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回『銀茶匙』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489 字
「井上同學,聽說你有戀母情結?」
午休的時候,森同學一邊盯着我的便當盒,一邊問。
「喂——夠了啦!又會成爲傳聞的!」
前兩天被傳聞說和男孩子交往,再前一段時間還傳說我是個每天晚上看着幼女照片自言自語的蘿莉控。
要是還被貼上戀母情結的標籤的話,實在是不能忍受了。同性戀、蘿莉控,還有戀母情結的話,我到底是什麼樣的變態啊。
「我沒有戀母情結啦。」
當然也沒有和男孩子交往,也不會去盜攝幼女的照片。
「但你看你的便當,簡直跟花田似的。」
對於森同學的指摘,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放在桌上的是一個印着可愛的小兔子圖片的便當盒。裏面放着花瓣和星星形狀的小飯糰、刺着動物臉圖案的肉丸子和鵪鶉蛋、還有章魚形狀的香腸、兔子形狀的蘋果,一副色彩鮮豔的樣子排列着。甚至還豎着一面畫着紅心的粉色小旗。
「太厲害了,可以感到載滿了媽媽的愛情呢。井上同學的媽媽很喜愛你呢~」
森同學一臉佩服的樣子,連其他女生都圍了上來看着我的便當。
「哇,太可愛了。」
「連叉子都是小兔子呢。」
「這就是愛啊。」
七嘴八舌的說着。
我的臉頰熱了起來。
「不,不是的啦!是媽媽把我和妹妹的便當搞錯了啦!」
妹妹舞花的小學裏,每個星期有一天可以帶便當,所以每到那天的時候,媽媽就會比平時更加起勁,開心的做着各種形狀的飯糰,還會在肉餅上插上小旗。
當然,只有舞花的便當纔會那樣,我還是普通的那種。
芥川帶着點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後繼續着他的問題發言。
遠子學姐慌忙站了起來,說了三題故事的題目。
雖然有點苦悶的感覺,但是現在也不能把它表現出來,我笑了笑說着。芥川也微微笑了下。
「謝謝啦,我就拿去作爲參考了哦。」
這麼說了,走了開去。
琴吹同學保持看着旁邊的樣子,生硬的說着。
森同學一邊開朗的說着「沒關係的啦,不要在意嘛。」,接着像是我媽媽喜歡的顏色啊,責罵我的口氣啊,問了一大堆。
「男生好像比較容易喜歡和媽媽長得像的女生呢。有戀母情結的人更是如此呢。」
「哎哎哎哎哎,遠子學姐?! 」
啊啊,真是不像年長的人呢。
這個誤解也太大了點。
「連這種問題也要回答啊?普通啦。」
啊~~~這回要被稱爲母控了啊。
「中勘助的《銀茶匙》就像是加了甜料酒的清蒸魚一樣的味道呢。」
森同學她們因爲能夠和芥川同學說上話,都有點高興的樣子。
我看了看那個巧克力麪包,又看了看琴吹同學的臉。
「啊——不行不行~~!」
「可,可愛系的吧。」
我向坐在對面喫着便當的芥川(就是前兩天傳聞和我交往的那個男生!)徵求同意。
別的女生也騷動着離開了我的位置。
我慌忙降低了聲音,但是仍舊繼續着剛纔的主張。
「唔……就像是鮭魚和西蘭花做的奶汁烤菜一樣的味道吧——喂,爲什麼要記下來啊!」
放學後。
唔?好像比平時輕了點——雖然我有點違和感——但上學時間馬上就要來不及了,就那樣跑出了家門。
爲什麼突然?
遠子學姐很在意我?
都說了我沒有戀母情結啦。
大概她自己也覺得說話的口氣太生硬了吧,臉上露出一副有點猶豫、有點害羞、有點生氣、又有點困擾的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看着我。
「請你小心點兒啦,要是被書埋住壓死了的話,就太難看了~」
「體型是苗條型還是豐滿型的?~」
我在老舊的桌子上放下了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紙,拿出了新的HB自動鉛筆,寫了起來。
記得上次遠子學姐不小心喫掉一本圖書館的書的時候,琴吹同學還馬上問我要了那錢呢,我正想要把錢包拿出來的時候,琴吹同學用生氣了似的聲音對我說。
琴吹同學也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參考是怎麼回事啊?
這時琴吹同學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嗯,也是呢,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嘛。」
那個有點天然呆的「文學少女」哪有在意後輩啊。
「你到底在做什麼呢,弄得這麼一塌糊塗。」
「哎?連這都要?大概是……幼兒園爲止吧。」
「但是……」
「哎,爲,爲什麼?」
說着又把麪包往我這裏推了推。
哎?
「啊嗚——稍微碰到了一下書,就轟的一聲倒了下來了啦~根本擋不住~」
我這麼以爲的時候,她又看了過來,又一次撇開了視線,好像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就那樣走了過來。
「一定要說的話,還是苗條型的。」
雖然有點搞不明白,但是午飯喫妹妹的那點便當實在是不夠的,真是感謝啊。
芥川用平靜的口吻說了。
『來,心葉,這是你的便當哦。』
「今天不用寫點心了麼?好冷哦,我就先回去了。」
「呼~是這樣啊。不過每天喫的便當,還都是媽媽做的吧?」
「對於井上同學來說,媽媽的味道是什麼樣的呢?」
「到幾歲爲止還和媽媽一起洗澡呢?」
我越發慌張起來,趕忙回答着。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和媽媽有什麼相像的地方。
今天是做過頭了點麼?
遠子學姐用溫柔的聲音說了,把書頁撕下來,輕輕咀嚼着,嚥了下去。
還和我媽媽很相像?
「不用了!」
和我視線交匯的瞬間,好像嚇了一跳撇開了視線,慌忙看向了另外一邊。
早晨的時候我有點慌忙。
「這是還在讀小學的妹妹的便當啦,平時不是這種樣子的。對吧,芥川?」
媽媽面帶微笑,遞給我一個用藍色餐布包起來的便當盒。
遠子學姐嘟噥着,「這個房間太窄了嘛~所有的書都擠在一起了嘛~」
在這吹着穿堂風的寒冷部室裏,我一點點撿起落在地上的書,把它們放在了原來的地方。
好像有些什麼言外之意。
「不要在意了,畢竟敬仰、喜歡母親的感情,對於孩子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調查是用來判斷井上同學戀母情結的程度的。」
我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琴吹同學保持看着旁邊的姿勢,在我桌上放下了一個小賣部有賣的巧克力麪包。
我突然想起。
『啊,不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
「……井上原來有戀母情結啊……」
遠子學姐也脫下室內鞋,像上體育課一樣的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讀起了眼前的文庫本。
我急忙打開房門,只見狹窄的部室裏裏四處飄散着灰塵,靠着牆壁的書堆有一部分崩潰了,散落了一地。鐵管椅倒了下來,連遠子學姐也跌坐在了地上。
「欸欸?」
◇◇◇
「給我的麼?謝謝。」
不知是不是在掃除,遠子學姐的右手握着一把拖把,左手不知爲什麼還拿着膠帶。
「不用了。」
我不小心就叫了出來,
地上清理乾淨了以後,遠子學姐卻仍舊跪在地上,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咕嚕咕嚕的轉着眼睛。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好像在生什麼氣似的。
琴吹同學尖着嘴脣,臉上發紅。
我用驚愕的視線看着她們,森同學她們正在和琴吹同學說着些什麼。
「啊對了,要多少錢?」
我懷着無法釋然的感情走向文學社,裏面傳來了啪啦啪啦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了,然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響,接着聽到了遠子學姐「啊呀~」的悲鳴聲。
怎麼回事!遠子學姐又在搞什麼了!
「嘛,井上就是那種容易讓年長女性產生想要照顧你的心情的那種類型呢。天野前輩也一直非常照顧你的說。」
輕輕嘀咕了一句,馬上又回到森同學她們那邊去了。
芥川的母親一直住在醫院裏,就算社團活動很繁忙,芥川也經常會去醫院裏探望她。
「是麼?排練戲劇的時候她也總是很在意井上的樣子,啊啊,對了,上次去井上家裏的時候我就覺得了。天野前輩和井上的媽媽給人的感覺很相像呢。」
聽着這個突然間開始的調查,我不禁啞然。
「遠子學姐什麼時候照顧我了啊?她總是對我說『後輩一定要好好聽前輩的話哦』,一邊拉着我到處跑,總是給我添麻煩的說。」
我實在是太過震驚,連叫住她否定一下都忘記了。
果然還是我這邊在照顧遠子學姐纔對吧。
「那麼現在給井上同學作一個調查哦。井上同學的媽媽是可愛系的還是美人系的?」
「嗯,是的。雖然平時也都是手製的漂亮便當,但是從來沒有插過旗子。」
我幫她撿起落在地上的書本,埋怨着。
她好像在埋怨森同學她們,但是森同學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笑了笑。
遠子學姐帶着哭腔說道。
「胸部呢,是微乳?還是巨乳?」
「……午飯時候買太多了,這個喫不下了而已。」
看着有點泄氣的我,芥川用平穩的聲音說着。
接着滿臉幸福的笑了笑。
「嗚~有種溫馨的味道,好美味~!味道滲進了整條魚裏面,生薑的味道也透了出來,在嘴裏咀嚼滑溜溜的魚身時,就會有甜甜的湯頭慢慢擴散在舌頭上面。就像是溫柔又樸質的媽媽的味道。」
媽媽的味道——我被這句話嚇了一跳。
遠子學姐滿臉幸福的樣子眯起眼睛,繼續撕起了書頁。
「作者中勘助,是1985年——明治18年,在東京神田出生的作家哦。最初他嘗試寫過一些詩,想要以長文詩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特有的世界觀,可惜其作品並不十分出名,於是他後來開始了小說的寫作。作爲他代表作的自傳式小說《銀茶匙》是連夏目漱石都非常讚歎的作品哦,在漱石的推薦下,這部作品於大正2年的4月起,在《東京朝日新聞》上連載呢。標題的『銀茶匙』,指的是故事的主人公『我』小時候用過的一把銀製的茶匙。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因爲產後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就一直由伯母來照顧經常生病、身體不太好的『我』,而她總是用這把銀茶匙來喂『我』喝藥。伯母是一個非常善良溫柔的人,就像是『我』的第二個母親一般對『我』傾注着親密的愛情。不管要到哪裏去,伯母都會把『我』背在肩上一起走——在『我』的記憶裏,直到五歲之前,幾乎沒有碰到過腳下的土地——『我』就是這樣被小心的帶大的。對於伯母來說,照顧『我』這件事,就有着無比的喜悅,是她生活的快樂所在吧。」
繼續撕着書頁喫起來的遠子學姐,嘴邊浮起了溫柔的微笑。
我看着她的臉,就有種寒冷的房間裏好像漸漸變得暖和起來一樣不可思議的感覺——
唔?
好像真的有點暖和起來了?
昨天的時候,穿堂風直接吹在我臉上,明明很冷的說。
窗戶現在也啪嗒啪嗒的響着。
外面也是佈滿了雲層的天空,那爲什麼我會覺得暖和呢?
「這本書的前篇,都是『我』小時候的故事。雖然作者寫這本書時已經27歲了,但是他仍舊用美麗的語言寫下了這些事情,就好像是通過小孩子的眼睛看着這個世界一樣,會讓人不由得想起——啊,我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事情呢,那時竟然會因爲這種小事而覺得那麼痛苦那麼難過,也會因爲那些簡單的喜悅而高興得不得了。在讓人懷念和愛憐的那個世界裏,『我』的伯母一直在『我』身旁守護着。」
遠子學姐臉上溫柔的表情就像要和故事的內容重合了一樣。
「就如同甘甜的,熱騰騰的清蒸魚一樣——伯母的存在,給予了這個故事溫暖和安心的感覺。那條清蒸的魚,一定要是鰈魚纔行。把這本書讀到最後的話,就會明白爲什麼非得是鰈魚不可了,但也會覺得胸口滿是寂寞的感覺。這本書裏還有很多別的部分也十分好喫哦。在後篇的最後,『我』在朋友的別墅同一個美麗的姐姐一起喫晚飯的場面,實在是絕品。就好像是在手製豆腐上淋上鮮榨的柚子汁,再浸在湯裏一樣,一把它放在口中,就會漸漸的融化掉呢,實在是太美味了。還有,故事中『我』小時候和伯母一起買來的裝在竹筒裏的羊羹、還有做成棒子一樣形狀的肉桂等各種點心,只要看到那些文字,就會讓人饞得想要流口水呢。但對於我來說,這本書還是更像伯母燒的清蒸鰈魚呀。」
啊,我明白了!
正埋頭奮筆疾書時,我終於意識到了。
因爲遠子學姐正好坐在了穿堂風吹進來的地方,幫我擋住了風。所以我纔沒有感覺到冷。
明白了的同時,我心中同時浮起了一個疑問。
坐在那種地方,遠子學姐難道不冷麼?
「啊啊,這本書真是太甜美,太幸福了,實在是好美味哦。有這樣一個不管什麼都會接受,溫柔的守護你的人,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吖。」
我啞然愣在一旁,學姐已經把拖把拉了回來,又輕輕笑了笑。
繼續讀着銀茶匙的遠子學姐,和平時一樣一副呆呆的樣子啪唧啪唧的喫着書頁,用清澈的聲音繼續講着故事。
拖把柄的膠帶上,粘着一隻自動鉛筆。
遠子學姐不可能會那麼在意我,還特意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寒風。
是因爲我昨天抱怨說快要感冒了麼?
——天野前輩也一直很照顧你的。
遠子學姐一邊笑着,一邊說着「在歐洲,人們總是把幸福的孩子形容成『含着銀茶匙出生的孩子』呢,所以總是會贈送銀茶匙作爲別人生孩子的禮物哦。」這種小知識。
還是,她故意的……?
「怎麼了嗎?」
用遠子學姐找到的自動鉛筆寫下了最後一行,我把這個甜甜的故事,遞給了等着餐後甜點的「文學少女」。
「來,心葉,下次可不要再弄掉了哦。」
搞……搞不好真的有點像……
難道在我來之前,學姐拿着拖把和膠帶偷偷摸摸的樣子,就是在找我的鉛筆麼!我都已經放棄了的說——
遠子學姐擋住了窗外的大風,而讓在房間中的我覺得很暖和。
遠子學姐突然叫了一聲,從椅子上探出身子,我嚇了一跳暫停了書寫。
遠子學姐從椅子上下來,跪在了地板上,她又拿起了剛纔的拖把,在拖把柄上粘上了膠帶,把它伸進了書堆之中。???到底想要幹什麼啊。
「篝火」「馴鹿」「速食競賽」
接着把它放在了我的手裏,我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找到了!」
一定是偶然的吧……
在速食比賽中失敗的馴鹿,在夜晚的森林中孤獨的徘徊着,終於與一直等待着他的戀人在篝火前再會了——
這個溫暖的笑臉,不由讓我想起了每天早上遞給我便當的媽媽的臉龐。
脫下了室內鞋,繼續喫起了《銀茶匙》。
遠子學姐坐回了鐵管椅上。
偶爾也要孝敬一下前輩的吧。
我絕對沒有戀母情結。
遠子學姐用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的聲音說着,突然「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我看了看用這三個詞寫下的三題故事。
——「來,心葉,這是便當。」
遠子學姐一臉得意地樣子,眼睛一閃一閃的把自動鉛筆拿在手裏,向我走了過來。
就算遠子學姐和媽媽有那麼一點點相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對,這肯定是偶然。
我想起芥川同學說過的話,心口突然一緊,臉上也發熱起來。
當然,接下去會寫一個會讓遠子學姐覺得很難受的故事——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嬌小的臉龐上閃動着快樂的笑容。
不過……
「啊!」
是我前不久掉了的那隻!
心跳突然加快,臉上也好像有火燒着似的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