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井上M羽尋死的理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啊?探望?一定要去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在電話的另一端,竹田同學愕然地大叫。
「可是,我傳簡訊給琴吹同學,她都叫我不要去。」
我感到十分迷惘。
取消電影之約的琴吹同學,在約定日期的前幾天受傷住院,已經夠令我喫驚。好不容易等到有迴音,她卻極盡冷漠地寫着「太丟臉了,不用來探望」,使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判斷。
她還解釋說,沒有告訴我住院一事,是因爲夏天才剛出院現在又住進同間醫院,所以覺得很丟臉。
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和遠子學姊在夏天去探望琴吹同學時,她始終一臉很不高興的樣子。病房中只有我跟她兩人獨處時,她也很困擾地望向旁邊。
照琴吹同學的個性來看,可能是因爲不想讓人看見自己脆弱的模樣,所以真的不希望別人來探望。既然她都這樣說了,如果我還是去看她,一定會惹她生氣吧?
因爲我很煩惱,所以傳簡訊跟竹田同學商量看看,沒想到她立刻打電話來,教訓我說:「心葉學長實在太不懂女人心了。」
「就算嘴巴逞強,內心還是會期望對方來探望嘛!真是的,心葉學長這樣真的不行啦!好不容易培養出那麼好的氣氛卻不去探望,這種男朋友最遜了,七瀬學姊會哭的唷!」
竹田同學用卡通人物般的可愛聲音直言不諱地說。
「真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啦!」
被她當頭一喝,我終於決定要去探望琴吹同學了。
隔天,我在花店買了粉紅色薔薇和草莓造型紅色蠟燭做成的小花束,帶去醫院探病。
「那個……琴吹同學的病房是……」
我走在這條曾經來過、瀰漫着藥味的走廊上,找尋病房的號碼。
「井上!」
聽到這個聲音,我轉頭一看,發現身穿黑色針織上衣和牛仔褲的芥川表情僵硬地在那邊。
「我明天沒辦法來,你幫我跟小七瀬說要好好養傷喔。」
「什麼嘛,我從千愛那裏聽說小七瀬住院,就擔心得立刻衝來呢。不要再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了,不然小七瀬的傷勢可是會惡化的喔。」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不過我聽說她跌下樓梯,不知道是哪裏的樓梯。會不會是車站啊?你知道些什麼嗎?」
房裏傳出說話聲,是同房的病人嗎?
「寫不出來就糟了吧?」
天空依然顯得昏暗而厚重。
「是啊……」他以不自然的口氣回答。
我們已經等了將近一個小時,說不定是檢查時間延長了。
「謝啦,非常好喫喔!喫起來就像冰涼涼的冰淇淋大福呢。」
「咦?可是我還沒看到小七瀬啊。」
「我倒覺得遠子學姊的考試跟琴吹同學的傷勢一點關係都沒有,再說,琴吹同學現在也不在房裏。」
對遠子學姊來說,我是不是也跟流人一樣,像個經常惹人擔心的弟弟呢?
跟芥川道謝之後,我就轉身離開。
「遠子學姊!」
等到大考結束、冬去春來時,遠子學姊就要畢業了,到時候我跟遠子學姊的距離會不會越來越遠呢?
「東大!」
她以姊姊的立場擔心着喜歡拈花惹草、惹事生非的弟弟,不絕口地抱怨。
「既然如此,我們就在這裏等一下吧」
「下次再來就好。我也要回去了,所以遠子學姊請快點回家寫數學題吧。」
我因爲感覺到視線而回頭一望,看見芥川依然站在走廊上以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我在寫着號碼的門牌前停下腳步,上面掛着「琴吹」的名牌。
「妳是在開玩笑吧?哪一國的東大會錄取數學只考得到零分或三分的人啊?」
遠子學姊睜大了烏黑的眼睛,啪嚓啪嚓眨着睫毛,然後露出微笑。
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到悲傷。
怎麼了?他爲什麼如此躊躇不安?
「是啊,既然是考生,就非得挑戰一次東大不可嘛。我當然也另有屬意的學校,不過萬一落榜了,說自己是從東大落榜的總是比較好聽吧。」
雖然我已經得知她魯莽地決定只報考國立大學,但卻還沒聽說是哪一所。是在市區內?或是周圍其它地方呢?還是說……
遠子學姊生氣地鼓起臉頰。
外面傳來下午三點的報時鐘聲,那是設置在車站前的大時鐘所發出的。
「心葉也是來探望小七瀬的嗎?」
「咦,是這樣嗎?」
「琴吹同學的傷勢怎麼了?難道很嚴重嗎?」
我正在那裏發呆時,眼前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但遠子學姊卻振振有詞地說:「討厭啦,心葉。東大當然是東京大學,就是鷗外、漱石、太宰、芥川度過青春時代的舊帝國大學啊。那是有着赤門、三四郎池、安田講堂和銀杏大道的日本最高學府喔。」
「對了,心葉的賀年卡在元旦就寄到了耶。」
明明是寒假卻還穿着深藍色粗呢外套以及制服,拖着兩條辮子的「文學少女」手上捧着粉紅色花束,露出了笑容。
她們兩人都叫在房裏等着,但我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回到走廊上。
我會停止腳步,是因爲看到了「井上美羽」這個名字。
「要把三題故事寫進一張小小的明信片裏,真的很辛苦耶。」
我失聲大叫之後,才猛然想起自己正在醫院,急忙壓低聲音。
當我們走在凍雨將降的鉛灰色天空下,遠子學姊這麼問道。
「呃,就是東大還有……」
「沒有……好像很快就能出院。」
「啊,在這裏。」
「你見到琴吹同學啦?」
遠子學姊聽到我的回答,露出清水般澄澈美麗的笑容,然後就離開了。
「不好意思,我是來看琴吹七瀬的。」
我漸漸喜歡上琴吹同學,如果我跟琴吹同學之間的距離能夠逐漸縮短就好了。
「七瀬現在不在喔。」
「是啊……剛纔我碰見她了。」
芥川的母親已經意識不清地躺在醫院病牀上很多年了,因此,他會出現在醫院並不奇怪,他想必是來探望母親的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纖瘦的肩膀輕輕靠在牆上。
「……遠子學姊,我看妳還是早點回去好了。雖然現在抱佛腳可能太晚,不過還是儘量努力吧。」
我邊走邊迴避着遠子學姊的視線,她則用姊姊般的溫柔聲音說:
「真是的,那孩子爲什麼會這麼花心呢!」
芥川似乎很難受地轉開目光,然後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琴吹的病房在那邊。她好像很疲倦,所以還是別待太久比較好。」
「還不都是某人嘮叨地催個不停。」
她的口氣就像只是在閒話家常一樣,非常自然。
「好的,我會幫忙傳達。」
難道他是在擔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一個人也找得到病房啊。
爲了轉移話題,我說出我去神社參拜時碰見流人帶着女孩的事,結果遠子學姊立刻鼓起臉頰。
我一邊思考能搭電車通學的範圍內有哪所國立大學是遠子學姊考得上的,一邊走進便利商岾。
女孩開朗地回答,接着老婆婆也說:
遠子學姊嘆了一口氣。
「你明天也要來看小七瀬嗎?」
「這樣啊。」
「檢查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遠子學姊閉上眼睛,呼出幸福的嘆息。
「這樣啊……可不能像流人那樣出軌喔。」
我敲了門,然後開口走進去。房裏有四張病牀,有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和矮小的老婆婆躺在其中兩張病牀上,兩人都盯着我。
「哪有人連對落榜這種事都這麼虛榮啊?」
是的,如果我不是被稱爲謎樣天才美少女作家的「井上美羽」本人的話……
我們回到病房,把遠子學姊和我的花束一起插在花瓶裏,又給琴吹同學留了一張紙條後就離開醫院。
芥川的眼中蒙上一層陰影,端正的臉龐有些扭曲。
「你來探望琴吹嗎?」
瀰漫着藥味的走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跟遠子學姊一起待在這棟潔白巨大的建築物裏,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完全不敢看遠子學姊的臉,大概是因爲害羞吧?或者,還是有什麼其它的理由呢?
「井上美羽自殺了!? 」
「我已經在寫三年級的題目了啦,雖然寫不寫得出來還是另一回事。」
「也好……雖然有點遺憾,但還是把花留下就好,我們走吧。」
我們來到了分別的岔路,遠子學姊用包容一切的溫柔眼神問我:
獨自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我默默地思考着。
「喔,芥川,你也知道琴吹同學住院的事啊?」
那是常常會在電車廣告裏出現,老是刊登一些疑似謠言報導的週刊。依然平時的情況,我應該會視而不見。
「遠子學姊是不是誤將大學當作觀光名勝了?妳真的想要考那所學校嗎?」
「可是我如果沒喫到心葉的點心,就沒辦法迎接新年嘛。」
「!」
經過雜誌區的時候,我的目光頓時停留在某本週刊的標題上。
但我卻有種惶恐不安的感覺,喃喃地回答:「呃……算是吧。」
「……不知道。」
胸口又開始騷動了。我以漠然的口氣回答:「我想都沒想過要效法流人啦。」
「遠子學姊會考上哪所大學呢?」
我不禁感到頭痛。唉,這個人絕對會落榜吧?絕對會變成重考生吧?真想把我的五十元香油錢要回來。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遠子學姊打算考哪一所學校啊?」
「嗯,我是這樣打算的。」
被她這麼直接了當地稱讚,總是讓人羞報又不安。所以我才老是寫些奇怪的故事,讓遠子學姊喫得慘叫「太過分了~~好難喫~~」。但遠子學姊現在是考生,如果讓她喫些太異常的東西,出了什麼亂子可就麻煩了。
「心葉。」
「心葉,你跟小七瀬在交往嗎?」
「是沒錯啦,可是遠子學姊不用準備考試嗎?聯考已經迫在眉睫了喔,該不會還在寫二年級的數學題吧?」
彷佛有一雙手捏住我的喉嚨,令我呼吸困難、指尖發冷。
我硬吞下一口口水,伸出顫抖的手,拿起報導我自殺消息的雜誌走向櫃檯結帳。
回到自己房間闔上房門後,我連空調都沒開,也沒脫下外套,就開始讀起報導。
以史上最年輕的十四歲年紀獲得了文學雜誌新人獎,一躍成爲暢銷作家的井上美羽,爲什麼消失無蹤?被稱爲謎樣的天才、與世隔絕的美少女,爲何不寫第二部作品?
報導上寫着,其實美羽在發表得獎作品之後,就從當時就讀的國中頂樓跳樓自殺了。
美羽的真正身分,是一名就讀於市區某國中的平凡少女。在班上受到孤立的她,興趣是下課時間獨自寫小說。
報導上還刊登了同樣的證詞:「井上美羽得獎之後,同學之間開始謠傳着A會不會就是美羽。因爲名字相同,而且那部得獎作品看起來也很像把我們學校當作模板寫出來的。」
上面還提到,她的態度在得獎之後就變得很奇怪。
「雖然她本來就獨來獨往,很少理睬我們,不過那陣子卻特別嚴重,經常早退,大家還在猜她是不是因爲忙着寫第二部作品,但是她臉色變得很差,眼睛都紅紅的,好像生了病的樣子。」
除此之外,甚至寫了這種事情——
「有人把美羽的書給A看,問她『這是不是妳寫的』,結果她惡狠狠地瞪了那個人,把書搶過去摔在地上,還用腳去踩,然後大罵『不關妳們的事』。A從屋頂跳下來就是在那之後的事。」
A雖然保住一命,但是後來就轉學了,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如彗星一般出現在文學界的早熟天才井上美羽,恐怕永遠都不會復活了。A從頂樓跳下的瞬間,作家「井上美羽」就已經死了。
報導以這段話作爲結論。
我緊緊握着報刊,然後把它撕個粉碎。
冷得毫無知覺的手,一個勁地撕破紙張。胸口難受地緊縮,頭痛欲裂。
我不知道同班同學的證詞是真有其事還是記者捏造的,但是,這裏寫的並不是井上美羽——並不是我!
這裏寫的是「美羽」啊!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美羽誤認爲我,還在這種八卦雜誌註銷如此惡劣的報導?
美羽並不是井上美羽,井上美羽明明就是我!
你媽媽也是隻邪惡的母豬。
琴吹同學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針織上衣。
——都是因爲我奪去了美羽的夢想嗎﹗
你說那是因爲媽媽做了太多個,抱着斑馬抱枕笑了。
昨天我爲了不讓媽媽發現,所以趴在地上拼命撿起碎紙、放入紙袋,跟其它的垃圾一起扔進垃圾襲,趁夜丟進垃圾場。
在這種狀態下,我真的可以去探望琴吹同學嗎?我站在琴吹同學面前,真的能夠表現出平常的態度嗎?
我看見跟你長得很像的小嬰兒流着口水朝我爬過來,所以想要逗逗她,結果你媽媽就帶着凶神惡煞的神情衝過來,把嬰兒從我身邊抱開。
即使抓緊地毯、不斷呻吟,痛苦還是不見消滅,好像有隻冰冷的手捏住我的心臟。
喫完飯後,我慢慢站起。
但是,從明天開始就進入第三學期了,到時說不定沒辦法常來醫院,所以今天還是非得去探望不可。
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刺痛了我的心。
我的視線落在地毯上,那篇報導的殘骸已經不在地上。
但是,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去你家。
我討厭你家。
我似乎從來不曾這麼想過,不過,美羽之所以會從頂樓跳下,會不會是因爲身爲美羽最初讀者的我取代了美騸獲得大獎呢?
我聽着時鐘的鐘聲,懷着沉重的心情前進。
班上同學就算有相同的想法也不奇怪,不,如果拿總是跟在美羽背後、純粹聽着美羽述說故事、過着平凡國中生活的我相比,大家會把美羽當作井上美羽還比較合理。
我緊咬嘴脣,拖着沉重的身體換了衣服。
我也不停想着,美羽是不是因爲我才跳樓的?
想到這裏,我就背脊發冷、頭暈目眩。
她到底在跟誰說話?聲音這麼尖銳,聽起來好像在生氣?
你家就像那個美麗的鳥籠,你就像那隻被剪除飛羽、關在籠裏的白色小鳥,令我感到胸口鬱悶。
◇ ◇ ◇
嘔吐感翻湧而出,腦中熱氣蒸騰,我在滿地的破碎報導中,隔着衣服抓緊胸口,彷佛身體捱了一拳似地蹲下。
每當踏進你家玄關,我總是會繃緊腹部、憋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聞到瀰漫着甜點香味的空氣。
救救我,原諒我吧,美羽!美羽!
「嗯……我要去買東西,然後要去醫院探望同學。」
我朝着聲音來源快步走去,通過轉角。
當時的我因爲意外獲獎而大感混亂,再加上受到美羽的漠視,更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光是自己的事就煩惱不完了,所以一點都不知道班上流傳着關於美羽的這些謠言。
「嗚——」
她還會帶着蜂蜜般甜美的笑容,溫柔地說「要把手洗乾淨再喫喔」。
因爲美羽總是在活頁紙上寫小說,還說過要投稿新人獎,而且一樣叫做「美羽」,所以她聽到井上美羽得獎時,就以爲得獎的人是美羽。
喉嚨開始激烈地痙攣,沒辦法呼吸了!
美羽竟然被當作是井上美羽,而美羽也知道了這件事!
來到琴吹同學的病房時,我發現她的牀位今天還是空着。
要不是因爲我不想回自己家,我根本不想走進那麼駭人的地方。
到達醫院附近的車站時,剛剛過了下午三點。
有時房門開啓,你母親用托盤端着香甜的奶茶和鬆餅走進來。
我決定不等琴吹同學就回家,所以離開了病房。
我是不是傷害了美羽?美羽是不是憎恨着我?
我也討厭你的家人,討厭得想吐。
敘述她把井上美羽的書摔在地上踩的那段報導,讓我看得心痛難耐。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放學之後我都會去你家。
「昨天不是已經探望過了嗎?」
當她叫我少去你家時,我真想用手上的剪刀割斷她的喉嚨。
不管再怎麼撕,緊緊附在腦中的骯髒文字依然無法消去。紙張劃張了手指表皮,血液滲出,指尖隱隱作痛。既使如此,我還是發瘋似地繼續狂撕。
「像妳這麼卑劣的女人,沒有資格去見井上!」
我的心臟突突亂跳,那不是琴吹同學嗎?
◇ ◇ ◇
在我醒來之後,這句話仍然伴隨着陣陣疼痛,像烙痕一樣印在我的腦海深處。
「不要再接近井上了!」
我要奪去你的一切——這種想法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胸口痛得像是被刀刃割傷,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想寫小說、想跟美羽參加同一個比賽,絕不是要拋下美羽自己得獎啊!
所以,那隻小鳥輕喙你的嘴脣啾啾嗚叫時,我都想着「被奪去了自由,一定對飼主痛恨至極吧」、「把這傢伙的嘴啄破,把眼睛啄出來」、「啄傷他的鼻子來表達你的恨意吧」,想到腦袋像火燒一樣燙。
對了……我昨天明明留下花束和紙條,但琴吹同學卻沒有傳簡訊或打電話給我。我來探望是不是真的讓她感到困擾呢?這或許是自私的藉口,不過,既然琴吹同學不想見我,那我們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
我的臉貼在地毯上,扭曲着身體,口中吐出呻吟。汗水源源不絕地流出,漸漸奪去我的體溫。
但是,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發冷和頭痛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抑鬱的感覺也在胸中擴散,正當我心懷內疚地走在走廊上——前方轉角轉來女孩的叫聲。
走到一樓的客廳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啊,可是琴吹同學也這樣問過我:「國中時總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就是井上美羽對吧?」
我的眼睛因盛怒而變得通紅,喉嚨痛得如火燒灼。
她一看見我去你家,表面上滿臉笑容,背地裏卻對我投以毒蛇般的視線,眼中飛濺藍色火花,想用眼神置我於死地。
臉上貼着大塊紗布,撐着前臂式鋁製柺杖的琴吹同學眼冒怒火,大聲叫道。
凸出外牆的窗前掛着金色的鳥籠,裏面有隻純白的小鳥,「啾啾啾」可愛地叫着。
我們趴在嫩綠色的地毯上寫功課、讀圖畫書,聊着宇宙的話題。
「早安,心葉。咦,你今天也要出門嗎?」
會拖到這麼晚纔來,是因爲我一直猶豫不決。
「因爲昨天沒有見到面。」
這種……這種報導真是爛透了!這種以娛樂性爲訴求——像是一腳踩在別人臉上,卑鄙齷齪的報導!
國小的時候,我經常去你家玩呢。
隔天早晨,我一醒來就覺得渾身發冷,頭也覺得好痛,是不是感冒了?
就連那隻小鳥,也一定是爲了得到飼料,纔會裝出喜歡你的模樣。
去見琴吹同學還一直想着美羽的事,實在不太好。
「妳這個人太差勁了!」
我食不知味地喝着花椰菜湯,勉強吞下煙燻鮭魚三明治,並回憶着昨天看到的報導。
美羽是以什麼感覺聽着同學之間的謠言?她是以什麼心態承受着大家豔羨不已的目光呢?
「我要出門了。」
這個聲音……
——井上美羽爲何尋死?
真正應該獲得大獎、成爲作家的人不是我,而是美羽啊!那原本就是美羽的夢想,她只有悄悄地告訴過我一個人啊!我還說過如果是美羽一定能獲得大獎,說過要爲她加油的啊!
彷佛用塗上毒藥的針尖刺入一樣,你媽媽一直對我做些很過分的事,一直給我包裹着甜美糖衣的苦澀糖果。
我拖着驅不走寒意的身體,通過醫院櫃檯。
她假借送點心來,悄悄地在監視我。我爲了借洗手間而下樓時,她一定會從廚房走出來,跟在我後面。
你的房間掛着印有云朵圖案的天藍色窗簾,鋪着嫩綠色的地毯,上面還躺着好幾個動物造型的抱枕。
跟媽媽說話時,我還想着其它事情。
你把臉貼近鳥籠,小鳥就靠了過去。你一笑,小鳥就開心地拍起翅膀。你還打開鳥籠,讓小鳥站在手指上,親吻牠的鳥喙,跟牠一起歌唱。
在她面前有一位撐着兩支腋下柺杖的女孩背對我站着,她穿的也是睡衣。
她有着男孩般細瘦的身材,還有男孩般的短髮。
「!」
琴吹同學驚嚇地看着我。
她貼着紗布的臉龐立刻僵硬、臉色變得鐵青,瞪大的眼睛裏出現絕望與恐懼的神色。
她表情驚訝呆立原地的時候,撐着兩隻腋下柺杖的女孩轉過頭來。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彷佛時間霎時凍結。
蒼白的臉、大大的眼睛、櫻桃色的嘴脣——現在映入我眼簾、像少年一般的少女,是我無比熟悉的人。
我熟知她的聲音,熟知她的笑容,就連她的習慣動作、手心的滑膩、輕觸着我耳朵的嘴脣有多柔軟、吐出的氣息有多甜蜜,我都很清楚。
——心葉,心葉。
呼喚着我的純真聲音,緊扣心頭的甜蜜回憶,在聖地露出微笑的潔白天使!
——心葉,你喜歡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你喔!心葉有多喜歡我呢?
有如發自玻璃鈴鐺的可愛聲音,跟那個時候一樣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心葉。」
美羽閃閃發光的眼睛開心地凝視着我。
她的嘴脣輕柔溫和地說道:「你終於來見我了,心葉。」
美羽臉上盪漾着光彩奪目的欣喜微笑,伸長了手想要朝我奔來。
鋁製的腋下柺杖發出鏗鏘聲落在地上,她的身體大大向前傾。
「美羽!」
美羽彷佛要打斷她的話,趴在我的胸口哭了出來。
「不、不是的……我……」她以細微的聲音說着。
「不要碰我!你還說過心葉很恨我對吧?因爲你是心葉的好朋友,所以我才相信你。可是你卻把我的事情告訴琴吹小姐,讓她來欺負我。爲什麼要做這麼卑鄙的事?」
「抱歉,琴吹同學。」
「……能夠見到心葉,真是太好了。」
而琴吹同學只是緊握她的前臂式柺杖,用力到手指發白。她咬緊嘴脣,一語不發地凝視着我。
媽媽怎麼會擅自丟掉美羽寄來的信!可是,媽媽確實一直很擔心我只跟美羽玩在一起。
「朝倉,妳冷靜一點。」
芥川又朝我看了一眼,他張開嘴脣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美羽又喊了一句「快點消失!」之後,他就緊緊閉上嘴,再次以痛苦悽切的眼神看着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安靜地轉身離開。
她跟我目光一交會,就立刻臉紅了。
「醫師……妳說哪個醫院啊?」
「我都忘了我不撐柺杖就沒辦法走路……因爲能跟心葉重逢讓我太高興了。心葉,我好想見你,我真的好想見你,我一直……在等你喔。」
「我……並沒有生氣」
琴吹同學挑起眉梢,用力握緊柺杖,發青的嘴脣微微顫抖。
啊,這不是幻覺。
我懷着極度痛苦的心情,聽着遠去的腳步聲。
美羽彷佛不願看那個方向似的,把臉埋進我的懷裏。
當時我常跟心葉在一起,所以媽媽他們都懷疑是不是心葉對我做了什麼事……而且還強迫我轉院。對不起喔……心葉。我也有寫過信,但是……心葉一次都沒回信。」
「不……就算你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來探望我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出去見你,但是媽媽他們……不肯讓我去……
「我也是這樣想。因爲……我被心葉的媽媽討厭了……所以我想她一定不會把信拿給心葉……」
「……去年冬天。」
美羽住的好像是單人房,裏面只有一張病牀。
「……心葉,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爲我在你面前做了那種事……」
但是,一下子發生這麼多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美羽的呼吸吹到我的耳邊,美羽的體溫傳達到我的皮膚,我還聞到了混雜了汗水味道的肥皂香。
我絲毫無法思考,就依美羽之言跟她進房。
我覺得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抓住,腦海裏浮現美羽後仰墜落的身影,令我喉嚨顫抖、呼吸困難。
芥川把手按在美羽肩上,試着安撫她。那個動作做得相當自然,令我的心刺痛得有如受到灼燒。
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琴吹同學立刻睜大眼睛,變得一臉愕然。
最後,連腳步聲也完全消失,走廊陷入可怕的寂靜。
結果,美羽露出更哀傷的表情。
媽媽應該不會隨便丟掉別人寄給我的信吧?但是,既然如此,美羽寫的信到哪去了?
然後她抬起頭,甜蜜地瞇起眼睛,很安心地喃喃說着:
對了,爲什麼琴吹同學會跟美羽在一起啊?而且,琴吹同學竟然對美羽說了那種話……
隨着年齡增長,美羽漸漸不來我家了,我們都改在學校圖書館或是附近的圖書館見面。
我頓時情澎湃,用力抱緊美羽。
「我討厭你,你給我出去!不要再來這間病房了,不要打擾我和心葉!」
喜不自禁的她情緒激動,聲音高亢。
下一瞬間,美羽說出口的名字,讓我受到無比的衝擊。
我一直很害怕,不知自己是不是被美羽憎恨着。
雖然她瘦了很多,頭髮也剪短了,但是那雙晶瑩透明的眼眸仍然一點都沒變。這真的是美羽,美羽就在這裏!
「我……我纔沒說過這種話!」
美羽停下腳步,一手拉住我的手腕。
美羽雙手環着我的脖子,整個人依靠在我懷裏似地緊緊抱住我。
美羽拄着柺杖,睫毛低垂,很悲傷地說:
「琴吹小姐對我說了好惡劣的話,她叫我絕對不要再跟心葉見面,還說我這種人沒有資格去見心葉……」
芥川看看站在我身邊的美羽,然後又看着我,就痛苦地皺起眉頭。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
我……或許應該去追芥川,或許應該拉住他把事情問個清楚。
我驚訝地問道:「我從來沒有收過信啊!」
「!」
能夠像現在這樣彼此靠緊身體,跟以前一樣說話,讓我的內心更感到不安、困惑和懷疑的同時,也因爲幾近悲傷的喜悅而顫動。
我抬頭一看,琴吹同學緊皺眉頭,表情僵硬得像是正在強忍淚水,低頭看着我們。
喀叩、喀叩……我和熟練撐着柺杖的美羽一起走在走廊上。
「心葉……進去吧,跟我來。」
然後她靜靜低下頭,瀏海蓋住了眼睛,也遮蔽了她的表情。
美羽在掛有「朝倉」名牌的病房前停下來,瞇細眼睛仰望着我。
但我也因爲跟美羽突然重逢而變得不知所措,已經完全沒辦法思考了。
美羽似乎陷入極度的慌亂,她在我的懷裏像只雛鳥一樣縮成一團,全身顫抖地哭泣着。
「呀!好可怕,琴吹小姐在瞪我了!心葉,你快點帶我回房間吧。」
「妳是說……我媽媽把信給丟了?」
模糊的聲音從他脣中艱澀地吐出。
「心葉,剛纔你也聽見琴吹小姐的吼叫吧?她真的對我說了好多很過分的話。像是我這種人乾脆永遠住在醫院算了,還說我很礙眼,叫我不要接近心葉。她、她突然跑來我的病房,,跟我說心葉早就忘記我了,現在過得很逍遙自在。我……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心裏好難過……」
「妳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朝倉,妳回來了嗎?」
美羽猛然抬頭,對着芥川大叫:「太過分了,一詩!我一直相信你會帶心葉來見我!還請你幫我把信轉交給心葉!可是你根本沒有把信交給心葉吧?」
「美羽!妳沒事吧?美羽!」
我朝着美羽一躍而出。
我如同抱着容易損壞的昂貴娃娃,輕輕地讓美羽坐在燙得十分平整的潔白牀單上。
「井上……」
我和琴吹同學之間的距離,漸漸地變遠了。
美羽輕柔的聲音如此反覆說着。
「……就是心葉的同班同學,『芥川一詩』。」
美羽露出明顯的厭惡神情,揮開芥川的手。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用力地抓緊我。
好像被人劈頭敲了一棍似的,我無法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景象。
裹在睡衣之中的纖細身體倒地的瞬間,讓我想起美羽從頂樓跳下的情景,心臟幾乎停止,焦急地將她抱起。
美羽抱緊了我,像只寂寞的小貓,用臉頰輕柔地摩擦我的脖子。
美羽把頭靠到我胸前,我溫柔地支撐着她,繼續向前走。
我的心都涼了。
「夠了,朝倉,別再說了。拜託妳,別這樣!」
——美羽是女孩子喔,心葉是男生,所以多跟一些男生的朋友玩不是比較好嗎?
芥川也看着我,表情十分僵硬。
美羽靠在我身上,以哽咽般的聲音輕輕說着:
熾熱感湧上我的喉嚨。
「我一直在等心葉來找我……因爲『醫師』說要幫我把信轉交給心葉,還答應要帶心葉來看我,可是……」
「妳回來那麼久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才突然意識到這裏是醫院的走廊,也猛然想起琴吹同學的存在。
沒錯,媽媽的確說過這種話。
芥川面孔扭曲、聲嘶力竭地大叫,他瞇細的眼睛裏露出沉痛的苦惱。
「我不知道……可是,心葉沒有收到信,說不定是因爲這樣……雖然我覺得心葉的媽媽一定會說不知道有這種事……」
我遵從美羽的請求,扶起她輕如空氣的身體,再把腋下柺杖撿起,然後扶着美羽走開。
眼前的門被打開,一看到芥川從裏面走出來,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心葉……我真的好想見你……我一直都好想見你…我一直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