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的N孩和檸檬男孩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長大以後,我要當哥哥的新娘!
我到了國中二年級,才知道這是無法實現的約定。
◇ ◇ ◇
「舞花,你從來沒說過你喜歡什麼人耶。」
梅雨季節中的放學後,有個要好的同學盯着我這麼說。
此時只有女生們聚集在空教室裏,熱烈地談着各自「喜歡的人」。
像是班長澤木很不錯啦,三年級的宇佐見學長很帥啦,不對,還是三班的內藤最帥吧。
我在一旁聽着大家紅着臉興奮地說個沒完,話題卻突然轉到我身上。
「啊,舞花,你臉紅了耶。」
「你有喜歡的人吧?」
「咦?是誰?是誰啊?舞花這麼可愛,卻從來不談男生的事,讓人很好奇耶。」
「好啦,舞花,你就說嘛。」
我慌得不知所措,大家卻興趣盎然地紛紛靠過來。
「呃,這個……」
臉頰熱了起來。
「我喜歡的是我大……」
我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然後突然打住。
冷汗頓時冒出來。
我用喘息般的細微聲音回答。
「……大、大西。」
大家都睜大眼睛,驚訝地叫着「咦咦咦咦咦咦」。
他連人帶椅一起轉身,苦笑着說:
光是回想,臉就燙得幾乎噴火。
「你是說那個超~~~~安靜,個性陰沉,披着長長劉海的大西?」
我自己一個人點點頭,然後穿上圍裙,準備爲哥哥做晚餐。
「哥哥!我是舞花啦!」
「哇,不是開玩笑吧?」
我高興得不得了,抬頭看着哥哥,笑着說:
哥哥優雅的手摸着我的頭髮,溫柔地安慰我。
在國中的時候,哥哥以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文藝志新人獎得獎者身分出道,出版過兩本百萬暢銷書。這兩本代表作如今都還在持續熱賣中,只要新書一推出,也一定能在當月的暢銷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因、因爲他喜歡讀書……好像很聰明,這樣不錯啊……那個……只有這樣啦。所以……當我沒說過好了。」
我和平時一樣,拿備用鑰匙開門進去。
因爲我只是隨便說個名字罷了。
最令人不願回首的黑暗歷史應該還是那件事吧……
「唉,竟然以爲兄妹可以結婚,真是太蠢了。」
「有你幫忙做家事真的讓我輕鬆許多,可是你如果不來,我還是會自己做啊,所以不用這麼擔心啦。你已經是國中生,課業和社團應該都很忙吧?」
話說回來,其實說我喜歡大西也嚇到朋友……算了,過一陣子再跟大家說「我大概是想太多,我已經不喜歡他了」這樣就好。
可是和哥哥相比,同年的男孩子或社團學長都像小孩子一樣,我實在沒有興趣。
哥哥是個職業作家,用井上美羽這個筆名寫小說。
「亂倫亂倫~」
「烹飪社的活動一週只有一次,再說我在哥哥這裏寫作業也比回家寫更方便,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立刻問哥哥嘛。」
這也是當然的。
「啊啊,我是你的專屬家教嗎?」
◇ ◇ ◇
溫柔、聰明、長相清秀、冷靜、有知性,大正時代的文人多半是這種感覺吧。
「嗯,舞花永遠是我最喜歡的可愛妹妹啊。」
大家講得還真過分。不過大西確實很陰沉,衣服也一向皺皺的。
「嗯。」
「就算不能結婚,兄妹還是會永遠在一起啊。」
「真的嗎?」
我捂着臉蹲在廚房裏。
我哭着回家以後,撲在哥哥身上哭訴。
「舞花喜歡的是誰啊?」
喜歡的人是我大哥。
「我完全沒發現呢。」
我聽到這些話,就會興奮得像是自己受到誇獎一樣,不禁露出笑容。
「你又不能和哥哥結婚。」
「可、可是他們還說我和哥哥是兄妹,所以不能結婚耶。」
「舞花配大西太可惜啦!是說你到底喜歡大西的哪一點?」
「黯淡得像是頭上罩着烏雲,死氣沉沉的大西?襯衫老是皺巴巴,衣領也髒兮兮的那個大西?」
「咦?舞花好怪喔。」
但我想這都是因爲哥哥。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大家包圍住我聒噪地叫着,讓我更是緊張得滿頭大汗。
我吞吞吐吐地說完,便按着火熱的臉頰低下頭,大家都看得啞然無語。
「好啊,舞花想要玩什麼?」
所以我默默決定,長大以後要當哥哥的新娘。
「真不敢相信!舞花,你的眼光太奇怪了,不對,喜好和感覺也很怪。」
「這一點都不奇怪,我也很喜歡舞花啊。」
國小二年級的春天,就像今天放學後一樣,班上女生聊着喜歡哪個男生的話題。
「是啊,如果我的成績退步,沒辦法來這裏,哥哥也會很傷腦筋吧?而且家裏的事情媽媽全都做得好好的,我根本沒機會下廚或洗衣服。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還滿愉快的,或許我很適合當家庭主婦呢。」
從小到大,我理想的男友一直是哥哥。
可能是年紀相差很多的緣故,哥哥一次都沒有欺負過我。
我勉強擠出笑容。
我用如同往常的開朗語氣說完,關上書房的門,走進廚房。
「舞花竟然喜歡大西。」
我叫井上舞花,今年十三歲。
每個人都這樣說。
媽媽對我說過:
「舞花,不可以打擾哥哥工作喔。你差不多該脫離哥哥,去交個男朋友吧。」
「戀兄情結耶~」
「哥哥也永遠是舞花最最最喜歡的哥哥!」
後來全班都知道這件事,連男生也開始說「井上有戀兄情結」。
哥哥正在書房打電腦。
「哇啊啊啊!以前的我實在太可恥啦~~~~」
「下課時間總是一個人埋頭看深奧的書,感覺很怪的大西?」
「哥哥會永遠和舞花在一起嗎?」
「我說我喜歡的是哥哥,大家就笑我很奇怪。我很奇怪嗎?是嗎?哥哥?」
我將衛生紙和洗碗精放到該放的地方,一邊回想起過去的羞恥記憶,臉紅了起來。
「國中二年級的女生怎麼會選這種人啊?」
「你又來啦,舞花。」
隔天下課時間,我去洗手間回來時,剛好在教室門口和大西撞個正着。
思考要煮什麼菜,把家裏打掃得乾乾淨淨確實很愉快。
同學聽了就嘲笑我。
如果當場說出我喜歡哥哥,絕對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被人笑一笑就算了。都讀到國中還在喜歡哥哥,講出去實在太過丟臉,說不定還會把朋友嚇跑呢。
書店還有哥哥的專區。除了大人以外,連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們也會拿着他的書說:「美羽的書感覺好真誠,很能打動人心呢。」
嗯,就這樣吧。
幸虧今天沒有再犯同樣的錯。當大家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時,我差點像小時候那樣說出「大哥」。
「哥哥!」
好在我還沒說完就踩住煞車,改口說:「大、大、大……大西。」總算是敷衍了過去。
哥哥大學畢業之後就租了一間公寓,自己一個人住。這間公寓距離家裏不遠,走路就能到達,所以我向哥哥討了備用鑰匙,三不五時就跑過來。
我小時候每次纏着哥哥陪我玩,哥哥都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而是對我說:
我把雙手提的一大堆東西放在地上,鼓着臉頰抱怨,哥哥看得眯起眼睛笑了。
「那我煮好晚餐再來叫哥哥。啊,要先泡個茶。哥哥也繼續加油,努力寫稿吧。」
「……嗯。」
「真沒想到耶。」
「什麼嘛!難得可愛的妹妹特地來幫你做晚餐,還專程去超市購物耶。衛生紙和洗碗精都快要用完,所以我也一起買了。哥哥在截稿日前只喫速食味噌湯充數,家裏什麼食材都沒有。」
◇ ◇ ◇
「大西?我們班的大西?」
啊,糟糕。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大西正如大家所說,老是冷漠地低着頭,給人一種很陰沉的印象。
他身上的襯衫總是皺巴巴的,下課時間也不和別人說話,只會一個人縮在椅子上看書。
偶爾有人找他說話,他都不看人家,只是漠然地回答。
他好像從來不打算交朋友。雖然大家不會欺負他,但是連男生們都覺得他很難相處,所以一直和他保持距離。
我和這班同學已經相處三個月,在這段時間裏,我從來沒有和大西說過話。
因爲我們的位置相隔很遠,也不曾因爲公事而必須和他交談,所以這樣還算正常。
我想今後多半也沒有機會和大西閒聊吧,現在只要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就好,如果表現出尷尬的態度,反而會讓他覺得奇怪。
我努力不讓動作和視線顯出半點不自然,正要經過大西的身邊走進教室……
可是,他卻停下腳步盯着我。
咦?
我們從來沒有說過一次話,當然不曾像這樣四目交會。
當然,大西也從來不曾像這樣看着我……
大西緊緊抿着嘴、眯着眼睛,像在生氣似地板起臉注視我。
這段時間只有短短几秒鐘。
但我卻像是心臟被人一把抓住似的,嚇得不知所措,也沒辦法拉開視線。
我們站在門的兩側,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凝視。
怎、怎怎怎怎麼?
爲什麼大西要這樣盯着我看?
我和下課時間一樣,拿着課本僵在原處。
大西的座位在門口附近,而我坐在窗邊最前排,幾乎是呈對角線。
而且是從教室對角線的兩端對看。
看到他這種態度,我頓時血氣上衝。
大西眯着眼睛、抿着嘴巴,看起來很不高興。
窗外淅瀝瀝地下着雨,沉靜的教室裏只聽得見老師嚴肅的聲音。
「舞花,你在學校發生什麼事嗎?」
「就是啊,聽到那種問題,他一定會開始注意你。」
討厭啦,我竟然臉紅了。
他似乎發現我在看他,稍微轉頭往這裏望來。
「那……那大西怎麼說?」
「是啊是啊,只是若無其事地說『舞花好像很注意你耶』。」
「啊,舞花!我剛剛去問大西『你覺得舞花怎麼樣』喔!」
大西對別人向來漠不關心,發現有女生喜歡自己或許會讓他感到很有壓力、不知所措,可是這種態度未免太差了!
因爲昨天大家說了那些話,害我忍不住想太多,纔會誤以爲大西在盯着我。
「當然會啊!」
「突然問人家這種事也太刻意了吧!」
可是,我現在對他的好感已經降到零,而且繼續往負數下降。
結果大家反而更有幹勁,我真是自掘墳墓。
「嗯,感覺很不錯喔。大西從來沒有注意過任何人呢。」
我膽戰心驚地問。
不過,他平時也是這種表情啦。
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啊!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一定會覺得「誰誰大概喜歡我吧」。
我以前對大西這個人沒有特別的感覺。
怎麼辦?我嚇到全身僵硬,雙腳像是釘死在地上,視線也動彈不得!
「舞花,勇敢一點啦!」
我像只膽怯的松鼠,輕輕地倒吸一口氣。
大家又向張口結舌的我說:
和下課時間的情況一樣,他並不是自然地轉開視線,而是一臉困擾地別過頭。
聽到大家的安慰,我只能說「我現在只打算暗戀,所以默默地看着就好了」。
我還以爲他打算說些什麼,結果他卻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
我才覺得他「沒怎樣」咧!
這是在演哪一齣啊?我到底在做什麼……我一邊想着,臉頰熱了起來。
「剛纔他已經盯着你看了。」
「他說沒怎樣。」
我就說了我對他沒意思嘛~~~~
「我們又沒有說你喜歡他。」
「!」
我不禁反省,因爲姓氏前面有個「大」的人只有大西就說是他,這個想法實在太過輕率。
哇……我、我又和他對看了。
我正急着用課本遮住臉時,大西就別開臉。
「對啊,首先是要讓大西知道舞花對他有意思啦,接下來纔是重點。」
沒錯,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我緊張到額頭冒汗時,他終於轉開視線。
還有人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
不過,他用那種表情說「沒怎樣」,感覺就像很無聊、沒興趣,甚至是覺得很麻煩。
「那、那個,可是……拜、拜託你們不要說得這麼誇張啦。」
不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什麼意思嘛!
何必這樣一臉厭惡地轉開頭啊!
心臟還在狂跳不已,腦袋也混亂了。
我偷偷向後轉,躲在課本後偷瞄大西。
沒事跟人家說「你覺得誰誰怎樣」或是「誰誰好像很注意你」,根本是刻意到極點嘛。
我想起大西剛纔和我互望時的表情。
真頭痛,這下子該怎麼辦?
大西一定會以爲「這傢伙果然喜歡我」!
在課堂上,我一直氣得滿臉通紅、咬牙切齒。
我對大西沒有一點愛慕之心,所以假如他爲此沾沾自喜反而不妙,可是聽到他是這種反應,我還是覺得很火大。
「我已經說啦,我去問大西『你覺得舞花怎麼樣』。」
「這樣根本不叫若無其事嘛!」
「咦?會嗎?」
爲什麼我那時要說出大西的名字啊?
「再來只要繼續加把勁就好了,舞花。」
唉,如果大西是很有魅力的男生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找藉口說「情敵太多啦」或是「大西好像有女友」。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哇……嗚嗚……我昨天只是不經意地脫口說出他的名字,其實根本沒注意過他。
唉,難怪大西會用那種奇怪的表情看我。
如果對象不是大西,女生們應該不會這麼積極地撮合我們吧。
我陷入恐慌之中。
大西的聲音是怎樣?我完全沒印象。
過長的劉海蓋住他的雙眼。
「真是的,事情就包在我們身上吧!」
不對,一定是我太多心。
「雖然大西配不上舞花,不過我們都會盡量幫忙的。」
「你好像在和蔬菜拼命似的,弄得好大聲呢。」
沒怎樣?
大西突然抬起頭。
這個人個性陰沉、態度冷漠、襯衫皺巴巴的,女生男生都討厭他。啊啊,現在他卻誤會我在暗戀他。討厭討厭,好不甘心,真教人生氣!
大家看到我僵硬的臉色,大概以爲我是聽到大西態度這麼冷淡而受到打擊。
「這、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沒辦法澄清其實我不喜歡他啦~~~~
他低頭寫着筆記,低到眼睛都被劉海遮住。或許是因爲彎腰駝背的緣故,整個人顯得很陰暗。哥哥就算在打電腦的時候也是腰桿筆挺,姿勢端正呢。
我最討厭大西了!
「沒關係啦,舞花!大西就是那種人嘛,他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上課時,老師的講課內容我也完全聽不進去。
我在廚房切菜時,哥哥從門後探出頭問道。
像是在生氣似的,不高興的表情。
擦身而過時,我隱約聞到衣物略帶溼氣的味道。
◇ ◇ ◇
我愕然大叫。平時和我很要好的女孩們都嘻嘻笑着。
「要追那種陰沉的男生一定要積極一點纔行啦。」
而且他似乎很不高興。
「對、對不起,太吵了嗎?」
「沒關係啦,我只是有點好奇。你和朋友吵架了嗎?」
哥哥走到我身邊,溫柔地望着我。
「沒有啦,只是班上有個男生很會惹人生氣。不過沒關係,反正他看我不順眼、對我視若無睹,我也一樣假裝沒看到他。」
我鼓着臉頰氣呼呼地說,哥哥卻調侃似地眯起眼睛。
「舞花也開始談男生的事情呢。」
「是、是這樣嗎?哥哥想太多啦。我以前也說過川邊同學在分發營養午餐時弄翻牛奶的事,還有高田同學在游泳比賽時抽筋溺水、讓我們班名次墊底的事啊。」
「喔?有嗎?」
「討厭啦,哥哥都沒認真聽人家說話。」
「怎麼會呢?我都記得啊。你國小三年級時的好朋友小惠養的雪貂叫做亞里斯多德,你國小四年級的同學小彩在情人節送了告白巧克力給三個男生,還有你五年級時和班上的朋友們一起挑戰蒟蒻減肥法。」
「都是些怪事嘛,而且全都和女生有關,哥哥真好色。」
「因爲你只提過女的朋友嘛。」
「我都說了我也提過男生的事啊!」
哥哥噗哧一笑。
「我也來幫忙吧。」
哥哥說着,便在一旁剝起洋蔥。
我們有時會像這樣一起下廚。
哥哥的手很靈巧,也很會用菜刀,其實他一個人就能把家事料理得很妥當。
或許根本用不着我這麼雞婆……我想到這裏,不免有些寂寞。
可是,和哥哥一起煮飯、收拾餐具,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很輕鬆。
雖然他的表情還是很不親切,但是藏在亂髮之下的雙眼認真地凝視着我。他運動褲的膝蓋部分也因爲吸水而變色。
「喔、喔……這樣啊……」
「可、可是大西和我以前想像的不太一樣耶。」
◇ ◇ ◇
「可、可以,沒關係。」
女生就不用說,連男生都以爲我喜歡大西嗎?
「鏘啷」的聲響同時傳出,水花濺到我的腿上。
「我以前覺得,雖然他看起來很冷漠,但說不定他其實是個會在雨天撿回棄貓的好人。可是他經常瞪人,感覺好可怕喔。」
「站得起來嗎?」
大西在這時候還是默默不語。我快被水桶絆倒的時候,他沒有出聲警告我,也沒有跑過來問我有沒有事。
此時,我的右腳小腿撞上某個硬物。
他跪在地上,頭低得讓長長的劉海完全蓋住眼睛,仔細地擦拭我打翻的水。
好,接下來爽快地說出我要放棄大西吧,這樣就能解脫了。
我穿着體育服來到生物教室,一打開門便僵在原處。
不過大西什麼都沒說,而是開始拿抹布擦水。
大西看着旁邊喃喃回答:
他或許覺得我很笨吧……竟然弄翻水桶……
原來他的聲音是這樣子。
「你已經變心了嗎?太快了吧?」
這次我清清楚楚地聽出來,他的語氣帶有一絲擔心的味道。
可是哥哥的溫柔談吐和慰問,讓我一下子就開心得什麼都忘光了。我一邊和哥哥閒聊,一邊笑咪咪地切着紅蘿蔔。
「沒錯。你是因爲被大西的冷漠打擊到,纔會勉強自己放棄吧?」
「我有預感你們會順利交往喔!」
耳根漸漸發燙,我越來越慌張。
「大家還真慢……」
大概是到了變聲期吧?
「告訴你喔,舞花,剛纔大西在看你呢。」
「……井上,你的腳有沒有怎樣?」
我咬牙忍耐,裝出不在意的模樣。
我不由得想起和大西擦身而過時聞到的潮溼衣服味道,心中突然一緊。
我的胸口更加疼痛。
「對、對不起,可以了啦,我來弄就好。」
我們班上纔沒有大西這個男生,纔沒有、纔沒有!我拼命這麼說服自己,進出教室時也都走離大西比較遠的那個門。
討厭啦,我又臉紅了。
太悲慘了。
我真的好想哭。
然後,到了放學後的打掃時間。
我自言自語地說着,接着開始拖地,而且儘量離大西遠一點。
「你不能這樣啦,舞花。」
怎麼不打掃得快一點啊?我何必爲他這麼心亂如麻、魂不守舍呢?
「大、大西!爲什麼……」
因爲他靠得太近,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是、是嗎?」
因爲我繃緊身體,儘量不看大西,所以我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是,我不用看也知道,想必他還是一臉厭煩地板起面孔、抿着嘴巴。
我嚇得差點喘不過氣。
「呀!」
我回頭一看,大西就蹲在一旁。
大家睜大眼睛看着我。
冷淡的聲音傳來。
很低沉,還有些粗啞。
排列着奇怪標本、瀰漫着酸味的教室顯得空曠而冷清,只有身穿運動服的大西拿着拖把站在裏面。
「大西果真開始注意你了。」
隔天,我極力不看大西的方向。
「……」
雨水靜靜地敲打窗戶。
我急忙爬起來。
「這也是應該的呀,因爲喜歡大西的女生只有舞花嘛。」
然後,他小聲回答:
運動褲都泡在水裏,感覺好冷。
酸味好像快把我燻昏了。
「咦?」
大西沒有回答。
咦?
光是我自己一個勁地在意他、厭惡他,還跌坐在洗抹布的水裏,弄溼整個屁股。
今天也下雨了,教室裏好像悶着一股酸味。生物教室的味道和大西身上的味道有點像。
大西默默無語,我也緊閉着嘴巴。
可是這麼一來,我反而更加在意大西,他亂糟糟的劉海和那張撲克臉不時浮現在我腦海裏,但我還是一直默唸「不能看、不能看」,死命忍耐着。
不對,我在意這個做什麼?難怪大家說「我們有點事,舞花先去吧」,原來是有這種用意,我不禁慌張了起來。
「啊?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我已經對大西……」
我裝出更猶豫的模樣。
水桶翻倒了。
我轉身不看大西,從櫃子裏鏗鏗鏘鏘地拿出拖把。
簡直像個小學生嘛。
唉,真討厭,氣氛好凝重啊。
「你是在顧慮我們吧?不過既然都走到這一步,我們一定會奉陪到底!」
咦咦?
我失去平衡,身體一晃。
是啊,只要不理大西就好。過一陣子大家就會覺得膩,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吧。
啊,我第一次清楚聽見大西的聲音。
不甘心的情緒從喉嚨湧出,眼淚也快要掉下來。
身後傳來大西拖地和扭抹布的聲音。
午休時間,朋友悄悄地對我這麼說,害我差點忍不住轉頭看他。
「我也是!所以你也要努力吸引大西喔!」
他是叫我不用在意嗎?
「這周負責打掃生物教室的不是你那一組吧?」
地板上蔓延出一片水窪,我腳下一滑,坐倒在地。
大西沒有停下來。
等一下想必也不會有其他人過來。
我按捺着想要大吼的衝動,用憂愁少女的語氣說:
他運動褲上的水漬擴散得越來越大。
如果我一不小心又和他四目相交該怎麼辦?如果我又臉紅的話該怎麼辦?想到這些事,我就胃痛如絞,一邊拖地一邊不自然地後退。
大家根本不聽我解釋,我錯愕得說不出話,就這樣結束了午休時間。
我們班上的人都串通好了。
大西沒有回話,依舊保持沉默。
「……不用……」
「……澤木說有事要找我組上的村井,所以叫我幫忙。」
上課時,我也絕對不往大西的方向轉頭。
「嗯嗯!」
不會吧!
近在咫尺的哥哥比我高很多,頸子纖細優雅,頭髮柔順,散發着清潔的香味。
我不知道這是對我客套的意思,還是他真的覺得這點小事沒什麼。
大西只是默默地持續擦地。
他這種舉止和我們班的其他男生感覺截然不同。如果換成其他人,一定會氣得罵人,或是嘲笑幾句。
大西爲什麼連一句抱怨都沒有,只是默默擦地呢?
「……對不起。」
我和他一起擦着地板,嘴裏小聲地再說一次「對不起」。
大西沒有回答。
我又更小聲地說:
「謝……謝謝你。」
我的頭沒有抬起來。
此時,大西的動作停止了。
「……」
他好像喃喃地回了一聲「嗯」還是「喔」之類的話。
這天的打掃時間比平時多花費十七分鐘。
大西把水桶、拖把放回櫃子以後,也不看我一眼,便徑自走出教室。
我很想向他說幾句話,忍不住追上去喊:
「大……」
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沒辦法開口叫住他,只能目送他離去。
大西的後頸仍然散發着一股酸味。
如果現在回去教室,碰到大西一定會很尷尬吧。我正在走廊上徘徊時,突然有一羣人跑過來。
他是不是不高興?
大西闔起書本,看着我的問題。
女生們揪住結結巴巴的我,不由分說地將我拉走。
「你放學後常常來圖書館看書嗎?」
難得大西這麼親切地問我,要是再拒絕似乎太過分了一點。我想到這裏,便慌張地從書包裏拿出數學課本。
可是,大西談起《檸檬》這個書名時,原本緊抿的嘴脣稍微放鬆一些,眼神好像也變得更柔和。
「頭髮也解開吧。」
我有點憂慮,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突然覺得,大西說不定比我和其他同學都更成熟穩重。
正在病中療養的「我」懷着彷徨無助的心情走在街上,一邊回憶過去,一邊鬱悶地徘徊時,來到一間水果店。
「……」
大家七手八腳地幫我着裝完畢,然後拉着我來到一樓的圖書館。
哇啊啊啊啊啊!幹嘛這樣啦~~~~
「嗯?」
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啊,你的視力該不會很差吧?」
「哪裏不懂?」
她們催着我:
「……大西,你很喜歡看書啊?」
「你打翻水桶的時候嚇我一大跳,不過大西很體貼地幫你擦地呢!」
裏面是閱讀區,大西正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前讀着厚重的精裝書。
「啊?」
「這裏不太懂……」
「那……那就麻煩你了。」
「我們先走囉,舞花。你們兩人慢慢來吧~」
大西會有那種表情?
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恥,因爲我讀完《檸檬》並沒有產生像大西那樣的感想,好像還很孩子氣。
胸中好像有各種情感互相交錯、激烈席捲,讓我無法保持鎮定。
「你和大西的氣氛很不錯耶!」
大西默默地點頭。
他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慌張地轉開視線。
「怎、怎麼會呢?大西根本不和我說話,好像覺得我很麻煩。」
我隨便指一個應用題。
「譬如主角正覺得不安得難以承受,在水果店看到檸檬、拿在手上,心中頓時爲之一輕的敘述……讓我覺得很能體會、很有共鳴……所以我又讀了基次郎其他的作品。」
我以前總覺得他像是會用「俺」自稱的人。(注7)
「大西,你對數學不是很拿手嗎?舞花有些題目不懂,你教教她吧。」
我謹慎地坐在他身旁的座位。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
我在哥哥的書櫃裏看過這本書,也曾經讀過。理由很單純,只是因爲封面上的字印得很漂亮。
「對、對不起,我回家請哥哥教我就好了!」
劉海遮蔽了他的眼睛。
表情可愛的大西……我實在想像不出來!不過,他剛剛竟然會用那種表情看我。
「……反正我看過這本書很多次了。」
我急忙說道,想要立刻溜走。
主角買了一顆檸檬,心情稍微好轉一些,接着走進一間喜歡的書店,卻又開始消沉。他隨手拿幾本畫冊,然後把檸檬放在書上,最後神清氣爽地走出書店。大概是這樣的故事。
聽我這麼一說,大西好像很懊悔自己太多嘴,立刻閉口不說話。
「啊,還要擦個脣膏。」
「大西……你真厲害,我都看不太懂耶。」
「這、這個……」
而且還講得這麼大聲,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們,大西好像也很不悅。
我本來以爲大西是個態度冷漠的討厭鬼,可是……或許他也有自己的優點。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大家繼續誤會我喜歡大西。
爲什麼大家會在這裏?難道剛纔的事都被她們看見了嗎?
啊啊,大西的襯衫真的很皺耶,領口也有點髒,還有一種衣服沒晾乾的味道,但我卻不覺得討厭。
不過我覺得他是在努力思考,要怎麼解釋才能讓我更容易理解。
這次他很小聲地回答「嗯」。
「好啦,舞花,別發呆了,要展開下一步計畫囉。」
沉默片刻之後,他纔看着一旁回答:
還有,他是用「僕」來自稱呢。
「梶井基次郎……就是寫《檸檬》的那個人嗎?」
「嗯,想不到他會那樣呢。」
然後他沉沉地低下頭,盯着課本。
什麼沒關係啊?我摸不着頭腦地被大家拉進去。
我們同樣是國中二年級,但他似乎比我們見識過更多事物,也懂得比我們更多。
這和哥哥教我寫作業的平靜清澈聲音完全不同,他解釋起來也不像哥哥那麼清楚易懂。
「打擾你看書真是不好意思。」
「咦咦?害羞?」
女生們像是促成相親的媒婆似地說着,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
教室裏的人幾乎都已離開,也沒看到大西,我總算鬆一口氣。
「我又沒有借書……」
「快點快點。」
「……嗯……在基次郎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檸檬》。」
「……別站着,坐下吧。」
大西的語氣很平淡,聲音和表情也都靜靜的,感覺很安詳。
有時大西會皺着眉頭,一臉煩惱地沉思。
「大西!」
不會吧!
老實說,我一點都無法理解這個故事哪裏有趣。
我大喫一驚。
可是,那低沉的聲音的確是出自大西之口。
說不定是因爲這樣,大西在教室裏纔會顯得那麼突兀。
我看看那本厚書,書背上印着「梶井基次郎作品集」。
「難怪人家都說外表和個性有落差會更有魅力。那樣還挺可愛的耶,如果他平時也能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很好嗎?」
我想轉身逃走,卻被朋友推過去。
「這樣一定要戴眼鏡啊。」
「……哪裏?」
大西的表情竟有這種變化,還有他竟然會主動談起自己的事,都讓我驚訝得心臟狂跳。
「你的視力是多少?」
只有我和大西還留在原地。
「等、等一下,什麼計畫……」
「因爲你總是皺着眉頭、眯着眼睛,我還以爲你是在瞪我呢。」
故事篇幅不長,很快就能讀完,但是內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像平時一樣,還是不高興地眯着眼睛。
「呃,這個……」
大西用低沉沙啞的聲音爲我解說題目的解法。
「大概是……零點一吧。」
大西板着臉,視線仍盯在書上,散發出一種「不要吵我」的警示意味。
「有嗎?可是你說『謝謝你』的時候,大西用很害羞的表情看着你耶!」
「首先得換上制服。」
大西抬起頭來看着我們。
「我都看到囉,舞花!」
「……」
大西默默不語,表情和平時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糟糕,我是不是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隱、隱形眼鏡也不錯啊,軟式隱形眼鏡戴起來比較不會不舒服喔。」
「……」
「對不起,我太多話了。我還是繼續寫數學題吧。」
我低下頭去,開始動筆計算。
寫到一半時,我偷偷望了大西一眼,發現他咬着嘴脣,好像很落寞似的。
看到他這副表情,我的心臟猛然一縮。
好不容易解出答案後,我戰戰兢兢地往旁邊望去。
大西板着臉看我的筆記。他眼睛眯起、嘴脣緊閉,似乎在檢查我的算式。
「……寫對了。」
「真的嗎?」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收好東西后站了起來。
「謝謝你教我數學。還有,那個,也、也謝謝你在打掃時幫我擦地板……」
我打算從容地道謝,不知爲何卻說得很害羞。
不過我這次沒有轉移目光,而是直視大西,結果發現他稍微睜大眼睛,然後就尷尬地臉紅了。
哇!他真的會害羞耶!
「……沒什麼。」
他喃喃說着,又低下頭去。
正在打電腦的哥哥抬起頭,看見我頭上綁的兩枝馬尾。
黑暗的玻璃窗流下眼淚般的水珠。
「爲什麼突然換這種髮型?」
「舞花,你的表情好可愛喔。大西的感覺也好親切。啊,我把照片傳到你的手機裏吧。」
◇ ◇ ◇
「好像已經打得很火熱囉!」
螢幕上出現的是圖書館的閱讀區,我和大西並肩坐在一起,大西面帶微笑,我則是紅着臉呆呆地望向他。
「……」
「舞花,你才國中二年級,說這種話太寂寞啦。」
內容是說深愛書本的辮子「文學少女」,以及爲她寫故事的男孩……
不只有這一張,另外還有幾張照片。
「……嗯。」
「被你發現了。」
而且,我的胸口爲什麼會有一種酸酸的感覺?
哥哥一直思念着那個人。
有我膽怯地瞄着大西的照片,還有我睜大眼睛、驚慌看着大西的照片,以及我對大西露出親切微笑的照片……
柔和而悲傷……他常用這種眼神看着電腦螢幕,或是窗外遙遠的風景。
「這種地方和我一樣也沒什麼好處啦。」
我點點頭,也爲自己端來一杯茶。
希望不要改變。
「你昨天和大西處得不錯嘛!」
哥哥輕輕地笑着。
「好懷念的髮型啊。」
「那就明天見囉。」
哥哥有很多本書翻拍成連續劇或電影,但只有一本書從來不肯授權。
隔天,我真不想上學。
那是哥哥很喜歡的書。
我是用這種表情在看他嗎?
「可是我如果交男朋友,就沒人會照顧哥哥,這樣哥哥太可憐了。」
我知道哥哥看過那本書很多次,書頁都變得皺皺的。
「啊,舞花!恭喜你!」
我靠在哥哥身上,讓他摸着我的頭髮,一邊懷着酸酸的心情看着書櫃上的《檸檬》。
我想要待在有哥哥味道的地方。
哥哥摟着我,摸摸我的頭髮。
我正在疑惑時,有個同學拿起手機給我看。
突然有人大聲地喊着。
哥哥之所以不交女朋友,想必也是因爲忘不了那個人……
「舞花呢?有喜歡的男生嗎?」
「不用裝啦,我都知道,哥哥看起來好像很有女人緣,其實根本沒人要。」
「沒關係,在這裏吧。」
希望我可以一直喜歡哥哥。
哥哥溫柔地說。
一走進去,比較熟的同學全都又叫又笑地圍上來,不只是女生,連男生也是。
我好怕見到大西。
「這個嘛,你說呢?」
我小時候經常綁這種中分的雙馬尾髮型。
到晚上,雨還是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唔……沒有爲什麼啦。」
哥哥抱怨的語調也溫柔得讓人感動。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哥哥的學姊來過我們家裏一次。
但是,大概從國小四年級以後就不再綁了。
身體各處變得又熱又痛,幾乎炸裂。
這是大西正在談論《檸檬》的時候。他們是在哪裏拍的?
今天早上我還是從遠離大西的門口走進教室。
「哎呀?」
「在哥哥交女朋友之前,我也不交男朋友。」

抬頭一看,書櫃中央就擺着梶井基次郎的《檸檬》。
「不要。」
她綁着辮子,體型苗條,笑容很美麗。媽媽笑着說過「她是哥哥重要的人喔」。
「……我不需要男朋友。」
從嘴裏吐出的聲音嚴峻得不像是我。
其實我知道,哥哥有喜歡的人。
他平靜而溫柔地說。
我們在地上擺了坐墊,兩人靠在一起喝着香甜的奶茶。
「直接到客廳喝不就好了?」
「嗯……那在你交男朋友之前要麻煩你囉。」
那是哥哥在高中時寫的,兩本銷售百萬的暢銷書其中一本。
我明明待在哥哥身邊,聞着哥哥身上的香味啊。
在故事的最後,兩個人分離了,可是哥哥一定還是深信着兩人會再相逢。
還有那種悲傷痛苦得承受不住時,卻因拿起檸檬而在瞬間放鬆的感覺……
哥哥想必也和大西一樣,明白這本書的優點在哪裏。
胸口好酸。
◇ ◇ ◇
但是我一離開大西、走出圖書館,身體卻漸漸發冷,寂寞之情油然而生。
衆人七嘴八舌。
我不想再知道更多大西的事情。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好像會變得怪怪的。我不喜歡這樣。
「謝謝你的同情。」
他有點驚訝。
以及我不理解的傷痛……
沒錯,我根本不在乎大西。
「……沒有。」
如果永遠都能像這樣就好了。
「和哥哥一樣。」
像是寫小說的時候,或是在房間裏獨自看着窗外的時候,哥哥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思念某人。
「休息一下好了,要一起喝茶嗎?」
我的耳根熱得像是着火,憤怒得呼吸不順、全身顫抖。
爲什麼我會在這時候想起大西的臉呢?
我把一邊的馬尾靠在哥哥的手臂上,如此問道。
每次看到哥哥這個模樣,我的喉嚨就像被堵住一樣,無法出聲叫他,因爲我知道他正在想「那個人」。
那個人一定就是「文學少女」的範本。
「立刻刪掉!我對大西纔沒有半點意思!我也不希望別人誤會我和大西在交往!」
喉嚨幾乎梗住。
「哥哥,我泡好茶囉。」
哥哥或許發現我的笑容有點僵硬吧。
「……哥哥現在有女朋友嗎?」
我不禁露出微笑,心裏覺得好溫暖。
我纔不會用那種癡迷的表情看着大西。
那根本不是我!
「舞……舞花……」
同學都被我嚇得說不出話。
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我對井上也沒有感覺。」
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驚訝地回頭一看,大西就站在後面。
他不像平時那樣抿着嘴、眯着眼睛,或是板起臉孔。
而是一臉平靜。
「還有,我下週就要轉學了。」
我發燙的腦袋和身體瞬間變得冰涼,胸口痛得幾乎迸裂。
轉學?
教室裏安靜得有如深夜。
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或是移動分毫。
只有大西一個人稍微駝着揹走到座位,拉開椅子坐下。
大家如同收到暗號似的,尷尬地各自散開。
衆人交頭接耳地說「嚇死我了」或「大西真的要轉學嗎」。
可是直到上課鐘聲響起,我都沒有動過。
我像是被時間之流拋下似的,愕然地站着。
◇ ◇ ◇
我一邊回想這些事,一邊拿起三顆檸檬放進菜籃。
我眨眨眼,再睜開一看,發現堆在架上的檸檬。
在圖書館裏,他流露柔和的目光說着。
放學後,我追上換了便鞋走出校舍的大西,在游泳池的欄杆旁叫住他。
大西似乎說了「再見」。
「不是的,這跟你無關……轉學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其實我本來打算在上國中以前搬家,但因爲事情很多,一時之間處理不完……不過,我媽媽決定再婚了,所以……」
那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我低着頭站在欄杆旁,哭得不能自已。
和你說話的感覺,和基次郎的檸檬很像……」
「你真的……要轉學嗎?」
好像全身絞在一塊兒似的,好酸,好難過,好寂寞。好心痛。
檸檬溫柔地帶走哀愁與傷痛。
大西說他最喜歡梶井基次郎的《檸檬》。
「是、是因爲我當着大家的面說了那些話嗎?」
我第一次聽到大西家裏的事。
餐後的甜點就做檸檬派吧。
今天來做高麗菜卷吧。不要用番茄醬,改用奶油白醬,煮得香香甜甜……讓人喫得胃裏暖呼呼的。
早上的班會時間,老師向大家報告大西要轉學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眨眼、吸鼻水。
我拿起一顆檸檬,放在手心,輕輕握住。
淚水一再上湧。
我含淚點頭,回應一聲「嗯」。
遠方傳來球棒敲擊棒球的聲音。
───和你說話的感覺,和基次郎的檸檬很像……
我說我對大西沒有半點意思,其實也是騙人的。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檸檬給了我安慰。
我的聲音細微,而且還在顫抖。
一定是酸得讓人心頭揪緊的滋味。
冰涼的小小果實貼在溫熱的皮膚上,感覺好舒服。
綁辮子的文學少女在很久以前告訴過我,初戀的味道就像檸檬派。
大西的臉孔在我的視線中變得模糊。
我走進超市,將晚餐材料逐一放進菜籃。
───讓我覺得很能體會、很有共鳴……
天空灰濛濛的,欄杆後面的游泳池裏水波盪漾。
大西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低沉粗啞。
胸口好酸。
大西戴着眼鏡來上學。
像是用顏料漆出來的鮮豔黃色映入我的眼中。
希望大西不再壓抑、不再悲傷,而是笑着度過每一天。
好像一口氣吸走全身煩悶的熱氣,讓我的心裏頓時一輕。
「大西……」
「再婚的對象……是個很不錯的人。雖然『大西』這個姓就要改變……不過媽媽一直工作得很辛苦,所以她能再婚……我也覺得很開心。」
注7:「僕」和「俺」都是男性常用的自稱,前者比較謙虛。
大西當時的語氣和眼神,和如今靜靜望着我的大西互相重疊,令我的胸中充滿酸溜溜的感覺。
希望大西和他媽媽都能過得幸福快樂。
───讓我覺得很能體會、很有共鳴……
因爲你很可愛……個性開朗,還有很多朋友……感覺離我很遙遠……
大西靜靜地點頭。
真該說出來的,但是我沒有說。
希望大西和新家人、新同學能相處融洽。
他老是穿着皺巴巴的襯衫,領口髒污,劉海那麼長還不剪,視力不好卻不戴眼鏡,或許都有複雜的原因。
他的臉漸漸暈開,越來越模糊。
我沒有問大西新的地址和姓氏。什麼都沒問,他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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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說對你沒有感覺……其實是騙人的。聽別人說你很注意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看着大西在講臺前低聲說話、向大家鞠躬,我的心中還是沒有半點真實感。
戴上眼鏡的大西好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眯着眼睛,也不再駝背,而是筆直地望着我。
───在基次郎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檸檬》。
兩天之後,到了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