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擁抱寂寞

視聽教室的放映會過了一週。

明天就是聖誕夜，忍成老師的圖書館員工作只做到昨天，明天早上他就要前往非洲剛果。

他要在那裏和猴子一同生活。

「我不打算再回日本。」

放學後我去辦公室看老師時，他溫和地這麼說。

「我很感謝你和井上同學。我本來打算一輩子獨自揹負對棹犯下的罪。我不希望瞳同學感到任何負擔，也不想向她表明心意。

如今我還是很後悔對棹做出那種無可挽回的事，也依然不原諒自己對瞳同學懷有那種情感。」

他哀傷地垂下眼簾，然後對我微笑。

「可是，說出來以後感覺輕鬆多了。我終於可以把棹當成家人來愛。」

這語氣平靜得不帶半點力道。

「我只希望瞳同學不要因爲我說出真心話而感到壓力。」

他又擔心得沉下臉。

放映會當天，老師說出「我愛過你」之後，小瞳看着低頭的老師哭了。

我想，那一定是壓在心上的悲苦溶化變成的眼淚。

小瞳站起來，戰戰兢兢地輕碰老師的肩膀，老師也直起身子看着小瞳。小瞳哭得皺起了臉，沙啞地對老師說：

『……我們對棹的所作所爲太過分了，所以我不容許你一個人承擔，也不會忘記棹的一切。我絕對不會這樣做！也不能這樣做……我們一起承擔這件事吧。』

老師彷彿得救似的，悲切地喃喃回答「好」。

他把一對耳環的其中一個放在小瞳的手上。

小瞳緊握着手，貼在臉上。

「小瞳不會因此感到壓力啦。老師說出真心話，她一定開心死了。我和她是一起長大的，聽我說的準沒錯。」

「菜乃……我並不想傷害棹……我很重視他……」

因爲她又見到了心上人。

瞳同學經常說：『其實菜乃很聰明，我不想談的事情她絕對不會問。我低潮的時候她總是陪着我，而且她只會在我寂寞的時候變得很囉唆。我很瞭解菜乃的優點，所以我總是贏不過她。』

小瞳睜大了眼睛。

「就算這樣，你還是喜歡老師吧？」

我沒有就此作罷，而是把袋鼠布偶舉到小瞳面前，問道：

「小瞳，聖誕節就是要喫火雞啊，喫什麼雞肉嘛。」

小瞳仍困惑地咬着嘴脣。

「爲什麼？老師明天早上就要去剛果了耶。」

「你和老師重逢以後，也一直很注意老師啊。」

就算感冒她也瞞着不說，還是強撐着病體去聽課，對我卻完全不提老師的事，這太不自然了。一定是因爲她和老師共度的時間很特別、很神聖，所以要當作自己一個人的祕密。

我如今也想象得出來，她和老師重逢後，頑固地絕口不提老師和棹的事，一定也是搞不懂自己的心情，所以變得無法信任自己。

當時我向小瞳問了棹的事，她紅着臉回答「不認識，那是陌生人」，接着不悅地說「我這輩子……只會愛一個人。我纔不會那麼容易喜歡別人」。

「……嗯。」

「日坂同學，你很喜歡井上同學吧？」

小瞳的肩膀微微一抖。

他靜靜地微笑，語氣溫柔地說：

二十三日是假日。我在小瞳家和她一起看着食譜，討論明天聖誕夜要煮什麼。

「你對棹的態度會那麼差、會發現棹喜歡老師，其實是因爲你也喜歡老師吧？所以你們雖然一開始互相討厭、互相漠視，最後還是變得要好……」

「嗯，我最喜歡心葉學長。」

『可是爲什麼不公開呢？』

這本在文藝雜誌連載過三次、沒有公開作者名字的小說，無論作家身份或內容都引起熱烈討論。積極調查作家身份的人們提過很多作家的名字，其中一個人的呼聲越來越大。

小瞳和棹究竟是什麼關係、她對棹懷着什麼心情，大概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定錯不了。』

「你也喜歡過老師吧？」

事隔多年，電視臺又開始播「仿若晴空」的連續劇，電影院也重新上映，這都是因爲電車內貼出了《文學少女》的新書發售廣告。

我被老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也很不好意思。

她要愛老師，只能以棹的身份去愛。

「早上就得先把聖誕樹搬出置物櫃。菜乃，你要早點來幫忙喔。」

當他看到小瞳爲了棹的死深感內疚時，或許也看到過去的自己。

「……我真的可以嗎？」

她雖然老是冷冷地瞪着他，但心中一定無比激動。

「小瞳，你會去跟忍成老師道別嗎？」

「現在也是吧？」

小瞳低頭咬着嘴脣。

老師細長的手指輕輕貼在嘴上。

「……」

「我不喜歡火雞的味道。」

小瞳用雙手亂抓頭髮，低下頭去。

大家都很期盼三年前消失的作家重現江湖，這時，廣告上終於大大地印出井上美羽的名字。

《文學少女》的新書是這三篇連載內容加上未公開的終章，將在明年年初發售。光是網路上和實體書店的預約就超過三十萬本，而且聽說還在持續增加。

小瞳皺起眉頭。

她大喫一驚，我抱着袋鼠笑了。

老師聽了便溫和地眯起眼睛回答：

我們約好明天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回她家下廚開派對。

老師露出燦爛的笑容。

「小瞳，棹就是認同你，纔會找老師和你一起去看電影啊，別忘記這一點喔。」

小瞳愛上的是年紀大她很多的家庭教師。

這或許也是一種愛吧。

「當然啊！棹也是這麼想的嘛。小瞳，你看。」

小瞳沒有回答，只是一臉迷惘地咬着嘴脣。

小瞳難過地說：

她想把棹的心意傳達給老師，其中一定也包含自己的心意。

瞳同學會去讀公立國中，也是因爲不想和你分開。她很害羞地告訴我，『因爲那間學校沒有菜乃』。」

小瞳說想要從頭到尾好好地看完「仿若晴空」，所以我們事先買好重新上映的預售票。

我愉快地說完，望向窗外。

我一問，老師就露出清爽的笑容，搖頭說「不會」。

但是她背叛了棹，沒資格再愛老師。她爲了抹殺對老師的愛，只好轉而恨他。

想到那個沉靜的笑容，我的心都揪起來。

她消沉地說。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灰暗，氣象預報說過午後會下雪。

青梅竹馬還在他的面前跳樓。

「爲什麼？爲什麼不去見老師？」

我認真問道。小瞳愣了一下，轉開視線。

我抱着袋鼠，望向小瞳。

「嘿嘿，我已經知道囉。你明明很討厭蟲子，又很偏食，便當裏帶的卻是醬滷蝗蟲，這其實是有理由的。

我是不是該在看電影之前先看看小說呢……預定是傍晚去看電影，應該還有一些時間。

灰色的風景裏，緩緩飄下如羽毛般潔白的雪花。

但是，說不定……她也以另一種方式愛上了棹。

「……嗯。」

這是我和老師最後一次談話。

「井上同學午休時間來找過我。他說他會答應扮演瞳同學的男友，是因爲想起從前的自己，所以沒辦法放着她不管……還向我道歉，說他講了很多失禮的話。」

「……老師會去見小瞳嗎？」

她幾乎沒對我說過家庭教師的事。

「要保密喔。」

我想起國一初夏時，小瞳和棹手牽手走在翠綠的行道樹下。

而且，棹應該也喜歡小瞳。

「……這樣比較好。」

因爲老師不管去熱帶雨林或草原你都想跟去，所以你至少要敢喫蟲子纔行。丟掉洋裝也是因爲老師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那種漂亮衣服，說不定還會連續幾天都沒辦法洗澡，所以你才刻意逼自己適應。

「老師……你在放映會時對小瞳說『我愛過你』，但你現在是不是依舊……」

「謝謝你，我現在像是得到重生了。這麼一來，我就能安心地出發。」

「希望你的感情可以得到回報，也請你永遠當瞳同學的好朋友。

你認爲自己不該喜歡老師，可是聽到他要出國，卻又強迫自己做這些事。你分明是不能不愛老師啊。」

「……」

心葉學長就是作家井上美羽。

那段時間小瞳變得越來越漂亮，經常默默地沉思。我想小瞳一定是沉浸在愛裏。

「中午先把雞烤好，木材蛋糕也得在出門前先做好海綿蛋糕，回來以後再抹上鮮奶油。」

小瞳不打算去見老師，想必也是因爲對棹依然懷着歉意。

我的心中脹得滿滿的，覺得好溫暖。

棹和小瞳之間有的是認同感。

「真的嗎？」

「況且，你也想陪老師一起去剛果吧？」

『要保密喔。』

我滿臉通紅，笑着回答。

「不會。」

「怎麼了，菜乃？你好像怪怪的，老是心不在焉。」

「嗯，我知道。你越來越喜歡他，他對你一定也是這樣。」

想也知道一定會造成廣大風潮。

我溫柔地回答：

小瞳正在列清單，我抱着袋鼠布偶聽着她說：

「……」

「放映會那天老師對你說了真心話，可是你卻有事瞞着老師，對吧？」

「可、可是……」小瞳難過地說，「老師那時說的不是『我愛你』，而是『我愛過你』，用的是過去式……說不定他現在已經變心……」

「！」

我拉着小瞳站起來，打開窗戶。

寒徹骨底的冷風撲面而來，純白的雪花落在小瞳的頭髮和臉頰上，受熱溶化。

小瞳眼中落下的淚水和雪融在一起。

「你可以去啦，小瞳。」

小瞳眨眨眼強忍淚水，但眼淚依然掉個不停。她皺起臉孔哭着說：

「……菜乃，你真的不在乎我離開嗎？」

我難過到肝腸寸斷，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會很寂寞……」

我的聲音也哽咽了，淚水撲簌簌地滑落。

小瞳驚訝得屏息。

我抱緊袋鼠布偶，邊哭邊說：

「我會很寂寞，非常寂寞，寂寞得不得了！因爲我們總是一起上學啊！我做了紅白蛋糕可以立刻拿來你家，我有開心的事等到隔天就能在學校告訴你，還可以在你家過夜，和你躲在一條棉被裏聊天……這、這些事以後都沒辦法做了，我會很寂寞、很傷心的！午休時間也不能和你一起喫便當……」

講到一半，我越來越寂寞，好像整個人都化爲寂寞凝結成的物體。我的喉嚨好熱、渾身顫抖，眼淚也止不住。

我一定哭得一塌糊塗。

小瞳也皺着臉，跟着掉淚。

「我不要啦，小瞳，我不希望你走！別離開我……要我說幾百次都行，別去熱帶雨林那種鬼地方，留下來陪我！」

小瞳靠過來抱緊我。

我把臉貼在她的肩上痛哭。

「我不要你走，死都不要！可是，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幸福……你還是去吧！」

我用雙手舉起袋鼠布偶，塞到不停哭泣的小瞳懷裏。

小瞳接過布偶。

我要把這份真誠的告白藏在你身邊。

我只相信過一次，相信你和老師和我會有個幸福美好的未來，相信三個人在一起歡笑一定會很美滿。

啊啊，我終於笑得出來了。

瞳，他一直很愛你。

你似乎遲到了，一副着急的樣子，邊跑邊拆下頭上的髮夾放進包包。

所以，我在電影裏藏了訊息，想借此傳達我的心情。

我用盡全力抱緊我最喜歡的好朋友。

小瞳把臉埋在袋鼠布偶裏，哽咽地說。

可是，我也很希望有你在。

我由衷地這樣相信。

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一定會幸福得有如耀眼光芒圍繞身邊。

我在上午接到兩通電話。

我背叛了棹，所以也得讓自己變得孤零零的纔行……所以我做了和老師同樣的事……故意讓你討厭我……」

雖然你對我的態度很差，不過我覺得你很漂亮，有時也會覺得你說話尖酸是因爲關心我。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心底就會變得暖烘烘的。

因爲我沒辦法讓別人完全瞭解我的心，也無法完全佔有別人的心。

「這、這孩子會代替我陪在你身邊，永遠幫你加油。」

如果「老師」敞開心胸接受我，我真的能得到滿足嗎？會不會反而更寂寞呢？

我從很久以前就不想當人，我也很怕人類這種動物。可是，心裏似乎還有一小部分期待和這世界保持聯繫。

我是個軟弱的人，承受不了這種寂寞，所以我打算做蠢事。

我想和老師在一起，因爲我的家人只有老師一個人。

◇　◇　◇

因爲你是我最……最重要的朋友。如果你放棄我，或許我就能體會棹的痛苦……

雪下了一整晚，隔天早上才停，太陽高掛藍天釋放出耀眼光芒。

「你想和老師在一起吧？那就不要輸給那種濃妝大嬸隨便說的幾句話啊！」

雖然他輕聲這麼說，但後來還是沒還給你，一直留在身邊。

這天下了一整夜的雪。

我一直在想，能爲重視的人灑下雪花該有多好。

如果他肯親口對我說出真心話，我一定承受得了那種寂寞。

只要繼續活着，就會一再受到寂寞侵襲。

能遇到你和老師———瞳和良介———真是太好了。

可、可是我說了那麼惡劣的話，你還是沒有離開我。當初我不再隱藏個性不好的一面，受到班上同學漠視的時候也是……只有你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就算我死不開口，你還是囉哩囉唆地纏着我說個不停。因、因爲你知道我很寂寞，纔會刻意陪在我身邊……」

兩人相觸的手指一樣冰冷，窗外吹進來的風也是冰涼涼的，柔軟的雪花接連不斷地落下……

去年十二月，你在合唱團的聖誕公演飾演聖母瑪麗亞，當時是我和他一起去看錶演的。

努力從喉嚨擠出的話語。

地點已經選好了。

一開始是因爲你和他的妹妹同名，後來他漸漸受到你本身的吸引。

這片雪花是我對你們兩人的祝福。

雖然我已經不能和你們一起去看電影，但還是想把我的「心」留給你。

「是啊，我很笨。但是說出這些話以後我才明白，老師一定也是打算破壞一切、捨棄一切，讓自己變得孤零零的。

我來當「我」，你來當「夫人」。只要有你和老師，我就再也不寂寞。

「所以……我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你，無論任何時候我都相信你說的話。所以……所以你既然叫我去……我就會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去……」

你記得有一次我們手牽手一起回家嗎？

別離開。

我會握着那片雪展開旅程。

「晚點再還給瞳同學吧。」

我希望「老師」能向我吐露一切。

你沒發現就跑走了。他撿起髮夾，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前的口袋裏。

「嗚……在這世上最瞭解你的人就是我，我知道你是多麼想要陪在老師身邊……所以你可以取消聖誕夜的約定，我會把『仿若晴空』的電影DVD用航空郵件寄給你。」

那時我灑落的雪又輕又白，也很溫暖。

那是他的祕密。

他有時會從衣櫃裏拿出用手帕妥善包好的海豚髮夾，痛苦地望着，還會輕輕地將髮夾貼在胸口。

因爲那個袋鼠布偶是你的好朋友日坂送的，你不管到哪裏都一定會帶着。

告訴他，我相信你們兩人，也很慶幸能爲你們灑下雪花，謝謝你們曾經對我伸出援手。

而且，我也很想和你跟老師愉快地相處。

我再也抵擋不了寂寞。

那是個鑲滿七彩水晶玻璃的海豚大發夾。

放在你房間的袋鼠布偶裏面最好，只要用美工刀稍微切開袋子內側再塞進去，你一定很快就會發現。

好寂寞。

所以，我只想了結我的寂寞。

你還爲了我對珠子大吼：「棹是這個家的孩子，他會永遠留在這裏！」

這樣就不用再顧慮別人的感受，不用抱着過高的期待，搞得自己患得患失、弄巧成拙，也不會再受到傷害。

我甚至認爲，我就是爲了體會這種幸福而誕生。

我的告白所剩不多了。

希望他能對我坦承他愛你。

這個想法讓我覺得好溫暖，心中湧出無限喜悅，真是太美妙了。

我含淚笑着摸摸她的頭。

不要。

「我和井上學長在文藝社談棹的事情……那時你出現了……我心想不能繼續依賴你……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爲什麼一直用「我」自稱吧？（注）

沒錯，因爲我想成爲「我」。

可是那麼愛乾淨、那麼討厭蟲子的小瞳，爲了追隨深愛的人，竟然肯喫蝗蟲，願意忍着不洗澡，所以她應該要去！

不過我已經無力對別人抱持幻想，也無力再懸着一顆心、對人卑躬屈膝，或是擊碎一切、放空自己。

今後我也會一直爲你們灑下雪花。

不過，可以在這輩子遇到信任的人真的很幸福。

「小瞳真是太笨了。」

如果你哪天發現這份告白，別隻抱怨我多麼軟弱沒用，請務必向他轉達這件事。

很不可思議的，我對你的好感幾乎和我對老師的好感一樣多。

爲了留下給你們的訊息，我去當電影的臨時演員。對着鏡頭第一次露出笑容時，我也覺得好開心。

一通是珠子小姐打的，她生氣地說：「搞什麼嘛！你說的那個有別墅長得又好看的根本是女人嘛！我又不是女同性戀！」

小瞳的眼淚紛紛落到抱在懷中的布偶上，她說：

注：原文是「私」，棹慣用的自稱是「僕」。

我發現時只覺得眼前昏黑，身體熱得像是燒了起來。

其實我不喝咖啡，不過就讓我整你最後一次吧。

表演開始之前，我們看到你抱着衣服在走廊上奔跑。

等一下我會去你家，叫你幫我泡咖啡。我會趁你離開的時候迅速藏好信。

髮夾掉出你的包包，落在走廊上。

◇　◇　◇

我高興得差點哭了。

那時，我因爲珠子說「我和良介結了婚你就得搬出去」而情緒低落，所以你牽着我的手，不高興地說：

這麼一來，絕對不會再感到寂寞。

不過，當她知道心葉學長請麻貴學姐家的祕書高見澤先生幫忙，找些朋友和她聯誼，又大方地說：「算了，這件事我跟你就不計較。」

第二通是小瞳打的。

她說她和奧古斯特正在機場。

忍成老師的班機因大雪而延遲，出發時間比預定的晚了一些。

結果，小瞳沒能說服老師帶她一起去。

昨天我離開以後，小瞳去了老師的公寓，說她要休學跟他一起去剛果。

『不可以。』

老師沉着地對小瞳說。

『我的確愛過你，不過那只是想要遠遠看着美麗純粹事物的心情。我從沒想過要和你一起生活。』

無論小瞳怎麼發怒、哭泣、懇求，都動搖不了老師的決心。

『住在森林裏研究猴子是我的夢想，你是沒辦法跟去的。而且你很討厭昆蟲，也受不了溼熱的天氣吧？我要去的地方，充滿你不能接受的事物。』

老師從頭到尾都是靜靜的，不改表情。

『希望你能永遠記着棹，但還是儘早忘記我吧，就當是我的請求。』

他笑着走向登機口。

「誰忘得了啊……」

小瞳的語氣很冷靜。

她堅決地告訴我，她隨後就要去追老師，就算老師叫她回來也絕對不走，一定要讓他看看自己不畏蟲子、暑氣和暴雨的堅定態度。

然後，她猶豫地說：

「或許老師一輩子都不肯原諒自己、不肯接納我……或許從棹死去之後，老師的心就註定要永遠被棹一個人佔據……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今後就算再寂寞也沒關係，我永遠都要陪在老師身邊。」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又變得堅強。

開場五分鐘前，電影院裏四分之三的位置都坐滿了。

眼神肅穆、述說着過去的心葉學長，在學校視聽教室裏做出這番告白。

小瞳在離開以前，只對我一個人透露了這個祕密。

老師遲早會牽起小瞳的手。

「而且我也不曾從頭到尾看完這部電影……還真得感謝你……」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是嗎？小瞳……

即使如此，老師遲早還是會走向小瞳，小瞳也會靠在老師身上。

———今後就算再寂寞也沒關係。

我訝異地轉頭一看，見到心葉學長目光柔和地凝視着我。

那不是傷心，也不是痛苦。

她說不定就是羽鳥。

所以，一定會……

離別已經近在眼前了。

在那一天來臨以前，小瞳和老師一定會很寂寞。

「……心、心葉學長？怎麼會是你？」

因爲棹也是這麼期望的。

但是那一天仍會到來。

心葉學長脫下外套，折得整整齊齊放在腿上。

別人都是和戀人或朋友一起來，獨自來看電影的或許只有我吧。

不對，就算他們兩人在一起，但只要想起了棹，大概還是會寂寞得如同站在純白的雪中。

但我一看再看、爲之深深感動的故事，明明是那麼溫柔、那麼溫馨。

她寂寞地展開旅程。

我相信一定是這樣。

他一定是來安慰我的。

小瞳的聲音像是在哭。她努力裝出平時的語氣，冷冷地告訴我：

———因爲我就是井上美羽。

彷彿失去人生中某個很重要、不可取代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類似死心一般的寂寥感覺。

相愛的兩人閃亮的故事開始了。

我沒有答案。

我看看座位號碼，在靠近中央的椅子坐下，貼着椅背。

影片還是那麼美、那麼溫柔，今天看起來卻覺得特別寂寞。

我的心頭揪了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那天何時纔會到來。

我聽見奧古斯特在汪汪叫。

這一天，我體會到了真正的寂寞。

啊啊，大家都很喜歡「仿若晴空」，都很期待美羽的新作品……

旁邊的位置有人坐下。

「對了，奧古斯特的名字是我和老師一起取的。弗里德里希·李奧帕德·奧古斯特·魏斯曼，這是一位德國生物學家的名字。」

上次文化祭時，有個眼神刻薄、撐着柺杖的漂亮女生來看音樂劇排演……

我懷着不安和寂寞坐在心葉學長身邊，默默望着銀幕上的溫暖陽光從葉縫灑落。

預告結束，片名浮現在藍天背景上。

說不定還要好幾年，或許是好幾十年。

他說《仿若晴空》的樹和羽鳥就是以自己和青梅竹馬的女孩當作藍本而寫。

「冬柴同學把票給我了，說是要感謝我的幫助。要是不來看就太浪費了。」

難得能和心葉學長一起看電影，我卻寂寞得像是心裏有什麼東西漸漸剝落。

心葉學長明年就會離我而去。

街上到處充滿紅、綠、金的聖誕色彩，還聽得見伴隨着麋鹿鈴聲的聖誕歌曲。

這是對號座，那裏本來是小瞳的座位。

心葉學長會怎麼度過聖誕夜呢？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也應該懷着寂寞向前邁進嗎？該在畢業典禮那天面帶笑容歡送心葉學長嗎？

對了，我還是第一次一個人看電影呢……

現實生活中的《仿若晴空》絕不美麗，而是個充滿痛苦、背叛、絕望和慟哭的故事。

周圍的人說着悄悄話：「真想早點看到美羽的新作品」、「我國中看這部電影的時候還哭了呢。」

心葉學長和我貼着肩膀坐在一起，和我看着同樣的方向。

開場的鈴聲響起，燈光熄滅，黑暗籠罩在我身上。

小瞳從手機裏傳出的聲音隱含着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