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神的兩個故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在國中二年級的冬天,我很喜歡一位女孩。
我爲了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她,所以寫了一部小說。
但是,這部小說卻讓她感到痛苦。她被逼到最後,就在初夏的某一天當着我的面從頂樓跳下。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當時她露出孤寂的笑容這樣喃喃說着。
那女孩現在就隔着桌子坐在我面前。
在那之後,我們移往離學校有點距離的某間茶店。
我坐在車上的時候十分不安,不知道該問什麼。
芥川一瞼嚴肅地說「我是陪朝倉來的」,美羽則是開朗地說了些「好久不見」、「今天我有得到醫院的外出許可喔」之類的話。
「井上,要喝紅茶嗎?」
芥川在我斜前方的座位這樣問道。
「啊,好啊……」
我點頭回答之後,他對前來點餐的服務生點好飲料,然後又轉向前方。
美羽溫和的眼睛一直注視着我。
好一陣子以後,她才張開櫻桃色的嘴脣噗哧一笑。
「不用嚇成這樣啦,我不是事先就預告過,說恢復之後會主動來找心葉嗎?或許是比預定計劃還要早,不過我已經比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復原很多了喔。」
讓我從小就傾慕不已,像是自葉縫灑落陽光般的笑容在那小巧的臉龐擴散開來。
我以前想過,當我再次見到美羽,將會是開始的時候,也是結束的時候。
即使我一直從芥川那裏聽到美羽的近況,等我實際見到她時,才更加強烈地感到她已經不是我在孩提時代認識的美羽,也下是在下雪的屋頂上流淚傾吐多麼恨我的美羽,而是已經成長的、嶄新的美羽。
「是流人把美羽叫來的嗎?」
「讀者對作家的痛苦渾然不知。對於閱讀作品的讀者來說,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就像作家也不在意讀者個人的事情一樣……」
「是啊。」
但是,或許這全都是我自己的妄想。
我一邊批判着葉子小姐把自己雙親和天野夫婦之死拿來寫小說,自己卻也做出了同樣的事情。
看見流人從色彩鮮豔的簾子後面現身,我全身寒毛都豎起來。
美羽的眼睛也蒙上陰影。
每天每天,我都爲遠子學姐寫下三題故事。不管故事寫得多難喫,遠子學姐都會全部喫光。即使互不交談,我對着稿紙寫故事,遠子學姐則坐在一邊讀書——光是這樣,我就能感到莫名的溫馨、無比的舒暢,好像有什麼看下見的東西連繫着我們一樣。
常在流人身上看見的朝氣和無憂無慮的神情,都已蕩然無存。此時他散發出一股懾人的危險氣息和凍結人心的可怕壓迫感,在美羽坐過的座位坐下。
我寫的小說傷害了美羽。
「謝謝你。」
被剝奪美夢而絕望的信徒。
我擅自對美羽懷有憧憬,一點都沒察覺美羽投在故事中的心情,還要求無法繼續創作的美羽寫接下來的故事。
剛纔點的飲料送過來了。美羽喝了一口漂浮着鮮奶油的拿鐵咖啡,好像因爲太燙而皺眉,就把杯子放下。她啜飲一些加了冰塊的水,又把水杯放回桌上,然後直視着我。
我嚥着口水,艱澀地發問。
「我……已經不想寫小說了。」
她安撫似地凝視着我。
「我想櫻井葉子一定是個真正的作家吧……但是,我覺得如果心葉想跟她走向同一扇門,必定會很辛苦。像那樣捨棄一切,一心追求着崇高目標,那麼嚴苛的生活方式……」
就在這時,後方座位傳來一個聲音。
美羽一臉凝重地告訴我。
「櫻井好像希望心葉再次寫小說的樣子。」
他一直只在手機裏跟我說話,從琴吹同學來我家玩那天以後我們都沒再見過面。
「讀者是會背叛作家的。」
我明明很清楚這點。但是一想到遠子學姐坐在文藝社的小房間裏,全身沐浴着暮時金光,細細撕碎我寫的原稿,小心翼翼送入口中的模樣,我的喉嚨就會開始發熱,心胸也跟着震盪。
我的心情依舊低迷,就一直坐在茶店的沙發上,反芻美羽說過的話。
「這樣下去我會很困擾的,心葉學長如果不寫下去,就會有人受傷……會有人感到絕望……心葉學長要拋下這種讀者嗎?如果沒有天野遠子,井上美羽就部會存在,心葉學長明明是天野遠子的作家啊。」
聽到美羽說出葉子小姐的名字和那本書名,讓我猛然一顫。
這跟葉子小姐對我說過的話一模一樣。雖然葉子小姐的口氣冷得像冰,而美羽的語調則帶有一絲溫暖。
我就像被那道視線釘住,完全無法動彈,就連閉眼或是轉開視線都辦不到。
讀者和作家——這兩者之間的聯繫是這麼細、這麼脆弱,隨時都會斷裂,根本就沒有什麼堅定的連繫。
「直接去問她本人如何?她現在就在家裏。」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有些消沉地垂下目光。
會背叛的不只是讀者。作家也會背叛讀者,到了某天突然就停筆不寫了。
幸福微笑着的遠子學姐。
當然,喜歡井上美羽的讀者想必大有人在,一定也有不少讀者期待着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但是,心葉……」
——我最喜歡美羽的故事了,所以再多讓我看一些嘛,繼續寫嘛,美羽。
美羽的眼神又變得嚴肅。
道謝之後,我目送他們兩人離去。
——我不像心葉筆下的羽鳥,是個純潔率真的女孩!
美羽噤口不語了。
在日明瑩透明的紫色玻璃之中輕輕搖晃的銀粉,讓我看得入迷了。我將它貼在火燙的臉頰上,用那涼爽的感覺撫慰心情。
果然是這樣!我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呼吸困難。
「心葉跟我不一樣,從來就不曾立志過要當作家吧……」
是我的小說讓美羽的世界徹底崩毀。
美羽的眼神變得凝重,表情也變得冷硬。
小葉啊,奧列。路卻埃有個弟弟喔。
她字字清晰地說完,又謹慎地一點一點慢慢喝着拿鐵咖啡。
美羽雙手捧着杯子,臉色黯淡地說:「我也覺得……心葉還是別再回去當井上美羽比較好。因爲心葉如果繼續當井上美羽就會受到傷害。要受到衆人矚目,還會被說些聞言閒語。會被不認識的人隨意地厭惡、唾罵、貶低,因爲適言蜚語而受傷。
「作家是得獨自走向窄門的職業」……櫻井的母親曾在小說後記中這麼寫。心葉知道樓井葉子吧?就是《悖德之門》的作者。」
「我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心葉想寫的話就去寫吧。」
——讀者是會背叛作家的。
——好甜喔,今天的點心及格了!
「她要我幫忙說服心葉,因爲心葉不再寫小說都是因爲我。」
他穿着繡有銀線的上衣,披着黑色天鵝絨披風,騎着一匹馬。他會讓我們坐在馬上。
所有活人都得坐上他的馬,聽他說其中一個故事,走向永遠的沉眠。
——爲什麼下再寫呢?
劇痛貫穿了我的胸膛。
這句話像箭一樣劃破皮肉刺入我的心中。
她以強烈的語氣斷然說道。
對了,美羽是怕燙的貓舌呢……雖然是這種場面,我卻沒頭沒腦地回憶起往事。
美羽輕聲細語地說,她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絲苦澀和哀傷。
——好嘛,繼續寫嘛。
「因爲心葉學長會受傷,所以不寫也好!美羽還真寵你呢,真是令人失望。」
我沒辦法立刻回答。
那時的我,跟現在的遠子學姐做了同樣的事。
「是嗎……」
「我纔不想讓櫻井稱心如意。」
見到我躊躇的神態,他又喃喃說了一句:「快點去比較好喔,說不定她已經被下毒,正在瀕死邊緣呢。」
我好不容易吐出的這句話說得有些顫抖,聲音也軟弱得令人難堪。
「千萬別誤會,我已經不再怨恨心葉拿我們作爲範本寫小說的事了。就連心葉用井上美羽這個筆名獲得大獎的事情……如果說我完全不在意那是騙人的……不過我並不在意心葉再寫新的小說,只是……」
我把裝在紫色心形罐子的奧列。路邯埃睡眠藥粉放進珠寶箱鎖起來,偶爾纔會拿出來,對着光線眺望。
她輕咬嘴脣,以透出沉痛的聲音說:
美羽沒有抬眼,繼續低聲說着:「我讀過好幾本她的書。雖然我也寫下了我對心葉的恨意……但是,那跟櫻井葉子的小說不一樣……她竟然可以把如此濃烈寫實的故事描寫得那麼冷漠透徹……書中出現一位叫做遠子的女孩,那是……」
因爲寫小說而打碎了別人的心。
我一想起在風雪之中哀痛地如此大叫的美羽,喉嚨就痛得幾乎裂開,心也彷佛快被壓得粉碎。
「……心葉想要怎麼做呢?」
美羽的意見是正確的。
字字泣血的呼喊與剖白。
畢竟那是跟遠子學姐同名的女孩,美羽要說出她在小說中的下場,也會感到躊躇不安吧?
小葉,妳心目中至高無上的故事,是奧列。路卻埃這兩個故事之中的哪一個呢?
以前芥川也不悅地提過流人去探望美羽的事。
因爲我也是背叛了美羽這個作家的讀者。
「爲什麼流人要叫美羽來見我呢?」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說井上美羽不會存在?」
——如果繼續當井上美羽,心葉就會受到傷害。
「這樣……也好。」
他跟哥哥一樣叫做奧列。路卻埃,所有人一生都只能遇見他一次。
接着,他露出肉食猛獸般的兇殘眼神緊盯着我。
一直沉默守在美羽身邊的芥川,在臨去之際也誠懇地看着我說:「井上,不管你怎麼煩惱,都沒辦法同時選擇兩條路。你就先停下腳步好好想,到底哪條路對你比較好,直到想出結論爲止吧。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的。」
◇ ◇ ◇
天真妄爲的殘酷讀者……對我來說,遠子學姐也是背叛的讀者嗎?
我極力忍耐尖銳箭頭在體內來回切割一般的痛楚。
「我不會再當櫻井流人的棋子。但是,我聽一詩說心葉最近的模樣很不對勁,就很擔心是不是因爲櫻井做了些什麼,所以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來見心葉。櫻井本來說要把心葉帶到醫院,但是我告訴他說我要自己去,叫他用不着做這種事情。」
講故事給我們聽。
流人輕輕地拉起嘴角,這樣的動作更讓人感到淒涼。
她在最後認真地丟下這句話。
我們在茶店裏互相道別,美羽讓芥川扶着走出店外。
「就算爲了看到讀者喜悅的表情而寫,讀者還是會自顧自地一味期待,作家的想法是傳達不出去的。讀者隨興地迷上、失望、厭惡,到了某天就突然翻臉不認人,過些時日就將你淡忘,然後又看上了其它作家。」
他只會說兩個故事,一個是世上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再美不過的故事;另一個是可怕至極,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只要有這個小罐子,我就能改變命運了。
一定連那高聳遙遠的天上之門都能進入吧。
現在握在我掌中的,到底是誰的心臟呢?
是我?是那個人?還是小葉呢?
◇ ◇ ◇
到達櫻井家時,我外套底下已被汗水浸溼,頭上也被融化的雪花沾得又溼又冷。
流人說遠子學姐被毒死一定是騙人的,但我一想到事故身亡的天野夫婦,還有葉子小姐寫的小說,不安的情緒就赫然湧現,胃中不禁絞痛欲裂。
這棟充滿傳統日本風味的平房建築,如果真的跟葉子小姐出道作描寫的劇情一樣,那就是葉子小姐父親勒死母親,自己又在一旁上吊身亡的屋子。
我感到好像有誰正往我這裏望着,不由得浮現一陣以前來這裏都不曾感覺過的寒氣,全身顫抖不已。
我按了門鈴卻沒人回應。在這段期間,爬在我背上的惡寒始終沒有散去。
遠子學姐不在嗎?如果只是出門也就算了,但是!但是,如果她真像流人所說,已是瀕死狀態的話……
我拚命地繼續按門鈴,還是沒人響應。
我試着打開入口的拉門,結果發現沒有上鎖,立刻就拉開了。
「不好意思,我是井上!」
我下顧禮貌地大喊。
「我要進來了!」
脫下鞋子後,我快步在軋然作響的走廊上前進。雖然此時還是白天,但或許因爲天候不佳之故,屋內一片陰暗,冷得讓人皮膚刺痛。
這時,我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
我拉開紙門,焦急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就發現留着兩條長辮子的女孩倒在地上。她穿着淡紫色的睡衣!是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是我啊!妳振作一點啊!」
我一把將她抱起,隔着薄薄棉質睡衣感覺到的肌膚燙得讓人心驚。
何止如此,遠子學姐屈膝坐在鐵管椅上開心喫書的模樣,甚至會讓我看到出神。
她寫的《悖德之門》中,爲了到達至高目標不惜犯下殺人罪,冷酷如冰又狂暴似火的女人亞里砂。
她眼睛緊閉,呼吸不順,好像正在逐漸死去!
到了隔天,我原本盤算着要寫個亂七八糟的故事來回報她昨天放我鴿子的事,不過遠子學姐依然沒有出現。
她究竟在那裏站了多久?
屋內恢復了冷清與寂靜,降雪似乎也變成降雨,紫色窗簾外面傳來細細的雨聲。
我愕然地睜大眼睛。
「咦?咦?什麼啊?別說這些了,快點寫嘛。爲了慶祝學姐康復,麻煩你寫個甜蜜蜜的故事喔。」
國小的時候,我一感冒,媽媽就會關懷地幫我量體溫、餵我喫藥,還會微笑着摸摸我的頭說:「沒事的,很快就會好起來了。」然後,還會用小湯匙餵我喫磨碎的蘋果泥和親手做的布丁。
「那妳爲什麼不好好睡在被窩裏啊!還倒在榻榻米上!」
我用溼毛巾爲她擦汗,同時也忍不住感到擔憂,滿腦子只想着怎麼能讓遠子學姐舒適一點。
她一直在那樣天寒地凍的氣溫之下獨自站着等我嗎?
她竟然還糾正我,讓我完全不知該接什麼話。
「嘿,我一直請假,心葉覺得很寂寞吧?」
她會突然轉開視線,有時又會變得滿臉通紅,還會像孩子一樣彆扭地說:「別再來這裏了,不可以接近我!」以一副冷淡的態度對待我。
隔天放學後,我一打開社團活動室的門,就看到遠子學姐跟平常一樣,屈膝坐在鐵管椅上讀書。
聽遠子學姐一邊看書一邊滔滔不絕地大發議論,已經成爲我放學後的習慣。就連她在我面前撕碎書本、晞哩呼嚕地喫下去,我也已經感覺不到疑惑。
日本古典作品、明治、大正、近現代、外國名著、詩集、童書!她應該不會把這些包含各種類型及時代的舊書拿來喫,而是再三地反覆閱讀吧。
「喔,沒關係了啦,感冒已經完全康復,不會傳染給你了。」
「妳醒了嗎!妳到底喫了什麼毒藥!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樣不行!」
我一時氣不過,就寫了一個超辣的三題故事給剛痊癒的遠子學姐當賀禮。
一夕之間失去雙親,她到底作何感想?
想到這一點,我的胸口就隱隱痛了起來。
即使根本就不需要掛心,我還是忍不住在意——在遠子學姐消失後第四天的下課時間,我跑到二年級的教室去偷看。
鸚鵡,只要帶去醫院打了針喫過藥一樣會恢復,她的情況大概就像那樣吧。
我也不是多麼希望遠子學姐去參加社團活動,只是本來天天見面,現在卻突然看不到人,所以想要確認一下她還在不在,說不定她已經回去妖怪的國度呢。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可以退出文藝社了。
「不是說感冒,而是對我……」
這樣的狀態大概持續了三天左右。
「哇,遠子學姐!」
我正在彷徨時,遠子學姐的睫毛顫動,微微睜開眼睛。
——心葉是在這樣的家庭裏,在這麼溫柔的家人圍繞之下長大的啊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在很久以前——當我還是一年級的時候,遠子學姐也曾因爲感冒而請假過好幾天。大概是第三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吧?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應該會得意地挺起胸膛說「你知道就好了」,但她如今只是軟綿綿地倒向我的肩上。
她連人帶椅往前傾,開心地盯着我的臉問道。
在那之前的好一段時間,遠子學姐也變得有點奇怪。並不是說她感冒發燒的事,而是對我的態度……
那時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子學姐就像流人說的一樣,在這家裏被當作「不存在的孩子」,持續受到葉子小姐的漠視嗎?
然後,她望着我微微一笑。
「這只是普通的感冒嗎!」
我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還是感到燙人的熱度。
難道那時她也像現在一樣,在家裏自己服藥,躺在牀上好幾天嗎?
遠子學姐真的被下毒了嗎?是誰下的毒?現在該怎麼辦?聽說中毒的時候要喝大量的
她彷佛由衷爲此感到欣喜,露出清澈得有如由心底滲透而出的溫馨笑容。
「那是因爲……門鈴一直……響個不停,我想要走到玄關,但是發燒燒得我頭昏腦脹,腳步一個不穩就倒在地上……」
她最近的模樣真奇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因爲不想見到我,所以才蹺掉社團活動嗎?
當時我對遠子學姐的態度已經跨過叛逆期,就算遠子學姐沒來接我,我也會主動去文藝社活動室。
「咦?你是遠子的學弟吧?要找遠子嗎?她因爲感冒,從週一請假到今天喔。好像是在大雪天還待在外面的樣子。昨天我打電話給她,她好像恢復得差不多了,所以明天或是下週就會來上學。」
之所以會感冒,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任性妄爲、冥頑不靈、嘮叨長舌、麻煩不斷——每天放學後都跟這樣的學姐相處不也是挺好的?我在那時就開始這樣覺得了。
——真是個溫馨的家庭。
我把毛巾浸泡在臉盆裏,然後用力絞乾,敷在她的額頭上。接着拿另一條毛巾,以輕壓方式爲遠子學姐擦去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
「什麼……毒藥啊……我只是……有點感冒……」
「感冒?」
我讓遠子學姐在鋪蓋上躺好,幫她蓋上毛毯和棉被。
我想起遠子學姐到我家來玩的時候,曾經珍愛地一一凝望房內的各種物品,一邊溫柔地輕聲低語。
「所以要怎麼做啊?」
遠子學姐難過地喘氣,小聲地對着在她頭上大吼的我說:
「妳不是叫我不要接近妳嗎?」
我把遠子學姐的手臂擔在自己肩上,把她攙扶到房間。
「遠子學姐,妳的藥呢?」
遠子學姐好像很難受,她緊閉眼睛喘着氣。
「不行!」
遠子學姐完全恢復成從前那個熱情熟稔、毫無防範的模樣了。
怎樣的藥?那種藥真的有效嗎?諸如此類的疑問紛紛湧上腦海,但我如今實在無心思考。發生在遠子學姐身上的種種不合理事件,我在這兩年間已經看過不少。就算是山羊或
「都是心葉不好。」
汗水即使擦去還是立刻冒了出來,額頭上的毛巾也一下子就變熱,所以我也不記得重新換過多少次。
她渾身都好燙,總之一定要先讓她躺到被褥上。
我又是愕然,又是生氣!但也不知怎地感到一絲安心。雖然我知道遠子學姐這天不會來,放學之後還是去了文藝社,思考着遠子學姐的事情獨自度過。
我去了盥洗室,找到毛巾和臉盆,又從冰箱裏找到冰塊泡了一盆冰水,纔回到遠子學姐身邊。
「對……對不起。」
從傑羅姆面前飄然離去,一心侍奉神的聖女阿莉莎。在旅館大廳裏,冰冷駭人的作家櫻井葉子。
我料想她隨時會到,就姑且等等看,但是怎麼等都等不到她。雖說我並不是特別想見她,回家的時候還是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但是在我習慣遠子學姐之後,原本老是隨意牽我的手,當我對着稿紙寫作時把臉貼得非常近,一邊偷看一邊催促「快點快點,肚子餓扁啦~忍不住啦~」的她,卻會因爲我遞出稿紙時碰到她的手指就羞得滿臉通紅,急忙將手放開。只要我走到她一公尺前,她就像見鬼似地瞪大眼睛飛快逃走,實在讓我摸不着頭腦。
一想到自己就是那個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按門鈴的人,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流人或許還會照顧她,但是葉子小姐呢?
「……剛纔喫過了。」
但遠子學姐父母雙亡之後,她生病時一定沒有會這樣親自照料她的大人吧?
「嗚嗚嗚,纔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很嚴重的感冒啦。」
有天我去了社團活動室,發現遠子學姐還沒來。
我在其中發現了紀德的《窄門》,那是舊式裝訂的精裝本。
水沖淡胃中毒素,但是這對遠子學姐有效嗎?還是該讓她喫藥,或是快叫救護車來比較好呢?
「我是不是別再來比較好?」
「……心葉……」
「你好,心葉。我肚子餓了,快幫我寫些什麼嘛~」
她還如此央求着。
昨天早晨遠子學姐拿圍巾來還我的時候,無意被我觸碰到的手冷得像冰的事情,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總之就是不行!因爲……」
聽說遠子學姐開始住在這間老房子,是在八歲的時候。
就算這樣,她在大雪之中站那麼久是爲什麼?上週末市區降下大雪,難道她在那種天氣還出門嗎?那天的天氣可是惡劣到連電車都得停駛,她也太胡來了。
最後她就垂下眉梢,哭喪着一張臉,在鐵管椅上轉向後方,抱膝而坐。
她沒有多做什麼具體說明,只像是懷着戒心,把椅子拉到比較遠的地方。雖說如此,但社團活動室本來就很窄了,能不能真的移遠也是個問題。
在那巨大書櫃排滿大量書本、窗上掛着淡紫色窗簾的房間裏,榻榻米地板上已經鋪好墊被,上面也放着棉被。遠子學姐直到剛剛應該都是睡在這裏,只見牀單紊亂,毛毯和棉被也掀到一旁。
回想起那樣的笑容,我的胸口就不由自主地揪緊。
房間裏很溫暖,媽媽也會比平時溫柔,感覺非常舒服,我幾乎都要愛上感冒了。
感冒?妖怪也會感冒啊?
說是這樣說,要去高年級教室還是有些緊張,我努力很久仍不敢開口詢問,只能在走廊上徘徊。這時,有位學姐對我說話了。
「我做了什麼嗎?」
我懷着痛心哀傷的情緒,環視着遠子學姐的房間。焦褐色的木桌,腳部有焦痕的椅子,老舊的衣櫃,整齊擺放在大書櫃裏的大量書籍。
三位女性陸續浮上腦海,令我口乾舌燥。
我走到書櫃前,抽出書本翻開封面,看見裏面有鋼筆寫的字跡。
「給遠子
父字」
這流暢優美的文字透出些許的女性氣質。
這本書是遠子學姐的父親送給她的嗎?我又抽出好幾本書,翻開封面來看。
但是,其它的書都沒有題字。
只有這本嗎?
如果真是如此,爲何文陽先生偏偏只在這本書上留下「給遠子」的字句?
這是否跟葉子小姐重迭了《悖德之門》主角和《窄門》主角阿莉莎的形象有關?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在《悖德之門》裏,以文陽先生作爲模板的阿晴曾對亞里砂說過「妳就像是追求天上摯愛的阿莉莎」這樣的話。
說不定,這真是文陽先生實際上對葉子小姐說過的話。
我繼續翻頁。
傑羅姆在教會里聽到牧師說「進這窄門吧」之後深受感動,因此強烈渴望能跟阿莉莎一起走向那扇門。
——我們兩人就像啓示錄的記載一樣,身穿純白衣裳,彼此攜手,一起走向同樣的目的地——
對傑羅姆來說,所謂的窄門也是通往阿莉莎的門,他深信不疑兩人可以一起走在通往神的道路上。
文陽先生對葉子小姐的想法又是怎樣呢?就像《悖德之門》裏面的亞里砂和阿晴那樣,是擁有堅固羈絆、邁向同樣目標的夥伴嗎?
佐佐木先生對我說過,葉子小姐把她和文陽先生之間的關係稱爲「白紙婚姻」。
他還說,葉子小姐可能對文陽先生的妻子結衣小姐抱有競爭意識……還說她會在假日的時候故意把文陽先生叫出去……
對於這種情況,跟傑羅姆結婚的朱麗葉——結衣小姐,她又是怎麼想?
——媽媽跟我一樣是文學少女。
我如此祈求着。
我停住正在翻頁的手指。
遠子學姐轉過去背對我。
胸口感到刀割般的痛楚,又像壓着大石頭般沉重,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因此我默默打開書包,拿出數學筆記本,用H B自動鉛筆在空白頁面寫下簡短的故事。
時間感覺好像變慢了。但是,我想應該快到黃昏時分。
棉被底下露出一本似曾相識的文庫本。
真想快點告訴母親這件事……她一邊想,一邊還猜測着今天的點心,一定會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佐佐木先生說過葉子小姐另有工作室,所以或許她正在那裏寫稿。她平時都是幾點回家呢?還是說,她會一連好幾天都不回家?
隔天,女孩就喫了一點濃湯中的紅蘿蔔,屏着呼吸吞下。
傷的戀愛故事。
「營養午餐」、「點心」、「媽媽」……
她在簡訊裏擔心地問:「爲什麼突然早退?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親戚的狀況又惡化了?」可以明顯感覺出,她發現我的舉止很不自然,想問清楚又覺得猶豫的心情。畢竟我突然從教室裏衝出去,她會擔心也是很正常的。
我從筆記本的一端撕下一小塊,拿到遠子學姐嘴邊。
「喫掉的話……就沒有了……現在只剩下《阿爾特海德堡》,都已經只剩這本……所以,不可以喫……」
她抱著書抬起頭,臉孔皺了起來,帶着哭聲喃喃叫着:「媽媽……」
喀沙喀沙……咀嚼紙張的細微聲音……
我稍微掀開被子的一角,找到裝在銀箔包裝裏的感冒藥。
——媽媽總是寫些美味的餐點給我跟爸爸喫喔。
她眼眶帶淚、對我喃喃細訴的模樣,讓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其它兩本書——《託尼奧。克律格》和《水妖》,都早就在她的胃裏消化光了。
隔一天,然後再隔一天,女孩漸漸喫得下更多營養午餐了。
就像那個夏天,遠子學姐在我身邊讀着由梨的日記給我聽一樣。
遠子學姐一定是因爲發燒而意識不清了。
每次母親聽到這些事,都會抱住女孩,溫柔地誇獎她「好了不起」、「好努力」,然後做點心給她喫。
「……」
「想喫媽媽做的飯……」
我一邊回憶着遠子學姐說過的母親事情,還想着在照片上看見的辮子小姑娘和她身邊那位清純可愛的女性!想着她們兩人幸福的笑容,一邊寫下故事。
在照片上看見的幸福家庭,小女孩還有溫柔的父親和母親。
旁邊有位女性披着一頭微卷的亮麗長髮,既嬌小又可愛,帶有柔和的氣質,她也幸福地微笑着。
直到我讀完最後一句爲止,遠子學姐都沒有回過頭來。
「怎麼了?」
我一點都沒想到她這時會說出這句話。
我只回傳了這麼一句話。
寫完一頁又換一頁,再寫完後又換了一頁。
沒想到還有剩……
「……心葉,現在幾點了?」
一想到這不知是我第幾次向她道歉,我就更加心痛。我明明很清楚,叫她別擔心是不可能的。
「圍巾……我都還給你了……再見也說過了……本來想把《阿爾特海德堡》也全部喫光的……但是……爲什麼……書還在我房裏……」
家裏的人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脆弱不已,眼眶含淚。
彷佛母親念給孩子聽的睡前故事……
書中夾了一張照片。
爸爸和我都最喜歡媽媽寫的餐點了——想到遠子學姐興高采烈說着這句話的模樣,我的胸口就漲得滿滿,幾乎要爆裂。
我打開手機,看到有琴吹同學傳來的簡訊。
遠子學姐在後方痛苦地喘氣。
「那麼,要喫哪本好呢?還是要我弄些普通的食物來?如果只是煮粥的話,我還沒問題。」
她絕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辦不到的事……
我拿出書本看看標題,果然是暑假去麻貴學姐別墅時買的《阿爾特海德堡》。她曾經笑容滿面地說這本書就像是德國版的「羅馬假期」,書中描寫着王子和寄宿人家的女兒之間悲
「啊?」
遠子學姐緊緊抱着《阿爾特海德堡》縮成一團。
「棉被下……」
我闔起書本放回書櫃,重新浸溼她額上的毛巾再絞乾,爲她擦汗。臉盆裏的冰塊已經全部融成水了。
除了沉靜的雨聲和遠子學姐虛弱的喘氣聲以外,我什麼都沒聽見。
遠子學姐醒過來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但願這個故事能夠多少傳入遠子學姐的心中,但願母親的味道能在她的心中再次復甦。然後,讓這種感覺傳達到遠子學姐的心,還有舌尖。
「這是因爲……」
這張看起來十分溫馨美滿的全家福照片,讓我有種喉頭塞住的感覺。
我翻開來看,發現有讀過不少次的痕跡,而且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頁數都被撕掉。
關上手機的時候,我感覺體內彷佛有些黑暗沉重的東西不斷地累積。
她的燒還沒退,應該很難受吧。她微弱地喘着氣,眼睛溼潤地凝視着我。
母親對女孩溫柔地說:「真的喫不下嗎?就算只喫一點也好,還是要忍耐着喫喫看喔。這樣的話,媽媽就會準備美味的點心來獎勵妳。」
我趕緊扶住遠子學姐,讓她躺下。
然後我在遠子學姐身邊,讀起剛剛在筆記本上寫好,總長兩頁半的故事。
「騙人……外面天都黑了。」
遠子學姐發出微弱的聲音,顫巍巍地起身,從我手上把書搶走,抱在胸前。大概是因爲突然做出太大的動作,她又昏沉沉地搖晃。
「棉被?」
我也傳簡訊給媽媽,說我可能會晚點回家,所以不在家喫晚餐。
她以責備我的口氣說。
「幾點又有什麼關係。妳要喫藥嗎?放在哪裏?」
「對不起,請別擔心。」
彷彿讓母鳥餵食的雛鳥一般,遠子學姐從我的手上喫下了一片片故事。
女孩因爲被老師責罵,又被同學奚落,就哭着跟媽媽說「再也不想去學校了」。因爲,只有自己一個人喫不下營養午餐。
簡直像個孩子一樣。
我忽覺胃痛如絞,愧對琴吹同學的罪惡感刺得我好難受。
我寫了一位剛升上小學的女孩很不喜歡營養午餐,所有人都喫完飯時,她還是一個人靜靜看着碗盤。
「四點左右。」
我語調沉靜、一字一句慢慢地,持續讀着我寫的拙劣故事。
照流人的態度來看,他應該不會回來,但也說不定正躲在哪裏監視着。
她的聲音顫抖,像是好不容易纔把心中長久眷戀的事情說出口。
遠子學姐翻過身來,表情軟弱得像是要哭泣一樣,喃喃說着:「還要……」
照片的背景好像是在動物園,有一位溫文儒雅的男性面帶微笑抱着綁辮子的小女孩,女孩看起來也很開心。
「那本書不行……」
那一定就是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還有遠子學姐。結衣小姐的笑容和遠子學姐的笑容,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而且文陽先生那雙清澈的眼眸,也跟遠子學姐展露知性表情時的澄淨眼神十分相似。
就這樣,女孩終於能夠把營養午餐喫得一點都不剩,還能帶着笑容說「我喫飽了」。
「心葉最壞了……」
「我去幫妳倒水,在喫藥前要不要先喫點什麼……咦?」
我微笑點頭,又撕下一小張筆記紙,送到遠子學姐嘴邊。
她向母親報告這件事之後,母親就抱緊她,還親手爲她做了好喫的點心。
「……心葉,你今天爲什麼來了?」
這稚嫩的姿勢讓我心都痛了。
我正要從書邊撕下一小塊,遠子學姐就拚命擠出一聲「不行」。
之後我還是一直幫遠子學姐換額頭上的毛巾,爲她擦汗。
「不轉頭過來也沒關係,請喫吧。」
遠子學姐雖然背對着我,但好像還是有在聽我的故事。
遠子學姐皺緊眉頭,表情越來越悲傷,她用書本遮着臉,低頭咬着嘴脣顫抖。
遠子學姐的父母過世之後,她一定不斷思念着母親寫給她的餐點,不斷祈求可以再喫到母親做的飯吧?
「遠子學姐,晚餐喫這個可以嗎?」
屏息般的片刻沉默之後,柔軟的嘴脣輕觸了我的指尖。

她的脣和舌不時會碰到我的手指,每一次都令我的指尖熱到發燙。
在她牙齒碰在我手指時,我提醒她「請小心別咬到我」,她還會羞赧地道歉說:「對不起。」然後,她就用嘴脣小心翼翼地含住紙張,淚眼矇矓地望着我,口中一邊緩緩地咀嚼着。
我把最後一張紙片喂到那張開的脣中,遠子學姐一口吞下後,露出消沉的表情。
「要來喫藥了嗎?我去幫妳倒水。」
「……心葉。」
我站起身來,正要走向廚房,遠子學姐就叫住了我。
轉頭一看,她以悲傷的表情喃喃說道:「謝謝招待。非常……甜美,很好喫。」
我也露出微笑。
「那就好。」
遠子學姐依然以哭泣般的眼神凝視着我。
這晚我一直陪在遠子學姐身邊,直到天亮。
我傳簡訊給媽媽,說要在流人家過夜。
後來收到的回訊寫着:「不會麻煩人家吧?媽媽要跟對方打個招呼,請先把那邊的電話告訴媽媽。」但是,我並沒有再回傳簡訊。
或許是因爲藥效發作,遠子學姐沉沉地睡着。
我從書櫃裏取出《窄門》,就這樣一直讀着那本書。
「我只希望,你至少可以記得我曾經非常愛你……」
「你很喜歡的這個小十字架,將來有一天可以戴在你女兒身上,就當作是對我的紀念,也不要讓她知道這是誰送的……」
「還有,你爲她取名時,可以用我的名字……」
阿莉莎說着,請求傑羅姆收下這個紀念兩人回憶的紫水晶十字架。
她希望能把這十字架送給傑羅姆未來妻子生下的女兒,而且還請求他幫孩子取名爲阿莉莎!就像天使一般散發出聖潔的氣質。
「這一頁我已經翻過去了。」
還抱着阿莉莎,懇求她改變心意。
「喫飯的時間還久呢,快回牀上睡覺吧。」
但是阿莉莎隱藏了哀傷,冷漠地回絕。
載到長眠的世界,再也回不來了。所以,遠子絕對不可以碰喔。」
我把珠寶箱的鑰匙藏在櫃子最上層。放在這裏的話,孩子們的身高就構不着了。
「媽媽……我要喫飯。」
傑羅姆憤然回答:「爲什麼妳會以爲我能跟其它女性結婚生子!」
◇ ◇ ◇
兩個孩子都像天使一樣。
「這是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喔。可是那不是哥哥,而是弟弟。遠子也知道奧列老爺爺的故事吧?奧列弟弟是騎在馬上的死神,因此只要稍微碰一下這些粉末,就會被他用馬
想要伸手摸心形罐子的遠子聽了,立刻慌張地把手縮回。
「別了,我的摯友。最美好的東西!現在就要開始了。」
旁邊也傳來了小流沉沉的鼻息。
我因爲睡不着而坐在牀上,把拓海給我的紫色小罐子放在掌心細細凝望時,原本睡在隔壁房間的遠子一邊揉眼一邊走了進來。
朱麗葉那位命名爲阿莉莎的女兒,以後又將會步上怎樣的人生?
阿莉莎爲何會堅守信仰勝過愛情呢?
「啊啊,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我把遠子帶回牀上,吻了她的臉頰和眼瞼,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看來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大概到了明天就會忘記這個小罐子的事吧。
「嗯嗯……媽媽,那是什麼?」
我發現遠子在看紫色的小罐子,心臟頓時突突亂跳。
我不敢打電話給文陽,是因爲猜想他可能跟小葉在一起。
有遠子真是太好了,我怎麼會如此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