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復仇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隔天,小瞳和忍成老師都沒來學校。
小瞳請了病假,圖書委員則說忍成老師返鄉參加親戚的七週年法會。
我放學後去小瞳家,站在院子裏朝着她的房間大喊「喂~小瞳~」,可是窗簾還是關得死緊。
隔天早上我設定三個鬧鐘,一大早起牀去小瞳家,在院子裏抱着奧古斯特的脖子,冷得牙齒打顫。可是,我等了很久還是等不到小瞳。
和國一那次一樣……
那個信封和耳環竟然讓小瞳受到這麼大的震撼嗎?耳環到底是誰送來的?
看到小瞳這麼痛苦卻束手無策,讓我好難過。我猜不透小瞳的心情,她又不肯依靠我,也讓我覺得好寂寞……
我無精打采地摸着「嗚嗚」悲傷低鳴的奧古斯特。
「這個故事的所有人物都好寂寞喔……」
在放學後的文藝社裏,我再次讀起《心》,一邊鬱悶地說。
「雖然『我』很仰慕老師,老師卻對他很冷漠。老師滿懷絕望,沒辦法相信任何人。夫人始終問不出老師的祕密,K則是被好朋友背叛而尋死……」
明明每個人都不是壞人,爲何會有這麼多衝突?爲何會如此寂寞?
「說不定每個人都是寂寞的。」
坐在我對面敲打筆記型電腦鍵盤的心葉學長停下來,認真地說。
「即使想要互相瞭解,也很難真的瞭解,只會逐漸遠離……」
心葉學長好像想起什麼事,眼神飄得好遠。
忍成老師也說過一樣的話。
『即使想要互相理解、互相體諒,到頭來也只能自私地活下去……』
『所以我覺得跟人在一起才寂寞……非常寂寞。』
他的眼神清澈,聲音平靜,說着「非常寂寞」。
徹底的孤單和絕望會有解脫之道嗎?
心葉學長垂下眼簾,好像在想事情。
『這樣啊……』
心葉學長愣住了。
漱石最後的作品《明暗》沒有寫完。如果完成了,或許就能找到答案吧。」
「則天去私?什麼意思?」
他用電腦寫小說時偶爾會寂寞地眺望遠方,令人難以接近。
人類有辦法完全捨棄私心嗎?什麼都不追求、什麼都不期待,一切順其自然。就像悠然地住在森林裏的猴子……
莊司學長的聲音變成棹的聲音,在我的耳裏迴盪。
老師、小瞳、棹三個人都提到雪,但我實在搞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此外,老師一樣曾被親戚收留。
他爲什麼把耳環留在小瞳家呢?
當天晚上,棹以前的學長莊司打電話給我。
「哈哈,是啊。」
「像釋迦牟尼那樣嗎?」
要怎樣才能昇華人心的自私呢?
「會不會是有下雪場面的電影呢?他說『電影院裏會下雪』,但是室內不可能下雪啊。」
「莊司學長說棹可能是在開玩笑,不知道事實究竟是怎樣……」
他說出和我同樣的疑問。
「漱石因爲胃潰瘍住院,連載中斷,神經衰弱又復發。在這段期間他還是不斷嘗試,不斷追求理想中的小說。
心葉學長低聲說:
『嗯。』
心葉學長談論漱石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好嚴肅、好成熟。
如果自己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就不會發生憎恨、背叛、傷心的事了……
「嗯,是啊。他到朝日報社工作,開始連載《虞美人草》,奠定作家的地位,也不再爲神經衰弱煩惱。可是,他又罹患胃病。」
電話另一端傳來猶豫的氣氛,好一陣子我才聽到含糊的聲音。
我想起老師說的話,心中突然一緊。
「棹想在聖誕節找冬柴同學去看什麼電影呢……」
啊啊,又是雪。
「哎呀……」
電影院裏……會下雪?
「啊,對耶。」
心葉學長一定知道探索深淵的狂熱心情……
「棹的父母是怎麼過世的?」
『沒有,我們還沒約好要出去。』
文化祭前,心葉學長寫作時也很痛苦。
我覺得,漱石想寫人心的罪惡和私慾,或許是因爲任何人都有這種感情……他是爲了昇華這些感情,纔會拼命思考以致吐血。
「奇怪的話?」
「那傢伙太過固執。我有一次忍不住發脾氣,教訓他『爲什麼你不能隨和一點,和大家一樣』,他冷冷地回答『因爲我看過一個人死去』……」
不過老師說,他在妹妹死後就離開叔叔家,獨自過活。
心葉學長又沉默了片刻。
「天曉得……我也問過他,可是他沒告訴我片名,只說了一句話……」
「聽說漱石晚年的理想是『則天去私』。」
《心》從四月到八月一共連載一百一十回,以半自費方式出版,是漱石在巖波書店出版的處女作。在這本小說裏,漱石描繪出人類自私本性的無底深淵。」
漱石三十多歲時被文部省
㊟
派遣至倫敦留學研究英語,可是申請經費很麻煩,而且他幾乎都是獨自索居鑽研,孤獨和不安讓他的神經衰弱繼續惡化,當時日本也有傳聞說他發瘋了。漱石回國以後寫了《我是貓》而大受好評,後來又陸續發表《少爺》、《草枕》等早期代表作。」
「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爲賭博欠了很多錢,所以被討債的逼得很痛苦……」
「神經衰弱?是指撲克牌嗎?」
㊟
「不是啦,那是現代比較少見的病名。患者會很焦慮,心理壓力很大,有持續性的疲勞,還會伴隨着頭暈和頭痛,和憂鬱症很像。
「他的神經衰弱痊癒了嗎?」
《心》只是他其中一個里程碑,後來他仍然反覆探索深淵,持續寫作。
「的確……挖掘內心黑暗面是很痛苦的……
「呃……我記得是車禍。」
好像有隻冰冷的刷子掃過我的後頸。
這種蕭瑟的心情也在我的心中漸漸擴散。
想到這些事,我的胸口越來越鬱悶,甚至覺得鼻酸。
「其實……棹對我說過很奇怪的話。」
『……真的嗎?』
他溫和地說:
「或許吧……漱石年輕的時候深受神經衰弱折磨,還有人說他是爲了排解心情才寫下《我是貓》,想必他的個性一定很敏感,很容易感受到人生的痛苦悲傷。」
「爲什麼會提到撲克牌?」
(注:一種撲克牌遊戲的名稱,規則是把相同的牌配對消掉。)
「他寫完所謂的早期三部曲《三四郎》、《之後的事》、《門》的時候,胃潰瘍變得很嚴重,出門療養時在旅館嘔了很多血,幾乎是在鬼門關前繞一圈。那時漱石四十三歲,後來他的作品變得更傾向寫實,主題也轉而探討人類的自私本性。」
「是啊……」
心葉學長露出猶豫的表情。
小瞳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她答應的時候,棹一定很開心吧?
自私?
「就是捨棄私心,自然地活着。」
棹爲什麼要死呢?他還沒和小瞳去看電影耶。
「夏目漱石也很寂寞嗎?」
耳中和眼底又浮現我和棹的對話。
「爲什麼漱石要一直追求自私和深淵什麼的呢?寫這種東西不是會加重他的胃潰瘍和神經衰弱嗎?」
「……」
他眼神黯淡地說自己很排斥《心》那位老師的懦弱和自私,卻又很有同感……
可是,那樣不也很寂寞嗎?
「我想起一件關於棹的事。」
『我問你……聖誕夜你要和瞳出去嗎?』
「『那天電影院裏會下雪』……他閉着眼睛,好像很高興……」
「和忍成老師一樣呢。」
下一次是第三回連載,作者的名字到現在都還沒公開,因此掀起一股話題,大家都在談論是誰寫的,很多作家都出現在預測名單之中。
他憂鬱地說起。
我至今還沒問過他關於小說雜誌上連載的《文學少女》。
「棹不親近任何人,我們也很少說話……不過,他在過世的一週前說過聖誕夜要去看電影,我開玩笑地說一個人去看會很尷尬喔,結果他紅着臉說『我不是一個人去』。那種冷淡的人害羞起來還真可愛。」
「……他說『或許我的基因在那時已經改變,變成人類以外的生物』。」
和莊司學長結束通話後,我打手機給心葉學長轉述這件事,他默默地陷入沉思。
他苦澀地對豎耳傾聽的我說:
我也想起他鬆一口氣,不好意思地喃喃說出「謝謝」的模樣。
「棹在聖誕夜要看什麼電影?」
莊司學長的語氣突然變得消沉。
我冒出冷汗,心想作家這個工作真辛苦。心葉學長繼續說:
「不論誰邀棹去看電影,他都會說『電影得一個人看』,所以我當時真的很驚訝。我問他要跟誰去看,他都不說,我從來沒看過他那麼平易近人的一面,他平時給人的感覺都是『我和你們不一樣』……」
那個雨天,棹在小瞳的家門前等着,猶豫不安地提出看電影的邀約。
我想起老師,寂寞的心情又油然而生。
「棹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他很有可能真的看過人死去的模樣。但是,我也想不出實際情況。」
就這樣,他在四十七歲時寫了《心》。
(注:文部省,負責教育、學術、文化等事務的行政機關。)
莊司學長的語氣很遲疑。
「下雪的電影啊……」
「一定有很多。」
「嗯……去查查上映時間或許可以縮小到一定的範圍,不過應該還是很多。」
「就是啊,因爲那時候快到聖誕節了嘛。」
我回憶着有下雪場面的電影。
「鬼店」的背景是被大雪封鎖的旅館,日本恐怖電影「孕─HARAMI─白色恐怖」也有下雪的場景,「惡夜三十」則是在雪中的阿拉斯加小鎮和吸血鬼展開對決……
不過,一般人會找喜歡的女生去看恐怖電影嗎?我以前對小瞳說過「有部殭屍電影不錯,要不要去看」。結果,她冷冷地看着我說「品味真差」……
心葉學長說:
「總之先列出那段期間上映的電影清單,再來討論看看吧。」
「好的。」
「還有,可以讓我見見老師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嗎?」
「心葉學長,你喜歡年紀大的女人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問老師的事。」
「這、這樣啊……啊哈哈……」
我尷尬地笑了,心葉學長無言以對的心情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呃……如果要找珠子小姐,只要答應安排聯誼,她就會來了。不過,她好像要有錢又好看的對象。」
「……我會找找看能介紹給她的對象。」
說完以後,我們就切斷通話。
隔天小瞳也沒來學校。
我替她帶奧古斯特去散步之後纔去上學,放學後又去了文藝社,看着心葉學長列好的電影清單和他一起討論。
「這樣啊……」
「他從來沒參加過耿介叔叔的法會,這次他來還真是嚇到我了。可是他的臉色很差,比死人更像死人。
心葉學長也露出微笑。
「『仿若晴空』是夏天的故事,沒有下雪畫面,應該不是棹要看的電影。」
要是知道了,我一定會不知所措。
他在法會之中發作了好幾次,搞得自己滿身大汗、呼吸困難。
「對、對了……」
「你老是這樣,遠足和考試的時候也是。」
心葉學長苦着一張臉。
心悸還是停不下來,但我現在更怕知道心葉學長是什麼身份。
頭腦整個麻痹,心臟強烈鼓動,瀕臨迸裂。
晚上,我接到珠子小姐的電話。
我想在只能聽見風聲和鳥獸叫聲的地方生活。
「竟然跟家人去看!」
「不對,我查過天氣,棹過世的那天沒有下雪。」
「第二個鬧鐘剛響時我就醒了啦,沒等到第三個響起喔。」
「呃……」
我承受不了沉默,勉強擠出笑容。
「我聽到你的留言了,你說有個男生想要見我?我果然很受年輕人歡迎呢。可是高中生又不能當作結婚對象……
「小瞳!」
「我好喜歡這部電影~~~~連續劇版也很好看,但我比較喜歡穗積裏世在電影版演的樹,好清純、好可愛,畫面也拍得很美!黃昏中的操場、金光閃閃的走廊、雨停後的林蔭道……最後飲水臺那一幕,也讓人看得小鹿亂撞呢。」
那裏一定不會有背叛和絕望。
———良介有問題的不是身體,而是心。
「早安!」
我和心葉學長默默地互相凝視好一陣子。
心葉學長靜靜地看着我,那種眼神更加深我的不安。
「……你是每隔五分鐘設定一個鬧鐘吧?」

「……別再管殭屍片了。」
我心慌得幾乎臉紅,但心葉學長的眼神成熟又冷靜。
你外冷內熱的個性、看似堅強其實脆弱的心,還有正直,我一直都看在眼裏。所以,我大概是這世上第四個瞭解你的人。
「……」
你一開始敵視我,但你沒必要對我耍什麼心機。
後來我們又討論很久,結果還是不知道棹想帶小瞳去看什麼電影。
我看過你早上去遛狗。你抬頭挺胸的模樣、坦蕩蕩的視線、閃閃發光的長髮都好漂亮。
「良介有問題的不是身體,而是心。他的心理問題纔是最嚴重的,你最好也小心一點。我真的不想理他了,我纔不想跟有病的男人往來。你快點幫我搞定聯誼吧!不要約在小酒吧喔,要在高級酒店!」
爲了去到那個地方,我願意捨棄我的心。
我突然噤口。
算了,我有興趣就會打電話給他,先把號碼給我吧,說不定他的親戚裏面會有前途光明的帥氣表哥呢。說到這個,你上次說要約有賓士又長得好看的人來聯誼,還沒訂好時間嗎?」
「啊,這部電影我在一月看過,講的是漂流到南方荒島的旅行者被殭屍攻擊。」
「小瞳說『雪染紅了』時,我所能想到的最直接解釋,就是棹在雪天死了。」
「……日坂同學,你大過年的就在看殭屍電影嗎?」
多年老友就是這點麻煩,我們都很熟悉彼此的習性。
「……」
那是人們在議論紛紛地談論誰是《文學少女》的作者時一定會提到的名字……當年每一個國中女生都知道的名字……聽說已經封筆的那個人……
「……你用了幾個鬧鐘?」
「不是殭屍片啦,是『仿若晴空』。」
一切都很單純、很自然。
這句話依然留在我的耳裏。
「嘿嘿,早點起牀真好,感覺好悠閒,我還喫了兩碗飯呢,得出來跑一跑消耗卡路里纔行。」
「嗯?不妙?」
我認真地盯着清單。
「唔……有可能……」
「這個嘛……很難說。」
「咦?還是應該解釋成棹本來會像剪刀手一樣讓聖誕節下雪,所以,他一死雪也染紅了?」
那是他期望的寂靜樂園。
「發作……是心臟病嗎?老師沒事吧?和老師很像的遺照是什麼意思?」
「是啊。啊!這部我也看過!」
「三個……啊,沒有啦!我、我在鬧鐘響起之前就起牀了。我偶爾也會早起。」
◇ ◇ ◇
「……這樣啊。我一次都沒看過,所以不太清楚。」
我現在必須專心處理小瞳的事。
她把想吼的話都吼完就掛斷電話。
「我本來以爲『剪刀手愛德華』曾經重新上映,結果沒有。忍成老師說過的阻擋下雪,是不是指阻止他們去看電影啊?」
看到和自己很像的遺照一定很不舒服吧,真不知道他幹嘛勉強自己參加。」
腦海裏浮現一個名字。
「不過,良介很不妙呢。」
「那一定要看看,心葉學長絕對會喜歡。那種風格很像心葉學長寫的小說……」
「他是今天回來的,已經在東京。」
隔天我去小瞳家,發現奧古斯特的小屋是空的。
走慣的人行道、常見的街角、便利商店、郵筒、豆腐店……我吐着白煙跑過小瞳和奧古斯特的散步路線,在前往公園的路上找到牽着奧古斯特的小瞳。
如果你的名字不叫瞳,或許我不會那麼在意你,我們也不會發展到這種關係。
小瞳冷冷地問:
「好的。到底是哪一部呢……呃,這部電影……」
◇ ◇ ◇
這樣看來,老師明天應該會去學校。
「是嗎……那我們再看看別部吧。」
珠子小姐的語氣變了。
我放聲大喊。小瞳停下腳步,神情冷淡地轉過頭來。
小瞳帶它去散步了!我急忙跑出去。
因爲我明白了我們是不同的人,他有祕密沒告訴我,兩人的心不可能完全一樣。
「良介和耿介叔叔長得很像嘛。你也不用擔心,良介的心臟好得很。不對,那個笨蛋還是該早點去死。我好心去照顧他,他卻一臉陰沉地說『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恨我、輕視我、忘記我』!真是太誇張了!」
我起先覺得和他相像是件愉快的事。
我現在只想待在安靜的地方,不讓任何人進來。
翻着清單的心葉學長突然僵住。
因爲從你被命名爲瞳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註定了。
我想問珠子小姐爲什麼說老師的心臟好得很,但她正在氣頭上,根本不給我機會開口。
「還沒,下次再說吧。對了……老師去參加親戚的七週年法會還沒回來嗎?」
我氣喘吁吁地笑着說。
胸口充滿不安,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蠢話。
「過年看殭屍片最棒了,電影院裏幾乎都沒人。我和哥哥弟弟一起去看,彼此的感情變得更融洽呢。」
但是,後來漸漸變成痛苦。
我自豪地說。
「笨蛋,這有什麼好驕傲的?」
小瞳罵了一句就轉身離開,我則跟在她的身邊。
奧古斯特抬頭挺胸地走在我們前方。
「你上次是不是在我家的信箱放了奇怪的糖果?」
「啊,你是說喉糖嗎?那是我親手做的香草喉糖喔~因爲老師說你感冒請病假,我就專程去探望你。」
「那麼大一瓶,害我喫得好痛苦。」
「咦?你全部喫光了嗎?一天喫兩顆就差不多了啦。如果你喜歡,我可以再多做一些。」
「不用。喫完以後,嘴裏都是殺蟲劑的味道。」
「那不是殺蟲劑,是香草啦。對了,這次過年我來挑戰香草紅白蛋糕吧。」
「可別拿來給我。」
「別擔心,我一定會準備你的那一份。」
「我都說我不要了。」
我們的對話一如往常。
小瞳一直沒有正眼看我。
我有好多事想問她,像是水族館的事,還有下雪的事。
我也想問棹和老師的事……
不過小瞳好不容易纔走出家門,像過去一樣和我說話,所以我也只是聊聊稀鬆平常的話題。
等小瞳回家繫好奧古斯特的鏈子,我們就一起搭電車去學校。
走進校門,在校舍入口換室內鞋時……
老師的表情、語氣、緊握的手上散發出來的激烈怒意令我的皮膚刺痛。
老師握緊我的手,眼中飽含着熊熊怒火。平時那麼溫文儒雅的人突然表現出這種負面情感,令我不禁背脊發涼、心神震懾。
小瞳沒回答,但眼神好像流露了一絲哀傷。
我趕緊追過去。
「咦?」
「今年有很多單位來聘請忍成老師,你知道嗎?」
「不,再陪我一下吧。」
他臉色蒼白地爬上樓梯。
小瞳並不是第一次丟掉人家的情書……
「聽說他明年就要去國外,好像是要研究猴子吧。」
「老、老師不是打算跳下去嗎……」
「七瀨學姐,你真的不用操心啦,請專心地準備考試吧。」
老師寂寥地說。
老師又看着欄杆外,繼續淡淡地說:
「對了,聽說忍成老師……」
我突然想到自殺的棹和寄遺書給「我」的「老師」,嚇得全身寒毛直豎,急忙跑過去大喊:
我探頭一看,見到她的鞋子上放着一張折起來的紙。
她聽到這句話變得更慌張,眼睛偷瞄着我,好像想說什麼。
珠子小姐早就說過老師的情況很不妙,但是親眼看到他憔悴得跟病人一樣,眼神黯淡無光,我還是嚇得背脊顫抖。
「我早上看過他,不過他現在好像不在。」
「是嗎……」
「……」
七瀨學姐很在意小瞳和心葉學長的關係,大概覺得那兩人怎麼看都像在交往。
「呃,這個……」
「我不想談老師。」
「老、老師也像《心》的老師一樣,被叔叔侵佔財產嗎?」
此時,上方傳來關門聲。
「不知道……這件事是其他圖書委員告訴我的。」
我似乎從他眼底浮現的陰影瞥見了深淵,頓時喫驚地屏息。
可是,剛剛那封信真的是情書嗎?
小瞳不太想理我,隨便應了一聲,從鞋櫃裏拿出室內鞋。
小瞳知道這件事嗎?
我陪着笑臉說,然後有點落寞地看着小瞳的便當盒。
「我說過我很像《心》的老師。其實我也像那個老師一樣,被非常信任的叔叔背叛。我叔叔很有地位也很能幹,大家都說他個性溫和、人格高尚,可是……」
「老師要去哪裏研究猴子?」
「我像是要自殺嗎?」
他妹妹怎麼了?
「我的世界顛覆過一次。那是發生在父母車禍過世,我和妹妹被叔叔收留……妹妹才五歲就死去的時候……」
「……日坂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世界倒過來?
我非常震驚,因爲他在辦公室發作時,還說過他現在不能辭職,拜託我別泄漏他生病的事耶。
她軟弱地小聲回答。
「叔叔奪走的東西……比金錢重要太多。太惡劣……太可恨了……他竟然對那麼弱小的孩子……做出那麼可怕的事……」
「日、日坂!」
「因爲我是個不敢自殺的窩囊廢……」
小瞳突然板起臉孔,渾身散發殺氣,嚇得我說不下去。
老師輕輕搖頭,憤恨地說:
「咦?可是老師的身體都傾出去,好像正要翻過欄杆……」
「井、井上和你的朋友後來怎麼樣?雖、雖然他們怎樣都跟我無關啦……」
「咦?這樣不太好吧……」
「……」
「喔……」
小瞳攤開紙張,嚴肅地看了好一陣子,接着把紙撕成兩片。
「……走吧。」
「啊,忍成老師來了嗎?」
「嗯,既然你都這樣說……」
「那、那個……好、好久不見……」
我覺得這句話好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
「這麼早都沒人,感覺好悠閒。」
老師轉過頭來,鏡片底下的眼睛張大。
雖然老師說他不會跳下去,我還是不安地央求他。
老師明明纔剛上樓,我卻看不到人,難道他已經彎進走廊了嗎?
七瀨學姐說。
「怎麼會呢?還是有很多人殺氣騰騰地衝進來呀。」
「哇!是情書嗎?」
這時,小瞳突然停止不動。
我正在找老師,卻碰到七瀨學姐。
不會吧!
她板着臉說完就先走了。
「老師!不行啊!不能死!」
她一看到我就變得很驚慌。
午休時間和小瞳一起喫便當時,我一直找機會提起這件事。
他靜靜地開口,靜得像是迴音都溶入夜晚的水面。
「你平時上學的時間也沒幾個人吧?」
老師真的很不對勁……
喔喔,原來如此。
「我只是想知道世界倒過來會是什麼模樣……所以在看天空和樹木……」
「七瀨學姐,你好。」
「你今天又喫醬滷蝗蟲啊?」
老師握住我的右手。
我在走廊上邊走邊想,突然看見忍成老師的身影。
老師看見我驚慌失措的模樣,靜靜地笑了。
戴海豚髮夾的妹妹嗎?
他纔剛上任不久,爲什麼這麼快就……
放學後,我又去圖書館。
老師就快要離開了!
我想直接向忍成老師打聽他要出國的事,真的確認之後再告訴小瞳。此外,也要問老師關於下雪的事……
「……如果現在的世界毫無希望,把世界倒過來看可能會比較快樂吧。」
「老師,這裏太冷了,我們先進室內吧。」
「我只是在看風景。」
樓梯只到這層,再往上就是頂樓!
我一把抱住他消瘦的身體。
「我……不會尋死的。」
休息時間,我去了圖書館。忍成老師今天不知道有沒有來……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不,或許沒那麼像。
我推開沉重的門扉,看到老師站在欄杆邊。他背向我,抓着欄杆往前傾。
「這、這樣啊……嗯,喫飯時還是該專心。」
他的手冷得令我發抖。
「上週纔剛見過吧?」
她沒有回答,繼續把紙撕得更碎,丟進垃圾桶裏。
「不行!不行!就算老師對《心》的老師有共鳴也不該尋死啊!如果有煩惱就儘管說出來吧!我們一起來想解決的方法!」
那股憤怒黑暗得讓人不敢直視。
真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從此我再也不相信人類這種生物,所以我離開叔叔家一個人住,不接受任何人的照顧。我還是有名義上的監護人,但我再也不想依靠別人。
我有一段時間光是聽到吵雜的人聲就想吐,忍不住捂住耳朵。在我看來,猴子比人善良多了。因此,我開始夢想和猴子一起靜靜地住在森林裏,光是想象就覺得很幸福、很安詳。」
怒氣從老師低俯的臉上漸漸退去。
相反的,淒涼的寂寞卻在我胸中逐漸蔓延。
老師悄聲說道:
「我會收留棹……一定是因爲他和我很像……我們都不相信別人,在一起也沒有意義……那時我爲什麼會去找他?爲什麼會幫他?」
老師的語氣包含着苦澀的味道。難道他很後悔收留了棹?
「棹絕不露出笑容。他以前明明很正常,但是他的心被某些事刺傷以後就不再笑了。我覺得棹應該要學着笑,才能在人羣裏生存下去,就算只是假笑也好。所以,我有一天問他『你要怎樣才肯笑呢』。
棹低頭思索一陣子,靜靜地回答:『如果能由衷信任別人……或許我就笑得出來了……我還會像『剪刀手愛德華』一樣,爲對方灑下雪花……』」
小瞳在水族館也說過一樣的話。
棹很喜歡「剪刀手愛德華」。
他把自己投射在還沒改造完畢的孤單剪刀手身上,想要在聖誕節爲重要的人灑下雪花。
「棹說的簡直是不可能成真的夢話。可是,我後來當了瞳同學的家庭教師,棹因此認識瞳同學……」
老師的臉上浮現悲傷的微笑,眼神溫柔又哀愁,讓人看得心頭揪緊。
他說起小瞳和棹的相處情況。
因爲老師在家裏提到小瞳,讓棹開始對她感興趣。
某天老師和小瞳走在一起時,碰巧遇見棹,於是老師向棹介紹小瞳。
棹很怕生,所以沒有對她打招呼。
「爲了滿足私心,我利用了你。」
「小瞳……」
「老師」決定自殺以後寫了一封長信,向「我」說出一切。
我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是扭扭捏捏地一直不回答,但是看起來很開心。」
老師這個好好先生竟然會這樣?
老師的眼睛蒙上陰影。
那就是棹站在小瞳家門前等她的那天!
冷靜又高傲的小瞳,棹死掉時都沒哭過的小瞳,竟然毫不掩飾地哭了!
「那個十二月,棹在聖誕夜將近的下雨天,穿着瞳同學父親的衣服回來。
小瞳舉起右手,揮了老師一巴掌。
後來瞳同學還是經常和棹見面,我也曾經碰到他們走在一起。瞳同學會向我打聽棹的情況,棹也會戰戰兢兢地對我提起瞳同學,像是瞳同學喜歡的地方或是食物,還有他們平時聊到的話題。
頂樓的門打開,小瞳出現在門邊。
我好想把手抽開,全身不停顫抖,卻無法動彈,也沒辦法轉移視線或發出聲音。
「老師……」
老師用力把我扯過去,臉湊了上來。
「棹呆呆地看着我們。我恨不得儘快結束,內心波濤洶湧,臉上卻不動聲色地對棹微笑。我激動地想着總算可以結束了,一邊冷靜地說出:『你明白了吧?少礙事。』」
小瞳依然驚愕地睜大眼睛。
那一瞬間,我的心中只剩完完全全的自私。我不愛任何人,誰都不愛,我成了自私的集合體。」
我正要去追她,卻被老師喊住。
老師的眼中顯現漆黑的深淵。
小瞳的臉頰落下透明的水滴。
可是,我沒有信任的對象,一個人孤孤單單,而和我很像的棹卻能找到信任的人,讓我實在沒辦法忍受。
年紀比較小的瞳同學在對棹說教,棹的神情尷尬,但也很開心……感覺真清純。
他緊鎖眉頭,一再懇求。
「!」
「不可以!老師!」
「老師!」
老師分明聽到我低聲說出的話,卻繼續說着:
「但是,我高興不起來。」
我總覺得老師變得很多話。
小瞳的臉色很難看。她聽到老師說的話了嗎?
「老師,小瞳來了。」
小瞳挑起眉梢,又再次垂下,然後緊咬嘴脣、哭喪着臉跑走。
不要再說了,老師!小瞳在聽啊!小瞳正在受苦啊!
陽光、風,還有所有人都不動,像是全部凍成冰塊。
「小瞳!」
老師的手握得更用力,我痛得臉都皺起來。
老師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看着我,神情黯淡得嚇人。
老師慢慢轉頭望向小瞳。
「我很寂寞,也很生氣,心中好像有隻猛獸在啃食一切,情緒非常激動。我一直想着棹是我的分身,絕不能和別人彼此信任或是相愛。」
每次聽到棹說出瞳同學的名字,我的心就痛如刀割。」
「老師,別再說了……」
老師的臉上完全看不見笑容。
棹從來不帶朋友回家,我也一樣。會來家裏拜訪的只有無關緊要的親戚。可是,棹和瞳同學卻親密到可以讓她進自己的房間。
我想叫老師別再說了。
我氣得全身發抖。
「……棹兩天後就死了。」
我轉過頭去,見到老師一臉沉痛地看着我。
打從我國小認識小瞳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在人前流淚。
忍成老師說自己是沒有勇氣尋死的窩囊廢,但他現在講得滔滔不絕,聽起來就像在交代遺言,令我越來越擔心。
和老師相握的手微微地顫抖。
「我有一天回到家,發現瞳同學的鞋子放在玄關,棹的房間裏傳出她的聲音。這時,我突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爲什麼要說出吻了小瞳的陳年往事?還用那麼冷漠的語氣說他吻小瞳完全是爲了拆散她和棹,是爲了滿足私心而利用她。沒有比這更可惡的告解了!我還以爲忍成老師真的關心小瞳咧!我一點都不瞭解老師的想法!
看到和自己很像的人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一定很難受吧?但是,嫉妒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我還以爲棹不可能對別人感興趣……
老師明知小瞳站在旁邊聽!我制止了那麼多次!老師卻還是說出那些殘酷的話來傷害小瞳!現在又何必裝得那麼關心她呢!
他以漠然且殘酷的眼神看着哭泣的小瞳,清楚說出:
小瞳也是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
小瞳逐漸走近。老師每說一句話,她就屏息顫抖,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屏息聽着棹爬上樓梯的腳步聲。我的心跳隨着他的腳步聲跳動,腦袋裏充滿吵雜的迴音,我也知道他開門了。」
爲什麼小瞳會在這裏?
老師淡淡地說着,但我又開始感到害怕。
簡直就像《心》的「老師」一樣。
以前他只會說些難懂的話,絕口不提棹和小瞳的事,爲什麼現在卻主動告訴我?
「他們兩小無猜的模樣,讓我嫉妒得快發狂了。」
「察覺到棹在看的時候,有個冰冷尖銳的感覺揪住我的心!我再也忍不下去了!那時,瞳同學伸出纖細的手臂,說『老師,你的頭髮亂了』……於是,我靠過去親吻她,就像這樣……」
看到這麼溫馨的情景,我應該高興纔對。」

小瞳愕然地吸氣。
他在說什麼啊?
她睜大眼睛,表情痛苦地扭曲,腳步蹣跚地走近。
我猛力推開老師。
可是,那兩人不知何時變得很要好,經常單獨見面。老師問棹和小瞳是什麼關係,棹只是害羞地保持沉默。
小瞳已經走到我們身邊。她臉色鐵青地佇立不動。
「這種想法讓我自己都感到羞恥,我也試圖說服自己不該嫉妒別人。
小瞳心中的痛也深深刺痛我的心。
他嫉妒小瞳和棹嗎?
「我不能原諒這個分身背叛我,所以我報復了這對相愛的清純小情侶。」
想必她不願意哭,寧可咬着舌頭忍住,但又停不了哭泣。她一定很不甘心,也很恨自己。
瞳同學一定搞不懂我想幹嘛,她一臉迷惘地注視着我。」
彷彿整個世界都凍結。
「日坂同學。」
我驚愕地吸了一口氣。
他爲什麼不肯停止呢?
聽說棹淋雨淋得全身溼透,所以小瞳借他浴室,還把父親的衣服借給他穿。棹顯得很開心,一定是因爲小瞳答應聖誕夜要和他去看電影。
「我要拆散他們兩人,否則我無法維持內心的安寧。隔天瞳同學帶着棹的制服來到公寓,我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她,挨在她的身邊坐下,腿都靠在一起。
小瞳挑起眉梢,顯然想裝出平時的冷漠視線。
但是她的表情立刻軟化,眉梢漸漸垂下,緊咬的嘴脣顫抖不已,又變回哭臉。
老師痛苦地眯起眼睛,聲音也像是硬擠出來,但他說完就垮下肩膀,神情漠然。
「請你不要背叛瞳同學。拜託你!我由衷地拜託你!」
「既然你會這樣求我,就不要傷害小瞳啊!」
「我成功地復仇。我親吻瞳同學的時候,心中沒有半點喜悅,只有怪罪自己做出這種卑鄙行爲的自責,還有被棹勾起的強烈私心……不可原諒,我不能原諒棹得到我沒有的東西,我絕不容許他自己過得幸福,把我一個人留在寂寞之中。
冰冷的聲音令我爲之戰慄。
只有老師仍像機械一樣平靜地說:
老師依然說個不停,眼中浮現陰鬱的光芒,低沉的聲音繼續吐露真相。
老師的臉色也和小瞳一樣蒼白。
清脆的聲音響起,老師的眼鏡掉落。
天氣如此晴朗,老師身上卻籠罩着灰色的陰影。
我悄悄走到紙門後偷看,發現他們兩人靠在一起說話。
「不要這樣!」
我痛心地大叫,轉身跑去追小瞳。
小瞳一直哭個不停。
我陪她回家以後,決定留下來住一晚。
我用手機打電話回家請求媽媽的同意,然後做了小瞳最喜歡的焗烤幫她打氣。
小瞳愛喫起司,所以我放了平時的五倍分量,結果味道太重,喫完以後還有點反胃。那東西與其說是起司焗烤,更該稱爲焗烤起司。
小瞳默默地喫着,同時也在掉淚。
爲什麼小瞳會去頂樓?
她後來低着頭告訴我,是忍成老師寫信叫她過去。放在鞋櫃裏的那張紙,就是老師給她的訊息。
這樣說來,老師早就知道小瞳會來嗎?他明知如此,又故意抓着我的手,說那些話給小瞳聽?
老師爲什麼要這樣做?他不是說過小瞳就像他的妹妹嗎?他也曾滿懷寂寞,溫柔地說希望小瞳可以代替棹過得幸福。
全都是騙人的!
我不理解老師的行動。想起他漠然的眼神和冰冷的聲音,我的心都涼了。
喫完晚餐、洗完澡換上睡衣以後,我走進小瞳的房間。
先洗好的小瞳抱着袋鼠布偶坐在牀上。她低着頭,把袋鼠緊緊摟在懷中,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回憶起小瞳在棹死後不和任何人說話的模樣,突然好難過。
老師爲什麼會那樣做……
鬱悶的情緒又湧上心頭。
「久等啦,小瞳。」
我強裝開朗地坐在小瞳身邊。
我隨口聊起早餐菜單和電視節目的內容,小瞳把臉埋在布偶裏,喃喃說道:
棹聖誕夜想約小瞳去看的是「仿若晴空」……
「他說,電影裏有個女生說過『想變成樹』。我罵他蠢,還說那是無聊的電影,害他好失望……」
那時小瞳加入了合唱團,表情比現在豐富,待人也比現在親切。她和我在一起時比較冷淡,嘴巴也很毒,但是在學校還是會適度地做做樣子。
少礙事。
小瞳驚訝地張大眼睛。
我蹲在小瞳的面前,下巴靠在桌上,囉哩囉唆地講個不停。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小瞳不高興地別過臉。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或許你覺得我變了,不過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本來就是個刻薄冷漠的人。」
「……我不會再跟任何人說話了,對你也是。」
我的眼睛反而睜得更大。
黃昏的單槓、雨中的人行道、早晨的校舍……溫暖柔和的景象一一浮現。
「不過,小瞳就是小瞳啊。」
我望着小瞳,但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好冷漠,又變成短髮,撐着臉頰坐在椅子上。
「我要來!我每天都要來!如果你不說話,我就連你的份一起說。」
有個女生說想變成樹?
入睡以後,我夢見以前的事。
對了,老師說過「把世界倒過來看」,那也是樹的臺詞。
勉強繫着現實世界的連結斷裂了。
她的雙眼逐漸溼潤,表情也漸漸軟化。然後她轉開了臉,不想讓我看見。
小瞳轉開了頭,我仍笑嘻嘻地說:
啊啊,這個地方實在太寂寞了。
「小瞳,你和棹……本來要去看哪一部電影?」
我知道那是什麼電影了!
我抱住小瞳的肩膀,自己也快哭了。
小瞳啜泣着說:
小瞳沒再說話,可能睡着了。
是不是和我一樣……不,是感到比我更強烈的絕望痛苦嗎?
少礙事———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詛咒。
那一瞬間,我的心好像脫離身體。
可是,那部電影裏沒有下雪的畫面啊……電影院裏下雪是什麼意思?啊啊,我明天一大早就要把這件事告訴心葉學長。
這時,我才發現異狀。
少礙事。
地上躺着一個瓶子,裏面掉出藥錠,我一看就僵住了。
房間裏只亮着一個小電燈泡,小瞳仍在黑暗中哭泣。
國小時代的小瞳長髮飄逸,溫和地微笑。
隔天棹來找我,他說不喝咖啡那時的表情也好寂寞。那明明是最後的機會,如果我追過去的話或許……可是,我還是沒有動……」
「老師太過分了,竟然說那種話。他吻你又不是你的錯。」
小瞳泣不成聲。
在那一刻,我們的關係結束了,世界逐漸遠去。
「樹?」
「他不肯告訴我,說直到那一天都要保密……棹如果不是人類而是樹……或許會活得更幸福吧……」
但是,我們那天還是手牽着手一起回家。
「不對,我都知道。我知道棹寂寞得沒辦法獨自活下去,我也知道他不能孤單一人。可是……我還是背叛他。棹會尋死一定是因爲承受不了寂寞。他又不是爲了遭人背叛才誕生在人世,可是,讓他陷入孤單的就是我。」
她壓在我身上,頭靠在我的胸前,像是隔着棉被抱住我。
「可是,我也背叛了棹。」
小學六年級時的合唱團聖誕節公演中,小瞳扮演聖母瑪麗亞的角色。在舞臺中央微笑着唱歌的小瞳比誰都搶眼,我好想對全世界炫耀她是我的朋友。
我還以爲小瞳的睡相應該很好呢。
「羽鳥,你看。這樣你也顛倒過來了。』
我覺得氣血上衝,心痛如絞。
「被老師親吻以後,我僵硬不動,沒去追棹……然後老師說『對不起,請你忘記這件事』時,我完全不明白老師在想什麼……棹好像受到很大的傷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怕得不敢追上去。
小瞳抬起淚溼的臉龐,絕望地說。
我呻吟着推開小瞳爬起來。
「因爲我很想見你嘛。」
在喜歡的人面前突然被很信任的人強吻,你當然會不知所措嘛,而且棹也不應該這麼輕易就想不開。」
那時,他有着怎樣的心情?
我的胸中痛如刀割,難過地緊抱着她,一再重複:「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
我的心臟猛烈跳動。
「……我不會再開口,絕對不會!你別再來找我!」
「……老師剛來學校當圖書館員時,也在辦公室裏對我說過這些話……他說棹不是我害死的。是他不希望棹和我交往,爲了拆散我們才吻我……」
「……吵死了。你幹嘛天天來啊?連我早上散步時你都要跟。」
她背對我輕輕哽咽。
我也變成國中生,走進小瞳的教室。
那一晚,小瞳和我和袋鼠睡在同一張牀上。
少礙事。
小瞳上牀睡覺時穿的是藍色睡衣,現在卻變成了長外套,裏面是合身的毛衣和長褲,腳上還穿着鞋子。
這、這是什麼藥?小瞳喫了這個藥嗎?
「小瞳,振作一點啊!小瞳!小瞳!」
「不是的,不是這樣,小瞳……」
那一幕裏,飾演樹的穗積裏世穿着制服吊在單槓上,笑着向羽鳥說:
這是國中一年級的小瞳嗎?只見同學們在一旁愉快地聊天,只有小瞳一個人嘴巴緊閉,板着一張臉。
那是我最喜歡的單槓那一幕。
「小瞳,我告訴你喔!剛纔上課時,教數學的田村老師連續打了十個噴嚏,因爲河邊同學在板擦上灑了胡椒粉。他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爲……」
她爲什麼穿着外出的衣服?而且頭髮、衣服和鞋子全都溼了!
我摸摸小瞳的臉頰,發現她冷得像冰。
我歪着頭說,然後笑了笑。
「可是,你現在就在跟我說話啊。」
◇ ◇ ◇
小瞳的表情變得更生氣。
「唔……小瞳,好重喔……」
小瞳深深自責,很懊悔沒有阻止棹尋死。
我被敲在窗上的雨聲吵醒時,發現有人壓在我身上。
我已有兩個月沒聽過小瞳的聲音。小瞳看我這麼開心,不禁愣了一下。
啊啊,小瞳笑起來的模樣真的好可愛。
無論我怎麼呼喊,小瞳還是臉色蒼白地雙眼緊閉。
「……我不知道……」
「這不是你的錯,那時你只是個國中生啊!
「我聽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