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樂園的苦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6649 字
我把手套和寫着「謝謝」的紙條一起放進琴吹同學的桌子裏。
琴吹同學一向很早到校,今天卻在快遲到的時候才進教室,她還很不自然地迴避我的視線,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把課本放進桌中的時候發現了那些東西,一臉喫驚地從桌子裏拿出粉紅色手套。她垂着眉梢流露寂寞的表情,然後輕輕抱住手套,目光低垂。
「……」
我一直懷着悲傷的情緒看着她的動作。
流人那種奇怪的表現也讓我一直記掛在心,所以我約了竹田同學午休時間在地下圖書室中見面。
竹田同學比我先到,便當也已經攤開放在桌上,印有卡通圖案的便當盒裏整齊美觀地排放着蘆筍培根卷和花椰菜。
「真虧你喫得下……」
這裏又冷又暗,最糟糕的是氣氛陰森,實在不是適合用餐的環境。
竹田同學若無其事地舉起叉子,一邊嚼着雞肉飯,一邊說:
「因爲我經常一個人在這裏喝茶或是喫點心啊。心葉學長也喫吧,要不然就沒時間喫午餐了。」
「……沒關係,我晚點再喫就好。」
竹田同學爽快地回了一句「這樣啊」,然後幫我倒茶。他說着「請用」,一邊把水壺的內蓋遞給我。
這裏真的冷得讓人幾乎凍僵,我心懷感激地接下熱茶。她今天帶的是茉莉花茶。
我因爲看見桌上擺着《人間失格》的文庫本而暗自心驚,一邊開始說起週六那天發生的事。
竹田同學默默喫着飯,同時帶着人偶般的平淡表情聽我說,偶爾還會轉頭朝那本《人間失格》看一眼,然後又繼續喫飯。
等我說完以後,她的便當也差下多空了。
「……我知道阿流打電話叫心葉學長去追遠子學姊的事。心葉學長離開阿流他家以後,阿流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去他家。」
「那是什麼時候?」
「大概接近中午了吧。因爲他叫我煮午餐,所以我就帶着食材過去了……那個時候阿流的心情還算不錯,他得意洋洋的說心葉學長拋下跟七瀨學妹的約會,跑去找遠子學姊,還說心葉學長果然比較喜歡遠子學姊。」
雖然我知道自己中了流人的詭計,卻不覺得生氣……我明明爲此每次傷害了琴吹同學啊……
「他說『不是結衣阿姨嗎』,然後好像面臨世界末日一樣,臉都發青了……」
失去凱瑟琳的希斯克利夫……
她只是露出溫暖的笑容,看着我問:
然後他打開壁櫥,發瘋似地搬出裏面的東西。
好歹流人也是麻貴學姊肚裏胎兒的父親,她的嘴還真是不留情。問她流人有沒有來過,她只回答「就算來了我也會把他趕走」,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那個男人……丟着公司下管,只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捱餓。那間公司明明是他不惜殺人也要搶來,做盡骯髒事才拓展到這種局面的,現在都快被其他公司併吞了,他卻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如果他就這麼死了,螢也不會感到高興啊!」
「簡直就像在交代遺言呢。」
遠子學姊不在這裏。
竹田同學也一樣,爲什麼她們說着說着就會扯到這麼可怕的方向呢?不過真要說起來,週六那晚蹲在我家門前的流人,看起來真的軟弱得像只病慨撅的流浪狗。
對於流人那些奇怪的舉止,我也跟竹田同學一樣不明就裏。
門一打開,我彷佛看見遠子學姊屈膝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對我微笑的幻影,不禁感到目眩。
我想起放在壁櫥裏的相簿,皮膚都癢了起來。
「阿流一副很痛苦的樣子跑出家門,我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呆呆地站在門口,這時阿流的媽媽剛好回來。」
——心葉非得自己去找尋答案不可。就算難過……就算悲傷……就算痛苦……也要靠自己的雙腳去找出來。
堆在地上的舊書因爲失去讀者,化爲一堆廢紙。
竹田同學說俊來她就回家了。
在我頹靡不振時,雖然她會溫柔握着我的手讓我站起,但她並不會繼續牽我的手把我拉回正途。
雙腳自動走向文藝社。雖然我明知遠子學姊不在那裏,明知就算去了也只會更難過,伹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但是,遠子學姊總是在最後讓我自己決定。
接着打開紙箱,把東西倒在地上,然後趴下去翻找,同樣的動作重複幾次以後,他突然停止不動。
竹田同學的眼中流露些許困惑。
我想死的時候,如果有個人命令我「活下去」,或許我就能再次站起。
她漠然說出的這句話,讓我聽得心驚肉跳。
「不是,我說的是另一個笨蛋。」
不是結衣小姐?
——你好,心葉。
「阿流說『這不是真的』。」
我放學後又去音樂廳的畫室拜訪麻貴學姊。
「是……很普通的照片。」
「你在說什麼啊,流人這種人怎麼可能會做出自殺那種事。」
竟然會在平地上摔倒……我撐不起自己的身體,腳也使不上力。
我低着頭,趴在我幫遠子學姊寫點心時用的那張斑駁木桌上痛哭。
我走進校舍,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腳底突然一滑,讓我摔了一跤。
他形容枯槁、滿臉鬍渣,無神的眼中充滿難以痊癒的痛苦和絕望……那個時候的他,簡直就是爲了追尋另一半靈魂而在荒野徘徊的希斯克利夫。
「他似乎受到什麼強烈衝擊,一動也不動地盯着相簿。我在旁邊叫他『阿流』,他好像也沒聽見。」
麻貴學姊低語,握着畫筆的手用力得顫抖,然後憤恨地大叫:「我怎麼能看着他死啊!我一定要賞他耳光直到手腫起來,並狠狠地痛罵他。我絕對下允許他死!他非得不斷想着螢!體會着比死還痛苦的煎熬!就算被沉重罪孽壓到喘不過氣,也非得活下去不可!」
「心葉,你想怎麼做?」
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至少在我看來非常普通。好像是聖誕節時在遠子學姊家裏的飯廳拍攝的,遠子學姊、阿流,還有遠子學姊的爸爸一起坐在桌邊。遠子學姊和她爸爸一起端着一盤火雞,對着鏡頭露出笑容,阿流則很高興地捧着一盤蛋糕,三人都穿毛衣,彆着聖誕花圈圖案的手工胸針。照片裏看不見遠子學姊的媽媽,所以我想拍照的人應該就是她。」
好像根本連他都不希望自己能夠得到救贖似的,就像一隻飢渴不堪等待世界終結之日的幽靈。
保健室的白色牀單和藥味——遠子學姊對着在牀上哭得涕淚縱橫的我,哀傷地輕聲細語說着。
「……他爲了遠子學姊的事來拜託我。」
她一邊面對畫布揮動畫筆,一邊高傲地說。
——心葉,你覺得呢?
難以原諒流人和黑崎先生軟弱之處的麻貴學姊,就像一把折下斷的筆直利劍。
無論再怎麼絕望,想必麻貴學姊都不會放棄生存和奮戰的意志。
那張平板的表情瞬間浮現了玻璃碎片般的尖銳情感,然後又迅速消失。
竹田同學的手按着《人間失格》不動。
「算了,他總是放蕩妄爲得讓人氣得跳腳,個性又輕浮,偶爾讓他撞撞壁、弄得頭破血流,好好折騰一下也不錯。要不然,他只會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
結果,我們還是不知道流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麻貴學姊蘊含怒氣的眼神,讓我想起那段暴風般的悲慘戀情。
那是指下毒的事情嗎……要不然下毒的人又是誰呢?
——想要去哪裏?
竹田同學輕輕把手放在《人間失格》的封面上。
她稍縱即逝的情緒讓我冒起雞皮疙瘩。
可是,我自己一個人是找不到方向的,我不知道究竟該往哪去。
「另一個?」
竹田同學說,原本一直愉快說話的流人突然臉色發青,沉默不語地凝視着相簿。
「難道那是遠子學姊母親的相簿?」
「!」
「是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螢過世之後,他幾乎什麼都不喫,像個行屍走肉一樣。結果連公司也越來越衰敗,真是丟人現眼。」
身爲雨宮螢這位少女的監護人、姑丈、支配者、戀人,同時也是父親的他,最後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是在她的葬禮上。
淚水滴滴落下。
鐵管椅上空蕩蕩的,窗外的景色也是一片白茫茫。
麻貴學姊語調陰沉地喃喃說着:「黑崎保。」
「不是,那是阿流的相簿。啊啊,可是裏面幾乎沒有阿流媽媽的照片,全都是遠子學姊家人的照片,阿流說,遠子學姊的家就像是他家一樣。那時阿流也看不出哪裏消沉,而是滿臉不在乎的樣子……」
「呃,我想流人應該不會尋死吧……」
——想要做什麼?
異狀發生在他們看相簿的時候。
離開音樂廳、走在中庭裏的時候,我心情黯淡地思考着。
聖誕節裏一家和樂的溫馨景象……這樣的照片爲什麼會讓流人受到那麼強烈的打擊?竹田同學說,那時流人僵止不動,瞪着照片喃喃自語。
麻貴學姊挑起眉梢,露出很焦躁的模樣。
我驚愕地屏息。
我大喫一驚。
「是的。她的表情很嚇人,我對她打招呼,她卻什麼都沒說就走進屋裏,看起來好像很煩躁、很焦急的樣子。」
「葉子小姐……」
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毒殺事件?天野夫婦會死只是因爲單純的意外?
「流人當時看的是怎樣的照片?」
麻貴學姊的嚴厲口吻讓我爲之屏息,她瞪着畫布的眼睛像火一樣熾烈。
「哎呀,這樣啊?唔……那位少爺這麼反常嗎?」
只是輕輕摔了一跤,喉嚨卻湧上強烈的哀傷,讓我覺得好丟臉、好難過,而且手足無措。我像個找尋庇護的孩子般搖搖晃晃地站起,繼續走着。
「男人爲什麼都這麼沒用啊?平時越囂張的傢伙就越脆弱,一轉眼就變得跟廢人一樣,要嘛把自己關起來,要嘛尋死尋活的,真是教人生氣,麻煩死了。」
「我打了阿流的手機好幾次他都沒接,傳簡訊給他也沒有迴音,原來阿流去了心葉學長家啊……」
淚水滴答滴答落在我的手心。
竹田同學又說,流人喫完她煮的午餐以後拿出一本相簿。
雖然我早就知道,胸口卻還是難受得發痛,喉嚨震動。
爲什麼葉子小姐會回家呢?遠子學姊以前說過「阿姨今天應該不在家吧」,也就是說葉子小姐週六那天沒有計劃留在家裏,可是……
這強悍的性格,讓我羨慕得心口都痛了。
「我可不敢說。阿流的個性很軟弱,動不動就對女生哭訴……如果丟着他不管,他還會生氣哭鬧……他怎麼有辦法活得這麼率性,活得這麼有感情……我沒辦法理解……實在有點可恨……」
「然後,阿流說話了。」
即使在岔路迷失方向,如果有個像麻貴學姊這樣的人指揮我,或許我就能毫不迷惘地向前邁進。
「說什麼?」
跟遠於學姊一同度過的時光陸續湧上心頭。
她站在木蓮樹下,挺起胸膛笑着說「如你所見,我是個『文學少女泛的事……她拉着愕然的我,帶我進文藝社,叫我寫三題故事的事……她將書頁撕成小塊,一臉幸福地送人口中的事。
我總是聽着她咀嚼時沙沙作響的細微聲音,還有嚥下紙片之後開始高談闊論的聲音,一邊拿着自動鉛筆在稿紙上書寫。
當我們在一起時,爲什麼遠子學姊總是那麼快樂?爲什麼一直那麼聿福地笑着呢?
就連她突然說出爲了準備考試而要休社的那次,在喫了我放進中庭信箱裏的點心之後,也寫信告訴我「很好喫」。
雖然她對數學完全不行,而且只拿到E等級,但是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她一定會來幫助我。
貼在瞼下的木桌味道鑽進我的鼻子,我一直哭一直哭,淚水滴個不停。
遠子學姊的臉龐浮現在我心中。
流人說過,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我不明白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事。
但是,我也有不想知道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只要遠子學姊不在,我就會變鹹這麼可悲又頹廢的人。
雖然我希望自己成爲一個看得見真實的人,卻還是因自己冥頑不靈的脆弱個性受到打擊,痛哭流涕。
虧我在天文臺的那一天,還相信自己終於能夠往未來邁進了。
我的心緒回到那個聖誕夜——在郊區廢工廠的樹下讓遠子學姊握着手,軟弱哭泣的時候。我感受着遠於學姊手心的溫暖,一邊想着獨自離去的魅影,一邊祈禱他和琴吹同學和美羽都能幸福的那個夜晚……
我也是在那時才知道,真實並不一定美麗。
對我說過「沒有任何事物比得上平凡日常生活」的音樂老師,其實是個爲才華而焦慮、爲才華而嫉妒、爲才華而瘋狂,甚至殺死情人的可憐罪人。
真實是會傷人的,救贖根本無從找尋。
就連充滿耀眼才華、擁有天使歌聲的少年,都變成滿身污穢、藏身於夜晚黑暗中的魅影。
他現在過得如何呢……
『你認爲井上美羽會寫第二本作品嗎?』
少年以悲傷眼神看着我,問我這句話。
我模糊的視線看見一隻小手握着我的手
沒錯。後悔之情一時之間洶湧翻騰。
「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已經長進一點了。」
我的呼吸逐漸平靜,汗水也止住。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心葉,我就在這裏。好了,已經沒事了。聽着,慢慢地吸氣。對,慢慢地……然後吐出來。對,就是這樣……你看,沒事了喔。
如果沒有人在我身邊……不,如果遠子學姊下在我身邊,我根本站下起來。
竹田同學放開手,站了起來。
「我一直都在迷惘……連自己要往什麼方向前進都決定不了……我沒資格接受琴吹同學的感情……」
爲什麼!我以前一直寫得那麼流利啊!但現在卻像整個腦袋都被掏空一樣,什麼都想不出來!不可能的,我應該寫得出來啊!我從來都沒碰過寫不出東西的情況。不管我再怎麼不想寫,再怎麼想要逃離,只要提起筆,隨時都寫得出來。遠子學姊的點心我可是天天寫的啊。
「是啊。」
如果臣同學現在就在這裏,一定會立刻動手揍我吧?他一定不會原諒傷害了琴吹同學的人吧?
但是,在如今這種狀態之下,我實在沒辦法叫她「七瀨」。
這時,有人握住我的手。
「心葉學長以爲是遠子學姊嗎?」
我呆滯地抬頭一看,一雙像人偶一樣漠然的眼睛正盯着我。
難過的時候,不會有人來安慰我、不會有人握住我的手,非得靠自己站起來不可。
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遠子學姊。遠子學姊正握住我的手,拍着我的背安撫我。
我忽覺自己令人厭惡得想吐,汗水頓時退去,全身發冷。
「不用……已經沒事了。謝謝。」
竹田同學「啪」地賞了我一巴掌。
如果我寫了遠子學姊喜歡的甜美故事……不是平時那種故意整人的奇怪故事,而是能讓遠子學姊開心的故事……像遠子學姊的母親會寫的那種故事……
竹田同學以空虛的目光看着我。
因爲,一個人大寂寞了,一個人大脆弱了。
我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伸手拉近丟在桌上的一本稿紙。我吸着鼻子,顫抖着肩膀,以燒灼的喉嚨喘氣,握起自動鉛筆,翻開封面。
……遠子學姊?
我曾叫竹田同學「活下去吧」。
「人果然還是沒辦法改變吧。」
「不夠格的人不是琴吹同學,而是我……」
我依然無法回答,只能別開臉站起來。那種模樣被人看見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聲音只是我的幻覺。
「心葉學長說出這句話等於是背叛。」
那人在我耳邊說些什麼。
是我叫她不能像終其一生戴着小丑面具而自行了斷的片岡愁二一樣,叫她非得找出不同的道路……
「看起來就不像沒事的樣子啊。」
「不過,幸虧心葉學長把我誤認爲遠子學姊才抑制了病狀,真是太好了。我看還是去下保健室吧?」
我絞盡腦汁,拚命想要擠出一些語句,卻連一個字都想不出來。
但我就是寫不出來!背脊冷得顫抖。不行,如果我不寫,遠子學姊就不會回來了。非寫不可……非得寫出像是從天而降的嗎哪那種故事不可!
難堪和悔恨讓我的淚水再度浮現,冷汗像瀑布一樣湧出,呼吸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肺裏吸不進半點空氣!
遠子學姊……
竹田同學沉默不語。
「……是嗎……」
「……說不定吧。」
他在我耳邊如此悄聲說完,而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心中一驚,望着竹田同學的臉說不出話。
原來如此……果然不是遠子學姊。
「……是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嗎?」
我的胸口傳來劇痛。
這是誰的手?
「我想心葉學長會不會在這裏,所以過來看一下,結果發現心葉學長縮在地上發抖。」
冷靜的聲音回答我。
當時流露出壯士斷腕般毅然表情的他,已經走進窄門了嗎?他是獨自前去的嗎?
在這幾天以內,我已經被琴吹同學、美羽、竹田同學這三個女生賞過耳光了。
我遊移着視線,聲音沙啞地說。
跟我很像的臣同學……但他卻能毫不猶豫地奔向我走不了的道路。
「中午一直都在談阿流,所以我沒有問,心葉學長跟七瀨學姊會分手嗎?」
我根本走不了任何一條路!
身旁一個冰冷的聲音說着。
這件事讓我呆住了。
見我答不出來,他以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心葉學長剛剛叫了她的名字,喊着『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太陽穴砰然作響,我反覆進行急促的呼吸,同時慢慢滑下椅子跪在地上。
我眼前一片昏黑,幾乎無法呼吸,自動鉛筆從我麻痹的指尖滑落。
自動鉛筆的筆芯啪嚓一聲斷了。我焦急地喀嚓喀嚓按出筆芯,但是不管我怎麼按都寫下出東西,只是一再折斷筆芯。
他雖然喜歡琴吹同學,卻什麼都不告訴她,選擇孤單一人的道路。我實在沒辦法做到像臣同學那樣。
「……竹田同學爲什麼來文藝社?」
不,不一樣。遠子學姊的手指還要更細,膚色也更白皙。
這聲音雖然冷漠,聽起來卻像充滿無盡的感情,讓我忍不住把臉轉回來。
「……竹田同學?」
好難受、好痛苦,我乾脆就這麼死掉算了!我下想待在沒有遠子學姊的地方!
「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只要活下去說不定也能改變——是心葉學長讓我懷抱這種希望的。」
——七瀨就拜託你了。
竹田同學以隱約帶有熱度的眼神凝視着茫然的我說:「這次讓我來開導心葉學長吧,人是會改變的。等一下請跟我走,我想帶心葉學長去見某人。」
我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會發作了。
琴吹同學說,希望我在白色情人節時可以直呼她的名字七瀨,這麼一來她就會相信我的誠意。
沒事的,沒事的……遠子學姊以前說過的話,在我耳裏反覆響起。
HB筆芯停在空白格子上。
「……七瀨學姊不夠格嗎?」
怎麼?我的手動不了……第一個格子無論如何都寫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