囂張什麼啊!什麼約會嘛!我都說了是來當義工的!
隔天我在學校裏一直想着這件事,擔心得胃都絞痛起來。
敘述故事的荷頓滿口抱怨,說着自己的家庭怎樣怎樣,在學校又怎樣怎樣,同學如何、老師如何……
是啊,無論是每天活在虛浮交際之中的懦弱無趣國中生,還是骯髒的大人,我都不想當。
「要退學的話請便。」
我丟下這句話,不再理竹田,徑自離開校舍。
沒關係,就算退學了,我還是有地方去。
我跟環姊他們的友情一定是「真實」的。
他們會跟平時一樣迎接我。
只要我坦白,就算沒拿錢回去,他們也會原諒我。
沒關係。
我一直這樣說服自己,懷着苦悶沉重的心情去平時的聚集地點。
美彌姊他們一看到我就閉嘴不語,眼神冷得像是在瞪我。
「裏佳,你背叛了我們。」
「……咦?」
「竟然放野口鴿子,偷偷逃走,真讓人失望。」
「我哪有逃走?我是……」
「野口等了一個小時,很不高興地走了。」
「咦?」
我不懂美彌姊他們在說什麼。爲什麼大家都瞪着我,都在責怪我?
我明明去見野口,還跟他在體育館裏打羽毛球耶。爲什麼說我放野口鴿子?
攝影師用哄騙的語調說道,周圍的男人也都笑咪咪的。
恐懼感壓住我的胸口。
「怎麼這樣……」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脫了衣服應該會比較放得開。」
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
那些人朝我走近,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好啦,快一點。」
「我現在急需十萬圓,有誰能借給我嗎?』
我直冒冷汗,按着按鍵的手指都溼了,呼吸漸漸匆促,腦袋呼呼發熱。
「沒問題的,裏佳一定辦得到。」
「是國中生嗎?」
男人微笑着說:
「唔……表情還是太僵硬了,脫掉上衣看看吧。」
「十萬圓……」
環姊、美彌姊、其他朋友的臉依次浮現,包括他們親密地叫我「裏佳」的表情、冷眼看着我的表情、還有拍着我的肩膀說「裏佳一定辦得到」的淺笑……
「國二。」
攝影機把我這模樣拍了下來。
直至剛纔我的呼吸都還很順暢,現在卻好像肺被捏緊似的,吸不進空氣,喉嚨也梗住。
各種感受摻雜在一起,令我暈頭轉向。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絕望,也對自己被這羣噁心男人包圍而無處可逃的處境感到絕望。我好想哭,一邊想着我現在能做的事或許只有乖乖地脫衣服……若是抵抗,說不定會遭到更可怕的下場。
我眨眨眼睛忍住淚水,盯着手機螢幕,繼續傳簡訊。
「你不是想要錢嗎?」
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把他趕走,但我現在非常需要錢。與其找個沒見過的男人來援交,還不如跟眼前這個男人走來得安全。對,反正有事的話逃走就好。
國中生怎麼拿得出這種金額啊?
我以爲是野口,猛然抬頭。
「你真可愛,一個人嗎?」
如果賺得到十萬圓,環姊他們會不會誇獎我「做得好」?會不會讓我繼續當他們的朋友?
我懷着悲壯的決心,決定傳簡訊給一位六十幾歲的上班族,約他現在見面……
「嗯?緊張得動不了嗎?小千真害羞呢。要不要大哥哥幫忙?」
「對,回家偷翻媽媽的錢包是違規的喔,這是遊戲,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賺回來纔行,期限是明天。」
我坐在速食店角落的座位,肩膀僵硬、眼睛充血、頭痛欲裂,看着手機螢幕按按鍵好幾個小時。
男人們直盯着我。他們臉上的笑容很像環姊他們今天對我露出的笑容,讓我越來越迷惘。
或許是我的簡訊內容太死板,看起來不像有機會上牀的樣子,沒過多久就沒有人再回應。
那是我很喜歡的成熟性感笑容,可是,今天卻帶着惡意。
「一點是多少?有十萬圓嗎?」
「如果你想當我們的朋友,應該辦得到吧?」
───我是國二學生,名叫小千。
我不抱期望地問,男人苦笑着回答:
我這麼表示之後,有人回以批評、有人回以玩笑,也有人勸止,甚至有人傳了噁心的色情文字或圖片,我拿不定主意該跟哪個人見面。
即使收到了回應簡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沒見過的人洽商。
但是,我錯了。
我點頭了。
「喔,小千啊,真可愛。幾歲?」
「哎,不用緊張啦,看着前方,笑一下。」
我無言以對,男人以黏糊的語氣問:
「我做的是雜誌和電影方面的工作,你有沒有興趣當模特兒呢?攝影棚就在這附近,要不要來試鏡看看?啊,我們會提供一點謝禮。」
可是,再怎麼哭也不會有人來幫我。
我的聲音顫抖,變得越來越細微。
可是,大家都非常生氣。
我的胸口緊縮。
那是身穿西裝的年輕男人,頭髮染成茶色,看起來很輕浮。
一筆交易都還沒談成。
總之先找人見面吧,是誰都無所謂。儘量找上了年紀的人吧,這種人給錢好像比較大方。
時間不斷過去,店裏的空位漸漸坐滿穿着制服、像是剛放學的女生。
誰會相信這麼可疑的說辭啊?
而且就是我把自己逼到這個處境,所以我不想哭哭啼啼,或是可悲地大喊大叫。
環姐用我從沒聽過的冷淡語氣說:「裏佳,擅自離開遊戲是違反規則的。既然你說沒有放野口鴿子,那應該拿到錢了吧?」
「好。」
「……小千。」
「可、可是……」
「這太多了吧?不過,有一部將在秋天播映的宣傳影片需要你這種年紀的女孩,如果讓導演看上,說不定可以先拿酬勞喔。」
除了這裏以外,我已經沒地方去啦!
紙杯裏的奶茶連一口都還沒喝就變冷了。我覺得好想哭。
環姊微笑說道。
再這樣下去,就得跟男人約在晚上,這樣太危險了。
「這次不能再背叛我們囉,裏佳。」
「是啊,因爲裏佳是我們的朋友嘛。」
我真正的期望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說出實話,大家看着我的視線卻還是那麼嚴厲。環姊也用刀刃般的銳利眼神看着我。
「不、不要過來!」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不過我若拿不出十萬圓,大家就不會再跟我當朋友。
每個人都是成羣結隊,看起來很愉快,一邊笑着一邊講話。孤單一人的女生好像只有我。
我拿起手機打到交友中心,拼命找對象。
「那你要自己脫嗎?」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啊?」
一天賺十萬圓……
其他人也突然變得很和善,紛紛來摸我的頭和肩膀,神情親暱地說:
「如果你想證明自己是我們的朋友,就再玩一次遊戲吧。不過金額要加倍,總共十萬圓。」
那個人帶我去的地方,是距離速食店二十分鐘路程的大樓裏某一戶。
十萬圓……我自己一個人……而且只有一天?
───我是小千,我要徵求願意援助我的叔叔。
叫我脫上衣……但這是夏季制服,所以裏面只穿襯衣……
「十四歲。」
房裏除了帶我到這裏的男人以外,還有三個可疑男子面帶淺笑看着我。
「這個……我忘記要錢……我們又沒去旅館,也沒做那種事……」
「裏佳,如果拿不出錢,你就是逃避遊戲的卑鄙小人。我們不會再把這種人當作朋友。」
───有誰想陪小千聊天嗎?小千今年十四歲。
那個人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我沒聽過的公司名稱。
這樣真的賺得到錢嗎?
昨天是美彌姊幫忙想內容,價錢也全交由美彌姊商量,可是,今天非得靠我自己不可。
「怎樣?」
不可能的!
「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裝潢的灰色牆壁,冷清空蕩的房間,我坐在異樣突兀的粉紅色沙發上怯生生地回答問題。
窗外漸漸泛白,接着逐漸變成黃昏的暗紅。
要是我這麼做,這些人一定會更高興。
「別過來,我自己脫。」
我瞪着攝影機,努力擠出堅定的語氣說道。
「喔?那就繼續吧。」
我盯着攝影機不放,從沙發上站起身。
不行,腳在發抖。
我一臉嚴肅地解開胸前的緞帶。
好可怕。
我會有什麼下場呢?
懷着站在懸崖邊一般的心情,我準備動手解開上衣的第一顆鈕釦……
「不行。」
異常平淡的聲音傳來。
「我們學校禁止打工。」
那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聲音。
門打開了。我看到走進來的女人時,還以爲自己看錯。
——竹田嗎?
不,氣質完全不同。
學校裏的竹田雖然是老師,卻跟學生一樣幼稚,要麼傻笑,要麼哭喪着臉,再不然就是鼓着臉頰,表情非常豐富,聲音也跟卡通人物一樣甜膩可愛。
可是,眼前這個貌似竹田的女人表情空虛,簡直像個死氣沉沉的人偶。她的表情太冰冷、太空洞,連那些男人都嚇一跳,像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對,那一定是別人。
「嗚……我也知道……可、可是……我考錯學校……沒辦法融入環境,也交不到朋友,根本待不下去……我只有那裏能去……」
「……回去吧,小仔鹿。」
竹田的手……
「你……不是野口嗎?」
我知道環姊可能騙我,也知道我拿十萬圓回去可以得到環姊的誇獎,但那並不是「真實」的。

「你果然缺乏運動唷,小斑比。」
他讓我坐上公園裏的塑膠馬。那是靠移動重心搖擺着玩的遊樂設施。
我真是個笨蛋,超級大笨蛋。
「那是阿流。沒事的,他早就習慣這種場面,做得差不多了就會逃走。」
爲什麼跟她在學校裏的時候判若兩人?
「你在說什麼?」
「……我都知道。」
他環抱竹田腰部的動作好猥褻,有一種情侶調情般的氣氛。
「嗯,抱歉,我叫櫻井流人。我受你老師之託,這陣子一直在注意你的行蹤。我也調查過你的朋友,那個叫做環的女生經常介紹清白的女孩去援交或拍A片,藉此賺取佣金。」
「……我們告辭了。」
在這場傾盆大雨中,荷頓一直坐在長椅上盯着妹妹騎旋轉木馬。
野口走過來,幫我擦去淚水。
我很想罵他「都是因爲你沒付錢就跑走」,聲音卻梗在喉嚨裏。
老師?那麼……那麼,她真的是竹田囉!
妹妹揮手,荷頓也對她揮手。像這樣望着妹妹在馬上不停迴轉,讓荷頓感到了無比的幸福。」
「呼……呼……」
「《麥田捕手》的最後……主角荷頓跟小學生妹妹去動物園……那個妹妹是個可愛的好孩子,她很擔心退學之後到處閒晃的哥哥,還說哥哥如果離家出走她也要跟去。
我茫然地看着他們兩人交談。
彷佛收到信號似的,竹田拉着我的手跑出去。
竹田在公園的水龍頭沾溼手帕,俐落地幫他擦傷口。
「哎呀,阿流,你的臉!」
……環姊?
他的嘴脣破裂,臉也腫起來,大概是被揍的,但他的表情仍是毫不在乎。
櫻井看到我哭得不能自已,喃喃說着「唉,沒辦法」,伸手到我的兩脅下把我舉起來。
她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着,就要帶我離開,那些男人急忙制止。
還有,阿流是誰?剛纔那不是野口的聲音嗎?野口就是阿流?竹田認識野口?
野口小心翼翼地繼續說:
「喂,剛、剛纔說了小斑比的人是……」
「廢話!」
「因爲我喜歡阿流的臉嘛。」
「開什麼玩笑!」
「混帳!」
「只有臉嗎?」
「早就習慣……」
我被竹田拉着跑下髒污的樓梯。
「阿流的優點只有長得帥,怎麼可以不好好保護呢?要被揍的話,就讓人揍肚子之類的地方嘛。」
竹田和野口都朝我望來,兩人擔心地皺緊眉頭。
像個被朋友拋下、手足無措的小孩一樣寂寞難耐,眼淚撲簌簌地滴落臉頰。
「你的朋友是不是說要再加入他們就得自己賺到十萬圓?後來有人找你試鏡,差點把你拉去拍A片?」
我抽抽噎噎地搖頭。
竹田撒嬌似地笑着。
回過神的時候,我靠在公園的鐵格子游樂設施上大口喘氣。
她淡淡地回答。
「你、你是誰啊?」
兩人離開動物園後,在公園裏玩旋轉木馬,荷頓坐在長椅上看着妹妹。這時下起雨,妹妹從荷頓的外套口袋拿出紅色獵帽幫他戴上……
「你說得太毒了。」
竹田看起來也很喘。她在一旁沉沉低着頭,肩膀不斷晃動。
我聽到一個爽朗的聲音。回頭一看,野口友善地笑着站在街燈下。
我的腦袋裏充滿一大堆疑問,心臟跳得撲通響,呼吸紊亂,好像身處暴風雨中。
「……你真的很毒耶。」
在像夕張哈密瓜的果肉一樣泛紅的詭譎月亮下,塑膠馬不停地搖搖擺擺、搖搖擺擺……
總算有個男人開口。
喉嚨傳出一聲嗚咽。
我好像哭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就算明白,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全都喜歡啊~謝謝你幫我保護小仔鹿。幸虧阿流是個有空的無業遊民,整天都在四處亂晃~」
竹田牽着我的手。
鬧區的霓虹燈從兩旁掠過,我們從人羣之中穿梭而過,跑個不停,幾乎喘不過氣。
「……不行嗎?」
我們呼出的氣息慢慢溶入夏天的悶熱空氣中。
「哇!」
那些男人全都愣住,這時房間突然停電。
「小斑比,你昨天在店裏碰到我的時候,正在等援交的對象吧?還拿沙林傑的《麥田捕手》當相認的暗號……我覺得情況很不妙,所以趕緊把你帶走。」
我震驚得幾乎癱倒,這時突然有隻溫暖的手握緊我的手。
我雙手遮臉,低頭哭個不停,櫻井像是把我當成搖籃裏的嬰兒,慢慢地搖動,一隻手摸着我的頭,溫柔地說:
牽着我的人真的是竹田嗎?
房間裏傳來東西翻倒的巨大聲響、玻璃破碎的聲音、爭吵聲、踩踏地板的聲音……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風雨和黑暗讓我什麼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但那隻手依然領着我。
「OK!小斑比的自我介紹影片銷燬了。」
「你讀過《麥田捕手》了嗎?」
再說竹田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時機太巧了。
喉嚨梗住了。
「呀!」
「……這樣啊,那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她把掛在懸崖邊的我拉回安全的地方。
「小仔鹿……」
「等一下!」
「這傢伙是誰啊?」
其實,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這點。
「搞……搞什麼嘛……我都不知道……竹田和野口竟然認識……爲什麼……突然出現在那種地方……要追根究柢的話……都是野口害的……都是你害我被朋友當作叛徒……嗚……還碰到那麼可怕的事……」
眼淚停不下來。
「……我是那個女孩的老師。」
像小孩一樣的柔軟觸感。
扭打的聲音,還有東西翻覆的聲音。
竹田已經完全變回平時的模樣。她踮起腳尖,拿着小雞圖案的手帕幫野口擦臉,野口也低頭靠在竹田身上,像是要抱住她。
「我說啊……你可能沒注意到,說要挖掘你的男人,跟你那個叫做環的朋友是同夥的喔。」
所有聲音都漸漸遠離。
這是在搞什麼……
「……拍下的影像請你們幫忙銷燬。」
「小斑比……」
「呃……」
「……」
櫻井的大手一再撫摸我的頭。
「有個關心自己的人……真好呢。
即使你覺得自己孤單一人、無處可去,至少還有一個關心你的人。小斑比,你的老師一直在擔心你喔……我從老師那裏聽到很多關於你的事,像是你今天沒去上學啦,或是你今天蹺課啦……」
───嘿嘿,小仔鹿,不可以不來上學喔。
竹田悠哉的笑容浮現在我腦海裏,我的胸口頓時揪緊。
我偷偷瞄了竹田一眼,發現她的表情不知何時又變得像人偶一般,漠然地盯着我們。這跟她笑着的模樣差太多,讓我不禁戰慄。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竹田呢?
如今竹田看着我,心裏在想什麼?
冷漠的竹田……也在擔心我嗎?
「我……我纔不相信老師……不管是學校……還是朋友……全都是騙人的……」
有個平淡的聲音對耍起脾氣的我說:
「……是啊。」
那是竹田的聲音。
「可是……就算是騙人的,只要由衷把它當成真的,有一天或許就會成真。」
那張看不出心思的冷漠臉龐,在哈密瓜色的月光之中漸漸笑開,變成一張燦爛的笑臉。
那張笑臉一直凝視着我滿是淚痕的臉。
◇ ◇ ◇
當晚我讀了一直放在書包裏的《麥田捕手》。
因爲我平時很少看書,加上這本書從第一頁就塞了滿滿的文字,文章的寫法又像在跟讀者對話,令我覺得很困惑,所以看得很慢,不過習慣之後,我漸漸地投入主角荷頓的敘述之中。
荷頓跟我一樣不習慣學校生活,交不到朋友,考試也不及格,因此遭到退學。
他在聖誕假期前回到父母和妹妹所在的老家。
她的笑容可能都是在騙人。
眼睛充血,嘴角痙攣,一點都不可愛。
她使勁把我拉回懸崖上。
他只是對妹妹菲比提到自己想做的事,是看到在麥田玩耍的孩子快要掉落懸崖時就抓住他們。
『我知道這很蠢,不過說起我想做的事,只有這一件。雖然我知道這真的很蠢。』
荷頓後來怎麼樣了……現在該怎麼做呢?
老師和學生的情誼或許只是短暫、虛假的。
如果見到竹田,就主動跟她道早安。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笑得自然,或許只能僵着一張臉笑不出來……不過竹田一定會笑嘻嘻地對我說:
或許昨天那個眼神空洞的竹田纔是真正的竹田。
雖然荷頓說自己想當麥田捕手,但我想他一定希望有誰能來抓住他。
───喂,你聽着。
「早安,小仔鹿!』
好啦,去洗把臉,換好制服去上學吧。
窗外開始變亮,我終於讀完這本書,胸中充滿悲傷。
我讀荷頓的抱怨讀了一整晚,雖然早就累得想睡,但荷頓仍然像個死揪着我不放的朋友,一直說話。
書中沒有出現麥田,荷頓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勉強自己去笑只會更悲慘。很愚蠢,也很痛苦。
竹田抓住了我的手。
───我覺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荷頓的家人都很聰明能幹,唯獨荷頓沒有特別的才華,也沒有目標。
他只想享受當下,老是做些蠢事。
『孩子在奔跑時都不看着前方,這種時候我就要跳出來抓住那個孩子。』
但是隻要真心以待,虛假說不定也會變得真實。
我爬下牀,對着鏡子擠出笑容。
『我想當的是麥田捕手。』
───嘿嘿,這樣一定能交到朋友,老師和學校也會更照顧小仔鹿啊。
我有時感同身受、有時煩躁、有時嗤之以鼻、有時覺得好寂寞,但還是忍着睡意繼續聽荷頓說話。
可是……
但我還是勉強地笑着,並對鏡子裏的自己說話。
希望在他沒看着腳邊、快要摔下懸崖的時候,會有人來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