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憂鬱的貴公子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記得那是一年級文化祭時發生的事。
「心葉,已經三個小時沒人來了。」
軋吱……細微的聲音傳來,遠子學姊將臉貼在椅背上,哭喪着臉喃喃說道。
「……是啊。」
我低着頭回答。
「而且雨也下個不停。」
「……是啊。」
「心葉,填字遊戲那麼好玩嗎?」
「……還可以。」
石狩火鍋的材料是?□魚───這裏要填的是鮭。
我用HB自動鉛筆寫上「鮭」時,遠子學姊在一旁焦躁地猛搖椅子。
「我好無聊!好無聊!無聊死啦!」
她抱着鐵管椅的椅背,甩着長長的辮子,像個孩子一樣吵鬧。
這裏不是我們的社團活動室,而是平時閒置、沒在使用的教室。桌子排成「ㄇ」字形,上面擺着從文藝社搬來的舊書。
「明明是文化祭,爲什麼沒人來參觀啊?我們從昨天開始這麼努力地展示文藝社珍藏的經典名着耶!從《古事記》、《日本書紀》到《萬葉集》、《竹取物語》、《土佐日記》,按照成書年代排列。我還在海報上畫了可愛的插圖呢!結果連續三個小時都是空虛地聽着經過教室的腳步聲和愉快的笑聲!到現在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啦!」
「有什麼辦法?這裏是校舍的角落,和其他教室距離太遠了。會興沖沖地專程跑來看『日本名着文學展』的閒人大概只有遠子學姊。」
掛在窗戶上的東西,□葉□簾───唔……是百葉窗簾吧?
「嗚嗚……心葉好像事不關己似的,還一臉從容地不停玩填字遊戲。」
遠子學姊不滿地鼓着臉頰。
「因爲沒人來參觀,我只能玩填字遊戲啊。」
「當然啊!土風舞可是文化祭的重頭戲呢,心葉也會參加吧?」
遠子學姊的臉頰氣鼓鼓的。
這個情節實在是老套得令人無言。
「對!《堤中納言物語》就像捲上柿子葉的壽司!
「咦?爲什麼?」
「對了,豔陽普照的第一學期結束以後,藤之君緊握着我的雙手說『和我一起去伊豆吧』,邀我參加五天四夜的旅行。」
「咦!」
遠子學姊驚慌地答不出話。
「不、不是說我自己啦,我只是在形容土風舞是這樣的東西嘛!」
我還以爲遠子學姊喜歡的人是書中角色,聽到她突然提起真實人物,我不禁停下手上的填字遊戲。
就像權中納言一樣,去年我們學校也有個被譽爲『藤之君』,迷倒無數少女的帥氣人物喔。」
遠子學姊一臉陶醉地說:
她又變得吞吞吐吐。
「是啊。雖然幫四十人洗衣煮飯很辛苦,不過藤之君都開口拜託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是嗎?我從來沒聽說過文化祭非得跳土風舞不可,一般都是運動會或露營的時候纔會跳吧?
〈採花少將〉講的是花心的中將趁夜偷偷帶走心儀的公主,正要求愛時卻發現自己犯下天大的錯誤。〈陰錯陽差的少將〉是說少將和權少將與一對喪父之後安靜過活的美麗姊妹花各自交往,卻陰錯陽差地搞錯對象。
「我沒帶稿紙,而且我現在也沒有意願寫作。」
戲曲四功,唱唸□□───我平靜地寫下「做打」。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你不討厭和陌生人牽手嗎?」
「主角權中納言是個有氣質、有教養的男性,天皇對他備加賞識,愛慕他的女性也很多。他擔任官職後立刻受到衆人注目,享盡崇拜的眼光,是個數一數二的貴公子。
「那個人身材高挑,有雙冷靜的眼睛,纖細的脖子,總是帶着寂寥憂鬱的眼神,讓人看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愛慕學長?
遠子學姊抽出一本展示臺上的古文書,微笑着說:
「我纔不要咧!又不是隻要有字就好!我可是如假包換的正牌文學少女耶!是個美食家唷!」
「排球社要舉辦集訓,所以臨時召募經理。藤之君是排球社的王牌選手喔。」
「誰、誰都有失敗的時候嘛!而且我纔不是忘記,而是太專心籌劃要怎麼幫文藝社做宣傳啦。真的!你看,這親手畫的插圖充滿我的熱忱吧!」
「爲什麼露出那種冷淡的眼神?我當然有喜歡的人啊。」
「集訓?」
「我想也是。」
「你去拜託執行委員,硬把申請書塞給人家,結果還能用的只剩下這間教室,不是嗎?」
她彷佛身處夢中,眼神迷濛地望着天花板。
她以澄澈開朗的聲音說道。
略帶酸味的醋飯蓋着青花魚和鮭魚生魚片,再用新鮮翠綠的柿子葉包起來。柿子葉有防腐效果,能讓壽司存放得更久,這是生活中的小智慧呢。
剛纔我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她不是還慌張地否認嗎?
呃……正月會玩的遊戲,□□面───是笑福面(注3)吧?
「嗚嗚……爲什麼你這麼消極呢?也不跳土風舞。說不定能藉着跳土風舞的機會萌生愛情呢!對了,今天的三題故事就寫土風舞!『土風舞』、『學長』、『約定』,怎樣?很棒吧!要寫個甜蜜蜜的故事喔。限時五十分鐘……」
「藤之君還有個後援會呢,真是傳說中的校園王子。」
「後援會的女生全都跑來應徵經理,讓排球社的人很傷腦筋,只好來問問看比較可靠的熟人。」
遠子學姊毅然說道,跳下椅子,然後笑逐顏開地湊過來瞄着我。
窗外一片灰濛濛,細雨持續飄落。
藤之君還深深地凝視着我說『和遠子聊天很愉快』喔!真不好意思!」
「呃……」
「……遠子學姊……你真的煮飯了嗎?」
他的個性也很優雅溫柔而內斂,聲音和個性一樣清脆而瀟灑,簡直是從平安時代的繪畫裏跑出來似的。」
「我又沒有閒着,而是在玩填字遊戲。想喫的話,等我填完這張再給你喫。」
而且奧克拉荷馬混合曲……那種舞蹈我光是站在旁邊看都覺得丟臉,尤其是牽着手彎腰鞠躬的動作。
「你、你真的去了伊豆?」
正要按下銀色馬錶的遠子學姊生氣地鼓起臉頰。
我嚇得差點弄掉自動鉛筆。
「啊?」
「嗚嗚……我真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學姊。外面一直下雨,如果到土風舞時間還不停,就沒機會翻盤啦。」
「除了我以外還有三位經理,我只有幫忙啦。」
「我說心葉啊,既然閒着就寫些什麼吧。」
「唉……這真的沒有偷工減料,而是用百分之百的熱忱畫出來的圖嗎?」
「是喔。」
「唯一的學弟……竟然如此冷淡。」
我沒搭理遠子學姊,又繼續回去玩我的填字遊戲。她無精打采地踱步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黃昏景色。
難得有這麼正經的題目。
但是,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我突然覺得很無趣,打算繼續玩填字遊戲不再理她。
「有一天我在校內的圖書館裏,想要拿書櫃最上層的《狹衣物語》,踮起腳尖時差點跌倒,剛好經過的藤之君很體貼地扶住我,還微笑着對我說『真危險,要小心一點』,又問我『你要拿這本書嗎』,主動幫我把書拿下來呢~~~~」
「有嗎?」
「虧我期望着在文化祭留下快樂的回憶,結果卻被流放到這個沒人會來的校舍角落。飢寒交迫,學弟又這麼不可靠……這一定是某人的陰謀。」
遠子學姊萬分珍惜地緊抱着封面褪色的舊書,眼睛閃閃發亮,開心地說着。
「不行,光靠填字遊戲根本填不飽肚子嘛。」
上面不知爲何有個用彩色筆和彩色鉛筆畫的埴輪(注1),看起來像個面無表情的外星人。另一張海報畫的是如同百人一首(注2)紙牌上穿着十二單衣的公主和王公貴族,但是成果也很教人遺憾。
簡直像是少女漫畫會出現的夢幻外號嘛。
有一派說法是,當時習慣用紙張包起書本保存,而包着這本故事集的紙張題上了『包中物語』、『物語包』、『包物語』之類的字,所以就轉變成『堤物語』、『堤中納言物語』(注4)。把故事『包』在裏面,真不錯。」
「呃!這、這個……」
「隨便啦。」
「沒有土風舞的文化祭就像沒放聖誕老人裝飾的聖誕蛋糕啊!一定要緊張兮兮地數着還得輪過多少人才能和喜歡的人牽手,還有兩人,還有一人……好不容易牽到手的那一刻,心臟簡直快要跳出來呢!」
遠子學姊衝到展示臺邊,拍拍海報。
遠子學姊如癡如醉地紅着臉說:
「那我就來激發你的寫作意願,讓你寫個羅曼蒂克的好故事。對了,來寫個愛慕學長的故事吧。」
「怎、怎樣啦?你那同情的眼光是什麼意思?真是太不尊敬學姊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明明只是個每天拉着學弟寫點心的貪喫鬼,竟然說自己是什麼美食家。
「你要參加土風舞嗎?」
每個故事都描述了當時人們的日常生活,可以由此得知他們平時的對話和想法,這些生活點滴伴隨着柿子葉的芳香冉冉浮現眼前,滋味非常豐富,真會讓人心跳不已。一般都認爲〈愛蟲的小姐〉(注5)最有名,但我覺得最精采的應該是〈跨不過逢坂的權中納言〉啊!」
她的尾音拖得很長。
遠子學姊的臉頰越來越鼓,轉身對着窗戶生悶氣。她是情緒不穩定嗎?不對,我看一定是太無聊了。
對了,遠子學姊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注意天氣,還喃喃自語地說「明天會不會放晴啊」。
「呃……」
……難道她是在幻想?
「會被流放到這裏,是因爲遠子學姊忘記在期限內申請使用教室的使用許可。」
旅行和集訓是兩回事吧?
「你有喜歡的人嗎?」
「《堤中納言物語》是平安時代後期編纂的故事集,收錄了十則短篇故事。書中的故事無論作者或年代都各不相同,甚至包括鎌倉時代的作品,可說是包羅萬象呢!究竟是誰把這些故事收錄在一本書裏?爲什麼取『堤中納言物語』這個書名?至今還是沒人知道。
王子……我死也不想被人取這種外號。
「後來我和藤之君經常感情融洽地聊天,但是藤之君的粉絲一直瞪着我,我們只好躲到圖書館的書櫃後面。
她撥弄着窗簾嘆氣。
打開壽司的綠色包裹享用,清爽的酸味和柿子葉的芳香頓時在舌頭上擴散開來,引人走進故事中的世界。
遠子學姊神情開朗地轉過頭來。
遠子學姊不高興地反駁。
不管怎麼說,我對土風舞一點興趣都沒有。
幫四十人洗衣煮飯?
藤之君?
遠子學姊的視線依然停在半空中,點頭回答:
「我不參加。」
〈集貝競賽〉是說一對同父異母的姊妹拿各自收集的貝殼來比賽。姊姊家境富裕,但貧困的妹妹很煩惱得不到漂亮稀奇的貝殼,得知這件事的少將就扮演長腿叔叔去幫助她喔。
說到平安時代的繪畫……我只會想到如同嚕嚕米(注6)一樣下巴肥大,眼睛眯成一條線的男人……
「喜不喜歡啊……這種事情是很難說的啦。喜歡可以分成很多種類,有朋友一般的喜歡,也有家人一般的喜歡,或者是命中註定的戀愛,沒辦法簡單地分清楚。我可是賢良淑德的文學少女,談戀愛當然也很慎重。」
「藤之君還對我說『我需要你』呢。」
她自豪地挺胸說道,但是沒有具體說出她到底幫了什麼忙。
「結果藤之君的粉絲當天全都跑來海邊的集訓地點,還跟女排社的人吵起來。」
哇!
「男排社的主將很生氣地大吼:『你們打擾到我們的練習了,滾回去!』把那些女孩趕走。」
想也知道人家會生氣嘛。
「男排社的主將身高兩百公分,再挑起眉毛、板起臉孔,簡直像戴着鬼面具一樣可怕。那些女孩全都尖叫着跑走,藤之君因此被主將痛罵一頓。」
遠子學姊顯得很難過。
「主將說:『排球社什麼時候變成偶像事務所?就是因爲你對任何人都笑嘻嘻的,聽到人家把你捧成王子就飛上天,那些笨女人才會越來越過分。如果下次那些人再惹麻煩,我就連你這個元兇一起趕走!』
藤之君被罵得一臉落寞,好可憐喔。」
……我倒覺得這是自作自受。
不過,他也不是自願受女生糾纏,是還挺值得同情啦。
聽到男排社主將這番話,男排社的社員也紛紛表示支持地說:
『就是啊,只要有藤在就沒有辦法練習!』
『我們又不是來玩的!』
『主將,你多罵幾句!』
不過,女排社卻是噓聲大起。
當天晚上,女生宿舍就召開大會,一起罵男排社的主將。
「我住的是和大通鋪分開的六人房,不過室友也都很氣男排社的伊丹主將。」
『他自己沒有女人緣就嫉妒藤之君受人歡迎!』
『就是嘛!他以前也叫藤之君乾脆退出排球社去參加話劇社,說過不少難聽的話!』
「我纔不想聽別人的愛情故事,什麼戀啊愛的,真是無聊透頂。戀愛不就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嗎?什麼傳說中的王子,還不是腦袋裏的粉紅蟲子在搞怪。」
「你你你你你剛纔聽錯了!那絕對不是我肚子叫的聲音!」
數落完男排社的主將後,那些女生又開始同情藤之君的處境,紛紛嘆息。
「哎呀,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
遠子學姊露出惡作劇似的眼神。
「就算是恐龍,還有水啊、花草啊,萬物都是會戀愛的。」
「遠子還是綁辮子耶。」
遠子學姊用腳畫了一條線(雖然看不到),然後像毛蟲一樣把自己卷在窗簾裏,不悅地轉過身去。
「什麼?」
「她們全都悄悄溜到藤之君的房間,藤之君很不知所措,就逃到我這裏。」
「是嗎?這種小知識無所謂啦。藤之君三更半夜出現在你的牀邊,然後呢?同房的其他人都沒有醒過來嗎?」
「藤之君緊緊握着我的手,凝視着我的眼神越來越哀傷,然後說:『遠子,其實我……』」
『是啊。』
而且是女生主動……唔……
我回頭一看,遠子學姊滿臉通紅。
這也太惡毒了……女生真可怕。我不由得同情起這位素未謀面的男排社主將。
遠子學姊立刻生氣得鼓起臉頰。
「不準超過這條線!」
「不過我也嚇一跳,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呢。
「喜歡的人?」
遠子學姊呆住了。
「爲什麼?其他五個人去哪裏?」
大概經過三十分鐘。
「她們好像都去藤之君的房間。」
「是啊,〈跨不過逢坂的權中納言〉說的是受到衆人仰慕的貴公子愛着一個冷淡的公主。藤之君也有個喜歡的人喔。」
遠子學姊開心地繼續暢談權中納言。
『遠子……遠子……』
遠子學姊也放開窗簾,笑着跑過去。
『不會覺得困擾?』
胸部長成橘子?什麼玩意兒?
『他自己明明是個排球沙豬,而且長得像殺人魔一樣兇惡!』
遠子學姊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藤之君很怕又被主將責備,還很憂鬱地說大家爲什麼會爲自己這種人吵吵鬧鬧的,真的讓人好同情。
「哼,心葉動不動就擺出這種冷淡的表情,所以寫出來的故事纔會缺乏魅力。」
『藤之君好可憐喔!』
我一直鼓勵藤之君說『不會的,如果有藤之君這樣的人向我告白,我一定會很開心』,藤之君聽了突然抬頭凝視着我。」
三個女生出現在門口。
遠子學姊隨口保證。
之前我看到遠子學姊趴在社團活動室的桌上睡覺,說着「我還要喫」的夢話,捏她鼻子把她吵醒以後,她還罵我:「我難得可以喫到夏目漱石特地爲我寫的愛情故事耶!啊啊,那份原稿……金光閃閃,而且像桂花酒一般香醇呢。心葉太過分了!」整整記恨了一個星期。
「無論中納言送了多麼感人肺腑的情詩給他心愛的公主,都得不到迴音。中納言一直苦無機會和她拉近距離,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往情深,在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跑去見她。
『我纔想叫你不要偷溜過去呢!』
我打斷她的敘述。
『當然不會。』
『最好被電線絆倒,撞得鼻青臉腫!』
我開始覺得煩躁,填字遊戲也玩不下去了。
「是嗎?達爾文聽到一定會嚇壞。」
『我也想!』
『我好想去安慰藤之君喔!』
「哇!真的好久不見呢!」
這是王子該做的事嗎?
「藤之君也是這麼悲慘地單戀着別人,還垂着眼簾說因爲太喜歡那個人,害怕被拒絕,所以不敢表白,還說向對方告白一定會讓人家很困擾。
「這是你夢到的吧?」
藤之君還說自己明明一直是單戀,而且喜歡的人完全不理自己……」
『啥?你在胡說什麼啊!』
「爲了愛情興奮期待、膽戰心驚纔是人類最直率的感情!人類從幾億年前就開始談戀愛了。」
『藤之君要借他毛巾,他還不肯接受,說會被女生們瞪。真是太討厭了!』
到了夜深的時候——
我的語氣嚴厲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我用自動鉛筆用力地寫下「妖怪」。
「……」
我突然覺得鬆一口氣。
「遠子~好久不見!」
衆人在互相牽制之間陸續睡着了。
「我纔不想聽沒胸部的妖怪教訓我。」
他對公主的乳姊妹——宰相之君表明自己的真心,求她幫自己引見公主。連宰相之君都忍不住對年輕俊美又優雅的中納言動心,公主卻仍藉口身體不適,不肯見他。中納言積極求愛卻得不到回應,傷心欲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濃重的黑暗之中傳來悲傷的呼喚,遠子學姊醒過來,發現藤之君一臉哀傷地低頭看着她。
『被伊丹罵過以後,藤之君一直很消沉耶。』
室內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雨聲,感覺好沉悶。
可是我和遠子學姊都死撐着不肯先開口,背對背沉默不語。
「這樣啊,請便。」
「等、等一下!」
「放心啦,這是真實的事件。」
『喂,你可別去夜襲喔。如果再惹出麻煩,藤之君一定會被趕走啦。』
雪女、河童是什麼?□怪。
『我可以理解喔!藤之君今天看起來好脆弱無助,讓人好想保護呢。』
她們都穿便服,看起來像大學生,似乎是遠子學姊的熟人。
這就是所謂的夜襲嗎?
『真的嗎?遠子?』
「我不管心葉了!我要絕交!」
我看到她這麼孩子氣的態度也很不高興,又自顧自地玩起填字遊戲。
『我也要!真想緊緊地抱住藤之君!』
「夠了!」
心葉,你知道嗎?平安時代一般認爲夢見某人不是因爲做夢的人很想對方,而是出現在夢裏的那個人很想念做夢的人喔。」
遠子學姊苦笑着說:
我急着問道。
正當她死命辯解時……
「幾億年前還沒有人類吧?」
突然傳來這個聲音。
「這個嘛……我看看旁邊,發現房間裏只有我和藤之君。」
「心葉?」
「太過分了!竟然對純情女高中生說出這麼傷人的話!我纔不是妖怪,只是個文學少女!還還還還還還有,我計畫今後纔要開始讓胸部長成橘子!」
可是,偷偷溜進女生睡覺的房間還是不對吧?
「咕嚕……」
四個人哇啦哇啦地吵個不停。
我彷佛坐進載滿女生的車廂,很不自在地縮起脖子。
「對了,藤已經來過了嗎?」
藤?
我頓時豎起耳朵。
「沒有耶。藤之君會來嗎?」
遠子學姊的聲音很興奮。
「嗯,藤說要來找遠子。」
「哇!好期待喔!」
藤之君要來?
「藤最喜歡的就是遠子。」
「就是啊,那次夏天的集訓,藤還和遠子兩個人偷溜出去。」
「對啊!真是被打敗了!」
「後來藤的後援會也解散了呢。」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所謂的夏天集訓,是遠子學姊被叫去當女傭的排球社集訓嗎?兩個人偷溜出去、藤的後援會解散……我沒聽完的後續還發生什麼事?
遠子學姊害羞地臉紅。
「當時藤之君的粉絲也一直埋怨我呢,真可怕。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藤之君的心情啊。」
「嗯,也是啦,聽到那麼直接的交往宣言,也只能認輸了。」
交往宣言!
讓遠子學姊餓得肚子咕嚕叫吧。
琴吹同學轉過頭來,臉變得更紅。
我會這樣說,是因爲借書的時候她常常瞪着我,然後不高興地別開頭,要不然就是語氣很兇。
「話劇社在體育館表演,大家都跑去看戲啦。」
是說遠子學姊要和誰交往都跟我無關,反正她和那個藤也不可能順利發展。
琴吹同學一臉不高興,視線到處飄移,然後才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
遠子學姊再次展開《堤中納言物語》講座。
「井上!你回來得正好!算命師不夠了,你來看手相吧。」
一個人到處看展覽也很無聊,所以我回到自己的班上。
可是……
當我正要輕輕捧起她的手時……
「這裏可以算命嗎?」
「都是這首詩的幫忙,才促成一對情侶呢。」
這場持久戰延續到深夜,中納言擔心再這樣下去會讓公主的名聲受損,但又由衷希望公主能明白自己的心情,所以吟了一首詩。
藤知道遠子學姊是個喫書的妖怪嗎?不可能,她一定會死要面子地隱瞞,所以才導致分手……話說校外來賓會參加土風舞嗎?不對,這跟我又沒有關係。
她以蘊含怒氣的語氣問道。
算了,反正大家都去體育館,應該不會有客人上門吧。
「哇,好浪漫喔。」
她和我一樣就讀高一,是個表情有點兇悍的漂亮女生,身材也不錯,我們班的男生都很欣賞她。我有時會看見她在圖書館的櫃檯工作,但我不太會應付這種類型。
「是啊!演茱麗葉的是超級性感可愛的寶田學姊耶!海報上的茱麗葉服裝已經很暴露,胸部簡直快要跳出來。所以我也要去體育館,接下來就拜託你啦。」
什麼薄如夏衣嘛。
正當我翻起手相書的時候——
「不好意思,手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負責的工作是搭佈景,不需要接待顧客。
◇ ◇ ◇
她噘着嘴說。
啊,不過她們剛剛纔提到藤要來文化祭。
「啊……嗯。」
「等、等一下,我不會看相啦~~~~」
「井上,山下他們直接穿着戲服去體育館了,所以你穿這個吧。」
哇!真的來了!
「憾恨?是說他很恨公主嗎?」
『怨尤憾恨莫須有,
女生們也都說飾演羅密歐的安藤學長多瀟灑、多帥氣,裸露也很有看頭,一窩蜂地跑向體育館。
遠子學姊喜孜孜地說道:
我每次都忍不住心想,我是哪裏得罪琴吹同學嗎?還是遠子學姊在圖書館幹了什麼好事,搞得我這個學弟也被視爲同類,所以她纔要這樣緊盯着我?
我努力露出生意人的微笑。
我垮着肩膀,坐在占卜區的椅子上。
「喔喔,就是成人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啊……我看他們的廣告說有很多挑戰尺度的火熱演出呢。」
大家都一臉好奇地聽着。
「逢坂?中納言?什麼東西啊?」
可是,看到遠子學姊一聽見那個藤就紅了臉、眼睛發亮,一副開心的模樣,我不禁氣憤難平。
雖然遠子學姊叫着「啊!心葉」,我卻頭也不回地離開。
四周圍着黑色布幕,營造出詭譎的氣氛,桌上擺着放大鏡和手相的參考書。
其實我心想的是自己對手相占卜沒有半點自信,滿心期望她會拒絕,可是琴吹同學認真地瞪着我,然後慢慢走近,坐在椅子上。
「不是,這是說自己本來就是單方面地愛着對方,即使不能得償所願也不會怨恨任何人───也就是並不埋怨公主的態度。
「我也好想請遠子傳授一些有用的情詩。」
「啊,好像很不錯。」
「那是〈跨不過逢坂的權中納言〉的主角中納言爲冷漠公主吟的詩喔。」
啊,說不定她對其他人也一樣吧,我們班的男生經常說「琴吹七瀨那種潑辣的樣子真棒」。
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用手相書撐過去。
呃,戀愛運的部分……喔喔,是這裏吧。
進房以後,中納言真的和公主直接對話了,可是就算他使出眼淚攻勢,公主堅決的態度依然沒有動搖。
她依然不悅地轉開臉。
裸露也很有看頭……這到底是哪門子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高中的文化祭可以上演這種東西嗎?
「請、請問……」
「呃,請問你想要占卜什麼呢?」
「咦咦咦咦!」
遠子學姊開始吟唱。
「手、手手手手?我的手?」
「對了,藤送的那首『夏衣』是從哪來的啊?」
我是多麼希望能除去這層薄得有如夏衣的阻隔啊……這首詩形容的就是這個悲切的心願。」
「對不起。」
咦?那個人是圖書委員琴吹同學。
「啊,要算愛情嗎?」
我又不是真正的占卜師,看她這麼認真的模樣,讓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必要這麼慌張嗎?
下一句是問,公主何以如此冷淡,始終不肯讓他跨越像夏衣這麼薄的隔閡。
琴吹同學倒吸一口氣。
同學交給我一件黑色披肩。這和非洲巫師比起來已經很好了,可是邊緣掛着一大堆流蘇,穿起來還是很丟臉。
「像是學業啦、健康啦、愛情啦。」
「……公主實在太冷淡,怎樣都不肯露面,所以中納言終於決定溜進公主的房間。
當然,我不怎麼渴望占卜琴吹同學的愛情,但我覺得,如果反駁一定又會惹她生氣,所以姑且回答:「那就來看愛情吧。」
她一對上我的視線,立刻喫驚地一抖,然後又像平時一樣兇狠地瞪着我。
不知怎的,她瞪大眼睛、滿臉通紅。
「遠子真不愧是文學少女。」
我自個兒玩着填字遊戲,越來越覺得坐立難安,便起身走出教室。
我翻開手相書。
「不、不過,既然你這麼希望占卜愛、愛情,就讓你看看吧。」
難越夏衣爲幾何?』
「請容我看看。」
我們班經營的是相命館,但其實只是打扮成巫女、非洲巫師、算命仙,看看水晶球或是手相,隨便胡謅一通而已。
有個穿着學校制服的女生戰戰兢兢地出現在教室門口。
「愛情?」
「誰、誰說要算那個了?不要擅作主張!」
那首詩就是『夏衣』。」
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瞪我。
什麼促成一對情侶。
事到如今幹嘛還要回來啊?
我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一種胃痛的感覺。
「呃……因爲這是看手相。」
「要不要算算看?一次一百圓。」
「啊?」
我又不像貪喫的遠子學姊一樣會亂喫東西。
總之,琴吹同學現在就站在我們教室的門口。
「……可、可以占卜什麼?」
再叫也是枉然,剩下的男生全都跑去體育館了。
我翻開那一頁,然後說:
「還還還還是不用了!」
琴吹同學用力揮開我的手,當場站起來離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都呆住了。
怎麼這麼突然?
她那麼激動地揮開我的手,是因爲不想讓我碰她的手嗎?
難道是我摸她的動作太下流?
我自認爲是很尋常地拉過她的手來看耶,還真是有點打擊……
「唉……」
正在嘆氣時,又有個客人坐下來。
我的視線一角出現制服的裙子。
又是女生啊?
這次還是別摸人家的手好了。
「請幫我看戀愛運。」
聽到這個清澈明亮的聲音,我喫驚地抬起頭。
綁辮子的文學少女正對我露出微笑。
「你來幹什麼?」
「哎呀?這裏不是相命館嗎?除了算命以外還能做什麼?」
遠子學姊面帶笑容地說。
「文藝社呢?」
「我貼了一張紙條,寫上『請自由參觀』,沒問題的。」
「遠子學姊才慘呢,感情線一路延伸到食指,這是很容易受騙上當的掌紋喔。」
「你說那個人是校園王子,有很多女生仰慕,甚至有後援會,我怎麼想都應該是男生啊!」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根本是美女與野獸……
呃……咦?
她怎麼可以突然使出這種違規的招式啊?明明剛纔還兇巴巴的,氣得快要哭呢。
「最後讓我這個『文學少女』來告訴你真正的占卜結果吧。」
肌膚白皙透明,雙眼清澈明亮,嘴脣、眉毛和鼻子都很細緻而美麗,就像出自名匠的巧手雕琢。
我抓住她的手。
「……我看可以停戰了吧?」
就在此時……
咦?
後來,遠子學姊繼續說起暑假集訓那個晚上發生的事。
糟糕,臉變得好燙。
心臟跳得越來越大力。
什麼悖德的魅力?什麼熱情的對象?
「什麼嘛,心葉自己纔是個有四條婚姻線的劈腿男!」
什麼?這個人就是藤之君?
「哎呀,多麼鄙俗的生命線啊!歪七扭八的,完全表現出這個人的個性。感情線和智慧線也很錯綜複雜。戀愛運很差,少一根筋的發言和態度老是會傷害女生,很快就會遭到報應、碰上大災難唷,這個手相都顯示得很清楚。」
遠子學姊也喘着氣說。
罵到痛快以後喉嚨都啞了,人也累了。
「咦咦!」
我忍不住叫道,在場三人都呆愣一下,然後遠子學姊睜大眼睛。
「心葉,我來幫你介紹。這是今年剛畢業的藤之君和伊丹學長。藤之君,這是我們文藝社的學弟,叫做井上心葉。」
遠子學姊氣鼓鼓地抓住我的右手手腕。
我們看着彼此的手相,互相出言諷刺,吵得沒完沒了。
「嗯,我已經聽排球社的學姊提過了,正在期待呢。藤之君和伊丹學長看起來都很有精神耶。」
「總比你的生命線長到手腕上還好吧,一天到晚惹麻煩,把身邊的人都扯下水,真是恐怖。」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手臂、肩膀的肌肉糾結,留着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異常銳利,嘴脣不悅地抿起,神情像流氓一樣兇惡。
我疲憊地想着「還來啊」,此時溫柔的聲音伴隨甜美的氣息悄悄竄進我的耳朵。
遠子學姊輕聲說道。那是像姊姊般體貼的語氣。
「好久不見,遠子。」
我抬頭一看,當場張口結舌。
她老是這樣子。
「少胡說,我明明有婚姻線,你看仔細一點啦!」
不對,說不定他們已經見過面,所以她纔會這麼開心。
「怎、怎麼可能消失啊!好過分,太惡劣了,你這個冒牌算命師!」
這哪裏是眼神憂鬱的校園王子啦!
我不好意思地撇開目光。
然後,她又抓起我的右手。
「怎樣?是不是快要有像《紅與黑》的朱利安那樣熱情的對象出現啦?」
她像是完全忘記剛纔大喊要和我絕交的事,愉快地伸出右手。
我也拉過遠子學姊的手,不甘示弱地回嘴:
「不高興的話你自己算啊。」
我猜自己一定臉紅了。
這時有個清脆的聲音說:
對了,如果太輕易原諒她,可是會養成習慣。
遠子學姊氣得滿臉通紅,渾身顫抖。
「喂,你要來這種地方嗎?」
「好啦,心葉,爲你尊敬的學姊好好地佔卜運勢吧。」
在這樣的對話之後,一對身穿便服的情侶走進來。
和長相完全不符的溫柔聲音再次令我大喫一驚。
她纔是藤?那個長相兇狠的是伊丹?
「這種悖德之處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啊。」
遠子學姊輕輕微笑,眼中泛出溫柔的光彩。

看到她突然露出這種表情、說出這樣的話,令我不禁心跳加速,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多管閒事。」
不過,這聲音是另一個人的。
「是、是啊……」
而且,爲什麼她剛剛還像孩子一樣氣得臉頰鼓鼓的,沒過多久又可以笑得這麼天真呢?
藤學姊的臉都紅了。
我有點想問她難道不用留下來等待藤之君嗎?結果還是沒說出口。
「全都差到極點。」
似乎是在集訓時罵了藤之君,搞得女排社羣情激憤的男排社主將……
遠子學姊依然保持微笑,溫和的眼神注視着我。
伊丹學長?
「別問我。」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呃……我只是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女生會是藤之君……」
我冷冷地斷言說:
遠子學姊抬頭問道,一臉兇狠模樣的伊丹學長低聲回答:
「心葉啊,你一定會談戀愛的。到時你就不會再說戀愛很無聊了。」
「你根本沒有半點戀愛運嘛。太喜歡幻想,沒辦法區分現實和想像,所以很容易碰釘子。個性太強硬,會嚇到你喜歡的人,所以很可能搞砸。死要面子,明明生性散漫又愛喫,卻又拼命隱瞞自己不會煮飯的事實,一再勉強自己,終究會導致失敗。啊啊,感情線的這裏、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斷了,看來不管和誰交往都不會長久。
「……那個人不是誘拐了有夫之婦,最後被判死刑嗎?」
「我是遠子的學姊,叫做藤多香子。你好,井上同學。」
「藤之君!」
雖然她的天真有時還真令我慶幸,今天卻特別讓我生氣。
生命線倒是又深又長,是不是因爲太厚臉皮?智慧線尾端的分叉也太多了,個性顯然很三心二意,像花蝴蝶一樣四處留情,結果只會讓真正喜歡的人溜走。還有,你完全沒有婚姻線耶,八成會單身一輩子吧。」
「喔喔,淺得跟沒有差不多呢,害我以爲只是皺摺。說不定用肥皂洗一洗,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優雅微笑的藤,是個長髮披肩的女生!
「我纔不是妖怪!」
就算我在生氣或是陷入低潮,她還是會若無其事地靠近我,以開朗得令人愕然的態度對我說話。
「纔不是呢,藤之君在那時候已經很有女人味了。伊丹學長,你說是吧?」
「你的感情線在中間拐了彎耶,大概因爲是妖怪吧。」
我甩開她的手。
「我正準備去你那裏打聲招呼。」
我記得聽過這個名字。
喜歡完校園王子又喜歡罪犯?太花心了吧!
「一下子就好了,拜託嘛。」
「好啊,算就算。」
「遠子學姊自己纔是這樣吧?看就知道我行我素,對男友頤指氣使,交往之後也撐不了多久。」
「沒有啦,我在排球社的時候還是短髮,比現在更像男生。」
「說、說的也是……女生竟然有女生組成的後援會,的確很奇怪。大概是因爲我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四公分,所以大家都不把我當女生看吧。」
難道他是被排球打到,整張臉都變了?
「哎、哎呀!心葉真是的!我從來沒說過藤之君是男生吧?」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盯着我的手心說:
遠子學姊頓時站起身。
相貌兇惡的男人身邊有個拘謹佇立的人,看起來有如風雅的淺紫色藤花。
「……心葉的運勢雖然暗濤洶湧,但是一定可以開拓出燦爛的未來。遲早會碰到真正適合自己的完美女孩,也會和那個女孩墜入幸福的愛情喔。」
「藤之君是女生嗎?」
大家回房間之前,遠子學姊和藤之君悄悄地離開宿舍。
在月光照耀的沙灘上,藤之君說出她對伊丹主將的愛慕之情。
『我自從高一看了男排社的比賽以後就喜歡上伊丹。可是,伊丹只覺得我是個喜歡被女孩子包圍的男人婆,很討厭我。像我這麼高大的女生向他告白也只會讓他覺得困擾吧……唉,我還是沒辦法告白啦,遠子!伊丹根本不把我當女生看嘛。』
『不會的,伊丹學長一定感覺得到你的女人味。』
『是、是嗎……』
『是啊,我這個讀遍古今中外愛情小說的文學少女一定不會看走眼。如果他對你毫不在乎,纔不會那麼兇狠地罵你。照我看來,你們兩人只隔着一層夏衣。』
『夏衣?』
『是啊。如果伊丹學長能再縮短一層夏衣的距離,一定可以更順利。所以,我們就讓他走近一層夏衣的距離吧。』
遠子學姊笑着說完,要藤之君寫一封信。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表示有話想告訴他,請他明天晚上來到海邊的松樹旁,然後還附上〈跨不過逢坂的權中納言〉裏面那首夏衣的詩。
『怨尤憾恨莫須有,難越夏衣爲幾何?』
遠子學姊將這首懇求除去薄如夏衣般隔閡的詩歌夾在自己帶來喫的《堤中納言物語》文庫本里,交給伊丹學長。
「她突然給我一本書,我打開裏面的信一看,發現一首莫名其妙的詩,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伊丹學長皺着臉說。
遠子學姊微微一笑。
「這就是重點啊。搞不懂會讓人更想知道,所以你纔會違反規定去見藤之君。」
伊丹學長的嘴巴抿得更緊。
遠子學姊的戰略奏效了,當天晚上伊丹學長苦着一張臉出現,藤之君就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因爲伊丹學長臉紅得像章魚似地大喊「夠了!別再說了!閉嘴啦」,所以他們兩人當時有何互動,我也只能光憑想像。
總之,他們兩人後來就開始交往。
遠子學姊的預言彷佛又在我的耳裏迴盪……我心想,我纔不可能再談戀愛,絕對不會有這種事,但臉頰還是悄悄地熱了起來。
既輕柔,又溫暖。
遠子學姊還抓着椅背,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
運動會當天,土風舞時間開始了。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會輪到心愛的學長。這、這種緊張感是怎麼回事?一點都不甜嘛,還有點辣辣的,就像馬芬蛋糕的麪糰摻進辣椒粉似的……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奧克拉荷馬混合曲的旋律從窗外輕輕飄進來。
那些女孩嚇得半死,後援會也立刻解散了。
◇ ◇ ◇
「呃……爲了求地藏菩薩實現願望,女孩發願要把每天午餐喫的麪包拿一半去供奉……可是這一天的午餐是她最愛的紅豆麪包,她忍不住整個喫光,沒東西可以拿去供奉……
看着發窘的我,她微微一笑,再次扣住我的手指,稍微屈膝敬一個禮。
什麼?要我陪她去操場嗎?我正這麼想,她就抬起頭說:
窗外的金色黃昏已經變成豔紅的夕暮,窗口紅得有如燃燒的火焰。
「你真的覺得抱歉嗎?」
遠子學姊淚眼矇矓地看着我。
「呵呵,女孩向路邊的地藏菩薩祈禱,運動會時可以和愛慕的學長一起跳土風舞。就像擺上柳橙切片的馬芬蛋糕一樣,既蓬鬆又酸甜呢。」
「遠子學姊,土風舞要開始囉。你不去嗎?」
「耶~我要開動了~」
注2:百人一首,一種傳統紙牌遊戲,每張牌上都有詩句和插畫。
遠子學姊攀着椅背啜泣。
輕柔甜美的聲音。
在那層翩翩搖曳的薄衣之後,真實的遠子學姊若隱若現,令我感到迷惘。
向晚的教室中,我們兩人一次又一次地旋轉。
「大概吧。」
『藤在和我交往,所以你們放棄吧,以後別再纏着我的女朋友。』
雨已經停了,黃昏的金光從窗口射入,塵埃在其間飛舞。
一定是因爲雨下個不停,兩個人一直無聊地關在教室裏,所以我纔會累積那麼深的鬱悶吧。
注3:笑福面(福笑い),類似拼圖遊戲,玩家要蒙着眼睛把紙製的五官排在空白的臉型底板上。
「所以,遠子是我們的紅娘呢。」
即使我們如此靠近,每天暢談無關緊要的對話,我還是不時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遠子學姊和我之間有如隔着一層像空氣般的薄衣。
遠子學姊簡直像個書中人物,本身就有一種朦朧的感覺。
土風舞在預定的時間開始,校內廣播請要參加的人去操場上集合。
遠子學姊和我十指緊緊交握,她纖細的雙腳踏出舞步,辮子隨之搖曳,散發出清純甜美的香氣。
就像薄絹般的觸感,輕柔得好像隨時會溶化……
遠子學姊一直笑咪咪的,一臉幸福地看着他們兩人。
我們手牽着手開始跳舞。
伊丹學長在藤之君後援會那些女孩面前緊緊摟着她,咬牙切齒地說:
然後,我們又開始跳舞。
遠子學姊伸出手。
注5:即是宮崎駿動畫「風之谷」女主角娜烏西卡的範本。
「明明是你自己誤會人家是男生的!」
現在已經明亮多了。
注1:埴輪(haniwa),古墳時代(西元三世紀中至六世紀末)的陪葬黏土人偶。
由於遠子學姊拉着我的袖子央求,我便從筆記本撕下用「土風舞」、「學長」、「約定」寫成的三題故事,交給貪喫的學姊。
「什麼?」
「嗚……都是因爲壞心眼學弟寫的點心,我的胃都痛起來了,走不動啦。」
屈膝坐在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姊用雙手接過去,開心地閱讀。
藤學姊臉紅地笑着說,她身旁的伊丹學長也面紅耳赤地別開了臉。
每次眼神交會,她都露出堇花般的笑容。
遠子學姊笑得像堇花一般動人。
「心葉,中納言向公主吟出『夏衣』這首詩之後,〈跨不過逢坂的權中納言〉的故事就結束了。後來公主回給他怎樣的詩歌,兩人之間有什麼結果,都只能靠讀者自己去想像。」
她從邊緣撕下一小片放進嘴裏,咀嚼片刻之後一口吞下。
她喫得一副幸福的模樣,但一下子就變了臉色。
注4:「包」和「堤」的日文發音都是「tsutsumi」。
和遠子學姊手牽手,讓我覺得好安心。
「心葉,我肚子餓了。」
話雖如此,她手心的溫度還是透過這層薄衣傳過來。
一想到這裏……胸口又湧上難以理解的情緒……
「你在這裏陪我跳吧,這樣就原諒你。」
遠子學姊凝視着我,眼中閃爍着知性的光芒。
她和我相系的指尖好柔軟,感覺很舒服。
藤學姊和伊丹學長親暱地相攜離去,話劇社的表演也結束了,同學們紛紛回來,我便和遠子學姊一起回到文藝社的展示會場。
我僵硬地牽起她的手。她站起來,笑容更加燦爛。
啊!啊!終於碰到學長的手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面竟然冒出一根根巨大的叉子!前端十分尖銳……啊啊,討厭啦,幹嘛寫成這樣子!女孩、學長還有其他同學都被叉子刺穿~~~~~~這是地藏菩薩的報復嗎?只爲了沒喫到紅豆麪包就懷恨在心?這也太誇張了吧,地藏菩薩~~~~嗚嗚嗚嗚,充滿少女夢想的鬆軟馬芬蛋糕竟然摻雜超辣的泡菜炒蝗蟲啊~~~~」
我的胸中有點痛,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不成熟。遠子學姊一臉憧憬地敘述藤之君的事情時,我爲什麼會那麼生氣呢……
「好過分!你太過分啦!心葉!本來應該是個可愛又美味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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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子學姊一直很高興。
注6:嚕嚕米,芬蘭的卡通「Moomin」,主角的外型有如白色河馬。
「這個轉折還比不上藤之君的故事吧。」
她在原地轉一圈,又回到我的面前。
「我想,中納言的真情一定傳到公主的心中了。」
「那還真是抱歉。」
───心葉啊,你一定會談戀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