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世界終結之時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168 字
到底要去哪裏呢……
竹田同學在巴士上不發一語。她想讓我見的人到底是誰?
在陌生的車站下車後,竹田同學沿着寬敞的步道前進,我則是滿心迷惘地跟着她。
天空染上了柔和的暮色。先前冷得快讓人凍僵的空氣,如今感覺好像也暖和一些。天氣預報說過春天已經不遠了。
周圍的景觀像是公寓聚集的新社區,每棟建築物看起來都還很新。
我聽見嬰兒的笑聲而轉頭。
在樹木茂盛的公園裏,有位像是剛剛購物回來的年輕母親坐在長椅上,她正凝視着旁邊的嬰兒車,哄着小嬰兒。
那位母親的眼神既安詳又柔和。
奇怪……
我見過那個人。
我應該不曾認識已經生了孩子的女性吧?名字也想不起來。但是,我真的覺得在哪見過她……
一頭短髮在她纖細的頸邊搖曳。
她輕輕握住嬰兒伸出嬰兒車的手指,嘴邊浮現淺淺的笑意,對嬰兒說話。
我一回頭,就看見竹田同學空虛的目光直直盯着那對母子。
就在此時,五月某個晴天在頂樓發生的事突然浮上我的腦海。
——你果然是殺死愁二學長的兇手。你就是S吧?
蔚藍透明的天空之下,響起一句指責。
竹田同學挺身站在現出原形的殺人犯面前,瞪着對方奮力大喊。
但是,片岡愁二稱爲S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以前是弓箭社的經理,當時已身爲人婦,而且身懷六甲。
「理保子。」
美羽下個月就要出院了。
還說孩子就要出世了,但他以後該如何跟她一起生活。
「井上同學……」
這句話說得既緩慢又感慨。
添田學長看着我,露出愧疚的臉色。
竹田同學像小狗一樣天真無邪地微笑。
這兩人都跟在頂樓的時候截然不同,露出安詳的目光,添田學長懷裏的嬰兒也開心地發出喧鬧聲。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去談離婚的事,可是,當我看見理保子抱着希美的時候——希美對我微笑的時候!我想都不想就朝她們走去,抱起嬰兒。那個時候,我終於決定要三個人一起走下去……」
她一看見我們就「啊」了一聲,添田學長也跟着往我們這裏看,露出一臉詫異。
竹田同學對流人的感覺或許也在慢慢改變。
「朝倉,你說得太過頭了。」
然後,她又喃喃地加上一句。
墜入絕望、猜忌和贖罪這片徹底黑暗之中的夫婦,一邊揹負着過去的罪孽,一邊過着寧靜的生活。
在街燈照亮的車牌下等巴士時,竹田同學表情冷淡地說:
「一詩真是羅唆,安靜地去旁邊喫你的布丁啦。」
雖然我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竹田同學總有一天會自己發現這點吧,說不定她根本已經發現了……
竹田同學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完全陷入沉默。
添田學長彎下腰,從嬰兒車裏抱出嬰兒,貼近臉邊說「爸爸回來羅」 嬰兒也開心地發出笑聲。
但是愁二並沒有因此死掉,是理保子學姊一句關鍵的「你就是『人間失格』」,才導致他從頂樓跳下。
「我真的覺得對你很抱歉,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把你當作愁二……真是對不起。」
「不……說不定阿流會一直頹喪下去……可是…… 在我精神失常的時候,他還是對我那麼溫柔……他還是下求回報,自然而然地對我好……在難過或是寂寞的時候,他都能坦率地撒嬌……開心的時候也能由衷歡笑……」
「如果我每天都在這種時候回來,就養不起家了。」
西沉的夕陽把長椅、鞦韆和鐵格子都染上淡淡的嫣紅。
驚愕和焦躁讓我的心臟狂跳。
初夏的那一天……添田學長跪在頂樓啜泣,而理保子學姊則以下帶一絲感情的冷靜面孔輕聲說着。
我也一定要改變纔行。
「啊,這個……對不起。」
那句話究竟表現出理保子學姊多深刻的覺悟,我直到現在才刻骨銘心地體會到。
但是,理保子學姊也是一直活得很痛苦。
理保子學姊的眼睛也因淚水而溼濡。
——人是會改變的。
「上次美羽不是來找我嗎?所以,我覺得這次應該換我來看美羽。」
她思考了一下,又搖搖頭。
「嗯?」
那張笑臉震撼了我的心。若是謊言終有一天也能變成真實……
我們客氣地拒絕了他們的晚餐邀請,然後循着原路折返。
罪過絕不會消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抹除自己犯下的罪,即使心中再痛苦折磨,也非
添田學長的眼神變得更柔和,他以看着心肝寶貝的眼神低頭望着嬰兒。
理保子學姊和添田學長的表情都緩和下來。
跟他對望的理保子學姊也露出甜蜜的笑容。
但在出院的那一天,她看見添田學長站在醫院外。
「我也是……當時我就知道我們真的可以成爲一家人了……」
生下小希美之後,添田學長也沒去醫院探望,她痛苦地想着兩人大概緣分己盡,就連晚上都睡不好。
「這種時候啊,就算只是客套也該說『你比以前更有魅力了』吧?」
理保子學姊也說出一些事。
接着,理保子學姊推着嬰兒車,添田學長抱着嬰兒輕聲說話,兩人一起走過來。
隔天放學後,我跟芥川一起去醫院探望美羽。
理保子學姊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丈夫添田學長。
她剪短頭髮,整個人的感覺也不一樣了,所以我一時之間才認不出來。在嬰兒車裏面的,就是她當時肚子裏的孩子嗎?理保子學姊平安產下孩子了嗎?
她知道添田學長用刀刺了愁二的事,也知道他害怕地丟下刀子從頂樓逃走的事,甚至包括添田學長對愁二抱持着陰暗情感的事她都知道。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嫁給添田學長的。
他又問理保子學姊,既然她愛愁二,爲什麼要跟他結婚。
「只有在他提早回家的時候啦。」
「你們好啊。我跟心葉學長到這附近,就順便來看看。因爲理保子學姊說過,會跟小希美一起來公園迎接爸爸。」
那個人溫柔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而微笑,他就是添田學長。
「沒想到心葉會來呢,嚇我一跳。是爲了跟琴吹小姐之間的事來請我幫忙調停嗎?」
瀨名理保子學姊……
曾經哭喊「讓我死吧」的竹田同學,如今正看着小希美的臉,開朗地笑着。
「就淨坦樣?」
得平凡寧靜地活下去不可。
添田學長對我說起至今的事情經過。
沒錯,就是理保子學姊!
竹田同學認定是S並且寄出威脅信的對象,是身爲丈夫的添田學長。添田學長在高中時代對片岡愁二抱有強烈的妒意,後來在屋頂上用刀子刺了他。
可是她的先生呢?添田學長呢?
美羽坐在牀邊,調侃似地抬頭看我。我說自己帶了禮物,拿出她喜歡的那間店的紅茶布丁,她開心地露出笑容。
——這次讓我來開導心葉學長吧。
簡直就像活在地獄……
就算遭受打擊、受到傷害、頹靡不振,但只要活下去,就有機會改變。只要能咬緊牙關,抱着決心踏出第一步……
美羽粗魯地把我帶來的布丁塞到芥川懷裏。
「何必爲這種事道歉呢?真是的,心葉對女孩的心情還是一樣那麼遲鈍,就是這樣纔會讓琴吹小姐那麼苦惱。」
或許那只是硬裝出來的虛假笑容,伹她還是平凡地|幸福地笑着。
不,是「添田理保子」學姊!
可是,竹田同學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呢?
先發現我們的人是理保子學姊。
「謝謝,我一直很希望美羽還能再來找我。而且,我還覺得美羽變了耶……啊,當然是往好的方面。」
緩緩走近的皮鞋、灰色西裝、薄大衣。
一股暖意湧上我的心頭,然後心臟劇烈地搖盪。
——我們一輩子都得活在地獄裏。沒關係,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不管到哪裏都可以活下去的。
當時說出這句話的理保子學姊真的很可怕。
「阿流也是……」
突然間,一句溫和的呼喚鑽入我耳裏。
「是啊,就是這孩子把我們連繫起來的。」
——就讓我們繼續想着片岡,繼續被他囚困,然後一起過着平凡寧靜的生活吧。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他。就在地獄中過活吧,這樣才能對片岡贖罪。
我心底一驚,連忙搖頭說:「不會啦,已經沒關係了。對了,這孩子叫做希美啊,是女孩嗎?」
在地獄中過活吧,理保子學姊這樣說過。
她一聽就笑得更歡暢,伸手接過布丁。
「喔,這樣啊。」
丁心葉學長一定不會一直頹喪下去的。」
當時,竹田同學像個沒有心的偶,冷眼看着這對夫婦
她說生下小希美之前,她感到非常不安。還擔心跟丈夫或許無法重修舊好,開始打算放棄這段婚姻了。
他說他有段時間就連看到理保子學姊的臉都覺得痛苦,所以經常不回家,甚至還考慮過離婚。理保子學姊即將臨盆而回到新瀉老家時,他一次也沒去探望過。
添田學長聽到理保子學姊的自白以後,啜泣說着「如果是我殺死愁二還比較好」。
地面映着長長的影子。
接着她也打開自己的布丁蓋子,一邊生着悶氣,一邊拿起塑膠湯匙挖布丁來喫。
「爲什麼我身邊都沒有好男人啊?」
出言抱怨之後,美羽突然轉開目光,口氣僵硬地說:「可是……我上次的確說得太過分,我很想跟心葉道歉……所以,心葉今天能來看我真是太好了。」
美羽的臉都紅了。
她困窘了一陣子後,也拿起一個布丁給我,對我說「喫吧」 ,然後又下高興地說下去:
「對了,心葉,你寫的小說的確是傷害過我,如果心葉沒有寫那本小說並拿去投稿,或許我不會絕望到那種地步,說不定我直到現在還是一直欺騙着心葉,陪在心葉身邊……同時也對心葉的遲鈍和單純感到又愛又恨。可是啊,心葉……」
美羽拿着布丁抬頭看我。
她的視線是如此直率,蘊含着想要傳達出這句話的真摯心情。
「心葉寫的小說也拯救了我。
我在那個天文臺裏,聽見心葉爲我而寫的真正故事結局時,真的覺得心中的憎恨和悲
傷都漸漸溶化消失。我心想……啊啊,我一直好想聽心葉對我說出這些話。
心葉寫給我的那些字句非常美麗動人,我覺得以後如果我再碰上難過的事,一定會想
起那些話,然後重新振作起來。」
彷彿有一片從樹梢灑落的光芒照在我的心上。
美羽這番話就像在我頭頂敲響了祝福的鐘聲。
我的嘴角漸漸揚起。
竟然會有這麼令我高興、這麼振奮人心的話語。
「謝謝。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寫了那本小說,這都是託美羽的福。」
美羽好像很不好意思,又把頭轉開。
「真是的,快喫布丁啦。一詩也是,幹嘛拿着布丁發呆啊?」
不對,問題下在這裏,而是在其他地方。
結衣小姐待在巖手的醫院。
我表面上假裝在開玩笑,心底卻是真的這麼期望。
如果「強迫殉情的人不是結衣小姐,而是文陽先生」……
但是文陽先生的同事佐佐木先生說過,在遠子學姊出生以前,文陽先生每天一到傍晚就會飛奔回家照顧結衣小姐,他還因爲常常在公司露出心不在焉的模樣而被大家嘲弄。
我到了那間店以後,又在流人的語音信箱中留言一次。我說我現在正在晴美小姐的店
還有「文陽先生因爲工作而留在東京,沒有去探望結衣小姐」。
不過……我想小葉應該還是會寫吧?
但是,就在此時……某件事佔據了我的心思。
「心葉學長,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呢……知道的話……就沒辦法回頭了……
既然如此,文陽先生下班之後到底去找誰了,
以搖晃手指指着牆壁上方的流人,面孔漸漸跟我只在照片上見過的文陽先生重疊合一。拿溫和的笑臉……
「哎,那你就安靜地自己去拿啊!」
葉子小姐對周圍的人都說,她跟文陽先生的關係就像「白紙婚姻」。
我含糊地隨便找個藉口離開醫院。
但是,如果文陽先生真的跟葉子小姐發生外遇關係,讓結衣小姐受到折磨……而且文陽先生也知道結衣小姐擁有毒藥的話,抱持罪惡感的文陽先生會不會使用那些毒藥?
爲什麼流人會那麼絕望?是不是因爲他知道下毒的人既不是結衣小姐,也不是葉子小姐,而是文陽先生?
護士說過,文陽先生也因爲工作忙碌所以沒有去陪產。
「沒有湯匙要怎麼喫?」
我不知道流人是因爲聖誕節照片的什麼地方而受到打擊,也不知道他後來尋找的是什麼東西。
我忽覺口中乾渴。
在黃昏將近的林蔭大道上,我身體前傾地走着,一邊聽到心臟狂跳的幾乎迸裂。
「這個嘛,沒有真的喫喫看是不會知道的。
然後,我直接前往流人常去的那間店。
我快步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拿出手機撥打流人的號碼,但還是隻聽得見語音信箱的訊息。
「你胡說什麼啊,別開玩笑!」
——我本來想幫忙倒咖啡,伹她說小流還小做這種事很危險,就自己拿起咖啡壺,倒入花朵圖案的杯子裏,然後地面裂開,四周變得烏漆抹黑。
「我是井上。我想找你談談,能不能跟我聯絡?」
如果我要死,我也希望自己的死可以成爲某人寫作的糧食。等我死了以後,你可以把我的死寫下來嗎,葉子小姐?」
我之所以當大家一起在家裏喫飯時這樣詢問,是因爲我的內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小葉很不高興地回答:「少胡說八道了!」
文陽先生沒有去探望結衣小姐。
「我有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喔。如果我們一起服藥以後只有我陷入沉眠,而文陽還是醒着的話,那就太討厭了。」
「不、不是啦,因爲我昨天看到熟人的小孩,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名字叫做希美,寫做希望的希、美麗的美,聽說這名字是她父親在看到她的瞬間想到的。」
我們死了以後,小葉一定會把我們的死寫下來。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要幫媽媽做事,差不多該回去了。」
當這個「想像」浮現在腦海時,我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但是,泡咖啡的人卻是文陽先生。這會不會是因爲流人的記憶錯亂,才讓他誤以爲泡咖啡喝下毒的人都是結衣小姐呢?
文陽像在作夢一樣,露出溫柔的眼神。
理保子學姊的情況,跟我在巖手的醫院聽到關於遠子學姊母親的事好像有點類似?
遠子學姊說過,在天也夫婦死亡當天的早上,結衣小姐和流人喫的是普通食物,而文陽先生和遠子學姊喫的則是結衣小姐寫的「餐點」。
然後,我們三人一邊喫着紅茶口味的布丁,一邊聊天。
「……嘖,這種事應該要早點說啊!」
美羽的父母已經答應讓她自己一個人住了,芥川也在幫她找房子。
「到底要操心到什麼地步啊!」
沒錯,就是「結衣小姐去巖手縣的醫院生孩子」這件事。
還說如果生下女兒就要取名爲「遠子」……所以,遠於學姊的母親生下她以後真的很開心……
「文陽如果眼下毒藥會怎樣?會死掉嗎?還是會跟我們『不一樣』,依然平安無事」?
那時小葉皺着臉瞪我,文陽只是笑着回答:
「……朝倉……」
把裝在心形紫色小罐子裏的毒藥藏進珠寶盒的人,或許真是結衣小姐。把毒藥交給結衣小姐的人或許也正如流人所說,是在車禍事故中死去的須和拓海。
爲什麼我會遺漏這麼重要的訊息呢?
流人說過的話在我耳底不祥地迴盪着。
因此,結衣小姐在醫院的時候纔會那麼難過。
期望只有我陷冬水恆的睡眠,而文陽從此獲得自由。
美羽把裝着湯匙的袋子丟給芥川,芥川從袋裏拿出湯匙,也給了我一枝。
「抱歉,因爲你正在說重要的事,所以我沒機會插嘴。」
「喂,心葉!這種時候幹嘛說什麼生孩子的事啊!不要講得我好像跟一詩已經有什麼了啦!」
——她把咖啡匙伸進咖啡壺裏攪啊攪……銀色的粉末在咖啡裏一邊繞着漩渦一邊慢慢溶解。
「如果你能寄住在我家,我就完全不需要操心了,我家也還有空着的房間 」
流人是不是在一旁看見文陽先生泡咖啡的情景呢?
拿了我點的奶茶過來的晴美小姐,也很擔心流人的情況。
「怎麼了?心葉?」
——某人指着櫃子……那個人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裏……
芥川一本正經地說。
流人在暍醉時,描述了像夢境一樣模糊不清的情景。
又說遠子學姊的母親因爲一個人待產所以非常不安,好像很煩惱的樣子。
也就是說,下毒的人是……
◇ ◇ ◇
理保子學姊笑着告訴我,從東京趕過去的添田學長在醫院前抱着理保子學姊和嬰兒時,爲她取了這個名字。
她又說,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一起喝了文陽先生泡的咖啡。
我想成爲作家寫作所需的糧食,因此才選擇編輯這份職業。
「是啊,因爲我是把作家寫的東西當成糧食而活着,所以我也想要回報。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芥川好像會是個成天瞎操心的爸爸呢,如果以後生了女兒可就麻煩啦。」
但是,文陽先生和葉子小姐會不會其實有男女之間的情事?在結衣小姐懷孕期間,文陽先生該不會跟葉子小姐發生了外遇關係吧?不,說不定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
他們兩人一起喫下的東西只有咖啡,這麼說來毒藥應該是加在咖啡裏,泡咖啡的人則是文陽先生。
在《悖德之門》中,作家亞里砂和編輯阿晴並沒有男女之間的關係。
我的腦袋開始發熱。
只要是生物,毒或是藥物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啦。不過我可不喜歡被人毒死這種結局,反正都是要死,我寧可爲了更重要的事物而死。」
「更重要的事物?」
就像葉子小姐寫的小說那樣,現實和虛構在我腦中混成一團,各種感情縱橫交錯、席捲打轉,讓我看不清真實。
美羽面紅耳赤地吼着,我忍不住笑了。
美羽皺着臉孔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不會吧……流人那句話的意思,難道是說「下毒的人」是……
◇ ◇ ◇
美羽氣憤地說,芥川比實際要去住的她要求更多,要嘛抱怨門不能自動上鎖,要嘛抱怨一定要有監視攝影機,就連附近有小鋼珠店他都要抱怨治安下好,所以遲遲無法決定住
被她惡狠狠地一瞪,我不禁畏縮。
「流這陣子很奇怪呢,雖然他平時也常常像個讓人應付不了的大孩子,但是最近他的感情波動特別激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打電話給媽媽說我不回去喫晚餐,直到將近九點都還留在店裏。
這裏在白天是速食店,但是,到晚上就變成酒吧,來喝酒的客人越來越多,所以我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我在霓虹燈的照耀之下沿着馬路行走,正想試着再打電話給流人的時候——他本人出現在我前方。
「!」
背上冒起一陣寒顫。
流人比他週六跟我見面的時候還要憔悴,精神狀態看起來好像已經失衡,簡直就像兩宮同學葬禮上的黑崎先生。承受着痛苦苛責、放棄了一切,像只遊魂四處徘徊。他腳步蹣跚,好像連自己在什麼地方、想要走去哪裏都不知道。
「流人。」
我跑到流人面前,他以呆滯的目光低頭看我。
可能是一直沒洗澡,他滿身都是汗臭味。
「……心葉學長。」
「太好了,你聽到了我的留言吧?」
「留言?」
「沒有嗎?」
「……我已經把手機丟掉了。」
唾液哽住我的喉嚨。
流人的聲音沙啞得驚人、呼吸紊亂,滿是血絲的眼睛好像無法對焦。他的眼珠就像故障的日光燈,閃爍着狂烈的痛苦和絕望。
「誰都……不來殺我……每個人都說喜歡我、愛我,可是一聽到我拜託她們殺我就立刻逃走……」
他反覆着短促的呼吸淡淡說着,讓我更覺驚悚。
「對了……我的孩子在秋天就會出生了喔。如果我現在死了,;應該又會投胎變成那個孩子……從麻貴的肚子裏生出來……然後稱呼自己的母親爲麻貴小姐……一樣的事情又要重演……」
有人就算多麼憤恨、痛苦、傷心!重視的人死去、喪失!還是非得以此作爲糧食而寫下去不可。
她的背後光芒一閃,出現了一把刀子。
竹田同學雙手緊握插在他胸前的刀子,以虛浮的眼神露出微笑。
「等一下!流人,那裏沒有貓啊!」
流人胸口滲出的血在人行道上蔓延,路人發出慘叫……
我正要伸手拉他的衣服時——
我茫然注視着發生在眼前的一切慘劇和愛情。
清朗的聲音傳來。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就像覺得此刻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瞬間,浮現滿足而安詳的表情。
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好幾輛車經過他們兩人身邊。
流人也眯起眼睛。
我只見車頭亮着燈光的汽車呼嘯而過。別說貓的影子,我連貓叫聲都沒聽見。
我不想再讓你寫了。
持刀。
「阿流。」
小葉。
叫聲被汽車引擎聲掩住。流人沒有停步,還是繼續往前走。
那是溫柔而甜美的笑容。
「……有貓耶。」
流人望着馬路,「呼……」地喃喃說着。
讓你痛苦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流人緊貼着竹田同學而倒下。
「你在說什麼啊,流人?」
竹田同學抱着流人癱在地上。
「看啊,就在那裏……馬路的正中央不是有隻黑貓正在喵喵叫嗎……」
着奶白色外套的竹田同學站在流人前方,雙手放在身後,以一副小狗般的可愛表情仰望着他。
「!」
冷汗從我背上滾落,脖子就像被利刀輕刮,始終止不了寒顫。
我能爲你做什麼呢?

再見。
你可以跟文陽得到幸福嗎?
難道流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存在的貓嗎?
往前一刺。
竹田同學手上的刀,就是琴吹同學在地下圖書室裏丟開的那把摺疊式小刀。
但是,有人就是命中註定要寫下去。
流人伸出雙手把竹田同學摟進懷裏,把臉龐貼上她蓬鬆的頭髮,嗅着她的味道。有一瞬間他似乎很痛地眯起眼睛,但是很快又露出微笑,接着好像墜入了幸福的夢鄉一樣,閉上眼睛。
如果我從這世上消失的話,你願意去愛遠子和小流嗎?
◇ ◇ ◇
竹田同學帶着笑容朝流人走近。
彷佛是爲了讓即將衝上馬路的流人停在原地而釘下木樁,她用刀刺了流人!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電視上的慢動作畫面。
流人好像不敢置信,睜大眼睛低頭看着竹田同學。
就這樣,邁向以神爲名的至高無上之境。
這到底是詛咒?還是祝福?
她的臉慢慢變得跟人偶一樣漠然。
須和拓海爲了救貓而被車撞——我想起麻貴學姊說的話,心臟頓時冰涼。
這場睹局中是我輸了。
朝流人的胸口深深插入!
流人緊緊盯着馬路。
他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踩着搖晃不穩的腳步走向馬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