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我的邂逅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週六,我在家裏悠閒地度過。
「哥哥,媽媽炸了地瓜球,要我來叫你去喫。」
安詳的午後,我在準備期末考之餘拿起桌上的書來看,剛讀國小的妹妹就跑進我的房間說。
「嗯,我知道了。」
「哥哥,你在看什麼書啊?」
妹妹從我的手臂下方伸長脖子偷看,發現有很多看不懂的漢字,就眨着一雙大眼睛問道。
「這是舞花不需要看的書。我再借妳看其他的書吧。」
我闔上了寫着「飲食障礙——厭食症、暴食症——」的書頁,把書本放在書架高處。
這本叫做《心理性疾病》的書,是我在國中畢業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裹在棉被裏的時候會讀的書。不過當時我看的,都是「恐慌症」
㊟
、「過度換氣症候羣」
㊟
、「強迫性精神官能症」
㊟
之類的項目……
(注:
恐慌症
,焦慮症的一種,會突然感到強烈的恐慌或焦慮,造成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輕微頭昏。)
(注:
過度換氣症候羣
,日文是「過呼吸」,指急性焦慮引起的生理、心理反應,發作時會身體麻痹、頭暈胸悶、心跳加快、肢體痙攣,甚至是昏厥。)
(注:
強迫症
,患者會反覆出現一種無意義或負面的想法與行爲,且無法控制。)
心和身體是息息相關的。心靈變脆弱了,身體也會逐漸虛弱。這種事我自己就很有經驗。
雨宮同學既然會對進食這項維持生命最基本的行爲產生抗拒,那麼她的心靈究竟脆弱到什麼地步了。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的心靈重新擁有活力。
還有,黑崎先生之所以會把胃中食物全部吐出來,或許不是因爲身體生病,而是心理問題。
跟我素未謀面的黑崎保這號人物,讓我產生了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哥哥,人家比較喜歡看有動物的故事。」
舞花笑嘻嘻地說着。
「那麼喫完點心後,我們一起來找找看。」
從窗口照進來的清朗月光,喚醒了遙遠過往的回憶。
怎麼可能!她跑到哪裏去了?這裏可是三樓耶,難道雨宮同學打開窗子跳下去了?
我奮力踩着腳踏車到學校後門,把車放在停車場後,就往中庭走去。
我沉浸在夢見往事一般的奇妙心情中,胸口甜蜜地揪緊了。
「我要把訊息擦掉。」
我全身都冒出冷汗。
——心葉不管在想什麼,都會立刻顯露在臉上。不過,我就是喜歡會認真聽我的願望,又不懂得說謊的心葉。
喫完晚飯後,我騎着腳踏車到百元商店,去買已經用完的自動鉛筆筆芯,也順便幫母親採購一些瑣碎的食材。回程,我突然覺得心血來潮,就去了一趟學校。
已經擦完數字的夏夜乃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保持四肢着地的姿勢,笑着對我說:
「可是妳看起來不像幽靈啊?」
我直到傍晚都在思考這些事,入夜後,我就懷着不安的心情往學校去了。走上了跟昨天一樣的走廊,爬上樓梯,走到化學教室。
不過,就算是錯覺也無所謂,我只想繼續沉溺在這種懷念的氣氛中。
「真想知道的話,明天再來這裏一趟。只要你來,我就給你提示。」
雨宮同學——不,夏夜乃一臉陰沉地轉頭看着牆壁。桌子底下的牆壁有些才擦到一半的數字。
「那我就把他的事情告訴你吧。」
「……因爲,我和他都已經死了。」
「!」
我貼着牆壁,幾度吞嚥口水,屏息傾聽教室裏的動靜,結果就聽見喀喳、喀喳、叩咚的碰撞聲。
因爲太過震驚,我完全忘記隱藏自己的驚訝就脫口問道。她一聽,就鼓着臉頰瞪着我。
夏夜乃看到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就笑嘻嘻地站起來。她現在的笑聲跟之前在中庭那種病態的笑法不一樣,而是顯得天真又開朗。她調侃似的望着我的眼光,跟我心中那個女孩十分神似。
「哎呀,你剛纔看到我的時候不是嚇得臉都綠了嗎?你一定以爲我是幽靈,所以害怕得兩腿發抖吧?」
我還在猶豫,雨宮同學已經提着書包站起來,走了出去。她並不是往校門的方向,而是繼續往穿廊走去,進入了校舍。
遠子學姐不會連週六也跑來埋伏吧。
奇怪?裏面突然靜了下來。
剛纔她對我提出邀約了嗎?
我感到一陣令人顫慄的恐懼,一面走在耐熱桌之間。
夜晚的學校走廊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像一條黑暗的運河。運河之上,雨宮同學彷彿乘坐着狹長的平底小船,隨着水波搖搖晃晃地前進。
夏夜乃將裙襬一翻,坐在耐熱桌上。
在耳邊繚繞的甜美聲音……
她的脣邊縮放出小小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發出邀請似的直視着我。
「我不明白。」
轎車飛也似的從校門前開走了。我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駕駛員的長相,但八成是個又高又瘦的男性。
此時有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校門口。車門打開,一位纖瘦的女孩走了出來。
「晚安,心葉。」
輕飄飄的腳步。
那個女孩——!
難道那個人就是黑崎先生?可是黑崎先生爲什麼要載雨宮同學來學校?難道他明知雨宮同學的奇特行爲,卻任由她繼續?
咦?校舍的門沒有上鎖嗎?怎麼會?
〝42 46 43 42 43 7 14 43 36〞
「嗯。」
這件事常常讓我感到痛苦得有如脖子被掐住。我想,這可能是因爲我發現美羽的面貌在我心中已經越來越模糊了。
在膝下搖曳着的制服裙襬。
這……是金屬的聲音吧?她打開鐵櫃了嗎?她從鐵櫃裏拿出什麼?爲什麼又有水聲,還有拉椅子的聲音?
難道真的碰上幽靈了……
「他比誰都更貼近我的心,是我的一部分,我的『半身』。我們不管分隔多遠,不管各自在做什麼,兩顆心都是在一起的……」
我原本以爲瞬間消失的雨宮螢,此時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噴嘴式的清潔劑,半個人都塞在桌子底下擦拭後面的牆壁。
我發現,她叫着我名字的口氣跟美羽很像。
隔天星期日,我從一大早就開始想着夏夜乃的事。
她今天真的也會去那裏嗎?
「妳答應過要告訴我的,妳放進信箱的紙張,上面寫的數字是什麼意思?」
一打開教室的門,我就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夏夜乃站在窗邊。電燈是關着的,窗戶和窗簾全都拉開了,冷冽的銀色月光充滿了整間教室。
「嘻嘻,你好好想想吧,名偵探。」
那不是妳母親的名字嗎。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實在不太適合吐槽。
時間的碎片化爲潔白的羽翼,和月光一起飄落在我身上。
——就算你說謊我也看得出來,所以你就坦白一點吧,心葉?
再繼續遲疑就會跟丟了,所以我慌忙地往她追去。
我一邊擔心地想着,一邊跨在腳踏車上眺望校園。
「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夏夜乃』(Kayano)。」
「哎呀,我不是說過只會給你提示嗎?」
或許是下過雨的緣故,空氣很涼爽,溼答答的地面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深沉的黑暗裏,校舍白色的輪廓清晰浮現。
我拉着興高采烈的舞花的手,一起走下樓梯。地瓜球甜美的香氣竄入鼻中,我的肚子不禁咕嚕嚕地叫起,口中也開始分泌唾液。
不管分隔多遠,不管各自在做什麼,我們的兩顆心也是在一起的。美羽也是我靈魂的半身。至少,我是這樣看待美羽的。
我低頭一看,原來穿着舊式水手服的那個女孩蹲在桌底下。
現在的我,理所當然地感受得到食慾。
我還懷着身在夢中的心情,沒有開口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她走出化學教室。
「爲什麼沒有必要?」
美羽也經常像這樣跟我開玩笑。像這樣看着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哪有辦法光靠這點提示推理出答案來啊。沒有其他提示了嗎?」
我的心情很矛盾。即使平常我想起那段回憶時會忍不住逼自己快點淡忘,但我還是不想忘了美羽。
雨宮同學正坐在溼濡的草地上,在筆記本寫字後撕下,丟進信箱裏。那柔弱的背影,纖細的頸項,都跟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那個手上拿着黑色書包,身上穿着舊式的水手服,以輕飄飄的步伐走進校園的女孩,分明就是雨宮同學。
「啊,雨宮同學……!」
當然,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美羽。已經無法再見到美羽了。
我拉開拉門走進教室,裏面的電燈還是亮着的,窗戶和窗簾也都關得好好的。教室裏充滿了化學藥品的刺鼻味道,前面掛了黑板,後面是放置指示器和教學用具的架子,黑色的耐熱桌和椅子整齊地排列在中央。
謊話也好,作夢也罷,如果可以回到當初……
「我不是雨宮同學,我是夏夜乃,九條夏夜乃啊!我應該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了吧?」
怎麼辦?我該不該叫她?
但是,但是,如果真的可以……
我們也是一樣——
她一邊喃喃說着,一邊繼續用後面把數字擦掉。
「那……那是因爲……」
就在這時,我的腳好像碰到了什麼溫溫軟軟的物體。
「抱歉。這種時間妳還在這裏做什麼啊,九條同學?」
她以蘊含愛意的目光看着我,輕聲地說。
我有點好奇,就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往教室裏偷看,竟然發現雨宮同學消失了。
她果然不在教室裏!
夏夜乃把抹布和水桶收回鐵櫃裏,白皙雙手的動作不時發出「喀喳喀喳、叩咚叩咚……」的細碎聲音。她一邊收拾,一邊用聽不出感情的冷靜語氣回答。
我當場就要發出慘叫,但是在此同時,我也聽見腳邊傳來女生的一聲驚叫。
她並不是美羽。不僅哪些,她根本就是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了,可是我的心中仍然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震。
雨宮同學爬上樓梯,繼續在走廊上漫步,來到化學教室前。她轉身面對教室的拉門,然後就走了進去。
夏夜乃看見我來了,就可愛地露出微笑。
教室的燈打開來了。
「妳、妳在幹嘛啊?雨宮同學?」
現實世界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九條同學,妳爲什麼要把紙張放進文藝社的信箱?那些數字有什麼含義?『他』又是誰?」
我那顆曾經一度毀壞的心,雖然偶爾仍會失控,但是大致上還能正常運作。
「我還以爲已經擦乾淨,一點都不剩了呢……結果竟然還有這些藏在桌底下……這種東西,早就沒有必要了……」
「我跟他曾有過一段很快樂的時光。但是……」
夏夜乃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簾。
「後來他生我的氣,就銷聲匿跡了。我們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我的胸口感覺到貫穿心臟般的痛楚。
我也一樣,再也見不到她了。
美羽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着我,拒絕了我。
雖然是那麼喜歡,卻無法再次相見——
「嘿,心葉,你知道怎樣才能拿回失去的東西嗎?」
夏夜乃凝視着我,認真地問道。
我緊緊抓住襯衫胸口的部位,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失去的東西,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夏夜乃垂下目光,淡淡的說:
「不,其實很簡單。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這麼一來,就不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了。」
這句話簡直就像惡魔的低語。
如果可以讓時光倒流……如果可以回到過去的那一天……
在那漫長的嚴冬裏,我躲在房間裹着棉被,心裏無數次祈禱的就是這件事。
如果可以回到寫小說之前的時光,如果可以回到美羽從頂樓跳下去那天……
神啊,我請求你,讓我回到過去的時光吧。
如果可以不再失去美羽,其他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神啊,神啊。
但是,她細瘦的肩膀不停顫抖,抱着書本的手也抓得更緊了。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打消念頭。
夏夜乃所做的事,雨宮同學都沒有記憶嗎?還是她其實都知道,只是裝作不記得?目前我還無法判斷出來,所以決定不動聲色的說:
夏夜乃回過頭來。
(注:星新一,日本的科幻小說家。)
但是,她似乎非常悲傷,還隱約地顫抖着。纖細的身體像雪一樣冰冷,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清潔香味。
她聽到我的叫喚,猛然抬起頭來。此時我無意間朝那本書掃視一眼,看見了封面內側寫了一些細小的數字。
「喔,好像很有趣。我也想讀讀看。」
這麼一問,她就把書本緊抱在胸前,點點頭。
雖然我早就猜到遠子學姐一定會來,但是沒想到她竟然一大早就發動攻勢,害我根本來不及逃走。
時光是有可能倒流的,她這樣說着。
遠子學姐幾次回頭叮嚀我,就走出去了。
「……嬰兒時期就被邪惡的巫婆抓去關在山洞裏,只知道夜晚世界的女孩……和只知道白晝世界的男孩……相遇的故事……」
唉,今天是我的噩運之日嗎。
遠子學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鼻子。
(注:《
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
》作者爲英國文學家
喬治·麥克唐納
(1824~1905)收錄於
《輕輕公主》
的短篇故事。
隔週的星期一,遠子學姐一大早就氣沖沖地跑來找我。
雨宮同學輕啓嘴脣。
◇ ◇ ◇
午休時間一到,我就小聲地道歉,迅速地跑到圖書館避難。
「奇幻小說最棒了,《納尼亞傳奇》
㊟
或《說不完的故事》
㊟
這類在異世界冒險的故事都充滿夢想,讓人讀來興奮不已。」
「……請坐。」
她也是一注意到我,就立刻噘起嘴,丟給我一個白眼。
——這些數字到底代表什麼意義?雖然夏夜乃說過,提示是她的名字……
「那個……因爲我的宿疾突然發作,打嗝打個不停,所以就去醫院了。」
(注:芥川龍之介,日本的知名文豪。)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像是歌唱般說着,日復一日,她逐漸變成了另一個她。在她的體內,另一個她日漸茁壯,原本的她卻慢慢消失。不是她的那個她,藉着她的身體、她的聲音,去笑、去歌唱、去愛。
◇ ◇ ◇
「等、等一下……呃,那個,要、要不要跟我去喫點什麼!? 」
在她開口攻擊之前,我就加快腳步,朝着閱覽區走去。
雨宮同學慌張地把書闔上,戰戰兢兢地縮起身體。
「你是……井上同學對吧?那天真是謝謝你了……」
「爲了在心葉來到之後可以立刻停止閱讀,我才特地選了短篇集。可是,我卻怎麼等都等不到你。鮮花丘比特
㊟
又送來了超大的黑百合花束,而且我從圖書館回來後,還看到社團活動室的牆上貼着好大的紙張,用紅色的筆寫上了『我回來了』……」
但是,沒過多久,夏夜乃就退開一步,喃喃地說:
我記得遠子學姐說過,「肚子餓的時候到圖書館真是有夠痛苦的,眼前明明擺滿了美食,卻只能看不能喫」,所以逃到這裏應該是最安全的。但是我一走進去,卻看到琴吹同學坐在櫃檯,實在很想當場掉頭就走。
「哎呀,真是的,我午休時間再來好了。不可以逃走喔!知道了嗎?」
「我該走了,還有人在等我。」
天啊,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邀請。我就不能說得更有技巧一點嗎。
終究還是不可能吧。這可是忤逆神之旨意的惡魔行徑。但他還是決定去做了,他跟惡魔訂下契約,把她從墳墓裏帶了回來。他把不可能化爲可能,她,現在,就在這裏。
我一邊看着紙張,一邊回憶週末的事,突然感覺到旁邊射來的視線。
但是,時光仍然沒有倒流。而我現在還是獨自一人。
她從耐熱桌上跳下,朝我走了過來。她伸出雙手,輕輕抱着我的頭,貼在她單薄的胸前。
撕碎的筆記本紙張上,並列着幾串數字。
因爲,「我」恨那個男人,憎恨到簡直想殺死他。
「那本書說的是什麼故事呢?」
泛黃的紙張上灑了點點血跡,還用自來水筆寫了「不祥的鳥」、「在牆壁塗上鮮血」、「巢中的細小骸骨」這些語句,我看了都覺得有些暈眩。
「妳好,妳還記得我嗎?」
「喬治·麥克唐納的……《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
㊟
。」
挑選座位時,我突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窗邊。
很幸運的是,拯救我的上課鐘聲響起了。
求求妳,不要再讓他碰觸了,不要再對他微笑了。不要再渴求他了。
「謝謝。」
〝42 13 12 24 43 13 14〞
「太好了,妳還記得我的名字。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嗎?」
我輕手輕腳地走近雨宮同學身邊。
(注:《北風的背後》,原名「At the Back of the North Wind」。)
月光照耀的夜晚世界,她瘋狂地舞着。
就算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也無妨,我這麼想着。
雨宮同學囁嚅地說:
我說謊了。其實我只是在遠子學姐一邊大發評論一邊喫書的時候,看過這本書的書名。
我感受着些許的安慰和苦澀的疼痛,依靠在這個如夢似幻的擁抱之中。
「……不可能的,時光是不可能倒流的。」
一把起頭,我就發現肩膀上掛着書包的琴吹同學正瞪着我。因爲已經對上目光了,我只好對她笑了笑。結果,她就像受到驚嚇似的睜大眼睛,然後就貌似不悅地轉開臉。
遠子學姐把今天送來信箱裏的紙張拿給我看。
夏夜乃看着全身顫抖的我,露出了哀傷的表情輕輕地說:
從她怯懦的眼神,就看得出她不是夏夜乃,而是雨宮同學。嚇到了內向的雨宮同學,讓我有些愧疚,所以沒有詢問她正在做什麼事,只是對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打擾妳看書真不好意思。妳在讀什麼什麼書?」
室內應該有冷氣,但是我卻覺得非常悶熱,甚至還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冷汗直流。我對她輕輕點了頭,從櫃檯前面走過。
不知道能不能借此看看封面內側的數字。
我不明白,她這個舉動是發自怎樣的心情。
「……不行唷。我只能喫他給我的東西。」
看着她走出教室,我纔回過神來。我們什麼都還沒說啊。我不想讓她就這樣離開。
「你看,今天的來信又更兇狠了,上面還沾了血跡耶!」
琴吹同學瞬間變得橫眉豎目。
「我纔沒聽說過心葉什麼時候有那種宿疾!我在等待心葉的期間,跑了三趟圖書館,把歐·亨利
㊟
的短篇集、芥川龍之介
㊟
的短篇集,還有星新一
㊟
的極短篇故事集都看完了唷!」
夏夜乃?不,不對。是雨宮同學……
〝5 16 43 47_14〞
此時的夏夜乃跟剛纔抱住我的時候完全不同,她忿忿地丟出這句話,就從教室裏走出去了。
(注:
《納尼亞傳奇》
,作者爲英國著名文學家
C·S·路易斯
。)
「……是啊!」
「心葉,你又是微笑又是嘆氣的是在幹嘛?還有,你在看哪裏啊?」
「抱歉了,遠子學姐。」
「爲什麼都是短篇集啊?」
〝14 41 47_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
我若無其事地退後了一點,像在閒話家常一樣話說:
「我已經叮嚀你那麼多次了,你星期五竟然還是爽約了!心葉!」
(注:
歐·亨利
,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
(注:《
說不完的故事
》,作者爲德國童話作家
麥克·安迪
。)
(注:鮮花丘比特,日本一間大型的連鎖花店。)
「喔,就是那個奇幻兒童文學作家吧?我也看過他的《北風的背後》
㊟
。」
她向他伸出手,對他輕聲細訴。
我坐在她的隔壁。雖然我在化學教室跟夏夜乃見面時,因爲被不平常的情況所迷惑而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仔細一看,雨宮同學比起我們送她去保健室時好像又更瘦了一點。肌膚已經拍板到有些泛青,手臂上的血管清楚浮現,她抱着書本的纖纖細指一折就會斷掉似的。
她對着自己體內的她,悲痛地懇求着。
「而且,還有這些。」
她拿着一本硬皮封面的書,正翻着書頁閱讀。她低着頭的白皙側臉,就像冬天的湖面一樣平靜無波。
「雨宮同學。」
「……是嗎……心葉也有……想要讓時光倒流的往事啊。」
唉,爲什麼她會這麼討厭我。
「我也覺得可以去別的世界很棒……就像這本書的女主角……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
雨宮同學彷彿在跟自己說話,用飄忽、哀傷且絕望的口吻說道。
跟夏夜乃相較之下,現在的雨宮同學顯得更脆弱,我忍不住探出上身,注視着雨宮同學白青色的臉龐和低垂的眼睛。
「那個……呃……雨宮同學,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如果妳願意,可以跟我說說看。」
雨宮同學仰起頭,凝視着我。
她眼中的神色並不像先前那般飄邈虛幻,而是幾乎會把人吸進去似的,充滿了深深的哀愁。
「井上同學真是個好人。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
「雨宮同學……」
雨宮同學仍然把書抱在胸前,迅速站起,對我點個頭就離開了。
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這句話依然在我的耳邊繚繞。
雨宮同學拿的那本書好像已經很舊了,封面也褪色了。寫在裏面的細小數字——會是什麼呢?
週六的晚上,夏夜乃也用抹布擦去牆上的數字。我想那些數字一定包含了某種重要的意義。
——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夏夜乃」。
難道不只是夏夜乃,就連雨宮同學也懂那些數字?
雨宮同學又爲什麼會變成夏夜乃。
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爲怎樣的契機。
雨宮同學跟黑崎先生一起住之前,也只是個會在午休時間一邊跟朋友聊天一邊喫飯的普通女孩。
那麼,她又是爲何不再喫東西了?
答案跟黑崎先生有關吧?把雨宮同學關在夜晚世界的邪惡巫婆,難道就是他?
——……不行唷。我只能喫他給我的東西。
流人以平常的態度走過來,對着瞠目結舌的我介紹那位女性。
一定是夏夜乃在化學教室跟我說過那些話的緣故。
〝42 43 7 14 16 41 1 43 16 43〞
「差勁透頂。」
「嗨,心葉學長。這位是和田佳枝女士,是在螢家裏工作的超級女管家唷。」
流人帶來的和田佳枝女士,是在雨宮家待了很多年的女管家。從雨宮同學的父親還是小孩的時候,她就在那間屋子裏工作了。
我這麼說道,她則是轉過頭來,靜靜望着我。
請傾聽我的聲音。
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不要再裝傻了,小七瀨都告訴我了。」
看到拿着拖把的遠子學姐突然出現在窗戶另一邊,讓我嚇得差點腳軟。
〝46 15 44 6 41 32 36 7 14〞
「絕對不會錯的,遠子學姐。我看得一清二楚,井上一副色眯眯的樣子跑去找女生說話。」
「今天,我跟一個認識妳的人見了面。」
此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殺氣從櫃檯的方向飄來,轉頭一看,原來是琴吹同學板着臉在瞪我。
〝14 41 47_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
寫在裏面的是祕密文字。
再也得不到救贖了。不能再抱着期望了。她已是戴罪之身。
我打開化學教室的門,看到夏夜乃坐在耐熱桌上,對着窗戶眺望籠罩在黑暗中的景色。
現實之中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 ◇ ◇
「那、那是……」
寫給他,也寫給另一個她,還寫給司掌人類命運的某位崇高神神祗。
如果能夠遇見日之少年,說不定就可以再次回到令人懷念的地方。
「請等一下,這也扯得太遠了。請別再幻想了,一切都是誤會。我纔沒有跟女生跑去玩,也沒去約會啦。」
「抱歉,我還有急事。」
琴吹同學也真多事,不管再怎麼看我不順眼,也沒必要專程去找遠子學姐打小報告吧。唉~遠子學姐一定氣壞了~
所以她寫了信。
◇ ◇ ◇
再也無法繼續壓抑。
請明白我的心情。
「嗯,妳說的一點都沒錯,小七瀨。」
「咦!」
〝別過來〞
啊,是琴吹同學跑去跟遠子學姐打小報告?而且,她們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互稱「小七瀨」和「遠子學姐」的關係啊?
〝好恐怖〞
我急忙出言解釋。
「說不出來就是心裏有鬼,遠子學姐。」
難道這個老婆婆也是他搭訕來的!?
她把祕密的文字寫在筆記本上,撕碎之後丟入信箱。
「啊!心葉!」
「什麼意思啊?」
「因爲心葉一直躲着我,所以我特地蹺掉打掃工作跑來。聽說你午休時間去圖書館搭訕女孩,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很在意夏夜乃說的這句話。
「那你都跑到哪去了?」
什、什麼啊?幹嘛這樣看我?琴吹同學在生什麼氣啊?
夏夜乃說那其實很簡單,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
啊?
是當她還活在天堂般的世界時,對她付出毫無保留的愛情,非常溫柔的那個人。那個人給了她一本舊書。
——心葉,你知道怎樣才能拿回失去的東西嗎?
另外,雨宮同學說「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又是什麼意思……
〝好痛苦〞
「妳爲什麼會在我們的教室啊?而且還拿着拖把……」
「啊,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夏夜乃也有想要讓時光倒流的往事嗎?那麼,她已經實現心願了嗎?如果真是那樣,爲什麼夏夜乃每晚還是得在黑夜之中徘徊?
「還不只是這樣,井上之前也被女孩簇擁着跑去玩了。」
「那個,琴吹同學……」
我還搞不懂自己哪裏差勁,爲什麼要被人家這樣辱罵時,琴吹同學就咬着嘴脣撇過頭去,從櫃檯走掉了。我只覺得十分迷惑,呆呆地看着她離去。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幫助流人的忙,但是如今,「夏夜乃」和「螢」的祕密已經奪走了我全部的心思。
「我看見了喔!」
不行了。再怎麼想還是陷在僵局裏,只是讓自己更加苦悶罷了。
遠子學姐就一手拉開窗戶,滿臉怒氣地說:
遠子學姐和琴吹同學一起對我投以責備的視線,我終於忍不住逃走了。
她獨自待在教室裏,眺望着如同黑色顏料繪製而成,融入黑暗中的景色,喃喃地說道:「如果打開門就可以前往另一個世界,不知道該有多好。如果去了另一個世界,說不定我就能過着跟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了。」
◇ ◇ ◇
我把抹布硬塞給琴吹同學,迅速衝進教室,從座位旁一手抓起書包,就朝着走廊衝出去。
「女管家和田女士,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們』的事。」
聽到她責備似的話語,我頓時停下腳步,還差點摔倒了。
「太卑鄙了!」
夏夜乃淡淡地說。
「和田一定是說我什麼事都丟給她做,自己整天只會跑出去吧……或是說我又蠻橫又任性,只要一發起脾氣,就會摔破碗盤,拉開嗓子破口大罵對吧……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會在我背後偷偷地說『太太又在發佈颱風警報了』。她一定是說高志先生很有紳士風度又很溫柔,妹妹玲子小姐也是又優雅又可愛,兩個人都很親切很好相處,房子又大又豪華,每天的伙食也好喫,簡直就像住在天堂……明明就沒有半點讓人感到不滿的理由,但是『我』爲什麼還是非得發脾氣不可……」
遠子學姐好像更生氣了,她以不滿地眼神瞪着我。
現在是放學後的掃除時間,我正站在走廊上,拿着抹布擦窗子。
此時,噘着嘴脣環抱雙手的琴吹同學出現在遠子學姐身邊。
她低垂的寂寥眼神,又讓我想起午休時間在圖書館碰到的雨宮同學。
那是會把寄託了「說不定」、「或許有一天」等等希望的未來,從活在黑暗世界裏的她身上奪走,甚至讓她落入絕望黑夜深淵的詛咒之語。
「心葉!」
「是嗎……我想她一定不會說我什麼好話吧!」
我膽戰心驚地問道。
◇ ◇ ◇
〝幽靈〞
我真搞不懂琴吹同學。
請實現我的心願。
她在十六歲生日那天,見到了懷念的人。
我睜大了眼睛。難道遠子學姐指的是我跑去跟雨宮同學說話嗎?我唯一想到的只有這件事。但是,遠子學姐怎麼會知道?
聽着兩人怒罵的聲音,我還是腳底抹油溜走了。
我到先前的那家店裏,滿心憂鬱地等着流人。沒多久,就看到他帶着一位七十歲左右的矮胖老婦人走了進來。看到流人體貼地爲老婦人開門,她也一副高興又害羞的模樣,我不禁爲之顫慄。
我把手肘靠在桌上,抱頭興嘆。
「喔,是這樣嗎?當我正在爲文藝社的未來感到憂慮,一邊苦苦等着心葉的時候,原來心葉已經跟女生去約會了。心葉原來是這種孩子?就算文藝社遭到豬羣攻擊,就算牆上被塗滿了血,心葉也覺得不痛不癢吧。」
高志先生是夏夜乃的丈夫,玲子小姐則是高志先生的妹妹。對雨宮同學而言,就是她的父親和姑媽。
和田女士說過『先生雖然有點懦弱,不過個性很穩重,又很溫柔』,還說他深受着自己的太太,愛到簡直連她走過的地面都想要崇拜似的,而兩人的女兒螢小姐也是非常可愛……
『太太也很疼愛女兒,只有對螢小姐不會發脾氣,也常常帶着螢小姐回孃家。其實太太的雙親很早就過世了,那個房子也早就沒有人住了。所以先生總是對太太說兩個女子住在那麼大的屋子裏很危險,勸她不要經常回去。』
『太太可能是因爲太想念自己成長的家庭吧,她在生病過世之前,一直吵着要回家要回家,讓先生傷透了腦筋。』
當我問和田女士,那麼雨宮太太孃家的房子現在怎麼樣了,她就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吉利的事情,低聲告訴我:
『螢小姐和黑崎先生現在住的地方,就是太太的孃家。』
『太太死了之後,那間屋子就重新裝潢租給別人。黑崎先生還是特地把那些人趕走才住進去的。那麼大的屋子,只有兩個人住根本就很不方便吧。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和田女士很不能接受地皺起了眉頭。
我也覺得很難理解。爲什麼黑崎先生要把雨宮同學原先住的房子賣掉,特地搬進那麼大的豪宅。而且那間屋子還是夏夜乃的老家,難道這只是巧合?
『我一開始就不太相信黑崎先生那個人。從玲子小姐第一次帶那個人回家開始,我就不怎麼喜歡他。那個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好像是個誠實可靠的紳士,但是他的用餐習慣實在有點奇怪。喫豬排的時候,從不加上調味的檸檬,就直接用手抓起來咬,喫完後還會舔自己的手指。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有教養的家庭裏成長的紳士。』
『黑崎先生的眼睛似乎不太好,所以總是戴着淺色的墨鏡。但是我有時看見他藏在墨鏡下的眼睛,就會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嘴巴明明在笑,眼睛卻沒有笑意……或是飢餓的猛獸正虎視眈眈地盯着獵物的感覺……總之就是不祥的眼神。』
『先生好像很反對玲子小姐跟黑崎先生結婚。但是玲子小姐非常迷戀黑崎先生,還說如果先生不允許,就要跟他私奔,所以先生最後只好答應。沒想到後來竟然發生那種事……』
『太可憐了……螢小姐的財產全都被那個人控制住,可以保護她的親戚也都不在了,就這樣獨自一人過下去。』
「和田也很疼愛螢。好像把她當作親生的孫女一樣,非常照顧她。『就算在我死後』也一直如此……」
夏夜乃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輕輕地說着。
「看來真是這樣,和田女士也很關心雨宮同學。她說去年秋天——雨宮同學十六歲那年的生日曾跟她見過面。她看到雨宮同學簡直瘦到不成人形,擔心得不得了。」
「……」
「她說在當時把妳託付給她的某樣東西交給了雨宮同學。」
『因爲封住了,所以看不出裏面是什麼東西,大概是這麼大的箱子。』
和田女士這麼說着,就用雙手比出筆記本大小的尺寸。
「雨宮同學?」
我又聞到了那個味道。那是不知曾在哪裏聞過,讓人感到不安的清潔香味。
雨宮同學突然仰起臉來,然後就出現了夏夜乃的笑容。
就像是目送着幻影經過,我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呆立原地,看着她離去。
「這是什麼意思?」
「不,我是夏夜乃。因爲,螢對誰來說都是不必要的。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無論如何,夏夜乃和螢都即將消失……」
「『妳』叫和田女士轉交給雨宮同學的是什麼東西?」
夏夜乃瘦弱的肩膀開始發抖,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如今,我應該朝她走去,向她問個清楚纔是。
還有,「他」到底是誰?
她的姿勢、表情、纖細的指頭、白皙的腳,全部虛幻得彷彿隨時會消失……因此我不由自主地叫出:
但是,我的嘴和雙腳都僵硬得無法動彈。如果現在不問她,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
妳爲什麼感到痛苦?妳真正的希望是什麼?妳爲什麼想要回到過去?雨宮螢又爲什麼非得變成九條夏夜乃不可?
她搖曳着一頭輕柔的栗色長髮,從我面前走過去。
「……那是祕密。」她的聲音很不尋常地顫抖着。「不可以告訴別人。」
驕傲且志得意滿的微笑。
「因爲我要跟這個世界告別了。你想,靈魂的一半已經因爲罪過而落入地獄,剩下的另一半還需要繼續留着嗎?怎麼可以只有一半獲救而進入天堂呢。」
我不明白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她至今所說過的話,此時全在我的腦海裏轉個不停,我覺得越來越混亂了。
『太太過世前囑咐過我,要等到螢小姐十六歲的時候才能給她,要我先好好保管。』
夏夜乃突然轉變成哀傷的臉色,她跳下桌子,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