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羽~在迷惘中逐步向前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9522 字

爲什麼光是看到他,我就覺得懊惱氣憤、焦躁難耐?
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挺直身體靜靜地看着我,我就火大得想要抓他的臉!
那一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那個叫日坂的女生是怎麼回事啦!我把心葉過去的異性關係說得那麼淫亂,她竟然還笑着說『我總算放心了』!正常人應該是要嚇到吧?我告訴琴吹這些事情時,她根本是臉色發青、僵着不動耶!日坂卻一臉開心地對我說謝謝,這個人的神經到底有多粗啊!」
「……朝倉,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一直拿柺杖敲郵桶只會把柺杖弄彎,還是住手吧。」
在路燈的陰暗光線下,一隻手從後面輕輕拉住我,我氣憤地猛然回頭。
一詩凝視着我,表情認真得教人生氣。
從聖條學園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發脾氣。
我本來想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死纏着心葉的高一生趕走,沒想到她竟然是個樂觀、堅韌,像雜草一樣的女生。
她聽完我那些話,卻沒有半點受到打擊的樣子,連竹田都說「朝倉小姐輸了呢,菜乃真不是普通人」,氣得我渾身發抖。
這時一詩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跑來接我,讓我的怒氣飆到最高點。
「我早就說過了,我又不是幼稚園小孩,自己回家就好!你這麼沒記性嗎?」
我對他大吼。
這傢伙真的這麼不會察言觀色嗎?真尷尬,好討厭。
我用力揮開一詩的手,轉開頭去。
「那麼,你去找出日坂的弱點,把她從心葉身邊趕走如何啊?心葉不是也很討厭她嗎?」
我無理取鬧地說,一詩卻聽得很認真,還振振有詞地回答:
「我不能做這種事,而且井上也不討厭她。雖然一開始很難說,不過他現在似乎把日坂視爲要好的學妹,相處得很自然……」
我用力踩了一詩的腳。
一詩皺起臉孔。
爲什麼我會被當成一詩的女朋友?難道我們看起來很要好嗎?開什麼玩笑嘛!日坂這傢伙,偏偏在心葉面前說這種話!
他對我裙襬底下的細腿不屑一顧嗎?
「跟、跟跟跟跟跟你無關啦!幹嘛這樣追根究底,真討人厭,笨蛋!」
但是一詩不一樣,無論我遲到多久,他的視線都不會飄來飄去,也不會露出慌張的神色或是寂寞地垂着頭。他不管等再久還是筆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執行任務似的,嚴肅地站着。
「耶~約會約會~」
「我要駱駝~」
一詩在書店挑選參考書的時候,我一直低着頭生悶氣,完全不開口說話,表情也很難看。
「哎呀,真是的,煩死人啦!」
「看,菖蒲摺好了。」
「呃!我、我纔沒有!」
「怎麼?朝倉?你臉紅了耶。」
◇ ◇ ◇
和女孩子約會,看到對方第一次穿迷你裙,竟然什麼話都不說,開什麼玩笑嘛!
他應該已經發現我穿了短裙。
「沒有。」
可惡,我何必爲了一詩這麼失態啊!
「不是啦,那裏要往前折啦。」
「哎唷,字寫得又小又密,真難懂。呃……這裏要折出三角形,然後翻過來……」
打工結束後,我慢慢走向兒童中心附近的圖書館。
「咦!」
「胡、胡說什麼啊?」
這纔不是約會,我只是要準備考夜校,所以叫他陪我去買參考書罷了。
國中的時候,我經常和心葉在圖書館寫作業。心葉聽到我說「我還有事,心葉先去圖書館佔位置」,都會乖乖點頭回答「好」。我故意很晚到,他還會急到坐立難安。偷偷躲在旁邊看他這副模樣,也是一種樂趣。
一詩向女服務生點了咖啡和奶茶。
我聽得滿臉通紅。
發現自己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更令我覺得恥辱,腦袋都熱了起來。
「我、我纔沒有要約會……如果誰再多嘴,我就拿針線把他的嘴巴縫起來。」
我的心中交雜着脆弱和強硬的情緒,盯着他走到我面前。
我不由得挺直腰桿。
「我想要在這裏。」
在我從夏天開始打工的地方───兒童中心裏,孩子們拿着紅色、黃色的彩色紙圍到我身邊。
「咦?你早點講嘛。」
現在是藝術之秋,所以學習區的桌上今天放了很多彩色紙,要用來貼在圖畫紙上拼成圖案,裝飾牆壁。
今天穿的裙子的確很短,裙襬只到大腿,可是今年就是流行這種款式嘛,而且我在裙子下又不是什麼都沒穿,明明就有咖啡色的絲襪,這樣可以蓋住腳上的傷。而且老是穿長裙太單調了,要是被人誤會我是要遮掩腿粗才討厭呢……對啦,只是因爲這樣……
這傢伙真的喜歡我嗎?
我立刻叫道:「一詩。」
「老師,花瓣好少喔~」
我氣急敗壞地瞪着他,其他孩子也說:
唔……真的不是約會啦。
一詩這種人只配當跑腿、跟班、佈景,怎麼可能是男朋友嘛!
「真不舒服,不要再談日坂的事!」
「去附近找間店喝茶吧。」
「給我閉嘴!」
在嚷嚷之中,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一詩慢慢朝我走近。
「走吧。」
什麼嘛!這是表示我穿迷你裙什麼啥好看的嗎?
一詩會說什麼呢?如果他臉紅了,我一定要好好取笑他一頓。
我鼓着臉頰將紙張又折又翻,這時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越來越煩悶。
哼,真是越想越氣。
我、我又不是爲了他才穿短裙!
「……」
「老師~幫我折貓熊~」
「因爲老師的裙子好短喔。」
一詩的目光朝我轉來。
我一再警告一詩,絕對不要去兒童中心找我,所以我們多半約在圖書館。一詩通常不會在閱讀區等我,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門口。
───你是芥川學長的女朋友吧?
我和一詩約在那裏。
我跟他說過好幾次可以進去等,他卻不聽,只是平靜地說:
「這本書上有教~」
我只是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而已。沒錯,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腿又細又漂亮。
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那麼正經,既沒有偷瞄我的腿,也沒對我的裙子發表任何感想,更沒有心虛地轉移目光,而是沉穩地這麼說完就走了。
「你累了嗎?朝倉?」
一詩滿頭霧水地皺緊眉頭。我轉過身,喀啦喀啦地拄着柺杖自己先走了。
看見他這模樣我就忍不住生氣,所以和他相約我都不會遲到。
「日坂說我什麼?」
因爲他帥得過分,女生走過去都會偷偷看他,更是令我火大。
我用力一拍桌子,喘着氣對興奮大叫的孩子們說:
有個孩子拿了一本《快樂摺紙教學》過來,我邊看邊在桌上折起菖蒲。乍看之下很簡單,我卻怎麼折都折不好。
對了……放假時一詩都會和我一起出去……不過那都是他自己要跟來幫忙提東西……他來我的公寓也不是我主動叫他來,而是他自己來的……我端茶出來也只是因爲自己要喝,所以順便泡了他的份,纔不是因爲他誇過我很會泡茶,那又沒什麼好開心的……
「你的觀察力那麼差,誰管你怎麼想啊!總而言之,我看日坂不順眼,我不喜歡她。那女生竟然當着我的面說『你是芥川學長的女……』」
而且一詩來接我的時候,我還聽見一年級的女生們說「她真的是芥川學長的女朋友耶,太驚人了」,害我死命忍着不要拿柺杖敲地板。
焦躁的心情到了隔天還是沒有平復。
今天一詩也在圖書館的門口附近等我。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屈辱地咬着嘴脣。
「老師真不會摺紙耶……」
要是心葉看到我穿迷你裙和細肩帶低胸上衣,都會面紅耳赤地一直偷瞄耶!
他問我「要喝什麼」,我冷冷地回一句「奶茶」。
有個天真的聲音這麼說,令我大喫一驚。
「好像和書上的不一樣耶。」
「咦?什麼?貓熊?菖蒲?駱駝?我不會折那些東西啦。」
「要你管!」
他有時就是會特別固執,不像心葉那樣對我唯命是從。
那個女孩很失望地離開,我卻突然開始介意起自己的裙子太短,從脖子到耳根都熱了起來。
滿口說着喜歡我,爲什麼又對我的打扮視若無睹?
我仍然低着頭,和一詩走進書店樓下的茶店。
「老師今天是不是要約會啊?」
裹在絲襪底下的腿有點涼颼颼的。
可是……
「老師~教我怎麼折菖蒲~」
「老師要和男朋友約會~」
有個穿着西裝外套制服的女孩猶豫地停下腳步,好像在考慮要不要向他搭訕。
日坂那張傻笑的面容,還有她那句該死的話都充斥在我的腦海裏。
坐在我對面的一詩高大成熟,看起來十分穩重。他彷佛不在意我的沉默,始終沒有開口。
老是這樣。
不管我再怎麼生氣,他也不會慌張,只會保持沉默直到我先開口爲止。
我們點的東西遲遲不來,我開始折餐巾紙打發時間。
「……你在折什麼?」
一詩訝異地問。
我冷冰冰地回答:
「你看了不就知道?」
「我看不出來……」
「菖蒲啦。」
「菖蒲是這個形狀嗎?」
「因、因爲我還沒摺好啊!等一下就會越來越像啦。你看,我是照着這本書的教法折的,絕對不會錯。」
我拿出從兒童中心帶回來的《快樂摺紙教學》,塞到一詩的眼前。
一詩翻開一看,認真地指正我說:
「真的錯了,這裏不是向內折,而是要向外。」
那冷靜的語氣激怒了我。
「什麼嘛,那你來折啊!」
「我對這種細膩的手工藝不太拿手。」
「心葉的手就很巧呢。上家政課時他還幫我縫過圍裙,項煉的煉子打結時也是心葉幫我解開的,同學住院時,心葉也幫忙折了我那份的紙鶴。」
一詩皺起眉頭。
和美登利那一派敵對的集團領袖長吉請信如當他們的靠山,使得信如和美登利的關係越來越差。
他一臉認真都是因爲在想這件事嗎?
女服務生端來了紅茶和咖啡,注入琥珀色液體的白色茶杯和牛奶壺擺在我面前。
一詩終於開口說話。
信如卻沒有撿起來。
竟然拿這麼令人鬱悶的書來探病,我又對一詩的笨拙感到不耐。
我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很納悶,美登利爲什麼會喜歡信如這種呆板又軟弱的男生?跟他講話都不回應,這種男生早點忘掉不是比較好嗎?
「心葉還會小心不讓話題中斷。如果我生氣了,他也會戰戰兢兢地一再道歉,纔不會像你這樣,一臉陰沉地盯着我不說話。」
那時的我每天關在冷清的純白房間裏,憎恨着最愛的事物。
這時,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外面正在下雨,房裏靜悄悄的。
可是,我也沒辦法對一詩抱怨這種事,太丟臉啦!
「討厭!」
真希望讓一詩更不知所措,更不高興。
但是,我纔不管呢。
我看着手機低聲沉吟。
───我想這或許可以讓你轉換一下心情。我不知道該選什麼書,所以就挑了比較有名的。
我臉色不悅地說,一詩依然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不語。
「我要走了!敢跟過來我就和你絕交!」
一陣無名的哀愁忽然湧上心頭,但信如沒有拾起布條,只是癡癡地望着。
此時,我的手停在一本書上。
───不要,我只要有心葉的書就好了。
至少要讓他露出難過的表情。
是一詩打來的。
帶《比肩》這種書去探病,真不像高中男生會做的事。他不只是行爲和措辭很老套,連品味都很過時。
美登利對信如很有好感,信如對美登利卻很冷淡,甚至視若無睹。
「算了,跟你在一起我就生氣。」
不過美登利對信如難分難捨的感情更讓我氣不過,心頭痛得都絞起來了。
◇ ◇ ◇
這是多久之前的話題啊!
他正經八百地拿出一本薄書,看起來像是附有簡單插畫的畫冊。
然後他緊張得刺到手指,叫一聲「好痛」,眼淚都快掉出來了。我抓起他的手輕輕一舔,他的臉變得更紅,真是可愛。
我懷着滿腔怒火撿起書本放回架上,重新排好。最近買了越來越多本童書,一個書櫃已經不夠用。
「朝倉。」
信如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冷淡、固執,還是個膽小鬼……只因美登利遲早會變成妓女,他就顧忌旁人的眼光,刻意躲避她。
可是看着書的時候,我忍不住一再望向桌上的手機。
我原本想像把靠墊砸在一詩臉上,結果卻打中書櫃,書本震得掉落一地。
───因爲你一直在看同一本書。
信如還是不理會美登利,自顧自地以笨拙的動作修理木屐。
風雨透過絲襪打在腿上,我走得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跌倒,真是糟透了。
可、可是,還不都是因爲一詩對我穿迷你裙這件事不聞不問……雖然我不喜歡一詩,也沒把他當成男朋友,可是他看到我和平時打扮不同卻沒有任何反應,實在教人火大。我可是穿了迷你裙耶,他竟然像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真是氣死人了!
每天都是。
什麼嘛,竟然說我「不應該叫井上幫忙縫圍裙」!
今天我的態度的確不太好。一詩是專程陪我去買參考書,我卻對他擺臉色、不理不睬,還拿心葉和他相比。
我不屑地把書丟在一邊好一段時間。
他在我入院時帶着這本書來探望我……
當時的我只是一再讀着害我和心葉鬧翻的《彷若晴空》,還把「真實的故事」寫在上面。
『爲什麼你這樣恨我,總是對我擺出無情的樣子?』
美登利和信如都一樣彆扭,結果終究失之交臂,不得相見。
『快快忘掉不就好了,何必一直牽掛在心?要是讓人知道了可真丟臉!』
「一詩這個笨蛋!大笨蛋!超級笨蛋!去死吧!」
室外非常冷,而且下着小雨。
「遲鈍!呆子!愛訓話的老頭!」
『我才該恨你呢,你實在太狠心了!』
「!」
這種時候他應該要慌張地拿起牛奶倒進紅茶纔對吧!真是個木頭人!
都是一詩害的啦!
可是,一詩凝視着我的眼神還是同樣率直。
我拿起《比肩》,翻開封面。
最後我屏息按下通話鍵,等着一詩開口。
我是從何時放下我對心葉的執着,開始讀起那本《比肩》呢?
主角美登利的姊姊是個紅牌妓女,美登利長大以後勢必也得當妓女。不過如今只有十四歲的她好勝、活潑又直爽,在朋友之間是個孩子王。
他直盯着我,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
美登利難過得幾乎落淚,卻聽見母親一聲聲地喊着她。
信如此時悵然地回頭,只見一條紅色的友禪綢布,像一片被雨水打溼的美麗楓葉躺在自己的腳下。
雨越下越大,窗上傳來的敲打聲也變大。
就像大人看着不講理的孩子,思考要怎麼教導對方的眼神。
有個下雨天,美登利聽說信如出現在店門口,便大肆批評他,然後說:
這麼一來,我氣憤的情緒一定會平靜許多。
我很猶豫,不知該不該接聽,拿着手機的手指都僵硬了。
這本書……是一詩拿來的。
「你不應該叫井上幫忙縫圍裙,要自己縫纔對。」
心葉可是做得很開心呢!我把臉湊近他,笑着說「心葉的手好靈活喔」,他還害羞地臉紅!
他、他生氣了嗎?因爲我拿他和心葉相比。
我回到公寓以後,怒氣衝衝地捶打靠墊。
「心葉都會幫我把牛奶倒進紅茶裏。」
『把木屐借給我,讓我瞧瞧他。』
這又令我的腦袋發燙,胸口緊縮。
我的理智當場斷線。
「我是不是該主動打電話過去呢……」
在另一個雨天,她見到信如爲了木屐的帶子斷裂正在煩惱,想要給他一塊布來修理木屐卻拿不出去,只能焦慮地旁觀。
想到那副光景,我又抓起靠墊猛敲地板,這樣還是無法消氣,所以我又把靠墊丟出去。
的確啦,樋口一葉和《比肩》都很有名,可是,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拿時下的暢銷書嗎?
哼,現在道歉已經來不及了……
我大吼着,走出店外。
和她讀同一間學堂的信如是寺廟方丈的孩子,也是個中規中矩又成熟的乖學生。
然後,美登利把友禪布條丟到信如身邊。
我自言自語地說。
《比肩》。
如果我對一詩做同樣的事,他一定只會認真地說:「朝倉,唾液裏有很多細菌,受傷的時候用水洗會比用舔的好。」
美登利如此想着,轉身踏着庭石喀噠喀噠地跑走。
不知不覺間,我聽着敲打在窗上的雨聲,反覆不停地讀着這一頁,胸口感到一陣陣刺痛。
我站了起來。
這是樋口一葉在明治時代寫的清純愛情故事。
她特地走到門外,遠遠看着信如的背影離去,一直、一直看着。
我以挑釁的態度繼續說:

「朝倉?」
「……我是。」
我的聲音又變得不高興。
一詩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着:
「你平安到家啦,太好了。」
「你又把我當成小孩!」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你的心情好像不好。」
「……是啊。」
「你忘了帶走摺紙教學,我先幫你保管,看你何時方便再送去給你。」
「……」
「朝倉?」
怎麼辦?胸口又開始疼痛。
因爲一詩的語氣太沉靜……對於我的任性妄爲、惡形惡狀和孩子氣的行爲,都沒有一句責備。
如果我現在開口,好像又會說出難聽的話。
「你的心情還是不好,?朝倉?我是不是該掛斷電話?」
體貼的聲音傳來。
我握緊手機,用僵硬的語氣說:
「《比肩》……」
「嗯?」
「……我剛剛在看《比肩》。」
我走進門口,撐着柺杖緩緩爬上狹窄的樓梯,來到二樓的閱讀區。
連我都不懂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那張面孔一看到我,立刻露出喫驚的表情。
那天早上,信如轉入僧侶的學校。
我這輩子再也不穿迷你裙了。
雖然那雙大手想要遮掩,但我已經看得仔仔細細。
「!」
可是,爲什麼不是菖蒲,而是水仙?
我把臉貼在靠墊上,像死了一樣毫不動彈。
然後,心情苦悶地換上毛衣和長裙。
信如和那個呆頭鵝都太不會說話了。
煩惱着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到底該怎麼做,不過事情還是一團亂,只能獨自傷心地落淚。
一詩……爲什麼要折水仙花?
───我對這種細膩的手工藝不太拿手。
我在說什麼啊?
我緊張地抽出包裹,那是包在塑膠袋裏的薄書,封面寫着《快樂摺紙教學》。
『人爲什麼要長大呢?真想回到七個月前、十個月前,或是一年前。』
美登利的家門口插了一枝紙製的水仙。
他究竟想要傳達什麼?
那人赫然站起身,聲音大到四周的人都聽見了。
我也和美登利有着同樣的心願嗎?
我從袋子裏拿出書本,看見上面放着一朵紙折的水仙花。
我在茶店說出這些話時,一詩稍微皺起了臉孔。那時我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就這麼走進另一個世界!
白、黃、綠紙張折成細細的水仙花,這是一詩折的嗎?
一句話都不說……信如連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
長大以後,美登利就要當妓女,勢必得和即將繼承寺廟的信如踏入不同的世界,也不能再隨便和附近的孩子們玩耍。
是我昨天丟在茶店忘記帶走的書!
我走到洗手檯前,用冷水洗臉。
◇ ◇ ◇
當我走到他面前,他總算說話了。
心頭頓時一緊。
───信如讓我好火大。只是這樣。
難道是因爲我在茶店抱怨過自己不太會折菖蒲嗎?
今天我比平時提早三十分鐘結束兒童中心的工作,直接走向圖書館。
他大概以爲我在生氣,眼中蒙上陰影,但又立刻驚慌地望向桌面。
爲什麼把花和書一起放在我家信箱裏?
喫過麪包、優格和紅茶當早餐,我便搭電梯下樓。
『我求求你,快走吧,你再待在這裏只會讓我想死。』
信如就算到了最後,還是沒和美登利說一句話。
隔天早上,窗外一片寂靜。
一詩來過了嗎?
爲什麼要哭呢?
「笨蛋……」
他對這個不敢攀談也不敢直視的女孩到底是怎麼想的?
『聽你說話我就頭痛,和你說話我就發暈。』
「……朝倉?爲什麼……」
越來越覺得鬱悶、悲哀。
還得去打工纔行……
「只是這樣。」
吐氣都會凝結成白煙的寒冷寂靜早晨。
我冰冷地繼續說:
如同晨曦慢慢照亮街道,我的腦海也逐漸浮現出《比肩》的最後一幕。
她懷着不勝依戀的心情,將不知從何而來的水仙花插在花瓶裏,欣賞着那寂寞而清秀的模樣。
我的腦海中依次出現像只小狗一樣跑向我的幼小心葉,以及像和尚一樣正經的一詩,令我胸口痛得幾乎裂開……
將水仙花插在美登利家門口的是信如嗎?如果真是如此,他是以怎樣的心情留下這朵花?
爲什麼不是菖蒲而是水仙呢?
雨好像停了。
我沒等一詩回應,就先掛斷電話。
悲傷的情緒充滿我的心胸。
胸口沒來由地感到刺痛,憤懣難平。
他一直沒有動彈,或許是因爲難得這麼驚訝。
「是你把書放在我家信箱裏吧?」
再怎麼想回到過去,還是沒辦法如願。美登利換上大人的髮型,變得沉默寡言,信如也爲了成爲僧侶而轉學。
『任何人我都不想見!』
一詩似乎很困惑。
我覺得自己很蠢,但還是咬緊嘴脣,撲簌簌地掉眼淚。
胸口的騷動遲遲難以平息。
───我剛剛在看《比肩》。
心情突然變得好悲慘,喉嚨緊縮、鼻腔發酸。
這兩人相差太多,原本就註定無法結合。
有些人看到拿柺杖的我似乎有些訝異,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因爲我在電話裏這樣說嗎?
我注視着他,慢慢走過去。
◇ ◇ ◇
書本旁邊還有其他東西。
祈求着回到孩提時代。
先不論信如,但美登利一定會永遠懊惱下去。
只有一朵水仙孤寂地留在門口。
───心葉的手就很巧呢。
我看看室內,發現窗邊有個熟悉到惹人厭的面孔。
自動上鎖的門外是住戶信箱,我經過信箱時,赫然停下腳步。
昨晚真是糟透了。我輾轉反側,怎樣都睡不着,一直抓着牀單呻吟。喉嚨好痛,眼皮沉重,雙眼也很刺痛。
這個笨拙而自律甚嚴的少年,到底在這朵孤單的水仙花裏寄託什麼想法?
我又感到鼻酸、幾乎落淚,一邊喃喃說着。
我想起了大喊「不想長大」的美登利。
我那一戶的信箱裏塞了東西,但昨天回家時明明是空的。
───那你來折啊!
「信如讓我好火大。」
桌上有一疊彩色紙。
沒有寫上任何字的純白筆記本上,放着黃色的松鼠、橘色的駱駝、粉紅色的牽牛花、藍色的鯨魚……
他急着闔起筆記本,不過來不及了。
我已經拿起一隻綠色的蝸牛。
一詩驚慌失措地動着嘴脣,但沒有發出聲音。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無話可說。
然後,他發覺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們。
「……先出去吧。」
他撇開視線,滿面愁容地說。
「你在練習摺紙嗎?」
我慢慢走在草木叢生的昏暗步道上,一邊問道。
一詩像是很難以啓齒般地小聲回答:
「……因爲你說井上的手很巧。」
我的胸口痛了起來,臉頰也發熱。
「和書放在一起的水仙……也是你折的?」
「……是啊。」
「爲什麼是水仙?」
「……」
沉默片刻以後,一詩以沉靜而肅穆的聲音說:
「昨天你對我大發脾氣,自己一個人先離開,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井上碰到這種狀況會怎麼做,但實在想不到。我試着打電話給你,你說你看了《比肩》後,對信如很火大。我又開始思考……」
路燈泛白的光輝照着一詩認真的側臉,我屏息聽着他說話。
一詩那端正的臉龐轉向愕然佇立的我,和平時一樣坦率地凝視着我說:
一詩急忙追上來。
他沉靜的眼底透出一股熱力,讓我不禁慌張了起來。這傢伙明明是個不懂女人心的呆頭鵝,沒想到會出奇不意地露出這種眼神。
「不要一臉正經地說這種話!這是性騷擾!你這個大色狼!敢用下流的眼神看我的腿,我就宰了你!」
「不就是因爲他喜歡美登利,並且爲自己傷害過美登利的事道歉嗎?」
「到底是怎樣?朝倉?」
「那就好,希望你可以再穿那樣的衣服,你的腳很漂亮,很適合穿短裙。」
我拄着柺杖快步前進,一詩不明就裏,神情複雜地跟在我身後。
他積極地詢問,聲音顯得很興奮。
這時,一詩說話了。
「笨蛋,誰理你啊!」
「我哪有生氣!只是覺得很煩啦!」
「……你真是笨蛋,又沒有人叫你去學心葉。我、我的確一直拿心葉和你相比……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心葉是特別的嘛,你不也說過願意排在心葉之後嗎?」
「什、什麼怎樣……」
一詩認真地回答:
我到底在說什麼嘛!
秋夜的涼風吹着火熱的臉頰。我心想,改天再來穿迷你裙吧。
「朝倉……」
一詩露出不懂我爲何如此詢問的表情,像在回答國文考題似地認真說道。他在折水仙花、駱駝、蝸牛的時候也掛着這種表情嗎?
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死死的,有點畏縮地問:
「啊?」
「如果是井上會怎麼做呢……」
「你生氣了嗎?對不起。」
「我覺得要是一直看,或許會讓你感到不舒服,所以才故意不去看。這種時候我應該要看纔對嗎?」
「我該看嗎?」
「我還是想不出來。雖然我沒辦法做得像井上一樣,但我盡力把自己的心情折進那朵水仙了。」
我的臉也紅起來了。
這毫不遲疑的單純回答,更令我心跳加速。
一詩愕然地睜大眼睛……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臉紅了!
心中激動的情緒越來越難以平息,我不甘心地轉開臉。
「而、而且,你也不是把我當成一個女生來喜歡啊。對你來說,只像是在照顧流浪貓吧?所以不管我怎麼無理取鬧,對你又抓又踩的,你也只是一臉無奈,既不會對我發脾氣,也不會喫心葉的醋,就算我穿迷你裙,你還是連看都不看。」
「是啊。」
「信如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喫驚地轉頭。
什麼故意不去看,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心中有這種糾葛啊!
我急忙轉身背對他,絕對不能讓他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是啊。」
臉頰好燙。
我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不只臉紅,連全身都在發熱。
「……你覺得是信如把紙水仙插在美登利家門口的嗎?」
糟糕,我太多話了。迷你裙那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又沒有放在心上……
一詩靠了過來,他的臉和我距離好近。
我的心頭緊緊地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