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可以偏食喔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野菊之墓》嚐起來就像剛摘下的杏果。」
遠子學姐翻着從圖書館借來的文學全集,以甜膩的聲音說着。
「就好比站在夕陽照耀的田梗上,用指尖輕輕捏起染成黃昏顏色的杏果含在嘴裏,慢慢咀嚼的感覺。咬破果實的薄皮,溫和的酸味和充滿幸福的甜味就滲透到舌尖,那特有的苦味,還會讓人感到心頭一緊呢!啊,彷彿是青春時代甜美清純的初戀回憶啊!
《野菊之墓》的作者伊藤左千夫是正岡子規的學生,他於明治三十九年在《杜鵑》雜誌發表的作品,還受到夏目漱石的大力讚賞。果然是一篇傑作。就像杏樹每年都會結出不同味道的果實,不管喫多少次,每次都有一番新鮮滋味!」
我在老舊的櫸木桌上攤開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寫着要給遠子學姐當點心的三題故事。
遠子學姐最近可能是迷上了日本古典戀愛小說,她昨天看的是森鷗外的《舞姬》,前天看的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娘》,大前天看的是樋口一葉的《比肩》,而且都是一邊喫一邊興高采烈地大發議論。
「那本書是公有財產,請別喫下去了。」
我拿着自動鉛筆寫字,同時冷靜地提醒。
「我知道啦,真是的。」
遠子學姐鼓着臉回答。這個人以前就曾「不小心喫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而且因爲不好意思自己去道歉,還硬拖着身爲學弟的我一起去。
「啊,可是看起來好像很好喫耶。」
她鬱悶地嘆了一口氣。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站在擺滿水果蛋糕的櫥窗前,貼着玻璃流口水的幼稚園兒童。
「不可以喫。」
「我都說我知道了。啊~這個部分最酸甜,最美味了~」
「真的不可以喫。」
「好好好~我會乖乖等到心葉寫完點心的。」
遠子學姐露出貓咪曬太陽般的悠閒表情,慢吞吞地回答。
這間位於校舍西側的教室非常狹窄,舊書堆得到處都是。遠子學姐抱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沐浴在由窗口透進的秋季陽光中,用纖細的指頭翻着書頁。掀起的裙襬下面隱約可以窺見雪白的膝蓋,兩根如同貓尾巴的烏黑長辮從她的肩膀披垂到腰間。
遠子學姐是個喫故事的妖怪。
她會把書頁或是寫在紙上的文字撕碎,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然後吞落肚中。
「纔不是呢,不是我做的。我一直跟心葉在一起,應該可以證明我是無辜的。」
本來要去走廊的琴吹同學頓時後退一步,表情也變得很僵硬。
然後她就快步離開了。
「再說,只把最好喫的地方喫掉而留下其他部分,根本是旁門左道。 如果我要喫,一定會從頭到尾喫得乾乾淨淨,這纔是對作者的禮貌。」
「突然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我是三班的更科。井上同學是一詩的朋友對吧?」
看到我捏在指尖晃動的三張稿紙,遠子學姐就像被紅蘿蔔引誘的馬一樣,露出嘴饞的表情緊緊盯着。
「老是擺出無聊表情的話,以後就會變成那副長相喔。」
「呃……」
今年夏天,我在醫院聽見琴吹同學幫我說話時,還以爲她其實不討厭我。沒想到進入第二學期後,她對我的態度還是一樣刻薄。雖然她是冰山美人的類型,本來就不會討好別人,但是我總覺得,她面對我的時候不管是眼神還是言行舉止,都會變得特別苛刻。
「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井上幹嘛對每個人都傻笑。給我讓開。」
我喫驚地盯着她的臉,更科同學也以豁出一切的表情凝視着我。她的頭髮輕柔飄逸,五官清秀又溫和,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類型美少女。她跟芥川站在一起一定很登對。
「……遠子學姐。」
「下個月就是文化祭了,我的班上要開咖哩屋。心葉的班級呢?」
「哎呀,別說得這麼冷淡嘛。心葉真不像個年輕人。」
今天的題目是「宮本武藏」、「電暖被」以及「盂蘭盆舞」——在我開始寫之前,
「這、這本書竟然有缺頁。那句經典臺詞『民子真的仿若野菊』不見了。男女主角青澀相片的描寫全都被切掉了。這裏可是最好喫的部分!啊,還看得見小刀切割的痕跡,太過分了。」
「早安,琴吹同學。」
遠子學姐很高興地抱着椅背說,當時的她殊不知故事會變成什麼味道。
她闔上書本,利落地從鐵管椅上一躍而起。
我急忙打起圓場,但是更科同學好像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遠子學姐挺起扁平的胸膛,斬釘截鐵地說着。
她說着說着,烏黑的眼睛開始浮現淚光。我最怕人家哭了,無論如何先試着安慰她吧!
「妳是趁我寫故事的時候,偷偷撕下來喫掉的吧?」
啊,這個女生跟我同年級。雖然不知道名字,不過偶爾會見到。我對她的印象就只有「這個女生長得很漂亮」。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她是芥川的女朋友嗎!?
我無奈地對他笑了笑。
「一詩他最近很奇怪,好像若有似無地在躲着我……我想,他或許有了其他喜歡的人。」
「謝謝。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是現在纔開始。」
「早安,井上。」
可是,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芥川有女朋友。我早就知道他異性緣很好,還有一次無意間發現他的課本里夾了一個可愛的水藍色信封,可是當我問他「是情書嗎?」他只是一臉困擾地支吾其詞……
「從你的話中感覺不到半點對學姐的尊敬。」
家人?朋友?還是女朋友?
其實我跟芥川本來就沒有熟到那種程度,連彼此的家人都不太清楚,所以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也不奇怪。
遠子學姐雙手捧書,瞠目結舌地顫抖着。
午休時間,我在走廊上漫步時,覺得好像有人正在看我。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當我正在暗自憂心時,遠子學姐對我說:
我嘆着氣把書包掛在桌邊,同班的芥川走了過來。
當時我看見琴吹同學坐在病牀上,低着頭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難道只是錯覺嗎?我很在意琴吹同學當時原本要說的話,但我怎樣都問不出口。
「啊!」
「討厭啦!宮本武藏竟然要跟電暖被比賽跑盂蘭盆舞,而且還被電暖被捲起來烤成焦炭。啊!討厭,栗子都變得熱呼呼,黏糊糊的了。這根本不是栗子,而是櫻島白蘿蔔嘛!還擠上了美乃滋!好惡心啊!嗚……惡……嗚嗚……」
「點心——已經寫完了,要晚點再喫嗎?」
我露出營業用的爽朗笑容,友善地跟她打招呼。
「嗯!如果琴吹同學突然對我很體貼,我可能會嚇到腳軟。啊,要不要來對一下數學作業的答案呢?」
「我倒覺得會拼命準備文化祭的高中生比較稀奇。」
她白皙的臉頰一下子都紅起來了。
可是,我從沒聽芥川談過女生的事。個性那麼穩重的人,竟然有那麼一瞬間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原來芥川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你是井上同學嗎?」
隔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大晴天。
「哎呀,你果然在懷疑學姐。真過分!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就算在書店或是圖書館看到多麼美味的書本,我在肚子餓的時候也只會看着書脊,忍住口水,不管多麼想喫,我都會努力地剋制自己!」
芥川同學可能也看見琴吹同學的態度了,他還安慰我「不要在意」。
「我現在就要喫。我開動了。」
我無奈地嘆氣,把手背貼在額頭上。
昨天遠子學姐好像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平安回到家……我一邊想着,正要踏進教室時,剛好看見班上的琴吹同學迎面走來。
「啊,對不起。」
「不是啦,其實我跟芥川也並沒有那麼熟……」
最後她捂着嘴,渾身無力地趴在椅背上,所以調查一事只好先喊暫停,我也因此倖免於難。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着,就看見遠子學姐把嘴抿成「ヘ」字,氣憤地看着我。
肩膀寬闊、身材高大、很酷又很有男子氣概、既冷靜又誠實溫和——芥川擁有我憧憬的所有物質。雖然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可以稱爲朋友,不過跟他相處真的讓人覺得很舒服。
遠子學姐氣憤地大喊。
「啊,早安,芥川。」
「說的也是,遠子學姐對食物這麼執着,應該不會偏食。」
「什、什麼啊?心葉?你那不耐煩的反應是怎麼回事,難道你以爲缺頁真是被我喫掉的嗎!? 」
他看着手機的表情非常陰沉,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接近的氣氛,讓我暗暗一驚。
結果更科同學聽到這句話就沉下臉。啊,難道我說錯話了?
「我已經再三提醒過妳不可以喫掉公有財產了……妳根本就是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嘛。」
不知怎的,這段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不管是什麼書,遠子學姐都會高高興興地喫到最後。偶爾我寫出不合她口味的三題故事時,就算再難過,再反胃,她也會哭喪着臉,一字不漏地喫完。
「一詩?」
此時,我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就是所有麻煩的開端。
但是她如果聽到別人把她歸類成「妖怪」,就會很不滿地雙手叉腰,疾聲宣告。
「我們要開泡沫紅茶店。只要把桌椅拼好,準備一些即溶咖啡和紅茶包,再弄些漫畫就好,很輕鬆的。反正我對文化祭和運動會沒什麼興趣,隨便做什麼都好。」
那篇「像蒙布朗」的三題故事,遠子學姐是一邊哀號一邊喫完的。
追記
「呃……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芥川有女朋友。」
她十分緊張地一字一頓得開口。
「一詩沒有跟井上同學提過我的事啊……」
「我是說井上同學班上的芥川一詩。我跟一詩正在交往。」
秋天已經過了一半,其他社團都開始新舊交接了,遠子學姐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引退呢?聖條是一所升學高中,遠子學姐應該也會打算考大學……?可是她看來完全不像有在用功,真的沒問題嗎?難道她早就打算留級一年,繼續留在這個地方嗎……
這時,芥川放在褲子口袋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說到秋天就會想到栗子呢~你就寫一篇像栗子蒙布朗那樣香甜的故事吧。」
聽見這個細微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有個留着一頭美麗長髮,看起來很成熟的女生站在後面。
「不好意思。」
我們把自己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互相比對,順便交換着簡短的對話。芥川的筆記總是整理得有條有理,很容易看懂。他認真又穩重的性格也表現在字裏行間。
「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
遠子學姐原本已經要衝出社團活動室,卻又硬生生地停住。
「總而言之,只把最美味的部分喫掉是不可饒恕的行爲!就像只把茶碗蒸裏的銀杏喫掉一樣!或是隻偷喫蛋糕上的草莓!或是隻偷喫海鮮焗烤裏的蝦子!這是偷走人家期盼已久的幸福,害人墜落絕望深淵,像惡魔一樣的卑劣行爲!這是所有美食家——不,是所有讀者的敵人!是文藝社的敵人!無論如何都得把犯人揪出來,好好責罵他一頓不可。快點進行調查吧,心葉!」
剛好畫上最後一個句點的我嚇得抬起頭來。
又來了。別開玩笑了,我纔不要每次都陪遠子學姐玩這種偵探遊戲。我把剛寫好的三題故事從稿紙上撕下,交給遠子學姐。
最後,她還是坐回椅子上,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對我伸出雙手。
鼓着臉頰翻書的遠子學姐突然大叫一聲。
的確,遠子學姐除了異樣喜愛書本,以及會把書本啪嗒啪嗒地喫下去之外,從外表怎麼看都像是個古典清純的千金小姐……
他拿出手機看到螢幕,就皺起眉毛。
結果琴吹同學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聖條學園的文藝社,就只有三年級的遠子學姐和二年級的我這兩位社員。
「是嗎。」
「啊……」
「井、井上。」
會是誰打來的電話呢?
芥川以粗厚的聲音向我道歉,然後就到走廊去了。
「可能是有什麼誤會吧?我覺得芥川不像是個會腳踏兩條船的人。如果妳很在意,要不要直接問問他。」
「井上同學可以幫我問嗎?」
「咦?」
「如果由我來問,他可能會退縮。井上同學跟一詩是朋友,或許他會把真正的心情告訴你。拜託你,井上同學,這是我最重要的請求。」
我真是太軟弱了,爲什麼要答應她。
放學後,我苦思着該怎麼對芥川開口。
「再見了,井上。」
芥川就要走出教室了。糟糕!我也急忙追在他後面。
沒辦法了,討厭的事還是儘快解決。我想還是別太嚴肅,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他比較好。
「芥川,你現在有沒有交往的對象啊?是認識的人拜託我來問的。」
不過,我和悠然走在前方的他始終無法拉近距離。芥川是弓箭社的社員,從一年級就活躍在正式選手的陣容當中。我本來以爲他要去練習場,沒想到他卻走進圖書館。
他離櫃檯越來越遠,最後走到房間最角落,在陳列日本文學作品的書櫃前駐足,開始選起書本。他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
他好像找得很認真,難道有什麼要查的東西嗎?
可能是我太緊張了,總覺得四周靜得出奇,連自己吞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我靜悄悄地躲在書櫃後,正在想要不要開口叫他時,芥川從掛在肩上的書包裏拿出美工刀。
咦?
他反刀刃滑出刀身,刀刃閃亮的光芒直射我的眼中。
奇怪?他想要做什麼?
我感覺氣氛很不對勁,掌心開始滲出汗水。我繼續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觀望,然後就看見芥川露出陰沉的神色,把刀貼在書本中心。
不會吧……
我彷彿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推理是這樣的,你鐵定是自然主義的信奉者,而且最喜歡的書一定是田山花袋的《棉被》。」
「當然是最適合文藝社,洋溢青春氣息、感人肺腑的文藝鉅作!從服裝準備的考量來看,還是明治時代之後的日本作品比較好,所以我這個禮拜都很認真地在選擇劇本。」
「你切掉的地方可是《一串葡萄》中的經典場面。主角少年偷了同學的畫具,又在衆人面前事蹟敗露。當他被老師叫出去,正覺得羞恥難當的時候,老師就把一串葡萄放到他的膝上,溫柔安慰他,那可是感動人心的名場面耶!是這個故事最美味的場面!你有沒有想過,愛喫葡萄的人喫到只有皮沒有肉的葡萄會有多難過?」
真要說起來,最後那句話纔是重點吧。遠子學姐從以前就一直擔心社員太少,還說過「心葉沒什麼魄力,如果我一畢業文藝社就倒社,那該怎麼辦。」爲此煩惱不已。
我的腦袋像是麻痹了,幾乎無法思考,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
芥川猛然回過頭來,睜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因爲考試成績不理想,所以你才切書?」
原來她是因爲這樣才一直看古典愛情小說。
原來遠子學姐也有管用的時候嘛。我想待會就寫篇香甜的文章給她當點心吧。
我無法滿足妳的願望。那是把一切導向毀滅,像惡魔般不忠的行爲。
狹窄的活動室裏流竄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聽好了,心葉,這是學姐的命令。你也要以文藝社一員的身份,在文化祭上推廣文藝社的名號。爲了增加社員,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因爲麻貴跟我炫耀說管絃樂社要在他們專用的音樂廳辦演奏會,還挑釁地說『文藝社今年也很閒吧?』所以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們去年也沒有做出社刊,只有展示古典作品……而且,根本就沒有人要來參觀,心葉當時也只是一直玩填字遊戲。」
「是這樣嗎?總之,今年我們絕對不能輸給只有人數佔優勢的管絃樂社。而且,如果在文化祭上演出話劇,說不定會有人看到文藝社的優點而想要申請入社。」
◇ ◇ ◇
芥川挺直身體站起,然後對我們深深地一鞠躬。
自從我發現自己有多卑鄙下流以來,我一直努力對周遭人們拿出誠實的一面。
「所以我纔要拉芥川一起來。我剛決定在文化祭演出時,就看準了他有辦法吸引不少女性觀衆。本來我還打算叫心葉去說服他,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這都是靠着我的德望啊。」
「!」
「可是,我已經跟執行委員會申請好了,也敲定了演出時間。」
「咦!不、不對……?」
◇ ◇ ◇
等到芥川表情糾結地回了一句「請讓我考慮一下」而離開後,我纔對遠子學姐大聲質問。
「只是因爲這樣?」
在堆滿舊書的文藝社活動室裏,遠子學姐擺出一副連續劇裏兇狠刑警的架勢。表面坑坑洞洞又不平穩的櫸木桌上,放着有島武郎的作品集,還有幾張被切下的書頁。
「我們只有兩個社員,真的有辦法演話劇嗎?」
昨天因爲喫了我寫的點心而身體不適,只好暫停調查的遠子學姐,今天放學後似乎立刻跑去圖書館埋伏,等着抓破壞書本的犯人。
我不耐煩地問着。
「賠償當然要啦,不過你很幸運,剛好我跟圖書委員頗有交情。只要跟他們就書被蟲蛀掉了,請文藝社的OB特地寄來新書替換就好了。這麼一來,文藝社的評價也會上漲,可說是一石二鳥的好方法。」
「抓到你了!現行犯!」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說文化祭要演話劇啊!」
「那是……」
他正要離開,就被遠子學姐叫住了。
遠子學姐後來把芥川帶到我們的社團活動室。
「可是!光是這樣,你本身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爲了讓你擺脫所有煩惱,而能過着愉快的校園生活,有件事是必要的。那就是跟同伴們一起揮灑熱情,讓青春的氣息把壓力吹到天邊!」
又來了。遠子學姐的「學姐命令」。我明明比誰都渴望着低調且和平的生活啊……
「完全沒有關聯。」
「是的。」
自從那個一切都割裂、溫暖血液飛濺、事情發展到我伸手不可及之外的罪惡之日以來,我隨時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再度做出錯誤的選擇。
芥川沉默地低頭坐在椅子上。
芥川一臉苦悶地皺起眉頭。
這時,有一隻裹在女生制服中的手臂突然從旁邊伸出來,迅速地抓住芥川握着美工刀的手。
芥川可能是已經適應了遠子學姐的裝傻吧。他挺直身體,誠懇地說:
「就算你是心葉的朋友,這種褻瀆食物……不,這種傷害崇高書本的行爲,我這個『文學少女』是不可能就此罷休的。你做出這種事到底有什麼理由?」
說什麼期中考成績不理想啊,芥川,你期中考不是拿下全學年第五名嗎?在我們學校有參與社團活動的人,還能夠拿到這種成績已經很了不起了吧?還是說,在芥川心中,全學年第五名只能算是讓人心情苦悶的爛成績?
「說吧,爲什麼要割壞圖書館的書?請好好解釋一下。」
「真的跟自然主義無關?」
這句天外飛來的發言讓我跟芥川都呆住了,我們啞然無語地看着遠子學姐。遠子學姐倒是頗爲自得。
對於妳的心願,我自覺已經拿出了最誠懇的態度。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沒有做出社刊,還不都是因爲遠子學姐把作品喫掉了。」
「……是的。」
「不,妳誤會了。」
聽到她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我的頭都快痛起來了。
遠子學姐一臉遺憾地垂下眉毛,辮子尾端也跟着甩動。
「我想一般高中生應該不會有這種想像吧……」
「是的。」
遠子學姐從椅子上站起身,從書堆裏抽出一本書高高舉起。
我一開始想像妳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花費了多大的努力才寫出這封信,就覺得胸中像是有烈火灼燒,我感覺非得盡我所能滿足妳的要求不可。
暴走的分明就是遠子學姐的想像力。
「所以呀,芥川,文化祭的時候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演話劇啊?」
然而妳的要求實在太嚴酷了。我已經用我的方式展現誠意,也儘量拿出最大的能力去對待妳,但是妳依然不滿意。
「我的猜測果然很準,犯人真的會再回到現場。我翹掉掃除工作,在書櫃後面餓着肚子蹲了三十分鐘的苦心總算得到回報了。」
她講到一半,就開始鼓起臉頰瞪着我。我無奈地說:
我伸手抓住書架邊緣時,不小心碰到一本書,它又撞上隔壁的書,發出小小的聲響。
當他俐落地把美工刀往下拉動時,我感到刀刃像是直接劃在我身上,不由得驚恐萬分。
我則是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回望他。
遠子學姐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滿頭黑線地默默想着,而身旁的芥川則是冷靜地回答:
「我因爲期中考成績不太理想,覺得很焦慮。以前我就有想要破壞什麼——想要切割某些東西的渴望……所以,我想到切書或許可以撫平情緒,就忍不住做了。」
「什麼!」
「到底要演什麼話劇啊?」
我忍不住吐槽。
這麼說來,遠子學姐邀芥川入夥的動機,根本不是爲了他的煩惱。只是爲了自己方便。想到這點,我就忍不住同情起因爲被抓住弱點,不得不加入那種莫名其妙演出的芥川。
芥川轉過身來,遠子學姐露出了彷彿可以溶化尷尬氣氛的溫和微笑。
芥川才正要說話,遠子學姐就突然提高語調。
遠子學姐抱着鐵管椅的椅背,開心地抬頭看着我。
我也急忙點頭附和。
「等一下!既然你有心反省,我們也沒必要把事情搞大。」
我的腦中頓時閃現昨天遠子學姐拿給我看的《野菊之墓》。
遠子學姐瞪了我一眼。
這種行爲真是不可饒恕!遠子學姐氣得連聲音都顫抖了。
搖曳着兩條貓尾巴似的長辮子、興奮不已地跳出來的,正是身穿水手服的文學少女——文藝社社長天野遠子學姐。
「心葉你閉嘴。」
「被你割破的《一串葡萄》的作者有島武郎,是成立於明治時代晚期的文人集團白樺派的一員,他們向來高聲倡導人道主義和理想主義。然後,以田山花袋作爲代表的自然主義一派,則是跟白樺派對立,專門客觀描寫現實情況的文學派系。其實白樺派原本就是爲了反對自然主義而發起的組織。如何,我說的一點也沒錯吧。這一定是由衷支持自然主義的人控制不了年輕的衝動,以及對文學的愛好而使然的暴走。」
「芥川,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從原本所在處消失的書頁,以及小刀切割過的痕跡——
「嗯,這樣的確比較好。就這麼辦吧,芥川。」
不久之前才自豪(?)地說「我的數學從來沒有高於三十分」的遠子學姐,也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
芥川就是切掉書頁的犯人!?
「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我等一下就去圖書館道歉,也會賠償被我弄壞的書。」
「那麼,你爲什麼要割破書頁?」
遠子學姐表現出不敢置信的模樣。她歪着腦袋的同時期,細長的辮子也從她的削肩滑落。
遠子學姐滿臉笑容對他說:
爲什麼話題又轉到奇怪的地方去了。芥川也不解地揪起眉頭。
「我最後精心選出的劇本,就是武者小路實篤的《愛與死》!」
「武者小路?他也是白樺派成員吧?」
我一邊回憶起上課學到的內容一邊說着,遠子學姐就很開心地點頭。
「嗯,就是啊!芥川割破的同樣是白樺派有島武郎的作品集,這點也讓我感覺到這是命運的安排。」
請不要在這種地方感覺到命運……
遠子學姐瞬間變得一臉正經,開始說。
「武者小路實篤是在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年五月十二日誕生於子爵家中的末子。雖然出身豪門,但是他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所以家境不甚寬裕,只能過着儉樸的生活。
進入學習院
㊟
就讀的他,跟在那裏認識的志賀直哉一起創辦了同人雜誌《白樺》,然後以雜誌中流砥柱的身份,寫下了很多描寫人類的美與善的精彩作品!只要說到青春,就不能不提白樺派!還有大正民主思潮
㊟
!
(注:學習院,一八七七年在東京創辦的貴族子弟學校,從幼稚園到大學部都有。)
(注:大正民主思潮,大正時代爲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此時風行的自由民主思潮不只影響政治,也影響了社會、文化的面向。)
尤其是以簡潔知性的文筆寫出《城崎散記》、《小學徒的神明》等等名作,甚至被譽爲小說之神的志賀直哉!還有以熱血沸騰的文章,描寫人類命運與情感的有島武郎!還有擅於豐富心理描寫和節奏明快的文體、確立了誠實面對內心渴望之『真心哲學』的裏見淳!
志賀直哉的作品,就好像名人打製的滑嫩彈牙極品蕎麥麪;而有島武郎的作品則像灑上大量檸檬汁的新鮮生牡蠣;裏見淳就像經過慢火燉煮、表面滑溜溜的小芋頭。不管哪一種都是讓人感動的美味,經常讓人不由自主地喫得太飽。有島的《與生俱來的煩惱》和裏見的《極樂蜻蜓》,都是必讀佳作。
然後,還有一個人絕對不能忘記!那就是武者小路實篤!對我來說,講到白樺派不可不提的就是武者小路!雖然有人看到他堂皇的姓氏和貴族出身,就誤解他寫的應該都是格調高又難懂的文章。但如果實際去接觸他的作品,一定會爲他作品的娛樂性之高、文章之清晰易懂感到驚訝。
要說武者小路的特徵嘛,就是大量使用對話,還有輕快的筆調。有時人物臺詞甚至會多到寫滿整頁,但是他把節奏控制得很好,所以可以很順暢地一口氣讀完!如果要比喻,武者小路的作品就像一流廚師做出來的豆腐料理。不只擁有滑嫩又清淡的口感,同時又可以品嚐到大豆絕妙的甘甜濃醇風味,還帶有畫龍點睛的微苦。喫完最後一口的瞬間,真會讓人忍不住感嘆太美味了!」
遠子學姐一邊說着,就真的閉起眼睛發出感嘆,然後又遽然睜開眼睛,興奮雀躍地把臉湊到我面前。
「他寫的《愛與死》裏面的女主角夏子,是文學史上屈指可數的純情女生喔。
像白白嫩嫩的豆腐一樣清爽,就算不沾任何佐料直接喫也很好喫!她跟留學中的男主角只有書信往來,但是信中的語句也清楚展露出她的清純可人,讓人看得胸口都要疼起來了。還有還有,關於她的描寫也很可愛。例如一羣女學生聚集在操場上比賽倒立,夏子則是其中的倒立高手,而且她還會翻筋斗耶。她在哥哥的生日宴會上也表演了精彩的翻筋斗,來賓們都拍手叫好唷!」
「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斷了講得口沫橫飛的遠子學姐。
「要叫女主角表演翻筋斗,這也太誇張了!這種事誰辦得到啊?」
這句話好像刺激到遠子學姐的自尊心了,她氣鼓鼓地說:
但是,杉子喜歡的並不是野島,而是大宮。
「就是說嘛~因爲野島希望杉子只依賴自己,還擅自妄想自己是國王,把杉子想像成女王,所以杉子纔會逃走。」
包覆着小小屁股的黑色體育褲在我的視線中一閃而逝,接着遠子學姐翻起的雙腳就向前傾,還發出了慘叫。
芥川、竹田和琴吹同學紛紛回答。
淌着冷汗的我,身邊站着表情認真的芥川。竹田同學看到芥川就大聲嚷嚷。
該怎麼做才能讓遠子學姐放棄演出話劇。
「這跟文藝社有關係嗎?」
放學後,當我看見聚集在狹窄活動室中的成員時,再度受到驚嚇。
只見她的裙襬隨身體翻動而飄起,一雙白細的腳伸到半空中。
「是的是的。」
板着臉的琴吹同學身邊,那個頭髮蓬鬆的嬌小女孩則笑嘻嘻的。
被壓在大量書本下面的遠子學姐可能是因爲吸入了灰塵,她淚眼婆娑地說:
琴吹同學生氣地眉梢顫抖,迅速回答。
「呀,七瀨學姐好可怕~」
看她轉身面對牆壁,準備開始倒立,我嚇得連忙制止。
「不用在意啦。雖然我也有點嚇到了,不過無論是誰都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嘛。」
遠子學姐攤開書頁說明。
竹田同學勾住我的手腕嘿嘿笑着。本來望着旁邊的琴吹同學,突然狠狠地轉過頭來看我。
對了!如果芥川說他不演戲,遠子學姐說不定就會放棄了。
高高疊起的書本像雪崩一樣落在我們身上,揚起大片塵埃。而且倒塌的書本還推倒了隔壁的書堆,然後像骨牌一樣,又推倒了旁邊的書堆,搞得整間活動室滿地都是書,情況真是慘不忍睹。
故事從主角野島初次見到杉子開始,野島深信杉子是要成爲自己的妻子的女性,爲了見她,還經常跑到仲田家,單戀着她。
遠子學姐不以爲意地繼續。
「我可以理解,野島實在是太煩人了,隨便把杉子視爲自己的妻子,只要看見杉子跟別的男人說話,就會生氣地想『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一點都不值得我去愛』。這傢伙以爲自己是什麼人啊?」
「嘿,因爲好像很好玩,所以我立刻就說OK了~」
看到矛頭突然指向我,我連忙把竹田同學的手推開。竹田同學還很遺憾似的嘆了一聲。
琴吹同學面紅耳赤地說完,又把頭轉開了。
然後三人就這樣臉貼着臉,一邊翻着書本,一邊聊着「啊,這個部分最棒了」,或是「咦,可是這裏不太好吧」。
可是竹田同學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妳看,杉子在寫給大宮的信裏『我寧死都不想當野島先生的妻子』、『我實在不想在野島先生身邊待一個小時以上』也這樣提到。」
「哇,抱歉抱歉。」
「哇———快停下來,遠子學姐!」
「沒有。」「沒看過。」「我也是。」
一開始只有遠子學姐在唱獨角戲,她興高采烈地說「哪、哪,野島真的很可愛吧?你們也可以理解只要愛上一個人就會對全世界改觀的感覺吧?」但是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卻在半途開始反駁。
「那是因爲遠子學姐成天都在做些丟臉的事。請妳正視自己是個運動白癡的事實,不管倒立還是翻筋斗,遠子學姐都沒辦法啦。」
「哇,太棒了,好像很有文藝氣質~」
「好的,那我就叫妳七瀨學姐了。」
竹田同學和琴吹同學在兩旁跟着閱讀。
「別擔心,我裏面有穿體育褲。你就擦亮眼睛,好好地看着吧!」
「不,我決定接受了。我是個無趣的人,也沒什麼演戲的天份,或許會扯你們後腿,不過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努力了。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呀!」
隔天,我面色凝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這個問題時,芥川走進教室。
「當然有,只要對故事有愛,什麼都是有可能的。管他要倒立幾次都沒問題啦,就讓你見識見識我愛的力量。」
「哇~這麼說的話,野島豈不又失戀又失去了好朋友?太可憐了~」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嗎!」
「琴、琴吹同學!? 連竹田同學也在!? 」
真的沒問題嗎?只靠這裏的人?
「咳咳……我看還是換個劇本好了。」
「是啊。因爲我們感情很好嘛。」
竹田同學睜着一隻小狗般的大眼睛望着我,可愛地歪着腦袋。
「……喂!井上,你們是要親熱到什麼時候!」
「唔……我覺得野島太誇張了吧,遠子學姐。」
竹田同學聽得雙眼圓睜。
「哇,芥川學長也要參加演出嗎!太棒了,我的朋友一定會羨慕死的,一年級也有很多學長的粉絲唷。啊,我叫竹田千愛,經常去弓箭社觀摩。」
我慌張地回應後,發現琴吹同學用更甚以往的尖銳眼神瞪着我。對了,琴吹同學也是圖書委員,她應該早就認識竹田同學了。仔細想想,琴吹同學以前還說過竹田同學像是「戀童癖者會喜歡的對象」。
聽到他沉穩的語氣,我也鬆了口氣,像平時一樣笑着回答。
野島只把自己的愛慕之情告訴好朋友大宮,而大宮是個既誠實又有男子氣概的男性,他總是認真傾聽野島的話,也一直爲野島的戀情加油。
「關於演話劇的事,那只是遠子學姐一頭熱,如果你拒絕也無所謂。如果要拒絕,我去幫你去跟遠子學姐說?」
琴吹同學看見竹田同學攀在我身上,就兇狠地瞪着我。
「昨天給井上和天野學姐添麻煩了,實在很抱歉。」
「啊,危險!」
「……經過本社內部慎重地再三討論的結果,已經決定演出的劇本是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
「我也這麼覺得,如果有人這樣糾纏,所有女生都會逃走啦。這個野島還真像情竇初開的小女生。」
情急之下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抓住遠子學姐的腳踝,但她的右腳還是往前落下,結果就連我也跟她一起撞上了牆邊的書堆。
我不自覺地正襟危坐,芥川用平時的穩重表情對我說:
處在愛情與友情兩難抉擇中的大宮,爲了貫徹友情,決定到海外留學。但是他還是一直跟杉子保持書信往來,結果他最後終究壓抑不住對杉子的感情,把杉子叫來自己身邊。」
「《友情》是作者在大正八年爲了大阪每日新聞的連載而寫的作品。大家都有讀過嗎?」
「哎呀,只不過是倒立,有什麼難的。即使是翻筋斗,只要反覆練習就自然學得會,夏子也是這麼說的,不用擔心啦。」
「纔不會。只要對文藝社有足夠的愛,無論什麼事我都辦得到。」

「怎麼會呢,沒有這回事。」
「咦?心葉學長,你好像不太高興耶。難道你不想跟千愛一起演戲嗎?」
「芥川學長和心葉學長,請你們多多指教囉。我,我也希望可以跟七瀨學姐好好相處。我可以叫妳七瀨學姐吧?」
站在一旁的芥川一直用成熟穩重的態度觀望我們的相處模式。
「是、是這樣嗎?一般人談起戀愛不都是這個樣子嗎?」
「是啊。結局雖然悲傷,不過卻強而有力又感動人心。而且野島爲了杉子而朝思暮想,時憂時喜的描寫,也很有感染力。還有還有,這一幕不是很棒嗎?野島在沙灘下寫下杉子的名字,祈禱如果波浪起伏十次都沒有把字跡沖掉,願望就會實現,很羅曼蒂克吧~」
「爲什麼你講得好像親眼目睹了我所有的丟臉事蹟。」
「太好了,大家都已經打成一片了。挑出這些成員的我果然很厲害。」
「幹嘛啊?我是因爲遠子學姐的請求才答應參加的,跟井上一點關係都沒有。應該這麼說,叫我跟井上共同演出簡直就是在開玩笑。」
「那麼我就簡單說明一下大綱。主要角色有擔任劇作家的野島,野島最好的朋友小說家大宮,野島戀慕的女學生杉子,杉子的朋友兼大宮表妹的武子,還有杉子的哥哥,同時也是野島朋友的仲田,最後是野島的情敵早川——大概就這六個人。
她竟然沾沾自喜地不斷點頭。我突然好想回家。
然後,說到身爲元兇的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樂觀地笑着說,我則是義正詞嚴地加以駁斥。
啊,怎麼會這樣!
我探出上半身。
遠子學姐高舉雙手,氣勢逼人地往牆邊踏出一步。
然而芥川卻一臉認真地回答。
竹田同學是擔任圖書委員的一年級學生。以前我曾經幫她代寫情書,所以從那次之後,她偶爾會跑到文藝社來玩。
「請別這樣。如果受傷就糟了!而且穿着裙子倒立,什麼都會被看光喔!」
「不可能的。再怎麼說,如果是打排球時會被球打到臉,踢足球時會撞上球門網,玩壘球時會揮棒敲到自己的腦袋,上游泳課時耍帥遊了蝶式,卻因爲腳抽筋而溺水的遠子學姐,一定是辦不到的。」
我們在桌旁勉強塞下五張椅子,大家一起坐下,終於開始討論起話劇的事。遠子學姐拿起一本老舊的精裝本,展現在大家眼前。
「不可以。」
遠子學姐聽得臉都紅了。
「總、總之,這又不是小學生在玩遊戲,請不要在這裏卿卿我我。」
芥川露出親切學長的表情點點頭。
「啊,我知道,妳以前曾經跟井上一起來參觀過。」
什麼再三討論的結果……明明就是因爲倒立失敗,纔不得不放棄武者小路的代表作。
竹田同學拍着手說道。
面對突然變得意氣相投的這兩人,遠子學姐依然堅持爲野島辯解。
「可是,這就是野島的魅力所在啊!人只要談起戀愛,就會不由自主地在腦中編織各種故事,爲了所愛的人,心情也會搖擺不定,有時也會失去自信,陷入憂鬱苦悶,有時還會像小孩一樣無端遷怒。
如果自己最喜歡的人也同樣喜歡自己,就會覺得自己可以成爲更棒的人,好像能夠支配全世界。有時充滿了輕飄飄的幸福心情,有時也會焦慮不安地想要哭泣,夾在這兩種複雜心情中認真煩惱的野島,不是很直率又可愛嗎。」
遠子學姐笑容滿面說出的意見,卻被琴吹同學果斷推翻。
「就算是遠子學姐的意見,我也無法苟同。如果對這種喜歡會錯意的男人太好,他反而會糾纏不休。」
「是啊,千愛也這麼覺得。而且大宮比野島帥多了,他跟杉子打起桌球毫不手下留情的那一幕,真是太帥太萌了~」
「就是。大宮真是個好男人。他要去外國時的離別之言也好感人。」
琴吹同學以十分讚賞的表情點着頭。
「怎麼這樣說,妳們兩人應該好好感受一下野島的魅力……」
真沒想到她們可以爲了小說中的人物興奮成這樣,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跟芥川都沒有加入女生們的對話,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聽着,結果竹田同學轉過頭來問道。
「心葉學長和芥川學長又是怎麼想的呢?」
「呃?那個……野島可能真的不太會看人臉色,不過大宮突然在雜誌上刊登他跟杉子的信件,野島看到後心中會作何感想……」
我還在緊張地思考措辭時,芥川卻以強硬的語氣說:
「我認爲,大宮不應該接受杉子的感情。不管有什麼理由,他的行爲都背叛了依賴自己的朋友,這不是誠實的人該做的事。」
芥川的表情和聲音一樣嚴肅,他望着半空的眼睛閃爍出強烈的光芒。
這段突如其來的堅決發言,讓竹田同學和琴吹同學都呆住了。
我也慌了起來。你是怎麼啦,芥川!
就在氣氛變得沉重時,遠子學姐將雙手撐在桌上,挺身說道:
「哎呀,就是因爲誠實男性心中有這樣的糾葛,所以纔會產生文學,以及感動人心的力量。如果大宮是個喜好玩弄人心的浪蕩子,就不會在寫給杉子的信中表現得那麼猶豫了。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段劇情了,要譬喻的話,就像是『再來一塊豆腐!不,再來三塊!四塊!不,店裏有的全部拿出來吧!還要放上滿滿的生薑!』這樣吧?」
我又開始頭痛了。
「就交給我吧,我這個『文學少女』一定會演出最棒的野島給你們看。所以芥川也願意飾演大宮吧?」
然後,就看到芥川的身影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你現在要回去了嗎?」
我認爲芥川不像是個會腳踏兩條船的人。可是。
「啊,竹田!妳在胡說什麼啊!」
這次我試着問得迂迴一點。芥川低頭沉思片刻。
遠子學姐雙手按着琴吹同學的肩膀,她紅着臉猶豫了好一陣子,然後還往我的方向看了兩三眼,纔不好意思地小聲回答。
看到向來好勝的琴吹同學含淚低頭的模樣,我也感到內心產生動搖。只要想起當時的琴吹同學,就覺得心情有些浮躁。
我本來想幫她打氣,可是原本扭扭捏捏的她卻突然抬起頭來,還強調地說了一句:
結果遠子學姐朗聲說道:
如果他表情出不悅該怎麼辦……可是,芥川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改變。
「咦,遠子學姐!? 」
「麻煩你在下週一交出來。我會好好期待的,心葉。」
「芥川,你是自願演話劇的嗎?真的不是因爲遠子學姐嗎?」
他回答的聲音有些僵硬。
芥川端正的臉龐還是看着前方,他用彷彿可以穿透人心的沉靜語氣說:
「好,我知道了!身爲文藝社社長的我,在此宣佈接下野島一角。」
這已經是我寫給妳的第幾封信了。
接下來,又決定讓竹田同學飾演杉子朋友兼大宮表妹的武子,我要飾演的則是野島的情敵早川。我正在慶幸這麼一來戲份就不多了,結果遠子學姐又下令要我寫劇本。
他突然閉上嘴,流露出悲切的眼神。
只有這件事我得強烈聲明。
「太好了。就請多多指教囉,芥川!我一直都想找你來參加演出,所以當你答應的時候,我簡直忍不住要歡呼了。」
芥川好像也嚇了一跳,我更是整個人都呆住了。不過話說回來,她那種貧乏的胸圍的確不用費多少功夫就可以扮男裝了……
「好的,如果大家不嫌棄的話。」
「那麼,我們先來決定角色。我看野島就讓心葉來演,大宮就交給芥川囉?」
我也突然想起,放暑假之前去醫院探望琴吹同學時,她躺在病牀上的脆弱表情。
「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煩惱?好比說……戀愛啦?」
「琴吹同學,加油喔。」
像遊絲般浮現在腦海,那個令人懷念的可愛女孩的事,我怎樣都無法說出口,胸口痛得像是要裂開一般。
「讓你擔心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聽到天野學姐邀請我參加演出時,我也想要做做我平常不會做的事。因爲最近心情很煩躁,所以有這種機會我反而很感激。」
不過,我應該沒有喜歡上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顯得很慌張。
「我?當然沒有。我跟你不一樣,就連被女生叫出去的經驗都沒有。」
我立即回答。光是叫我演戲已經夠麻煩了,我纔不想那麼賣命。
竹田同學的發言很中肯。可是,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不是很失禮嗎?
「你別鬧了。絕對不可能。我只不過是負責幫遠子學姐做點心……不,是跑腿。她成天都在使喚我,拼命虐待我這個學弟。那個人太蠻橫了。」
他把自行車停在一個紅色郵筒旁,挺拔地站着,好像正要把信投入郵筒。他染上夕暮餘暉的側臉顯得有些凝重,彷彿帶着一絲憂鬱的色彩,所以我也停下腳步,沒有繼續走近。
遠子學姐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驚訝地說,
「井上呢?你喜歡怎樣的類型?」
「因爲成績的事?」
「我可以演野島嗎?」
芥川也提出要求。
不覺之間天色已經變冷變暗,街燈在柏油路面上照出兩條黑影。我們之後隨便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各自回家了。
我強裝笑容喃喃說着。
更科同學的臉浮上我的腦海。那一頭柔順的長髮,還有清秀又成熟的臉龐,柔細的聲音。
「咦,可是千愛覺得角色這樣分配很適合。」
「……如果見到女生出人意料的一面,我就會忍不住在意起她。譬如平常看來盛氣凌人的女生,卻在無意間見到她躲起來哭泣的模樣。」
我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呃……嗯。」
芥川稍稍皺眉,神情悲傷地看着手上的長方形白色信封。
芥川也點頭了。
「嗯。我已經去社團露過臉了。」
解散之後。
話說出口後,我的心臟急遽跳動,還感到有些後悔。
「我也不知道……」
「可、可是,那個……我的演技實在……」
「芥川。」
「……」
我真的可以問這種事嗎?最好還是別太深入,要小心別破壞了原來的平衡……我懷着如履薄冰的恐懼,慎重地選擇詞彙。
我聽得差點跌倒。
「可是你跟天野學姐的感情好像不錯,你們不是情侶嗎?」
「我提名七瀨學姐。」
「那麼,接下來就是女主角杉子。」
「哇,這就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還是該說寶塚?」
咦?奇怪?芥川的女朋友更科同學,怎麼看都不像盛氣凌人的類型啊?還是說她外表看來成熟,其實是個像遠子學姐那樣衝動的傢伙?遠子學姐光看外表的話,也只是個秀氣的文學少女。
突然被他這麼一問,我也呆住了。
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遠子學姐竟然可以若無其事地笑着說出這種話……雖然她的確很希望找芥川來演話劇,但她只是希望在文化祭上吸引更多女性觀衆而已。芥川不知是困擾還是靦腆,嘴邊浮現了複雜的笑容。
「倒是沒什麼特定類型,不過……」
「哎呀,真的耶!」
「這個譬喻太難懂了,遠子學姐。」
「不要。我纔不想當主角。」
「怎麼會。」
我去圖書館借了《友情》,出來後發現校舍牆壁和校園中的櫻花樹都已經染上了夕陽的光輝。如浪濤般滿溢的硃紅與金色光芒中,我一邊感受着微冷的秋意,一邊走出校門。
芥川下了自行車,我們兩個並肩走在黃昏的路上。
「那麼,芥川,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啊?」
「因爲你很有女人緣。你有女朋友嗎?」
雖然這只是譬喻,卻讓人感覺很寫實。芥川一定是看過本來以爲絕不會哭的驕傲女孩哭泣,心情因而受到動搖吧……
「我想應該沒人聽得懂。好啦,已經快沒時間了,還是繼續討論吧。」
我很在意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他到底想要問我什麼事。
「我會接受這個角色,跟井上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嗎……那麼……」芥川好像正要說什麼,卻突然改口:「不,沒什麼。」
「沒有。」
——求求你,幫我問問一詩有沒有其他喜歡的人好嗎?
不只芥川僵着不知該作何反應,就連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好的。」
「因爲杉子是讓野島一見鍾情的美少女呀,所以由七瀨學姐來演最適合了。」
「這樣不行。因爲大宮的形象是高大的美男子。如果野島比大宮還帥,這樣杉子喜歡大宮就很沒說服力了。」
「千愛說的沒錯。如果是小七瀨,一定可以演出很精彩的杉子。要不要試試看呢?小七瀨?」
——離下週一隻剩五天啊。她真的想讓學弟累到死嗎。
「就是。男生只有芥川和井上,不要抱怨了,爽快地答應吧。」
遠子學姐豎起右手食指左右搖晃,以一副欣喜的模樣說:
「是嗎,真是意外。」
我試探性地詢問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呵,簡單地說,就是肚子已經喫得很飽了,卻還想再繼續喫的感覺?」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片刻之後,他才輕輕把信投入郵筒,坐上自行車準備離開。
我一邊大喊一邊跑過去,芥川轉過頭來,臉上好像有些尷尬。
「井上呢?」
◇ ◇ ◇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更科同學的事嗎?是因爲害羞?還是有其他難以啓齒的理由?
上次寫給妳的信太過情緒化,還提到不少悲傷的事,讓我很後悔。
我沒有顧慮到現在的妳也正處在漫長的辛苦奮戰之中。妳一定覺得整個世界都對自己有敵意,就像被冷冽的刀槍包圍。因爲幾度遭人背叛、被人傷害,就連最後的希望都被最親近的人切斷了,或許妳已經深信,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自己的夥伴了。
我現在終於理解,妳強韌的意志和烈火般的好強脾氣,都是因爲拒絕及憎恨這個世界而產生的。我也理解了,對現在的妳來說,憎恨是妳藉以支撐自己所必需的情緒。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承受被妳用充滿憎恨的眼神注視。我真的很想幫助妳,想到胸口都會痛。跟妳避而不見面的我就算說出這種話,或許妳也不會相信。可是,我真的很想成爲妳的戰友。
如果不是妳期望我做出那種不誠實的行爲,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跑到妳身邊。
所以,希望妳可以冷靜,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妳能打開心扉。
如果我說因爲我擔心妳是不是還在哭泣,擔心到睡不着,妳一定會氣得想要甩我一巴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