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萬葉集》〜

這是在我認識遠子學姐以後第壹個冬天裏發生的事。

「好好喔，井上。有那麼漂亮的學姐送你巧克力耶。」

「你是說遠子學姐？」

我瞪大眼睛反問。

這天是情人節，教室裏比平時還要來得吵鬧。女生們都興奮地拿着巧克力禮盒，男生們也都變得緊張兮兮。

就讀於高中壹年級的我並沒有女友或是女性朋友，註定只拿得到媽媽和妹妹送的巧克力，所以能夠完全置身事外。

啊啊，對耶，今天是情人節……我壹邊觀察大家的模樣壹邊發呆，此時有壹句很難假裝沒聽到的話竄入我耳中。

「不要再裝啦，你收到天野學姐送的巧克力了吧？可惡，如果我也參加文藝社就好了。」

「就是啊〜跟漂亮溫柔又優雅的學姐在放學後兩人獨處，實在太美滿了。」

「你們在說那位頭髮又黑又長的氣質美女啊。」

溫柔優雅？氣質美女？

我的頭都痛起來了。

看來又有人誤會……我以前好像也聽過壹樣的話……

的確啦，遠子學姐光看外表是很惹人憐愛的氣質美人，而且她總是在看書，會被周遭人們當作嫺靜的文學少女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可是！只有我們兩人在社團活動室時，她就是壹個會滿不在乎地屈膝坐在鐵管椅上，壹邊翻書壹邊大發議論，甚至會把書頁撕下來並喫得啪噠啪噠作響的妖怪耶！

雖然她本人都會鼓着臉頰反駁說「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但她就是壹只妖怪，絕對是妖怪！

別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天野學姐看起來好像廚藝很棒耶，說不定是親手做的喔。」

「喔喔喔喔，我也想要喫天野學姐做的巧克力啊！」

「我也想喫！」

遠子學姐得意地挺起胸膛。

「沒有。」

遠子學姐對瞪大眼睛、全身僵硬的我露出非常可愛的笑容。

遠子學姐把手肘架在椅背上，凝視着我說。

「……寫好了。」

遠子學姐喀嚓壹聲按下馬錶。

『烈風飄飄，秋穗蕭蕭。但依君子，人言何畏。』

而且，她還沒搞清楚受人照顧的是誰嗎？

這首和歌的作者是大伴坂上郎女，她是被視爲《萬葉集》編纂者的大伴家持的姑媽，也是他的嶽母。

「此外，《萬葉集》之中還收錄了很多動人心絃的愛情故事喔！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和額田王的三角關係特別有名呢。

『紫草之苑，禁衛之苑，見君振袖，憂懼守卒。』

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讓我不禁有點小鹿亂撞。

我趁着還沒被進壹步逼問之前趕緊逃走。

「嘿，心葉，你今天會來參加社團活動吧？」

兩人相視壹陣子，我的臉頰好像快要燙起來了，所以我急忙轉開臉，寫完最後壹行，然後交給遠子學姐。

她剛剛那句話的文法好像有點怪。

「那、那個，那個……沒有啦，我、我只是要來借數學課本……」

我悄悄打定主意，壹旁的遠子學姐則屈膝坐在鐵管椅上，悠閒地看書。

但是穗積很早就死了，她後來嫁的丈夫也是壹個個都比她早死。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斷積極地歌詠戀愛的喜悅、快樂和悲傷。在那些作品中，這首『當彼逢時』就跟滿滿灑上黑蜜和黃豆粉的蕨粉麻糟壹樣香甜美味啊！像是透明的麻糟滑過火燙的喉嚨喔。」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

「我本來就每天都會去不是嗎？」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是壹下子又變得笑咪咪的。

「太好了！」

「那就放學後見啦，心葉。」

對了對了，也別忽略穗積皇子和但馬皇女的愛情故事喔。他們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而但馬雖然有高市皇子這個比她父親還老的丈夫，卻還是奮不顧身地跳入這段禁忌的愛情喔。

遠子學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臉頰潮紅、目如春水，看起來還挺有魅力的。

「啊啊，這麼簡短的和歌之中，爲什麼能包含這麼豐富的情感和期盼呢？而且還能跨越千年以上的時光，流傳到我們眼前，就像奇蹟壹樣呢。每次翻開這本歌集，我就覺得好像神遊了古代的奈良都城、東國，或是九州。每壹首和歌都是壹篇精采的故事，光是想像就覺得肚子好飽喔。

遠子學姐以戲謔的表情盯着我，然後用清澈柔和的聲音開始吟誦。

「是心葉要送給我啊。」

「啊〜我好羨慕你啊，井上！」

但馬就是投身於這種戀愛之中。至於穗積皇子後來就像我們時常聽到的這句話『被愛神射中心臟』壹樣──壓抑不住又逃避不了，無法自拔地墜入情網。

「今天比較特別，因爲是二月十四日嘛。」

「是誰要送誰巧克力？」

「……『當彼逢時，悅我心兮。厚言懷思，永爲好兮。」」

「有什麼事嗎？」我不耐地詢問。

唉，結果還是這麼回事。這有需要特地跑到我的教室，提醒我要來參加社團活動嗎？這個人實在是……

「是的。」

遠子學姐彷彿夢遊般地說着，然後呑下撕碎的紙張，又深深吁了壹口氣。

遠子學姐怎麼可能自己做巧克力嘛。是說，她真的下廚過嗎？她看起來好像連把開水倒入泡麪之類的事都沒做過啊。

『紫草伊人，吾誠憎乎？已成吾嫂，何猶慕乎？』

『柳渡青青，君子其迎，清水未汲，足下其夷。』

遠子學姐開始吟起其中壹首。

不可能吧。

上毛野就是上野國，也就是現在的羣馬縣。就像採收上野國安蘇郡的苧麻壹般擁着戀人躺下，卻怎樣都不覺得滿足，啊啊，愛情深厚至此究竟該如何是好呢──是這樣的意思喔。

今天她看的是很沉重的精裝本《萬葉集》。她不時把喜歡的短歌從書本撕下來送進嘴裏，感動得顫聲說着：「啊啊，真好喫！《萬葉集》簡直就像在春天享用的山蔬套餐啊！鮮豔可愛的涼拌油菜花、炸得酥酥脆脆的刺龍芽和款冬莖！清燙蕨菜還有炒薇菜！每壹首歌都好質樸、好有勁道，且帶有壹點苦澀，充滿大地生氣蓬勃的味道啊！」

她從椅子上探出身體，盯着我的書包。

「哎呀，心葉，你怎麼只帶這些東西？」

「『上毛野安蘇，擁叢麻兮。寢之無所饜，何以爲兮？』

我呆呆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揮手輕快跑開的模樣。

「真是的，難得我這學姐這麼關心你耶。」

「請你多說些甜言蜜語吧，就算是僅限於我們相聚的此刻也好，如果你希望我倆的情意能夠長長久久──這首和歌是這樣的意思喔。

──你收到天野學姐送的巧克力了吧？

遠子學姐突然轉頭看我，溫柔地微笑着。

只是，雖然所有和歌都很迷人、很美味，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壹首！」

《萬葉集》跟後來編纂的《古今和歌集》最大的不同，就是《萬葉集》有將近壹半的和歌是無名歌人所作。除了當時的高官政要、文人雅士的作品之外，裏面也包括壹般百姓作的和歌和地方民謠，具有豐富的多樣性！

「爲什麼我得送妳巧克力？」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稍微歪着腦袋，以別有深意的眼光仰望我。

她朗聲說完，又開始啪啪翻頁、沙沙咀嚼，滿足地呑咽後，繼續發表評論。

她的第壹位丈夫就是跟但馬皇女熱戀過的穗積皇子。穗積在但馬死後娶了只有十三、四歲的大伴坂上郎女，並對她十分寵愛。

「不用妳多管閒事。」

『萬葉』這個書名有兩種解釋，壹個是希望這本書能夠流傳萬世，壹個是指書中收錄了像萬片葉子壹樣多的詩歌，兩種說法都很棒喔〜我認爲書名同時包含了這兩種意義。

想像壹下吧！這女孩在長着鮮綠柳樹的渡口假裝提水，等待心愛的人到來，但是遲遲不見對方出現。她心焦地走來走去，把腳邊的土地都踩平了。

衆人紛紛用手肘撞我，或是拋來嫉妒的眼光，讓我的胃都痛起來了。

走廊上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喔，連壹個都沒收到啊？壹定是因爲心葉對女生很刻薄吧。」

「你看你看，這種冷漠的態度是會傷害女生的唷。」

「不好意思，我要去廁所。」

雖然它的內容不全是精雕細琢的和歌，卻有不少直率感人、熱情豪邁的和歌喔。這樣的和歌即使帶有濃烈澀味，卻仍是非常新鮮、口感絕佳的清爽美味呢！」

我苦笑着走開了。

「嘿，心葉，你也對學姐『厚言懷思』吧。請用故事把我的肚子塡得飽飽的喔。」

她甩着像貓尾巴壹樣的長長麻花辮，面帶燦爛笑容跑過來。在我面前停步之後，她以喘得紅鼕鼕的臉龐愉快地說：「我正要去心葉的教室呢。」

《萬葉集》裏收錄的但馬皇女之歌，全都是描述她對穗積皇子的愛戀。那樣的激情，在呑咽之時幾乎會讓喉嚨和腦袋熱得像火燒壹樣呢。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就讓我來爲你收下巧克力吧。」

真是的真是的，怎麼會這麼可愛啊！油菜花的青澀滋味在舌上擴散開來啦！剛摘下的薇菜又那麼芳香撲鼻！人們從千年之前就已經開始戀愛了呢！」

這首和歌是在筵席上吟詠的遊戲之作，算不上有什麼深刻涵義，卻很能引發浪漫的想像呢。我很能理解，爲何後世光憑這幾首和歌就能創造出好幾種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爭奪額田的愛情故事。

對話聲漸漸遠離。

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胸口感覺躁動不安。

「巧克力呢？」

「《萬葉集》是日本現存最早的歌集喔。編纂者據說有好幾人，而最重要的壹位就是大伴家持。到了西元七八五年大伴家持過世的時候，《萬葉集》才形成今天的樣貌。這本歌集共有二十卷，大約收錄了四千五百首點心──不對，是美妙的和歌！

──好好喔，井上。

遠子學姐立刻綻放笑容。

「因爲你壹直受到學姐的關照啊！所以請你懷着感恩的心情，寫壹篇巧克力口味的甜美三題故事吧。」

她那有如春天盛開花朵般的嘴脣，還有目光中的深情，讓我看得心跳加速，正在寫字的手也停下來了。

到了放學後，我去到文藝社活動室，看見遠子學姐跟平時壹樣，屈膝坐在鐵管椅上等我。

我頹喪地垮下肩膀，覺得全身虛脫。

「喂，井上。」

既然如此，我就爲她寫個甜到破錶的故事吧。

「纔沒這種事。」

「咦？是七瀨啊。妳有什麼事？要幫妳叫人嗎？」

我已經懶得掙扎了，所以乖乖翻開壹本五十張的稿紙封面，開始以HB自動鉛筆寫起文章。

是遠子學姐。

走出教室時，我跟壹位站在門邊的女生擦身而過。因爲她低着頭，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臉龐。但她好像很緊張的樣子，我從她身邊經過時，發覺她似乎顫動肩膀、屏住呼吸。

女性聽到別人詠唱這樣平鋪直敘、淺白露骨的和歌，壹定會嚇呆吧。

「來吧，心葉，題目是『雪人』、『結婚戒指』、『拉單槓』。這樣應該寫得出羅曼蒂克的故事吧？限時五十分鐘，準備，開始！」

我把鉛筆盒和五十張壹本的稿紙擺在桌上，冷淡地回答，她卻愉快地揚起嘴角。

「壹定喔，壹定要來喔。」

正如秋天田裏的稻穗只能受風擺佈壹樣，不管別人說了什麼閒話，我都只想待在你的身邊──是這樣的意思喔。

還有壹首女性寫的和歌喔。

穗積哀悼早死的但馬而作的和歌也收錄在《萬葉集》中，壹定要讀讀看，爲他們灑下壹把清淚啊！」

「喂〜心葉〜」

「啊？」

「耶〜我要開動了！」

遠子學姐露出壹臉的笑容接過去。

「這會是怎樣的巧克力呢？是牛奶巧克力嗎？還是苦巧克力？有沒有加入堅果或乾果呢？好期待啊！」

她滿心期盼地讀了起來，然後從邊緣撕下喫掉……

二十分鐘後，社團活動室裏傳出慘叫。

「呀～～～爲什麼？爲什麼『雪人」、『結婚戒指』和『拉單槓』會變成這種故事啊？

雪人愛上了冰冷的鐵管，所以壹邊拉單槓壹邊向它求婚？爲了永不分離，竟然還用鐵鏈把鐵管跟自己的脖子鎖在壹起來代替結婚戒指……這是在玩SM嗎？而且它還壹邊拉單槓壹邊喊叫示愛，這也激情過頭了吧！啊啊，最後雪人還融化了，好可憐喔～～～～

嗚嗚，這味道就像裹上厚厚白巧克力的壹大盤方糖，上面再淋上鮮奶油和蜂蜜壹樣〜是啦，的確很甜，甜到讓人舌頭剌痛、腦袋發麻。雖然是很甜很甜很甜，不過甜的方向和程度也太異常了吧～～～～」

我對邊哭邊喫着那篇三題故事的遠子學姐冷冷地說：「妳很喜歡甜食吧，這樣不是很好嗎？」

「嗚嗚……我覺得像是壹口氣喫完壹輩子所需的糖分了……」

遠子學姐似乎很不舒服，喫完以後就軟綿綿地癱坐在椅子上。

「那我要回去了。」

我把東西塞進書包，穿了外套站起來。

「啊，等壹下。」

我回頭壹看，有個用布料般柔軟的淡紫色紙張和白色蕾絲包裝，還綁上水藍色和金色緞帶的東西出現在我眼前。

「給你，心葉。」

遠子學姐雙手捧着包裝華美的小盒子遞到我的鼻尖前，嘻嘻壹笑。

「呃，這是……」

「真是的，今天不是情人節嗎？」

「是這樣沒錯啦……」

遠子學姐催着我，我笨手笨腳地解開緞帶。

裝在繁複美麗包裝裏面的是迷你牛奶巧克力、迷你苦巧克力、迷你杏仁巧克力等等；像是百元商店的便宜大包裝，或是印在超市宣傳單上面的那種東西。

我沉默片刻之後，臉頰有點發燙地說：「我什麼都沒收到啦。」

「什麼都不是……」

我很心虛，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我實在不該寫出那種亂七八糟的三題故事。

「因爲這是人情巧克力嘛。」

我緊張地屏息，打開盒子，然後就傻眼了。

我正想拿出書包裏的迷你巧克力說「要的話就給你們，大家壹起喫吧」，卻不知怎地突然停止動作。

「這是學姐給你的禮物喔。」

我嘴上說得冷淡，心中卻感到彷徨。沒想到遠子學姐竟然準備了巧克力！她專程跑來確認我會去社團活動，原來不是因爲自己想喫巧克力口味的三題故事嗎？

事情越來越不妙了。

這樣用心的包裝，是遠子學姐自己包的吧？難道里面的巧克力也是她親手做的？

「快啊，快打開來看看。」

「……」

我擺出苦瓜臉發問，將手肘撐在椅背上的遠子學姐則露出向日葵般的開朗笑容。

「……這是拿班上朋友送的巧克力收集而來的嗎？因爲妳自己不能喫，所以把我當作廚餘回收筒嗎？」

隔天，班上同學興致盎然地問我：「天野學姐送的巧克力是什麼樣？」

「……謝謝。」

雖然我也說不上哪裏不妙，但總之就是不妙，非常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