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聽到怪物聲音的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文化祭前一天放學後,我和心葉學長在音樂教室等人。
今天要在體育館進行彩排。十望學姐之前一直在住院,所以我們到了演出前一天才有空去體育館彩排。
本來所有人都該去體育館。
我看看身邊的心葉學長,他嚴厲地盯着門口。
昨晚他說「已經掌握『怪物』的真正身份」時也是這種表情。
我有很多事想問,但心葉學長緊繃的側臉,讓我感到現在的氣氛不太適合隨便開口詢問。
開門聲讓我嚇了一跳。
「學長說彩排前要見我?爲什麼?」
十望學姐叩叩叩地拄着柺杖出現了。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樣疲倦,而且有些不安。
心葉學長朗聲說道:「我知道怪物的真正身份,所以想請仙道同學協助。」
「協助?」
十望學姐的表情越來越擔心。
「是的,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都只是我的『想象』,如果有哪邊誤解或是遺漏了,還請當事人仙道同學幫忙補充。」
「爲什麼一定要選在今天呢?明天就要正式演出,只剩下今天可以彩排,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大家都在等我們,該去體育館了。」
十望學姐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心葉學長叫住。
「你不想聽我說話,是因爲害怕知道真相嗎?不過,就是因爲即將演出,我才得趁現在說出怪物究竟是什麼,以及怪物是怎麼產生的,否則這場表演就會被怪物撕裂啃食。」
十望學姐猛然一顫,軟弱地瞄着心葉學長。
但心葉學長毫不動搖,堅定地盯着十望學姐。
音樂教室陷入寂靜,只聽得見心葉學長的聲音。
「這次的事件包含了『過去的怪物』和『現在的怪物』。過去的怪物出現在一年前,剛開始程度還很輕微,只是有些東西會不翼而飛,後來卻有人散佈中傷誹謗的紙條、在門把和鋼琴放刀片,情況越發不可收拾。
我一時之間實在搞不懂心葉學長在說什麼。
此外,我也想起了抱着同樣顏色的筆記本,喃喃說着「我來拿忘記的東西」的烏丸學姐……
「!」
後來教具室遭到入侵,桌子移動,物品消失,櫃子自己打開,劇本還出現紅筆寫下的字句。
十望學姐顯得驚恐。
十望學姐臉色發青。
十望學姐幾乎無法呼吸,只能茫然地呆立。
十望學姐低聲說:「那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當天碰到的事,或是社團裏的事……雫喜歡作曲,所以也有這類的事……」
「只要事先弄壞門鎖,櫃子自然會保持開啓狀態。那麼又該怎麼讓它關上呢?」
「這是因爲……雫覺得自己像《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樣孤獨、缺乏自信,希望能借此機會和大家熱絡起來……而且雫作的曲子真的很棒……」
———只是……只是啊……鴉……鴉、鴉啊……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
「我只是……不希望雫做出那種事……她好像變得不再是她……」
「烏丸同學在事件發生之前原本很內向,從不說出自己的想法,不過在那一天,她要求高年級生在發表會上演出她創作的『弗蘭肯斯坦』,你也幫她說話了。」
後來甚至有社員因爲自行車煞車遭到破壞而出車禍,還有人因爲家人照片被貼上公佈欄而不再上學,合唱社內瀰漫着猜忌和不安的氣氛。
爲什麼十望學姐這麼不知所措?我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衝破胸口。
十望學姐疾言厲色地反駁,心葉學長冷靜地回答:
「這個『怪物』名叫烏丸雫,是個沉默寡言、個性陰沉的高一生。她無論在社團或班上都不跟任何人說話,只對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你。
這會讓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得到幸福嗎?
心葉學長俐落地撕去門上的膠帶。
我屏息聽着心葉學長說話。
她一再堅持地說。
他輕輕地敲一下櫥櫃。十望學姐肩膀一顫,彷彿被那個微小的聲響嚇到。
心葉學長離開櫃子,朝櫥櫃走去。
話雖如此,烏丸同學只是靜靜地忍受。因爲她早就習慣受人排擠,所以跟《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樣隱藏起來,沉默以對。」
「因爲我滿腦子都在想着怪物。」
彈劾這個『怪物』,把『怪物』趕出合唱社的就是你———仙道同學。沒錯吧?」
「是啊,也可能是其他社員,或是『從外面來的』入侵者,所以我一直沒辦法確定。但我昨天打電話給你打聽日坂同學的下落時,你卻慌張地說她可能在工具室。」
後來小瞳打了心葉學長的手機,心葉學長又聯絡十望學姐。
「你在懷疑我嗎?」
烏丸學姐眼神冰冷地說。
「是啊,不過日坂同學還沒從工具室回來,你就先回家了,真不像你這麼有責任感的人會做的事呢。」
「因、因爲我如果包庇雫,一定會害她被欺負得更嚴重啊!」
「是的。我藉由過去的事實來『想象』,到底是誰讓烏丸雫這個含蓄內向的少女變成『怪物』?《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之所以決定復仇,是因爲受到森林裏那家人排斥而感到『絕望』。
心葉學長肯定地說十望學姐是「怪物」。
「最初的威脅,是合唱社決定在文化祭演出『弗蘭肯斯坦』,開始練習那首曲子之後纔出現的。
「想象?」
烏丸同學也一樣,因爲唯一的朋友投靠了高年級生,才讓她變成怪物。她要向搶走你的高年級生復仇,讓合唱社分崩離析……」
心葉學長想說在櫃子和劇本上動手腳的是十望學姐?她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是我自己滑倒的!真的!
十望學姐大叫,我也方寸大亂。
十望學姐表情扭曲,一副不願回想起來的模樣,語氣僵硬地回答:「……是的。」
當時的十望學姐害怕得像個小孩。
「怎麼會嘛。你想想,我還被人推下樓梯受了傷耶……」
「若是如此,你更應該擔心地去找日坂同學纔對,平時的你一定會這麼做。但你爲什麼自己先走了?因爲反鎖日坂同學的人就是你吧?你本來可能以爲日坂同學會用手機求救,不過日坂同學沒帶手機,沒辦法找人救她。你從我那通電話知道了這一點就慌張起來,對吧?」
櫃子門開了,裏面空無一物。門扉少了固定的力量,搖晃不已。
「留下怪物字跡的劇本是收在這個地方。」
十望學姐的眼睛蒙上陰影。
我還以爲十望學姐是在包庇烏丸學姐,結果事實並非如此嗎?
她只跟你說話,你們還會寫交換日記。」
十望學姐更用力地握緊柺杖,我不由得想起她小心翼翼抱緊那本酒紅色筆記本的模樣。
心葉學長的口氣和發言越來越嚴厲。
十望學姐露出哀求的眼神說:
她說得那麼艱澀,哭得那麼難過。
「總之,你戲劇性地成爲拯救合唱社的英雄,社團再次恢復和平,大家都忘了怪物。可是,爲什麼一年之後怪物又出現?『現在的怪物』是何時跑出來的?」
「只要在門的這個地方……」他指着門鎖,接着橫移手指。「以及門扣的部分掛上緞帶,尾端綁上重物,即可讓門保持關閉。要是綁了乾冰,等它過一段時間蒸發之後,門就會自己打開。」
始終低着頭的十望學姐突然焦躁起來,抬頭瞪着心葉學長。
大家都害怕地認爲是怪物的詛咒,但這些情況不算離奇,全都是人辦得到的事。好比說櫃子突然自己打開……」
心葉學長將手從關閉的門上抽開,門再度開啓。
心葉學長會從想象之中揪出怎樣的真實?
「我不是偵探,如你所見只是個高中生,我說的這些並不是推理,而是『想象』。」
因爲我很晚還沒回家,媽媽很擔心地打電話去問小瞳。
「這就奇怪了,你不是說你是自己滑倒的嗎?」
心葉學長又轉向我們。
「藉由這件事,我總算可以確定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謀就是你———仙道同學。」
爲什麼烏丸學姐現在纔開始報仇?爲什麼她要阻撓這出戏劇?
———我知道。
啊啊,當時的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感情真的很好……我感傷地想着。
心葉學長連珠炮似地逼問十望學姐。
我發出無聲的驚呼。
聽他這麼說,簡直就像十望學姐自己……
十望學姐低垂的目光充滿哀傷,她顫聲說道:
「她期盼演出這首曲子的夢想卻破滅了,當時的合唱社以經典樂曲爲主流,不接受其他曲子。高年級生嘲笑烏丸同學的曲子很低級,並且開始欺負她。
「這也是你的『想象』嗎?你剛剛說的那些事,就算不是我也辦得到,包括心葉學長你在內。」
十望學姐表情僵硬,沉默不語。
心葉學長朝櫃子走去。
「……是的。」
當時十望學姐爲什麼那麼慌亂?
「從結果來看,你確實背叛了烏丸同學。不止如此,你還在大家面前指責烏丸同學,將她趕出合唱社。」
心葉學長流露凜然眼神,不慌不忙地回答:
那斷斷續續的聲音透露出她的傷痛。
我好害怕。
———我都看到了。
「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十望學姐驚愕地說不出話。
心葉學長的眼中也浮現憂傷。
沒錯,我也一直很好奇。
心葉學長一提到烏丸學姐的名字,十望學姐就痛苦地皺起眉頭,我光是站在一旁看着都難過得幾乎胃痛。
「……因爲雫不習慣說出心裏想的事……我覺得這種方式比較能讓她吐露自己的想法。」
十望學姐迴避心葉學長的目光,尖聲回答。
「夠了!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你想當偵探嗎?」
此外,我向烏丸學姐提到十望學姐摔下樓梯的時候,她回答……
「如果有辦法打開櫥櫃,就能趁着沒人的時候寫字。櫥櫃的鑰匙是你負責保管的吧?仙道同學。你身爲社長,有很多機會來音樂教室,你一定有辦法搬動桌子、在教具室動手腳,或是移動照片。」
昨天我被人關在工具室,心葉學長來找我時說是小瞳打電話告訴他的。
單單一個怪物,就把歷史悠久的社團逼得幾近廢社。
「因……因爲小菜乃去工具室放東西一直沒回來,所以我猜她說不定還在那裏……」
我想起來了,櫃子打開掉出紅色羽毛時,裏面先冒出白煙,接着掉下一條紅色緞帶。那條緞帶的尾端就是綁住乾冰來當鉛錘!
「你們在交換日記裏都寫些什麼呢?」
爲什麼烏丸學姐要那樣說?簡直是刻意要我懷疑她嘛!

心葉學長露出平靜而澄澈的眼神說道:
「我再說一次,你是『自己摔下去的』。不是被人推倒,也不是意外滑倒,而是在『明白自己一腳踩空會有什麼後果』的情況下,『自己故意』摔下去的。」
十望學姐扭曲着臉孔,號哭般地叫道:「你說謊!我爲什麼要這樣做?」
十望學姐堅持否認,也提出質問,心葉學長筆直地盯着她說:
「因爲你就是製造出那個可悲『怪物』的維克多·弗蘭肯斯坦。」
十望學姐瞪大眼睛,彷彿胸口被釘了一根木樁,我也驚訝地停止呼吸。
十望學姐是維克多?
在充斥整個教室的緊張氣氛中,心葉學長的聲音緩緩流出。
「那個滿懷理想的年輕天才拼湊死屍,打算製造人類,卻做出連自己這個創造者都不敢直視的可怕怪物。
維克多想逃離怪物,怪物卻緊追着維克多,奪走他所愛的一切,怪物還說『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殺了維克多的新娘。所以,仙道同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怪物的陰影呢?」
十望學姐臉色僵硬地保持沉默。
心葉學長緩緩地指出:「是在你的生日吧?」
「!」
十望學姐的眼中閃過一絲畏怯。
「你今年生日那天,社團的人悄悄籌劃慶祝派對,爲你唱生日快樂歌。有個高一生說你當時臉色鐵青、驚慌不已,後來你解釋說是因爲想起了病重的外公。」
———真的是因爲外公病重嗎……說不定另有隱情。
「據我『想象』,你感到害怕的『真正理由』是深深體會到了幸福的滋味。你重新整頓分崩離析的合唱社,身邊圍繞着崇拜你的學妹,積極地承擔社長之職,還爲了留學而打工,過着充實的生活。擁有這羣喜愛你的人,你的一切言行都受到肯定、接納、崇拜,你成爲合唱社不可或缺的存在,在合唱社的中心散發光彩,大家都仰慕着你。
你打開門,聽到大家爲你唱生日快樂歌,看到大家對你露出笑容的瞬間,你終於發覺了——發覺自己『已經得到無上的幸福』。
你也爲此感到害怕,因爲怪物『會在最幸福的時刻來臨』……」
『我處於痛苦的深淵,你也別想幸福地過活!』
如同維克多想要從記憶中抹除怪物,卻無能爲力。
「那些高年級生像疼愛妹妹一樣地疼愛你,招待你去家裏參加派對,把你打扮得像個洋娃娃。可是,你應該不是愛穿華麗洋裝的那種女生吧?
一向照顧你的高年級生也被怪物傷害,紛紛離你而去。不過,她們真的是你『所愛之人』嗎?
她的臉部痙攣、嘴脣發乾,手和肩膀都在顫抖。
《弗蘭肯斯坦》是描述怪物和維克多互相傷害的故事。維克多那麼怕怪物,是因爲他在怪物身上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因爲維克多·弗蘭肯斯坦也是怪物!」
因爲無從得知,更激發無限的恐懼。
以疼惜眼神看着調皮小妹妹的高年級生,突然換成一副醜惡的臉孔。
「爲了平息怪物的怒氣,你決定演出戲劇,並且深信着『絕不能過得幸福』。你覺得自己如果遭到不幸,或許可以滿足怪物。絕不能過得幸福、非得遭遇不幸纔行,只要承受小小的災難,就能避免重大的災禍……」
———既然是十望子妹妹那就算了。
「不是!」
說不定十望學姐在這一年裏不斷聽見這句話。
十望學姐真的被她們排除在外嗎?
我開始想象完全不同的畫面。
會被奪走什麼?會被毀掉什麼?
十望學姐的表情僵住,彷彿聽得見空氣結凍的聲音。
曾經要好的少女在她眼前變成不可理解的怪物,以發出寒光的眼睛瞪着她的時候,她就開始聽得見這句話。
十望學姐的尖叫聲撕裂空氣。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
心葉學長冷冷地說:
她的眼底纏繞着痛苦掙扎。
「仙道同學,你爲什麼怕怪物怕到這種地步?好像認爲怪物理所當然恨你似的……是因爲你拋棄烏丸同學,投靠了高年級生?
心葉學長的眼睛流露沉痛的神色。
你壓抑不了心中的恐懼,不知道怪物哪天會突然出現在你眼前。
十望學姐已經被逼得精神失常。
學妹們敬愛的眼神和歌聲包圍你的那一瞬間,你像維克多一樣聽見怪物的聲音。
高年級生不是『從烏丸同學身邊把你搶走』,而是『將烏丸同學趕開你的身邊』。你眼睜睜看着珍貴的朋友受到欺負,卻沒辦法幫助她,因此對高年級生的所作所爲懷恨在心。
十望學姐沒有否認,只是咬緊嘴脣低着頭,撐住柺杖的雙手輕輕顫抖。昔日往事全都變了樣、變了色!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突如其來的「想象」嚇得我屏住呼吸。
心葉學長又繼續說:
十望學姐渾身猛然一顫。
「嗚……」
過去的記憶陸續浮現,你害怕那些慘劇會再次上演。
———既然是十望子妹妹那就算了。
十望學姐深深畏懼着逐漸逼近的陰影,因此將染紅的白羽毛放進櫃子,在深夜昏暗的音樂教室裏一次次地搬動桌子、翻倒椅子,用粉筆在黑板上再三寫下「新婚之夜我將來臨」,到處灑上紅粉筆灰,帶着呻吟、哭喪着臉踩下腳印,但怪物的歌聲仍不斷出現,彷彿在責備她。眼神空洞的怪物會從黑暗之中突然現身,這種恐懼一直糾纏着她。
心葉學長朝着十望學姐翻開早已準備好的相簿。
維克多也是怪物!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我無法怪罪十望學姐。
她們的語氣、目光、笑容都帶着惡意———漆黑的惡意。
我甚至聽得見她們壞心眼的竊笑。
「!」
心葉學長說的都是真的嗎?十望學姐竟然遭到高年級生欺負!
不過,參加過合唱社的學姐也說,穿上荷葉邊洋裝可能讓仙道學姐不太舒服,她穿着長褲出席發表會或許是爲了抗議。
在那羣身穿長裙的女孩中,只有十望學姐一個人穿着長褲。
貼在上面的照片被亂畫一通。
我腦海裏浮現十望學姐放學後在音樂教室裏全身顫抖,一次又一次地確認窗戶上了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的模樣。
『你小心了!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懼和悲哀中度過,將來定有落雷永遠剝奪你的幸福。』
心葉學長目光嚴厲,繼續說道:
我聽得全身發抖。
假使心葉學長想的沒錯,這也是源自於學姐們的惡作劇……
我聽說你建議過演出音樂劇,可是遭到嘲笑和拒絕。那些高年級生只是表面裝作寵愛你,實際上卻盡其所能地羞辱你。」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景象。
還有尚未揭露的真實嗎?
十望學姐咬緊嘴脣,有如承受着無盡的痛苦。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仙道同學,你真的是她們『寵愛的學妹』嗎?」
根據我的『想象』,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想到十望學姐體會的不安,我的喉嚨緊縮得幾乎窒息。
———我騎自行車受傷那次,她簡直當成自己的事一樣,不止來醫院探望我,還一直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耶。
這張照片裏只有你穿長褲,與其說是特別待遇,更像是被排除在外。參加過合唱社的人說,你在發表會當天穿着長褲到場,高年級生卻沒有責怪你,只是笑着說『既然是十望子妹妹那就算了』。」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烏丸同學會對高年級生做出那些事,也是由於你的期望。不對,應該說是『你讓烏丸同學去做那些事』。
那是雙眼發紅、痛苦喘氣,拿着紅色油性筆在劇本上寫字的十望學姐……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心葉學長聽到那句話時,露出相當不安的表情。
合唱社有個女孩說,十望學姐知道她出事之後非常擔心。
「瑪莉雪萊在夏季雨中的別墅創造出《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你同樣因爲太害怕過去的怪物,所以在心中創造新的怪物來嚇自己。你承受不住等待怪物出現的精神壓力,所以讓自己化身爲怪物,藉此逃避這種恐懼。」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怪物什麼時候會現身?復仇什麼時候會來臨?
「你只把這些無處發泄的憤恨告訴好朋友烏丸同學,還寫在你們兩人的祕密交換日記上。
如同要證實這個預感一般,這時剛好有個高一生在騎自行車時發生事故。」
這都是我的想象,但我聽說當時的合唱社幾乎全是有錢的千金小姐,有着悠久的歷史,是氣質高雅的社團。你是這麼思想自由、極富改革理想又有領袖魅力的人,其他人一定會覺得你很礙眼。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告訴維克多『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表示他將在維克多最幸福的時候開始復仇。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陸續奪走維克多所愛之人。
十望學姐緊咬着嘴脣。
十望學姐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她就像看到怪物出現在眼前的維克多,只能茫然注視着爲自己帶來災禍的可怕生物。
「其實只有你一人收到不同的服裝通知吧?高年級生是因爲看到你一個人穿了長褲,纔會不懷好意地笑吧?你一直默默承受她們嘲笑的目光嗎?她們邀你參加派對,讓你穿上華麗洋裝,都是爲了戲弄你、讓你感到屈辱嗎?
我的心臟也如同被人一把捏緊。
「學妹出車禍可能只是個不幸的意外,你卻想起一年前的合唱社有個高三生因自行車煞車遭到破壞而出事,因此以爲怪物要來複仇了。」
「我纔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那都是……都是雫擅作主張……」
「可是你沒有阻止她!你看到烏丸同學的惡作劇讓高年級生驚慌失措,一定暗自竊喜吧?」
十望學姐答不出來,痛苦的呻吟從她的喉嚨冒出。
「多虧烏丸同學暗中作怪,討厭的高年級生都消失了,你可以自由地唱自己喜歡的歌,受到高一生仰慕,得到一個安居之所。你絲毫沒有弄髒自己的手,讓烏丸同學一個人去當怪物……」
十望學姐激動地搖頭。
「不是!不是的!我從來沒有叫她害學姐受傷,或是貼出社長爸爸的照片!我根本不想弄到這種地步!那麼過分的事……」
柺杖一傾,十望學姐失去平衡而趴在地上。
倒下的柺杖撞出巨大聲響,十望學姐雙手雙膝着地,不斷地搖頭大喊。
「我只是在筆記裏面寫『如果社長她們消失就好了』……我本來只是想象一下要怎麼懲罰社長她們。因爲在現實之中辦不到,我纔會在筆記本里報仇。
我在筆記本里寫上社長她們的祕密,說那些人裝得一副高貴的模樣,其實是一羣黑心又愛互扯後腿的卑鄙傢伙。
我是她們『寵愛的學妹』,只要稍微奉承一下,她們就會得意忘形地大說特說別人的壞話……我把這些事全部寫進筆記本,這樣才能讓心情輕鬆一點。我覺得反正那些高三生在一年之內就會畢業,只要忍到那時就行了。
沒想到……雫竟然真的做出我寫在筆記本里的事。」
十望學姐吐露的「真實」令我震驚得頭昏。
先前我的眼睛到底都在看哪裏?
我完全誤解十望學姐隱藏在痛苦、悲哀、恐懼底下的心情。
過去一向受大家仰慕、帶着少年般明亮眼神歡笑的十望學姐,此刻竟趴在地上,面孔扭曲、目露寒光,不停說着恨意滿溢的話語,像野獸一樣喘息。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故事啊?絕對不是美好友誼和信賴的故事,而是更黑暗、更悽慘,充滿傷痛和背叛的復仇故事!
孤零零地被趕出合唱社的烏丸學姐若是看到好朋友在一年後因害怕怪物而變成怪物,若是看到這位維克多如同被她親手逼上絕路,會是什麼心情?
十望學姐的眼中落下潸潸淚水。
「雫做出那種事……我、我真的好害怕……正常人根本做不出那種事……我不是真心在筆記本寫下這些事……可是雫笑了……她在佐和子學姐被鋼琴鍵盤裏的刀片割傷時笑了……還有碧學姐發生車禍的時候……大家被『怪物』嚇得發抖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社團活動室裏互相大罵『你就是怪物』的時候……」
十望學姐竟然把我看成怪物,這令我大受震撼。
把我關在工具室裏的人果真是十望學姐?不是烏丸學姐?
她大概覺得不敢相信,聲音都變尖了。
不過,當我鼓勵十望學姐說「沒問題的,一切都會好轉」時,她確實露出驚恐的表情。
『……沒事。』
七瀨學姐急促喘息,爲了阻止淚水奪眶而出於是深呼吸說道: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也曾說着『不是我做的,都是別人逼我的』,拿雕刻刀刺向自己的脖子。
心葉學長平靜地叫着她。
我也感到心中有個部分依然不肯相信,但這是事實。十望學姐太怕怪物,所以自己也變成怪物來阻撓演出。
我感到頭暈目眩。
「……」
這瞬間出現在七瀨學姐臉上的是絕望。
我震驚地望向心葉學長,又看看七瀨學姐。
我們三人保持沉默好一段時間。
我只覺得抱歉……多麼殘酷的一句話。
十望學姐仍趴在地上,以威嚇的眼神瞪着我們不斷大吼。
「是……是嗎?」
就是心葉學長髮現我蹺課,板着臉在走廊等我的那一天!
我大叫。
那顫抖得斷斷續續的聲音飽含極度的恐懼,連落在地上的淚珠都變得有如血色而非透明。
心葉學長的表情也很無力。
「你生我的氣嗎?」
「這出戏會順利落幕嗎?你真以爲可以順利落幕嗎?如同《弗蘭肯斯坦》的怪物脫離創造者維克多的掌控一樣,你心中的怪物不也是失控了嗎?仙道同學。」
「我、我只想順從雫的願望演出那首曲子……只要這出戏劇順利落幕……雫或許會原諒我……」
心葉學長跟七瀨學姐交往過又分手,傷害了她,他明明對此很後悔不是嗎?
七瀨學姐首先猶豫地問道:「……仙道爲什麼哭了?」
「!」
「不要!別碰我!你這個『怪物』!」
人類竟會如此輕易地越過界線?連這麼活潑、這麼耀眼的十望學姐也是?
我明白心葉學長的回答深深地傷害了七瀨學姐,心臟痛得有如被人捏碎。
「不……那件事……是琴吹同學做的。」
「……烏丸同學已經脫離你的掌握,就像維克多應付不了怪物一樣。你罵烏丸同學是怪物,趕走了她……你犧牲烏丸同學,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所以這種罪惡感讓你害怕怪物有朝一日會來報仇。」
「我……我沒有資格讓你生氣嗎?朝倉傷害你的時候,你一副快死的樣子,甚至想跟朝倉一起自殺。遠子學姐要求你非寫小說不可時,你也因遠子學姐的背叛而痛哭。爲什麼你現在卻這麼冷靜地看着我!」
換成是我聽到那種事,一定會難過到睡不着。七瀨學姐想必整晚都悶悶不樂地想着這件事,痛苦得不得了,所以她看見那本雜誌放在教室裏忘記帶走,纔會連想都不想就撕破了。
心葉學長臉色黯淡地回答:「寫恐嚇信的人就是仙道同學。」
心葉學長開口了。
後來十望學姐拉拉她們的衣襬,衆人才面露不安地離去,只有七瀨學姐留下來。
「因爲我……想要傷害你……我想試試自己有沒有辦法傷害你。我、我下課時間在走廊上聽見日坂說親過你……就氣昏頭了……」
可能因爲我們遲遲不去彩排,她們纔回來找我們。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你有機會把『東西』放進我的書包裏。」
她上身搖晃,捂着耳朵伏在地上。
走廊傳來腳步聲,合唱社的社員走進教室,七瀨學姐也在其中。
衆人看到十望學姐癱在地上都嚇壞了。
結果又把話吞回去。
「……雜誌上的小說……也是十望學姐撕破的嗎?」
「文學少女」的作者果然是心葉學長!
十望學姐脆弱地轉開視線,心葉學長又露出嚴厲的眼神問道:
心葉學長悲傷地看着她軟弱無助的背影說:
心葉學長面露憂色,平靜地回答:「我沒有生氣。」
七瀨學姐睜大眼睛。
七瀨學姐用力抓着裙襬,咬緊牙關,死命盯着心葉學長,答道:
心葉學長以澄澈平靜的目光看着她,她則是表情僵硬地站着不動。
不正常的人竟然是十望學姐!
「我的書包也被放了撕碎的紙片……我一看就明白,撕書的人必定知道我是那部小說的作者。」
十望學姐震驚地抬起臉來。
十望學姐呼呼喘息,眼中閃現銳光,大吼着:「不對!不對!你不是井上學長!你被雫附身了!跟小菜乃一樣被雫附身!雫也曾經笑着拍我的肩膀說『一切都會好轉的』,也說過『你生日那天我會送你一份大禮』,結果竟然做出那麼可怕的事……她不是雫!她變成了『怪物』!她還變成烏鴉來監視我!都是她附在小菜乃身上,我纔會把小菜乃關起來!」
大家包圍着十望學姐,爭相關切,勸她去保健室包紮跌傷的膝蓋。十望學姐被合唱社的人扶起,顫抖地走出音樂教室。
她嘶吼着,如同要發泄內心所有情緒。
「快去追她啊!」
「……我沒有資格責備你。我只覺得抱歉,是我傷害了你。」
「七瀨學姐受到很大的打擊耶!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快去追她啊!拜託你!」
心葉學長一動也不動,他表情肅穆地看着七瀨學姐跑走。
七瀨學姐問道,眼神像害怕又像渴望。
他一定不願再犯同樣的錯,不想再傷害七瀨學姐,不想再說那麼傷人的話啊!
「仙道同學。」
十望學姐揮開心葉學長的手。
啊,難怪我爲了傳達不排演的事去到圖書室時,她一臉落寞地聽着音樂。
「!」
恐嚇信和櫃子的事也都是十望學姐做的。
「發生什麼事?井上學長!」
十望學姐站在原地、毫不動彈,合唱社的女孩們都疑惑地看着心葉學長。
七瀨學姐轉身跑開,就這麼奔出音樂教室。
「就這樣?」
我正要衝過去,卻被心葉學長制止。
看來平凡無奇的人,也會突然變成無法理解的怪物。
七瀨學姐注視着心葉學長,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十望學姐的肩膀輕輕一抖,低頭不答。
我渾身顫抖地體會到這一點。
可是,七瀨學姐爲什麼撕破心葉學長的小說?爲什麼特地把一部分碎紙放進心葉學長的書包?簡直在暗示是自己做的……
因爲合唱社的人聊起「文學少女」的時候,十望學姐表情苦澀地說「那種心有靈犀的情誼聽起來就像假的」。
「咦?」
但心葉學長依舊不爲所動,只是哀傷地凝視着七瀨學姐。連我也看得出來,這不是七瀨學姐期待的那種哀傷。七瀨學姐希望重重地刺傷心葉學長,希望自己的背叛能令他驚慌、絕望、暴跳如雷。
七瀨學姐聽見了我們那時的對話?
「十望學姐!你怎麼了?」
仙道同學,你一定要正視現實!如果繼續逃避,繼續否認自己做的事,怪物永遠都會追着你,讓你因恐懼而看不見真相。如果你不靠自己的意志面對心中的怪物,什麼事都解決不了。」
「雫還附在我身上,逼我做出那些事!放恐嚇信、在櫃子裏設置機關的都不是我!是雫做的!我摔下樓梯也是因爲烏鴉的命令!烏鴉恐嚇我說:『你看到身邊圍着這麼多人就得意忘形了,露出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樣,你真以爲戲劇可以順利演出嗎?』」
十望學姐哭着說「沒什麼,是我自己跌倒」,正如她在醫院裏的情況。
可是,他卻平心靜氣地說出那麼過分的話!他明知七瀨學姐一定會難過!
「心葉學長!」
七瀨學姐質問的聲音像是哭泣,握緊的手不停顫抖。
人是會變成怪物的……
「憎恨你的怪物不是烏丸同學,而是你自己。」
「也、也對……我跟遠子學姐或朝倉都不一樣。我沒有被你愛過,只是在你沮喪的時候剛好出現罷了……那時要是其他人對你說出『不寫也沒關係』,你也會靠過去的!不管是誰都可以!」
她以憎恨的目光凝視着心葉學長,令我看得大驚失色。她以左手撐住身體,右手朝心葉學長臉上抓去。
她本來好像要問我什麼。
心葉學長咬緊嘴脣,緊緊抓住十望學姐的手。
我還以爲心葉學長會對她說出更體貼的話。
緊盯着七瀨學姐的心葉學長說:
我說「別這麼熱情地貼過來,否則我又會想親你啦」,心葉學長回答「我纔不要再讓你親一次」……
心葉學長的眼神也很憂愁,他屈膝蹲在十望學姐面前,安撫似地說:
『我問你,你跟井上……』
說不定真是如此。
「日坂同學,我沒事。」
「追去又能怎樣?」
我聽到這句話,發熱的腦袋立刻冷卻。
心葉學長表情黯淡地看着我,如同說出「你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的時候。
接着,他對僵立不動的我嘶啞地說:
「……我在畢業典禮前寫小說給遠子學姐時,琴吹同學一直悲傷地看着我,她說着『不要寫』的聲音一直盤旋在我耳中。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寫了。
我告訴過你,我正在寫一個男人殺害自己最愛之人的故事。我以前也不能理解這種事,可是寫着寫着……我卻變得越來越冷漠,還能平靜地揣測他的心情……」
心葉學長的眼中浮現某種感情,像是痛楚、悲哀,而且瘋狂。
「我……寫得出來了。」
他喃喃說出這句話,我聽得冒出雞皮疙瘩。
「即使親近的人死了,我大概也寫得出這件事……
我以前覺得這種人差勁透頂,如今自己卻做得出這麼差勁的事。
你對這樣的我有什麼看法?」
我答不出來,就像一週前烏丸學姐在這裏問我問題的時候一樣。
她問我,如果她殺了人,我是不是還會接受她?是不是還想當她的朋友?這個問題讓我嚇得渾身冰涼,只能無言地退後。
心葉學長的內心浮現某種我從未見過也難以理解的東西,這讓我好害怕。
他看起來簡直像披着人皮的怪物。
———所以你一定不理解真正的心葉學長。
我想起了笑得像只黏人小狗的竹田學姐。
雖然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一句話。
「……日坂同學,你可以回去了,彩排應該已經取消。」
我纔不相信神有多慈愛。
她對鏡中的自己說話。
鏡子映出了黑髮少女。
◇ ◇ ◇
他溫和地說完便走出音樂教室。
對,你就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
這麼一來不就跟面對烏丸學姐的時候一樣嗎?
怪物、怪物、怪物……
筆記最後一頁寫滿了字。
我始終沉默不語,心葉學長放棄似地露出微笑,彷彿爲自己而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