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更級日記》～

我看過這樣的遠子學姊。

在五月的黃金週結束後。

在飄散着嫩葉香氣的清晨通學道路上，穿着學校制服的女學生漫步走着。

像柏樹一樣苗條的軀體。

垂到腰間的長長麻花辮像貓尾巴一樣搖晃不停。

她秀氣地低着白皙的頸子。那一定不是因爲心情低落，而是因爲正在專心讀着手上的書吧。

啊，是遠子學姊。

她又一邊走路一邊看書了。

這樣不是很危險嗎？她有沒有好好地看着腳邊和前方啊？

以前我曾經看過文藝社活動室裏晾着襪子。

——聖誕節還早得很，這是在搞什麼啊？

我正看着襪子的時候，後面就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太好了，總算乾了！我在讀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時，因爲看得太投入，所以不小心一腳踩進水窪。還好今天是大晴天，這一定是釋迦牟尼的引導啊！」

她笑容滿面地說着不知道要引導什麼，又不知道要把人引導到哪裏去的話。

然後她坐在鐵管椅上，慢慢脫下室內鞋，接着在我面前穿起襪子。

現在是萬里無雲的晴朗五月早晨，道路上沒有積水。

遠子學姊專注地讀着書。

如果輕率地叫了她，結果一大早就得聽她高談闊論，那就麻煩了，所以我只是保持適當距離跟在她身後走着。

這時，遠子學姊突然停下腳步。

她捧着翻開的文庫本，一邊盯着右側路肩。

遠子學姊以狂熱的語氣開始朗誦我在古典文學課堂上聽過的段落。

「有這種要求就請早點說啊。」

等到年齡增加十歲、二十歲之後，對這本日記感同身受的部分一定會增加，因此還能品嚐到另一番滋味——我是這麼想的。」

這麼一來，少女時代回憶的傷感和悸動一定都會增加，能讓人品味到無法言喻的深奧風味！」

她的童年時代因爲父親工作的緣故，是在遠離京城的上總之國長大。她在那裏聽到京城很流行的《源氏物語》故事內容，就好期待能親自讀讀看呢。

啊啊！我懂！我懂這種心情啊！一邊想着還有後續、還有得讀，一邊拿起堆積如山的書本翻開書頁的那種喜悅！那種無上的興奮！那種奔馳的感受！

我想起遠子學姊異常的舉止，不由得心中暗驚。

不安逐漸加強，一股寒意湧來，我忍不住渾身打顫。

敘述少女時代故事的這個部分，真的好可愛、好有朝氣啊！

就這樣，她終於得到了完整的五十卷《源氏物語》喔！

◇ ◇ ◇

「這本日記不是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寫下，而是五十多歲的她回想過去而寫的。所以她知道自己不會永遠沉溺於美夢，而是會慢慢接受現實⋯⋯最後她失去了很多東西，還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除此之外，書中還有前往京城一路上的旅途風光、在途中聽到的該地風土民情、跟姊姊和繼母之間的深刻交流，這些充滿絕佳風味的部分呢！

『急奔急奔』——每次念出這個部分，她體會到的甜美幸福感受就會滿滿地擴散在舌上喔。像是雙手捧着荷包壽司大口嚼食，實在無法一口吞下，就是這樣更讓人覺得幸福、覺得美味，既開心又感動。

那個乍看之下很可愛的笑容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的背脊都毛了起來。

遠子學姊立刻接過去喫了起來。

我在幾天後才知道，遠子學姊在學校中庭非法設立了她從垃圾集中處撿來的信箱。這個用油漆重新粉刷過的信箱上面寫着：

「那是很～～～～～棒的事喔，你以後就會知道的。嘿嘿嘿，好好期待吧。

她佇立不動，一直凝視着垃圾山。

「對了對了，還有啊，最後一章讀完以後也別就此放下，要再從頭讀一次喔！

「啊！太好喫了！《更級日記》的味道就像在女兒節喫到的荷包壽司呢。

淘氣地、可愛地，很天真地笑了。

「今天一大早怎麼了嗎？」

我依照過去的經驗做出這個決定，然後轉個方向，從路邊繞了過去。

我伏在橡木桌上，一邊在稿紙上寫着三題故事一邊回答：「就是在政治鬥爭之中落敗，被貶到太宰府，唱些鑽牛角尖的和歌，最後變成怨靈的那個人對吧？」

我拿着HB自動鉛筆在稿紙上寫字的時候，遠子學姊規矩很差地抬腳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翻起看到一半的文庫本。

啊啊，我也一樣，與其得到王子的求婚，我寧可選擇飽讀故事的幸福！」

她走到垃圾山前，蹲了下去，然後脣邊很開心地綻放出笑容。

遠子學姊喀嚓一聲按響了銀色的馬錶。

可是啊，我覺得像這樣懷念地、溫馨地緬懷過去，絕不是一件不幸的事。

那是在醋飯裏大量拌入飽含高雅湯汁的香菇、烤到鬆鬆軟軟的星鰻、香氣濃郁的白芝麻、栗子，再用香甜的薄蛋皮俏皮地裹起來喔。

最後她點點頭，走向那裏。

這裏是最棒、最讓人心動的酸甜美味啊！」

一口咬下香菇時滲出的汁液真是太棒了！星鰻在嘴裏散開！醋飯微硬的口感和栗子甜美滋味的搭配也是絕妙透頂！就連綁着蛋包的葫蘆乾都好有嚼勁，好好喫啊！」

就這樣，一秒、兩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是平安時代寫成的作品，卻讓人覺得距離好近、好可愛，而且大受感動。但是讀到越後面，醋的味道就越強，最後還會有人世無常的感觸滲透到整個心房。

「耶～我要開動了～」

位於校舍西側角落，被舊書佔據的小教室裏不知爲何充斥着油漆的味道。

作者菅原孝標女是生在將近千年以前的貴族小姐，她的祖先就是被譽爲學問之神的菅原道真，而姨媽則是寫了《蜻蛉日記》的菅原道綱母喔。心葉知道菅原道真嗎？」

「來吧，心葉。今天的題目是『竹葉船』、『情書』、『撐竿跳』！要寫個浪漫動人的甜美故事喔。限時五十分鐘，好，開始！」

「而且我根本就不相信怨靈或是鬼怪這些東西。那都是人們在心裏想像出來的迷信啦，一點都不恐怖。」

遠子學姊激動地斷言，然後抱着喫到一半的文庫本，閉眼嘆氣。

「嘿，心葉，我覺得喫完荷包壽司之後，很適合再來個橘子果凍當甜點呢。」

遠子學姊想像着那樣的滋味，嘴邊浮起溫暖的微笑。

咦？咦？咦？

就當作沒看見吧。

就像在嘴裏咬碎烤得薄如羽毛的香甜蛋皮，雀躍不已地期待喫到裏面鬆軟的星鰻和爽口的栗子一樣！

放學後，我像平時一樣去了文藝社。

她滿心歡喜地喫得窸窸窣窣、稀里嘩啦，一邊用充滿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就這樣，她狂熱地說完這一大堆話，又回頭繼續用餐。

我又想起剛走進社團活動室時聞到的油漆味，丟在垃圾桶裏的報紙和上面沾染的紅色痕跡也再度浮現於我的眼底。

努力把故事全部喫完的遠子學姊哭喪着臉瞪我。

「還不能告訴心葉喔。」

過了十年、二十年後，遠子學姊會變成怎樣的大人呢？到了那時，她還會自稱是「文學少女」嗎？

「嗚嗚，難得我從一大早就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呢⋯⋯」

「呃，啊⋯⋯那個，怨靈就不用提了。」

「嘿嘿，總之呢，《更級日記》的作者就是誕生在這個書香世家裏。

「好，寫完了。」

遠子學姊是個喫故事的妖怪。

by文藝社所有成員」

濺上紅色的報紙揉成一團躺在垃圾桶裏。

她大概還在記恨哈密瓜蘇打摻了塔巴斯哥辣醬的事，生氣地鼓着臉頰，但是一下子又天真可愛地嘻嘻一笑。

「幫您成就愛情，需要的人請寫信來。

那裏是垃圾集中處，堆滿了報紙、雜誌、空罐、寶特瓶等資源回收垃圾。

「呣呣⋯⋯要送情書給練習撐竿跳的學長啊。呵呵，好可愛啊，好像是充滿氣泡的哈密瓜蘇打配着香草冰淇淋一起喫的味道，喉嚨深處都覺得刺刺的呢。咦？奇怪⋯⋯咦咦？等一下！爲什麼學長要搭着竹葉船展開撐竿跳修行之旅啊～～討厭！哈密瓜蘇打就像摻進塔巴斯哥辣醬的味道啦～喉嚨被辣得好痛～～漂在上面的也不是冰淇淋，而是水母啦！心葉，太過分了，最後寫得太敷衍啦啊啊啊！太偷懶了！」

她向佛祖祈禱能看遍所有故事的心情讓我感同身受，以及她光是讀了《源氏物語》的〈若紫〉一卷，還沒看上下文，就被感動得無法自已，這也都說到了我的心坎上啊。

然後她睜開眼睛，換成平靜的口氣繼續說。

我把剛寫好的兩張稿紙撕下遞給她。

然後她慎重其事地從邊緣撕下書頁，送進口中。

啊啊，我也好希望能像《更級日記》的作者一樣，喫遍世上所有的故事啊。」

「『急奔急奔，終究尋獲，懷擁朝思暮想源氏之一卷，無心顧及旁人，伏於屏風之內，緩緩取出凝視，但覺後位於我何有哉』⋯⋯

只見她窸窸窣窣地咀嚼着印在紙上的文字，帶着幸福的表情吞下去，然後開始發表評論。

遠子學姊似乎有點驚慌失措。

她用有些僵硬的笑容說着，然後又拉回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