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瀨~打給天使的電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4839 字
巴黎夜晚的歌劇院,金碧輝煌得有如一座宮殿。
天花板繪有鮮豔的圖畫,長走廊的兩側掛滿熠熠閃亮的大吊燈,還有希臘風格的雕像。爬上像橋一般寬敞、令人讚歎的豪華樓梯,簡直就像身處夢幻國度,讓人心跳不已。
在這個場所,天使化身爲彈奏豎琴的奧菲歐,唱出光輝般清澈的歌聲。
能打動冥王的優美悲歌讓我和其他觀衆也聽得如癡如醉、渾然忘我,幾乎不記得要呼吸。
在光彩奪目的舞臺上,天使比任何人更「特別」、更閃亮。
◇ ◇ ◇
『我是七瀨~我剛看完表演,正要回去。 0;=′▽‵=1;
奧菲歐真是太棒了~~~~v0;>w<*1;♪
他思念着尤莉迪絲唱歌的那一幕讓我好感動,心裏脹得滿滿的呢。還好我決定在假日跑來看!
謝幕時的掌聲也好熱烈喔!
恭喜你實現夢想!夕歌!』
我在夜晚的道路上走向巴士站,一邊用手機傳送簡訊。
腦袋裏還回蕩着透明清澈的悲傷歌聲,全身也包覆在舒暢的疲勞感中,就像剛從游泳池裏爬出來似的。
我很猶豫要不要寫最後那一句話,可是,如果我不是寄給「夕歌」就收不到迴音,所以還是決定寫進去。反正,我想夕歌一定也很期望天使在衆人面前唱歌、感動每個人的心,得到震天價響的喝采聲。
我和「夕歌」的簡訊往來已經維持很多年。
即使從大學畢業、踏入社會,我還是像寫日記一樣,固定向「夕歌」報告自己的近況。
「夕歌」的回信有時很快,有時會拖個幾天,不過內容總是那麼溫柔。只要看到我陷入低潮,就會鼓勵我說「七瀨一定沒問題,我會幫七瀨加油的」。
看到這些字句,我都會覺得好溫暖,得以鼓起勇氣。
「夕歌」現在到底在哪裏?過着怎樣的生活?有沒有朋友?我始終無從得知。
即使在簡訊裏詢問這類事情,也得不到任何答覆。
不過,就在兩年前……
所以我還是壓低聲息、繃緊身體,一步步走進只有黯淡月光的黑巷。
是「夕歌」的來訊通知!
是這樣的內容。
我也在電影之中聽到這個歌聲。透明的聲音靜靜傳出的瞬間,我立刻想起高中文化祭時聽到的「Amazing Grace」。
但若真是如此,爲什麼他會叫我先回歌劇院?
其他觀衆也是一樣,有大批人潮一再回到電影院,只爲了聽天使唱的劇中配樂。
每次看到這些報導,我就覺得好開心、好慶幸,不過另一方面,心底深處也不免有些寂寞。
既然如此……
那次的文化祭也是……
我看得滿心疑惑,然後又經過半年多。
是天使的歌聲。
只要他不討厭繼續和我傳簡訊就好了……
如果現在沒有和他見面,那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今後我仍然得和「夕歌」繼續傳簡訊嗎?
電影播完以後,我久久都站不起來,仍然沉醉在那歌聲營造出的純淨世界。
電影引發轟動之後,我傳簡訊給天使,他還是會回信,不過依然是用「夕歌」的名義。
那歌聲聽起來像是少年又像少女,音色高雅清脆又溫柔。
他就站在同樣的月光下看着我,關心着我。
現在我們的距離並不遠,而是非常近。
這時包包裏傳出「Amazing Grace」的鈴聲。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附近,我好想見他,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有好多事想告訴他。
在不見燈光、陰暗潮溼的小徑裏,我懷着堅定的決心,喀噠喀噠地踩着高跟鞋前進。
但是,天使目前和我站在同一個地方。
「不過,今晚能聽到『臣』的歌聲真是太好了……」
我心焦得呼吸困難,皮膚刺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巴士站早就過了,夏天潮溼的晚風撫過我的脖子。
觀衆只看得到那人苗條的背影,依然分不出是少年還是少女,但是認識「他」歌聲的人都能立刻聽出來,只有一個人能夠唱出這種彷佛不存在世上的歌聲。
已經失蹤多年,那個難分性別的天使歌聲!
路上看不見行人,大部分的店家也已經打烊,街上昏暗而寧靜,但我的情緒卻出奇地興奮,好像能夠一直愉快地走下去。
我叫他的話,他會出現嗎?
我握緊拳頭,離開大街,走進狹窄的小巷。
我急忙打開來看。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詳情還不能告訴你,但是請別擔心。』
洪亮、溫柔,令我振奮的有力歌聲……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我剛找到工作,生活漸趨平靜時,我下定決心把自己一直在想的事寫在簡訊裏傳給「夕歌」。
可是天使如果正看着我,一定會跟過來。
後來的簡訊也回得很慢,我等了一個月以上。
不過巴黎到了晚上比較亂,最好不要獨自行動。
我看了更是大喫一驚。
我的心思瞬間回到高中時代,電影院裏的歌聲和當時充斥於體育館的歌聲互相重疊、交融合一,盈滿我的心房。
我鬆一口氣,但也有點不安。我不明白這個「謝謝」是什麼意思。
天使已經是離我非常遙遠的人。
期待已久的歌迷們熱烈歡迎重回舞臺的天使。雖然相隔一段空白的時間,但他的歌喉絲毫沒有生疏,甚至變得更美、更有魄力,令大家又驚又喜。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天使復活的消息在日本也傳得沸沸揚揚,我呆呆地看着電視畫面打出陌生的外國名字。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呢?會不會傷害到他?我非常擔心,遲疑很久才按下傳送鍵,胃壁緊張得收縮,腦袋也忽冷忽熱的。
後來一整週都沒有收到迴音,我心想果然惹他生氣了,或許再也得不到回覆,心裏痛得要命。
天使總是在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注視着我。
『我是夕歌。謝謝你來看奧菲歐,我很高興。
此時我才知道,天使原來是日裔法國人。
我現在正在好萊塢。
街上只見已經關門的雜貨店、麪包店、服裝店,看不到像是天使的人。
我在簡訊裏說,我下次要去巴黎看天使主演的歌劇。關於這件事,天使還是什麼都沒表示。
收到一封簡訊:
對啊,我來巴黎不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我驚訝地打開手機一看。
我聽過的只有臣志朗這個名字。
我一直在收集關於天使的新聞報導。
啊啊,就像當時一樣。
雖然好奇難耐,但我一直沒問這些事,還是如同往常般寫些最近發生的事。
不行,他一定不會回應的,過去他也是這樣。
『謝謝。』
不過,等我明天早上醒來要回日本時,或許還是會寂寞得難以承受吧……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不斷祈求天使平安無事地和我聯絡,就算他已經變得討厭我也無所謂。
不會吧?表演纔剛結束,主角不可能在外面走來走去吧?
我很清楚在語言不通的外國,又是這樣的深夜,一個人走在小巷子裏很危險。
如果……如果天使現在就在我附近……
我出社會以後的某個夏天,有一部大製作的奇幻電影上映了。
從字面看來,天使顯然知道我現在獨自走在街上。
天使是以什麼心情傳來這封簡訊?他現在做什麼呢?
『我是夕歌。一直沒回覆簡訊真是抱歉,七瀨。
天使也和井上一樣呢……都是和我處於不同世界,距離遙遠的人。
某一天,我終於收到「夕歌」的簡訊。
『夕歌,天使再也不唱歌了嗎?我很喜歡天使的歌聲,真想再聽一次。』
我既開心又寂寞,感覺真奇怪。但還是開心比較多。
他是在另一個世界裏大放異彩的人。
在我軟弱哭泣、失去勇氣,駐足原地時鼓勵着我的那個歌聲……
先回歌劇院再搭計程車吧。』
我動作僵硬地左顧右盼。
爲這種想法感到消沉時,我都覺得討厭自己了。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以前從來不曾等過這麼久,我不禁後悔不該提到唱歌的事,此外也很擔心天使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會不會是因爲生病或受傷所以無法回覆訊息,擔心到好幾天都睡不着。
唱歌的人頭披白紗,背對鏡頭。
劇中主角來到神的國度,裏面傳出美麗的歌聲。
這是怎麼回事?好萊塢?是拍電影的那個好萊塢嗎?
難道他在附近?
只有這樣短短的一句話。
一週後的早上,我終於收到回覆的簡訊。
我拼命豎起耳朵,儘量不忽略任何一點聲音或動靜。
空氣越來越潮溼、冰冷,道路也越來越窄。牆壁的裂縫彷佛隨時會伸出一隻漆黑的手,我死命叫自己別害怕。這裏簡直就像奧菲歐來訪的冥界。
黑夜所掌控的陰暗世界。
我在黑暗中漸漸失去方向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走回大街。
即使如此,我還是盡力尋找聲音……或是氣息。
我開始回想夕歌和天使的事。
好朋友夕歌突然失去聯絡,讓我心焦如焚。後來我得知夕歌的痛苦和絕望,但是天使告訴我,夕歌是聽着讚美歌,微笑說着「好幸福啊」而閉眼長眠。
謝謝你那麼照顧夕歌。
謝謝你爲我扮演夕歌。
但是……
但是,我現在想說話的對象並不是夕歌……而是「你」。
我已經走了多久呢?
耳朵突然捕捉到一個輕微的腳步聲。
「!」
胸口劇烈震動。
我更用力地傾聽。那個腳步聲輕得如同融入黑暗。後面的確有人跟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
冥王告訴奧菲歐,回到人間以前絕對不能回頭。
但是他辦不到。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後,怎麼有辦法不回頭!
我屏着呼吸定睛注視。
要怎樣才能讓他回頭呢?
我緊握着手機懇求,緊張得無法呼吸。
看着奧菲歐的背影,隨他從冥界走向人間的尤莉迪絲,也是用這麼不安的心情跟在他身後嗎?
牆壁後稍微露出的背影,以及地面上的影子都沒有移動。
他依然背對着我,沒有動彈。
拜託,請你回頭吧。
我一邊在心中祈禱,一邊開口。
黑影停下來了。
───謝謝。琴吹同學對我來說是高攀不起的女朋友啊。
我想了一陣子,想得太陽穴隱隱發疼,然後慢慢拿起手機貼在耳邊。
所以,請回頭吧。
我的雙腳、手臂、肩膀、臉頰、眼睛都因用力而繃緊。在我的注視下,影子好像有些迷惘,僵硬地轉動頭部。
眼前所見的只有冰冷的牆壁、狹窄的小巷、遠方的路口,還有月光。那個腳步聲只是我聽錯了嗎?
「我要出國時,井上來機場送我。井上遺憾地說他也很想去看天使的演出呢。還有啊,井上說不久之後就會見到遠子學姊,遠子學姊成爲井上的編輯囉。」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逃避!
在分離的期間,井上一直思念着遠子學姊。爲了和遠子學姊重逢,他一直默默地努力。
啊啊,能喜歡井上真是太好了。
我懷着誠摯的期盼說:
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終於能見面了……
我想傳達出這句話。
「喂喂,夕歌?我是七瀨。」
「把天使介紹給我吧,夕歌。」
能一直喜歡他真是太好了。
我掩飾着害羞,笑罵他「笨蛋」,然後走向登機門。
影子隱約地搖晃。
井上平靜的語氣中充滿感情。
───能喜歡你真是太好了。
「夕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你可以聽聽看嗎?」
但是,黑影還是背對着我,停留在原處,這讓我鼓起勇氣,繼續對着沒有接通的手機說話。

我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勇敢地說出心裏的話!
纖細的肩膀輕輕搖晃,牆壁之後出現戴着眼鏡的優雅側臉。
我說出長久以來都說不出口的話。
然後……
但是,我不會像尤莉迪絲一樣消失無蹤。
牆壁之後有個穿着薄上衣的纖細肩膀。
對「夕歌」……對天使……對他……對那個只當了一陣子圖書委員的學弟,那個戴眼鏡的男孩!
也能真心祝福井上和遠子學姊的重逢。
「等一下!」
所以回頭吧!
躺在機艙裏的座位上,我有一種充實安寧的心情。
就在這時,月亮在小巷的交叉路口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我放聲大喊。
「聽到這件事,我覺得好開心。我終於能整理我對井上的感情,終於能笑着告訴他,能喜歡他真是太好了。」
我現在還是不太敢和男生說話,只要緊張就沒辦法注視對方的眼睛,還會忍不住板起臉的毛病也還沒完全改掉。即使面對面,或許我會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讓彼此都很困擾。
我猛然回頭,用力得令頭髮甩在臉上。
井上也柔和地眯起眼睛,笑着回答我。
「夕歌,我好想見他。好想見見那位關心你的天使,一直在鼓勵我的天使。」
黑影抖動一下。
「能擁有這種心境,都是因爲有人一直在支持我。」
我深深凝視着毫無動靜的纖細背影。
沒有一絲懊惱,也沒有半點逞強,這句話隨着我的心情自然地說出口。
沒有回應。
我全身瞬間僵硬得有如機器人。當我正舉步維艱地走過去時,黑影移動了。
就像很久以前我蹲在夕歌空蕩蕩的家中,井上打手機和我說話一樣。
我們明明互相認識。
我也不敢繼續走過去,總覺得好像只要我一動,那個黑影就會消失。
我更用力地握緊手機。
我全身的熱度頓時消退。
難道我的身後一直沒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