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朋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569 字
演出結束後,更科同學來到演員休息室。她的眼睛還紅通通的,但是整個人卻顯得煥然一新。
「我讓你添了很多麻煩,真是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找你了……我一直很怕獨處,因爲我的父母總是在吵架,我從小到大的生日都是自己度過,所以我纔會希望有個人可以陪我過生日。但是,我現在已經可以承受了。看過你們的話劇之後,我是這麼想的。」
「我纔想跟妳道歉。」
芥川對更科同學深深鞠躬。
更科同學和芥川……果然還是顯得很落寞。
「不好意思,我有東西要給你們兩人看。」
遠子學姐開朗地說着,然後拿出一本國中校刊。
「我本來想在演出前就讓芥川看的,可是小七瀨突然暈倒,我一時手忙腳亂,所以沒時間拿給你。請看夾着書籤的地方。」
芥川訝異地接過校刊,翻開夾着淡紫色書籤那一頁。
我們也圍在旁邊一起看。
然後,手寫的標題和名字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裏。
——『採橘記』 二年一班 鹿又笑
「這篇難道是鹿又同學的作文?」
遠子學姐笑而不答。
芥川和更科同學都迫不及待地讀下去。
『上星期日,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去附近的果園採橘子。』
由這句話開始的作文,描寫着一家大小和樂融融的採橘光景。而且還提到了另一件事。
『我跟父母一起喫着橘子的時候,就想起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橘子》。以前我曾經跟朋友一起讀這篇故事,當我剛轉學,覺得很寂寞時,常常讀這篇故事來鼓勵自己。這是我最喜歡、最珍惜的故事。』
讀着這篇作文的芥川和更科同學,臉上都浮現出混雜着悲傷的笑容。
遠子學姐溫柔地說:
平常視麻貴學姐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的遠子學姐,很難得地坦率道謝。
遠子學姐入座後還是念個不停。
但是,這次的「報酬」會是什麼呢?
更科同學喃喃說道:
「我纔不脫!」
「心、心葉真是壞透了。」
「遠子學姐才奇怪吧,爲什麼要這麼緊張地跟在我後面。」
「是啊,身邊還跟着一大羣女孩。那位少爺可真是一點都沒變。我要去幫他點餐時,他竟然說『我看到全世界最恐怖的東西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所以我就踢了他坐的椅子腳,讓他跌了個四腳朝天。」
他們兩人都流露出釋然的表情。
遠子學姐依然滿臉通紅,氣勢軟弱地瞪着我。
「無、無所謂啦,千愛,不要在意這種事了!心葉也是,絕對不可以去看管絃樂社的演奏會。」
麻貴學姐眼睛閃閃發光,似乎很滿足。
「真是太好了,還有人的胸部跟遠子學姐一樣平。」
「女侍!? 妳真的做了嗎!? 還穿着女僕裝?」
「謝謝你。再見了,一詩。」
「我的愛終於傳達到妳心裏了嗎?那我如果現在拜託妳,妳願意脫嗎?」
「我哪次拒絕過遠子的請求啦?對了對了,遠子,妳寄宿家庭的浪蕩子也來參觀咖喱屋了喔。」
芥川說的並不是『更科』,而是『小西』。
「我不想連文化祭期間都要幫學姐寫點心。」
跟父母感情不睦,不得不割破課本來舒解心中鬱悶的鹿又同學,在新環境裏跟父母改善了關係,過着平靜安穩的生活。
身穿燕尾服,揮着指揮棒的麻貴學姐,看起來生氣蓬勃,似乎指揮得很愉快。
穿着無袖上衣和迷你裙,打扮成拉拉隊員的遠子學姐,兩手拿着綵球,笑容滿面地跳躍,除了雙馬尾髮型之外,不知是麻貴學姐的個人興趣,還是遠子學姐自己的要求,她還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鏡。
一走進大廳,就看到頭上釘着一面巨大的看板。
「不行啦,不可以進去啦!」
那是用遠子學姐的照片放大製成的。
那是毫無隱瞞的真實。不只是因爲罪惡感,而是因爲對方是自己小時候喜歡過的女孩,所以芥川才無法丟下更科同學不管。
「等一下音樂廳要舉行管絃樂社的演奏會,心葉一定要來。有很精彩的東西要讓你看看。」
「對了,妳那位在獵熊的男朋友最近還好吧?」
「妳是說流人嗎?」
「北海道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該準備白色圍巾了。」
「因爲……因爲……」
沒錯,就像看見飛舞在黃昏天空的橘子——
更科同學前腳剛走,麻貴學姐就踏進教室。
看到我若有所悟地仰望上方,遠子學姐脖子紅到耳根辯解。
「閉幕典禮即將舉行,請所有學生到體育館集合。」
這樣只會更惹人注意……
更科同學眼眶溼潤地微笑着。
「真可惜。算了,也好啦。反正我也拿到『報酬』了。」
芥川和更科同學知道這些事之後,心情一定會變得開朗安詳。
她說完之後就嫣然一笑。
我想起來了,以前曾經看到遠子學姐甩着不整齊的辮子在走廊上飛奔,大概是因爲剛拍完照吧。
遠子學姐紅着臉大叫,麻貴學姐就笑嘻嘻地說:
「快、快點入座吧,心葉。」
「不、不是啦……那個不是我。應該是別人。拜託你,別再看了……不要看啦,心葉。」
「太過分了!真是個不體貼的學弟,虧我還把手帕借給你!」
我心血來潮隨口一問,遠子學姐霎時紅透了臉,愕然地看着我。
被輕薄上衣包住的胸部,還是平坦如昔,迷你裙下尚可窺見白嫩的肌膚。這角度把她的肚臍拍得若隱若現。而翻飛的裙襬,也停留在內褲若隱若現的位置。那雙白皙的腿還彎曲着浮在半空中。
「文化祭要結束了,總覺得有點寂寞,所以想待在這裏。」
「你真的要去嗎,心葉?真的那麼想去嗎?古典樂聽了會想睡覺的。與其去聽那種東西,還不如跟我一起去喫蜜豆甜點吧?」
芥川轉頭看我。我走到他的身旁。
「井上……」
結果我的頭上立刻捱了一拳。
遠子學姐一邊跑一邊雙手握拳,臉和手肘左右擺動,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到達位於中庭的音樂廳。
「那本來就是我的手帕。好啦,演奏會快開始了,繼續站在這裏會更引人注目。」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次的「報酬」啊。
我在醫院問芥川是不是喜歡更科同學的時候,芥川確實流露哀傷的目光說「我是喜歡過她」。
我和遠子學姐各自分別。我回到教室後,發現芥川獨自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的景色。
「芥川。」
布幕終於拉起,聖條學園引以爲豪的管絃樂社正式展開了演奏會。
看來那本校刊很可能也是麻貴學姐藉由某種管道獲得,再交給遠子學姐的。
「那就回社團活動室,幫尊敬的學姐寫一篇蜜豆甜點口味的愛情故事。」
我不禁噗哧一笑。
「哈,妳在胡說些什麼啦!」
「你不去參加閉幕典禮嗎?」
麻貴學姐朝着焦急揮舞和服袖子的遠子學姐拋去一個充滿愛意的秋波,然後就走了。
在後面聽見我們對話的竹田同學歪着頭問。
我忍不住大叫,麻貴學姐則是豪氣干雲地回答:
「大家辛苦啦!你們的話劇真是太棒了!遠子!看在你們演出如此感人的份上,叫我穿着女僕裝在咖喱屋當女侍的事我就不跟妳計較了。」
「爲什麼那麼想去看管絃樂社的演奏會呢?」
「舉行婚禮時請記得寄張喜帖給我,要附上往返機票喔。」
遠子學姐雙手揪住我的衣服,把臉埋進去,我有些困窘地感覺背後傳來的溫度,無可奈何地走着。
鹿又同學已經脫離不幸,也不再憎恨別人了。過去的事,都被她當成溫馨的回憶收藏在心裏。
遠子學姐也發現大廳裏的人開始竊竊私語着「你看,她就是看板上的……」,趕緊低頭貼在我的背後。
「嗚,我絕對,絕對不要再拜託麻貴了~~~~」
我一想到這位學姐穿着女僕打扮,說出「歡迎光臨」的模樣,就對流人的發言感到深切的認同。不過這種想法如果說出口,就不定也會當場被她踹翻。
橙色的天空飄送着執行委員的廣播聲。
同樣換回制服,拖着兩條紛亂辮子的遠子學姐也追在我身後。
後來,我匆忙換下戲服,跟必須回自己班級的竹田同學和芥川道別,就跑向舉行演奏會的音樂廳。
「『小西』,那個兔子吊飾的確是打算送妳當生日禮物,所以才請鹿又幫我挑的。那些話也是『真實』的。當我經過妳家,看到妳獨自在院子裏哭泣的時候,我就喜歡上妳了。」
「你……你……你在說什麼?」
「我一直很討厭芥川龍之介的《橘子》。但是,我會試着再讀讀看。因爲我感覺現在的我,一定可以用全新的心情去讀……」
「呃。」
遠子學姐抓着我的制服袖子,拼命地想要制止我,而我還是買了票,走進音樂廳。
「謝謝妳,麻貴。不管是話劇還是其他的事……有麻貴在真是太好了。」
「唔?精彩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我在舞臺上述說的未來,其實也摻雜了一些『真實』喔。」
麻貴學姐向我貼近,輕聲地說:
看板旁邊附上一行「聖條學園管絃樂社,爲您的未來加油」的文字。
更科同學正要離去,就被芥川叫住。
「遠子學姐,妳沒辦法喫那種東西吧。」
遠子學姐啞口無言。
令人感動的演奏會結束後,我們走出會場,看見校園覆蓋着柔和的夕陽餘暉。
「沒想到芥川也會說這種話。」
敞開的窗戶吹進一陣清風。
教室裏也染上了夕陽的色調。
「但是,我也跟你一樣,總覺得胸口彷彿開了一個洞……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啦……雖然從一大早就手忙腳亂,但是很愉快。」
芥川露出微笑。
「是啊。」
這種互相體諒的氣氛讓我覺得很舒適,真想一直沉浸其中。
「我啊……自從上了高中,從來沒有像這樣積極參與過學校的活動。我一直覺得這些事很麻煩,只要應付過去就好了。可是……跟你一起參加演出真是太好了。」
「我的想法也跟井上一樣。不管是文化祭或班際球賽,我都是當做學校生活的義務來做。像這樣跟同伴們一起努力的愉快經驗的確從來不曾有過。多虧有天野學姐和井上,我才能體驗這種感覺。」
「幫你引出臺詞的是遠子學姐。我什麼都沒做。」
「不,如果井上沒有對我說『一起面對吧』,我可能在上臺之前就先逃走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一定不會逃避……不過,如果真的幫上你的忙,我會很高興的。」
芥川神清氣爽地笑了。那是隻有跨越痛苦的人才能由衷流露出的笑容。他親手斬斷過去的枷鎖,開始朝未來邁進了。
而且我也——
「芥川,我想跟你做朋友。」
芥川的眼睛睜大了些,似乎有點驚訝。
「我一直在避免跟別人有過多牽扯。因爲我以前有過傷心事,所以不想再跟人牽扯太深以致受傷。說起來我跟你還挺像的。可是,我現在真的想跟你建立更深的交情。我們可以交朋友嗎,芥川?」
他輕輕垂下視線,流露出猶豫的表情。
「可是,我還有話沒告訴井上。或許我有一天會傷害井上。」
他的自白讓我感到訝異。
那位少女是我的國小同學,叫做小西繭裏。關於她的事,我以前也曾向妳提起。
這兩個月之間,我也過得很痛苦。絕對不是丟下妳不管。雖然這聽起來很像推托之詞,但是隻有這點請妳務必相信。這兩個月對我而言,是絕對必要的時間。
芥川抬起頭來。
她把從信箱裏拿回來的紙條撕碎,送進口中,然後眉開眼笑地說:
就這樣,我越來越受到妳的吸引。
就現在來說。
我開始擔心,妳是不是真的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去探望母親,因而認識了住在同一間醫院的妳。
現在的我大概還是愚昧如昔吧。
當時妳在走廊上獨自練習走路。
「真好喫,辛苦耕耘的收穫,就像剛摘取的甜美桃子或葡萄的味道~心裏肚裏都感覺到一派清爽~」
雖然知道妳會生氣,我還是說出實情。
後來我不再去醫院看妳,妳就每天寄信給我。
另外,信箱裏也混雜着「希望能看見護士服的cosplay」、「下次請演出野島和大宮先生的LOVE故事」之類的信件,遠子學姐也同樣仔細品嚐,
妳爲了逼我答應,幾乎不擇手段。妳恐嚇過我如果不聽從就要割腕,也試圖誘惑過我,聽到我不願遵從就罵我是膽小鬼,或是拿東西砸我。
這麼簡單的回答,我在這兩個月裏卻都說不出口,只是用美工刀割碎妳的信,或是割傷自己,重複着愚蠢的行爲,也持續把我對妳的回覆寄給母親。
◇ ◇ ◇
不需要再出言確認。
妳可知道,當我發現妳瞪着我的眼跳帶着盛怒和憎恨時,胸口感覺像是被利刃貫穿——還有我在那時就已被妳完全擄獲的事實——
「我們當朋友吧。就算哪天會吵架絕交,現在我還是想跟你當朋友。」
那是妳說想要寫信,叫我去妳常去的店幫忙買來的。
「嗚,好奇怪的味道。好像包着慄餡的日式點心擠上美奶滋,或是烤烏賊淋上煉乳一樣的味道~~~~」
很不幸地,妳在醫院看見了他。
雖然腦海中的疑問陸續浮現,我還是笑着說:
我也緊握他溫暖的右手。
其實,我曾有一次把妳寄來的信放進他的鞋櫃。我想,這麼一來或許就可以斷絕後患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在妳的身上看見被我傷害過的少女的影子。
妳恐怕也是因爲心中的重重糾葛,所以又把信撕碎了。
如果我想幫助妳,妳就會火冒三丈地說自己什麼都做得來,不需要我的同情,叫我不要多管閒事。
不管跌倒多少次,妳還是繼續站起,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然後再度跌倒,又再度邁步。妳似乎爲了不受控制的身體感到焦躁,經常不甘心地自言自語,偶爾也會哭泣。
要求我背叛我的同學。
但是,妳卻那樣要求我。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芥川溫和地眯細眼睛。
現在我已經把小西的事解決了,終於從過去解脫了,所以才能夠寫信給妳。
我在無意間看見妳哭泣的模樣,忍不住感到在意,從此我幾乎每天都會躲在走廊轉角,看着妳練習走路的身影,卻一直無法開口跟妳說話。
不知不覺間,我甚至開始想,如果我實現了妳的願望,是不是可以當成我對昔日過錯的贖罪。
我很清楚,妳光是寫這些信就要耗費多少勞力和毅力,所以用文書處理機打滿整張信紙的文字、還有信封上歪歪扭扭的手寫字跡,都逼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伸出右手。
請原諒我在這兩個月裏收到好幾封妳的來信,卻一次都沒回信。
妳說他好像是來探望班上同學,還執意地追問,跟他在一起的女學生是誰?他來探望的好像也是女生,跟他很親近嗎?他們是怎樣的關係。
有時會恍惚地眺望窗外,有時會突然發怒,有時焦躁不已,有時又哭又叫,還會動手打我。
我沒有把寫給妳的信寄給妳,而是寄給母親,藉此艱辛地支撐下去。
很久沒寄信給妳了。
後來事情變得更復雜了,我在高中跟小西重逢,並開始交往。
那張富有男子氣概的端整臉龐,再度蒙上驚訝。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想救小西,都是白費力氣。小西的行動已經超乎常規,到達瘋狂的地步了。
後來我每次去見妳,跟妳說話的時候,妳也總是面露不悅地離開。
我必須當個誠實的人。
我想,妳大概是想用妳喜歡的的信紙寫信給他。
那並非懇求,而是近似脅迫,妳應該也有自覺。
但是,有個人這麼告訴我。
結果就皺成一張苦瓜臉這樣說。
但是,我屹立不搖的理性一直告訴自己,絕不能這樣做,所以我最後還是把信撕碎丟掉了。
妳可知道我當時有多驚訝。
所有人都是愚昧的。
如果我可以什麼都不想,只聽妳的命令行事,只爲妳而活,那該有多輕鬆啊。
就算挫折、就算受傷,也一定可以獲得重生。因爲我們之間已經產生羈絆了。
從過去的那件事以來,我一直秉持這個原則過活,我應該也這麼對妳說過,不管碰上任何狀況,我都必須當個誠實的人,絕對不能再次傷害他人。
然後,妳要求我協助對他的復仇行動。
跟妳相遇是在去年冬天,一年級的第三學期。
我總是想像妳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獨自哭泣、是不是想向我求助,所以最後還是會忍不住拆信。
然後他也伸出手,用力握住我的手。
但是小西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小西了,我怎樣都無法把現在的小西當成普通的異性去喜歡。另外,我背叛喜歡小西的學長一事,或許也是我不容許自己喜歡小西的理由之一。
光是這麼想像就讓我痛苦萬分。事實上我也覺得妳很有可能做出那種事,因此更加痛苦煎熬。
因爲我跟他已經是朋友了。就像我珍惜妳,我也非常重視他。
我向妳道歉,妳只是回以冷言冷語,對我保持距離。
從那時開始,妳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所以我終於能夠接受自己的愚昧,我也將秉持這個信念,朝妳跟他踏出步伐。
小西對不肯卸下心防的我從沒說過一句怨言,也不曾追問,彷彿只要跟我在一起,什麼都好,她總是依戀地看着我、依賴我、信任我。
我們的話劇似乎大受好評,設置在中庭的妖怪信箱,不,是戀愛諮詢信箱裏塞滿了「話劇非常精彩,讓我深受感動」、「讓人好想去看武者小路實篤的書」之類的迴響信函,遠子學姐的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所以,會令我想起以前的小西的妳對我流露出厭惡神情時,我雖然會難過得胸口隱隱作痛,卻又感覺好像得到懲罰,而覺得寬慰。
雖然妳一開始把我當毛毛蟲一樣討厭,但是當妳知道我是聖條學園的高一生之後,好像開始期待我的到來。然後,妳經常會問我在學校發生的事。這都是爲了從我這裏探聽出,跟強烈痛楚一起棲息在妳心中的那人的事。
坦白說,我害怕見妳。
妳在信裏再三要求跟我見面,我也非常清楚妳心中的焦慮,但我卻有不能跟妳見面的理由。
某天我去見妳,發現妳的牀上有撕碎的信紙。
我在此明確地向妳宣示。
但是我已經受不了了,我無法拯救陷入瘋狂的小西,而且我面臨了這種狀況,竟然還在思念妳,我覺得自己真是差勁透頂,因此絕望得像是墜入無邊的黑暗。
「沒關係。如果你不想說,就保留這個祕密好了。」
我不能答應這個請求,這是不誠實的。但是,妳寄來的信件內容越來越焦躁憤恨,正好在這段期間,小西也因爲我的態度而變得異常,讓我更加不知所措。
這樣的我,是沒有資格去見妳的。我去探望母親時,也無法去妳的病房。
但是,某次妳在走廊上如常跌倒時,妳趴在地上很生氣地說:
文化祭之後過了一星期。
我升上二年級,跟他成爲同班同學後,我跟妳的關係變得比從前更加密切,同時也發生了令我難以忍受的變化。
妳以憤恨的眼神對我說,他把妳傷得很深,他奪走了妳的未來。
我如此深信着——
我不會對他設下陷阱,也不會傷害他。
芥川一直驚訝地望着我。
或許總有一天,我跟妳之間的事會傷害到他。但是,我還是想要儘可能地誠實對待我的朋友,所以我不願做出那種算計人的卑鄙行爲。
撕碎了信紙的妳,表情充滿抑制不了的焦慮和憎恨,用力咬過的嘴脣滲出鮮血,臉頰上還留有淚痕。
「你幹嘛老是鬼鬼祟祟地躲在那裏偷看,我又不是展示品。」
但我真是太卑鄙了,竟然覺得這樣的小西讓我產生很大的心理負擔。我因此又體會到更深一層的罪惡感。
◇ ◇ ◇
芥川的心裏到底還藏着什麼祕密?是母親的事嗎?還是……
因爲我一直認爲自己理當受罰。
其實我應該看也不看就收起來,然而最令人絕望的是,我已不再把妳當成小西的替身,而是喜歡上真正的妳了。
我也認真地接受他的目光。
暑假開始之前,我到妳的病房探望妳,妳臉色鐵青地說出他來到醫院的事。
每次我受妳責怪,就覺得像是被她責罵。我也因此感到欣慰。
既然如此,至少我還能當個堅持心中理想的愚者吧。
「芥川后來怎麼了?」
放學後我去社團活動室,把腳踩在椅子上、正在讀契訶夫《櫻桃園》的遠子學姐如此問道。
「他很有精神。他還說五十嵐學長昨天到弓箭社跟他道歉。啊,聽說下週弓箭社有比賽,我答應要去幫他加油。後來聊到電影,我發現我們的喜好還挺接近的,所以也說好有機會要一起去看了。」
我一邊把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和鉛筆盒放在桌上,一邊熱烈說着。
「這樣啊。」
遠子學姐的眼神變得柔和,脣邊綻放出堇花般的欣喜笑容。
我感到有些難爲情。
這時,琴吹同學也來了。
「嗯……非常抱歉,我在文化祭的時候讓大家操心了。這個……爲了表示歉意,我又烤了一些餅乾,請用吧。」
她對遠子學姐道歉時,偷偷往我這裏瞟了一眼,然後就臉紅了。
「哇,謝謝妳喔,小七瀨。那我跟心葉就收下囉。小七瀨也要一起喫嗎?」
「呃,嗯,我今天要去圖書館值班,現在就得走了。」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希望下次有機會哦,琴吹同學。」
我笑着這麼說,結果琴吹同學睜大眼睛,臉變得更紅,
「那我告辭了。」
這麼說完,就快速走掉了。琴吹同學這樣的感覺挺可愛的。
遠子學姐抱着那袋包得漂漂亮亮的餅乾,帶着戲謔的目光,由下斜睨着我問道:
「嘿,心葉,你跟小七瀨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這是祕密。」
等這封寄到妳那裏之後,我就會去探望妳了。
她一邊不停讚美,還陸續把餅乾送進嘴裏,有節奏地嚼碎,笑容滿面地吞下去。
「這種私人問題恕不回答。」
這位「文學少女」也和我們一樣,會開懷大笑、會耍脾氣、會傷心流淚、會在嘗試倒立時跌倒、會穿上啦啦隊服跳躍、會鼓勵別人、會陷入憂鬱,也會再次重新站起。
遠子學姐解開緞帶,攤開包裝。花瓣形狀的烘焙紙上盛滿了星星和雞心形狀的餅乾,狹窄的活動室中飄散着砂糖和奶油的香氣。
朝倉美羽收
「什麼啊,妳想到哪裏去啦。」
遠子學姐把自己「異於常人」的陰暗念頭藏在心中,一邊想像着餅乾香甜的滋味,幸福地笑着。
「我……對小七瀨,對其他人都說謊了。」
我坐在鐵管椅上,翻開放在桌面的五十張稿紙的封面。
「好嘛,心葉,你就告訴學姐嘛。」
然後,開始寫起遠子學姐能夠品嚐出甜美味道的「點心」。
「這一定像是特拉佛斯《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的味道吧!又甜美又鬆脆,上面的杏仁也好香!」
遠子學姐吵着「瞞着我太過分了」,拗了好一陣子,突然神情寂寥地低頭看着那包餅乾說:
試着想像餅乾味道的遠子學姐顯得非常樂觀積極。
(注:三個單詞在日語中都是朋友的意思。)
她提高聲調,不滿地漲起臉頰。
每個人都有無法向人傾吐的祕密。
雖然美味,對遠子學姐來說卻毫無味道的餅乾——
「啊,心葉真下流~」
對了,今天的題目是,「ともだち」、「トモダチ」、「友達」
㊟
——
「啊~你們果然有什麼~」
芥川一詩
「這片就像韋伯斯特《長腿叔叔》的味道!檸檬的芳香在舌上散開了!這片的味道就像法蘭西絲霍森柏納的《祕密花園》呢!玫瑰色的果醬又甜又酸,讓人覺得好羅曼蒂克啊!這片加入紅茶葉的餅乾應該像《愛麗絲夢遊仙境》吧?用淡淡的苦澀提味,真是太好喫了!」
◇ ◇ ◇
看來我該找個時間,跟琴吹同學好好談一談……我想問她國中時到底是在哪裏認識我的。
她以纖細的指頭拈起一片星形餅乾,放進嘴裏細細咀嚼,笑着說: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我有些難過。
然後,這次我要把無法寫在信上的心情,還有我跟仍然佔據妳心房的井上心葉已經成爲朋友的事,用自己的話語明確地傳達給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