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手腕綁上紅手帕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啪嚓一聲,室內亮起燈。
是心葉學長按了牆上的電燈開關。
心葉學長的表情雖然僵硬嚴肅,卻也很冷靜。他站得筆挺,緊盯小和的眼睛閃耀着知性的光芒。
我屏息看着心葉學長這副模樣。
「老師想知道的事,就讓我來回答吧。三上同學變得這麼虛弱,我看應該是沒辦法說話了。」
心葉學長在說什麼啊?
小和是保健室老師?
他說他可以解答小和想知道的事?他辦得到嗎?
三上同學的臉貼在地上,整個人像烏龜一樣縮着。
我毫不遲疑地將裝水的大碗拿到三上同學面前。小和雖然有些喫驚,但她大概因爲太在意心葉學長那些話,並沒有加以阻止。
「三上同學,振作一點。」
我小聲說道,三上同學把頭伸到碗裏,潑嗤潑嗤地舔水喝。
因爲心葉學長很鎮定,小和似乎有些迷惘。她緊握剪刀,用責問的口氣說:「你……是誰?」
「如你所見,只是個高中生。我在文藝社擔任社長,叫做井上,是日坂同學的學長。」
小和喃喃說着「是菜乃的……」,大概想到了他就是我提過的心葉學長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是保健室老師?」
「因爲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你,這太不自然了。」
心葉學長直視着小和的眼睛回答。
「從日坂同學的敘述聽來,你跟松本同學正在交往,但是沒有一個人認識你。松本同學班上的女生都肯定地說,松本同學只跟雛澤同學交往過,從沒聽過他跟其他女生在一起的傳聞。但是,像你這樣的美女應該很顯眼纔對啊,爲什麼沒有人注意到你呢?」
小和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
「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先問一個問題。朱裏小姐,你『真的』想知道松本同學尋死的理由嗎?我要說的內容對你而言並不溫馨,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知道嗎?你有聽我說出這些『想象』的覺悟嗎?」
「大家都說雛澤同學是會答應任何人邀約的女生。而且,松本同學絕對不可能把朱裏小姐介紹給瀨尾同學那些人。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單純得連牽手都不敢,但是世人不會這樣想。如果你跟松本同學的事情曝光,一定會害你受到批判,甚至丟了工作。松本同學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所以他爲了避免瀨尾同學他們對你產生興趣,纔開始跟雛澤同學交往,藉此掩人耳目……
朱裏曾經伏在我背上,用飄忽的聲音說了這些話。
「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的事件可以比擬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記》。醬油鋪店員德兵衛和妓女阿初手牽着手一起走向死亡。他們兩人在身份階級不可動搖的狹隘社會里被逼到絕境,除此之外他們沒有第二種方法可以結合。
朱裏停止動作,眼神兇狠地望着半空。
她故意寫下這種留言,藉此刺激來看部落格的某人。
———沒事的,幸就在這裏喔。
正如朱裏的預料,當時他真的跑來查看我們的情況。
我一直覺得她的身材和言行舉止都像成熟女性,但是因爲一開始看到那本課本,我纔會把她當作高中生。
她顫抖着發青的嘴脣,緊閉眼睛沉吟,然後用力搖頭,烏黑秀髮紊亂地披散臉上。
「是啊,我們約定過要一起死。我們兩人每天都在討論,要怎麼毫無痛苦地死去。可是……」
心葉學長露出有如直射對方心底的坦然眼神,問話的語氣也帶有讓人寒徹心扉的嚴肅。
她娓娓道來的語氣顯得好悲傷。
心葉學長斬釘截鐵地說:「松本同學出軌了。」
朱裏等待的不是「喜歡的人」。
所以她每天一點一點地貼出這些記事。
所以兩人都很提防旁人的眼光,甚至在人羣之中都不敢牽手……
小和死了以後,我找到他留在電腦裏的行事曆。網站是我和小和兩人一起架設的,所以電腦也是共用。我解除密碼看了行事曆,還是看不出小和爲什麼要跟雛澤同學一起死。但是,我看了網站的瀏覽記錄卻發現一些事。」
「井上同學,你說你能幫他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心葉學長究竟想要說什麼?
「是的。」
心葉學長聽到她沙啞的低語,瞬間露出恍惚的表情,但他立刻收斂神色說道:
「你說的沒錯……我和小和經常在保健室見面。可是我們之間不是一般人認爲的情侶關係,我們甚至沒有親吻過,根本就親不下去……雖然我們愛着彼此,卻覺得自己像在犯罪……尤其是小和,他連手指碰到我都會害怕地縮回去。」
朱裏抱緊自己的身體,像是冷得顫抖。
心葉學長凜然說道。
所謂的IP是指電腦的識別號碼,這是某位架了部落格的朋友告訴我的。那個朋友說過,瀏覽記錄列出二十個相同的IP,時間從早到晚都有,這麼頻繁地來訪簡直像是跟蹤狂,很讓人害怕。如果一天超過一百次,想必是更加異常。
因爲松本同學已經跟雛澤同學一起死去了。朱裏完全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就在螢幕這一側屏息等待神祕訪客主動跟她接觸。
原來那句話指的是在西高工作第二年。她說瞞着老師在保健室泡菊花茶喝,應該也是指瞞着其他老師的意思,而不是指趁保健室老師不在的時候。
那麼,把松本同學逼到絕境的又是什麼?」
「……全都告訴我吧。」
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是在西高,今年是第二年了。」
朱裏的表情扭曲了,我也難過得像是胸口被刀劃開一樣。松本同學受到雛澤同學吸引了嗎?
「可是……就算如此,我們還是擁有相同的願望,只要能共享這個願望就很幸福。」
這都是我的『想象』。」
「瀨尾同學說不定曾命令松本同學把女朋友帶去給他們看吧,而松本同學帶去見他們的是雛澤幸同學。
「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的殉情,不像德兵衛和阿初是出於彼此相愛。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來自百般無奈的不幸巧合、陷阱、絕望、天大的謊言,以及些許的真實。他們原是假扮的情侶,不過就算一開始是如此,松本同學後來還是受到雛澤同學吸引了。」
但是,如果我的想象沒錯,松本同學對你的感情可是一如往常地忠誠。對你來說,這大概是最容易接受的『真實』吧?不過,如果事情真是這樣,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不可能落到那種下場』。」
「對他們來說,只要能打發時間,不管找誰麻煩都無所謂。那他們爲什麼會盯上松本同學呢?其實是某個人慫恿的。那些人的領袖瀨尾同學說,是三上同學告訴他們『松本和有個美貌女友』。」
「不……不對,我是不願意相信,所以才假裝不知道。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在烏龍麪店微笑說着「我很有錢喔」,付了兩人的賬單。
三上同學肩膀一顫,朱裏也渾身僵硬。
朱裏握緊拳頭,臉孔扭曲。她大概是想到了松本同學受到怎樣的對待,因此心痛如絞。
朱裏的肩膀開始顫抖。
朱裏吞了一口口水。
『我怎樣都沒辦法接受……我一直在等他聯絡。等他注意我、在意我,按捺不住而跑來找我……』
朱裏露出猶豫的神情,然後才把剪刀放下,冰冷的聲響傳到我耳裏。
她跟我見面時總是穿着便服。
「那些內容可能會傷害到你。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知道嗎?」
心葉學長以隱含憂鬱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朱裏用冷冷的目光瞥了渾身打顫的三上同學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到心葉學長身上。
朱裏眼眶溼潤,咬着嘴脣,輕輕發抖。
「也就是說,你跟松本同學是一起追求死亡的夥伴吧。」
她像是強忍恐懼般咬了嘴脣之後,臉色發青地回答:「嗯,告訴我吧。」
就像霧氣被風吹散,使得至今沒有看過的景色都清晰浮現一般,我看見了隱藏在小和的言談和表情之下的事物。
我試着在部落格頂端寫上『徵求殉情對象』,還把小和留下的一部分行事曆貼上去,然後,瀏覽記錄在那天以後又恢復成個位數了。
「我持續更新部落格,瀏覽記錄又開始慢慢增加,來訪的時間點也跟之前一樣。如果躲在螢幕背後的人跟小和的死有關,一定很在意我接下來會在部落格貼出什麼東西,說不定還會主動接近我。我是這樣想的。」
啊啊,所以我們第一次約在巢鴨的時候,朱裏不是用郵件跟我往來,而是使用部落格的留言板。
「那就請你先把剪刀放在桌上。」
心葉學長尖銳地如此斷定,一邊深深凝視着朱裏。他的表情既僵硬又嚴肅。
「松本同學當時被素行不良的學生們糾纏,受到不合理的對待。松本同學是個不擅言詞的軟弱少年,沒辦法獨自挺身對付他們。」
「!」
松本同學是不是同時跟朱裏小姐和雛澤同學交往呢?還是說,他是拜託雛澤同學當朱裏小姐的替身呢?」
我看到這樣的結果,更能肯定這個訪客一定知道些什麼。而且,這人在小和死後還是一直來觀察情況。」
在冷到讓手腳幾乎凍僵的房間裏,緊繃的聲音緩緩流動。
朱裏原本浮現希望光彩的臉上開始透出膽怯,我的手心也不知不覺地冒出冷汗。
「接下來你還想知道嗎?」
然而他———三上同學,就是當時站在樹後的男生,也是朱裏等待的訪客!
在這聲音之後,心葉學長的聲音跟着響起。
「小和卻跟其他女人殉情……聽到小和跟雛澤同學的傳聞時,虧我還覺得是空穴來風,一點都不相信……」
纏在三上同學身上的鎖鏈緊得像是深陷肉中,牢得解不開。
「他們班上的女生說,這兩人看起來是很相稱的情侶。還有人說看見雛澤同學撫摸着松本同學的頭髮親吻他,而且當時雛澤同學的表情非常溫柔。對松本同學而言,年長又美貌的朱裏小姐就像個女神吧,反過來看,自己實在配不上對方,或許因此喪失自信。但是,雛澤同學跟松本同學同年,而且閱人無數,是比較接近軟弱的他、又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對象。」
『當天想跟nano聊聊殉情的事。』
———都是因爲三上跟我們說松本有個美貌女友。
我當時只覺得大概是朱裏的男朋友來找她,什麼都沒考慮就說出來了,然而事實卻更曲折,就像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想起記事裏面寫着「HP被知道了」。
心葉學長毫不猶豫地點頭,朱裏的表情因憤怒、哀傷和痛苦而激烈扭曲。
朱裏的眼中浮現期盼的光輝。她垂下眉梢,屏住呼吸,凝神傾聽心葉學長說話。
我已經知道我在巢鴨高巖寺的樹下看到的戴眼鏡男生是什麼人了。
因爲,這個人可能會說出朱裏能夠接受的「真實」。
他現在沒戴眼鏡。眼鏡已經破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他像條狗一樣,低着頭不停顫抖。
我告訴朱裏,有個戴着眼鏡、像是學生會長的男生在看我,朱裏因爲這樣才發現他的真正身份。
她微笑的嘴脣凍結了。
心葉學長的表情沉了下去,相反的,朱裏的眼中卻燃起憧憬。
「那你就回答我啊!小和爲什麼要跟雛澤同學一起死?小和到底碰到什麼事?」
所以說,朱裏在跟學生談戀愛嗎?
她怯懦的眼神軟弱地飄搖不定。

我拔起三上同學腿上的針,按摩他的身體,心情鬱悶地觀望着他們兩人的互動。
「就算松本同學徵求過雛澤同學的同意,我還是不能接受這種行爲。竟然爲了保護女朋友就找其他女孩來代替……
心葉學長似乎很擔憂,露出哀傷的眼神問道。
「我發現本來每天不到十位數的瀏覽次數竟然超過一百。時間多半是平日早晨,還有黃昏到晚上。同一個IP在假日甚至是從早到晚陸續瀏覽一百次以上。」
「那是因爲你處在一個跟松本同學見面也不會不自然的場所。聽說松本同學胃腸不太好,經常去保健室休息。你們就是在那裏見面的,表面上是以保健室老師和學生的立場……你是理所當然會出現在那裏的人,所以大家纔沒有注意到你。」
她後來採取的行動令我背脊發寒。
小和垂下目光,一臉哀傷地回答:「是啊……」
朱裏也想到了,這個訪客可能知道這是松本同學的網站。
「我一開始是覺得好像被人盯着一樣,很不舒服,而且小和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本來打算關閉網站。可是,我後來才驚覺……說不定這個訪客知道這是小和的網站,所以才每天來看……
看到她這麼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都要裂開了。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候,也一定因爲內疚感而深受煎熬吧?她越喜歡松本同學就越在意自己的身份,因此充滿了罪惡感吧?
「我的本名叫蘆屋朱裏,從去年開始在西高的保健室工作。」
我沒聽過雛澤同學說話,此時她的聲音卻在我耳裏浮現。
只在照片上看過的豐盈可愛女孩,稚氣甜膩的聲音……
如果我是松本同學,看到雛澤同學爲了我去見瀨尾同學他們,我可能也會被她吸引吧。我想到這裏,胃都痛起來。
朱裏大概也感覺到了。
感覺到松本同學出軌了。
含淚咬着紅豔嘴脣顫抖的她,此刻一定體驗着我這些小小痛楚無法相比的傷痛。
「松本同學之所以迴避你,在走廊上被你叫住時還露出要哭的表情拜託你不要跟他說話,除了因爲害怕瀨尾同學他們會知道真相以外,也是因爲背叛了你,所以沒臉看你吧。」
別再說了!心葉學長!何必繼續傷害朱裏呢?
松本同學都已經死了啊!
只要說松本同學是爲了保護朱裏才勉強跟雛澤同學交往不就好了?
這樣朱裏就能得到解脫。
可是,他卻說松本同學出軌了……
「松本同學有事瞞着你,所以越來越不知所措。不只是這樣而已,還有更不幸的事情降臨到他身上。」
朱裏面色鐵青,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心葉學長那嚴峻的眼神毫不動搖。
簡直就像那位江戶時代劇作家一樣———像是看盡戀人們的苦惱,走進情慾熾烈燃燒的世界,用全身感受他們的沉痛、呼喊和結局,然後以血字記錄下來———他以堅定到讓人害怕的力量凝視着她,提出詰問。
「你『還想知道嗎』?」
「告訴我!」
朱裏擠出聲音叫道。
冷氣出風口的葉片上下扇動,沉靜的房裏只聽得見馬達的運轉聲。
三上同學低俯臉孔默默搖頭,一次又一次搖頭。
因爲,就算自己再痛苦,也不會對無辜的同學懷有這麼深的恨意吧?
「嗚……」
三上同學,雛澤同學只是聽從你的吩咐去扮演某種角色的人偶吧?是你這個幕後黑手在操縱她。
心葉學長的口氣越來越激動,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沒錯,這不是事實,已死的雛澤同學『並沒有懷孕』。而且這件事把松本同學逼上死路,因此他在那天『獨自尋死』。」
三上同學用額頭摩擦着地面。
列在部落格上的行事曆竄進我的腦海,讓我背脊顫抖。
坦白說,我不知道你如何得知那個網頁的存在。
此時,心葉學長以深邃而清澈的眼神和哀傷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但是,你的心裏卻懷着陰暗的衝動。」
朱裏彷彿也受到極大衝擊,她睜大了眼睛。
「雛澤同學沒有懷孕!」
「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的關係絕對不是純粹作假,他們之間確實萌生了情愫。話雖如此,雛澤同學接近他的時機也太巧了……
「瀨尾同學他們說過,你是因爲不高興雛澤同學被搶走,才慫恿他們去找松本同學的麻煩。」
4/9 繩索·手帕·刀子
「既然你不肯說出真相,那我只能繼續說出自己的想象。
跟手銬相連的櫥櫃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擺在裏面的玻璃杯和茶具組也搖得像是碰上輕微的地震。
九平次和德兵衛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嗎?爲什麼九平次會做出這種事?近松在劇本里完全沒有交代。
心葉學長厲聲說道:「你看到松本同學因爲被迫把女友介紹給他們而煩惱,就叫自己的女友———叫雛澤幸同學去接近他、誘惑他。」
「《曾根崎殉情記》裏面有個叫九平次的男人,他背叛了朋友德兵衛,是最後促成德兵衛和阿初殉情的重要反派角色。若不是九平次,或許就沒有殉情事件了。
三上同學咬緊泛紫的嘴脣呻吟,彷彿強忍着嗚咽。
爲什麼你要一天瀏覽網站一百次以上?爲什麼你在松本同學死後還是那麼在意他?爲什麼你現在會抖成這樣?」
「九平次這不合理至極的舉動,更能反應《曾根崎殉情記》的悲情,不是嗎?現實經常是不講理又極爲殘酷,就算認真過活,也有可能遭遇驟雨般的災難。世界充滿了黑暗的惡意,隨時都會伸出獠牙向人襲來……而且沒有半點理由。
他想把松本同學他們的死亡僞裝成殉情事件,但他要解開松本同學手上的手帕時,卻發現緊得解不開。他一時情急,就取下雛澤同學的緞帶,綁在她的手腕上,然後再把緞帶和手帕綁在一起。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
4/10 找東西
此時傳來「喀鏘」一聲,我驚訝地往旁邊看。
在松本同學事件的背後,也有一位九平次。
「!」
照理來說,你應該無須再理松本同學纔對。你應該要懷着內疚,閉上眼睛、轉身漠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纔對。
4/7 HP被知道了
朱裏愕然地看着我。
「可是,你知道松本同學的網站。
你跟松本同學同班,應該會偶爾交談幾句,可能是松本同學不小心說漏嘴,所以你才找到松本同學的網站。
可是,等等!這樣不對吧?佐佐木先生幫我們準備的資料裏又沒有提到這件事,當時也有進行驗屍吧。
朱裏好像要遏止驚叫,雙手捂住嘴巴。我也驚訝得屏息。
每當他搖頭,鎖鏈就會響起。
朱裏僵着臉孔沉默不語。
4/5 三十萬圓 兩個月
朱裏和我也倒吸一口氣,僵在原地。
「九平次爲什麼要陷害德兵衛?很多看過《曾根崎殉情記》的人都有過這個疑問。他跟德兵衛借錢,還寫下借據,但是到了期限還是不還錢。德兵衛拿出借據,他就大肆宣揚那是德兵衛偷他的印鑑去僞造的,害德兵衛受人欺凌,而且他還去阿初的店裏說德兵衛的壞話。
此外,爲什麼雛澤同學要騙松本同學說自己懷孕?是因爲想要錢嗎?
「三上同學,你跟雛澤同學交往過吧?」
我的腦中也有各種念頭不停打轉。松本同學逼雛澤同學一起殉情是因爲籌不出錢嗎?所以他才絕望地帶雛澤同學共赴黃泉?
這時,心葉學長的聲音平靜地傳來。
心葉學長的表情越來越僵硬,視線也變得更凝重。
松本同學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記事?是以怎樣的心情準備繩索和刀子?
「……」
這個計謀成功了,瀨尾同學他們把打發時間的目標從你換成松本同學。
4/13 郵件、八點樹林
三上同學猛然抬頭,他扭曲的臉孔浮現驚訝和痛楚。
「不是……」
喀鏘!三上同學腳上的手銬發出聲響。
《曾根崎殉情記》的德兵衛必須在七天內歸還老闆資助的結婚費用,所以『兩個月』會不會是還錢的期限?但松本同學在這日期的一週後就尋死了,離兩個月的期限還很久,所以這是說不通的。難道『兩個月』指的是懷孕時間嗎?這麼一來就可以推測出三十萬是墮胎需要的費用。是雛澤同學逼松本同學付這筆錢。」
朱裏又把驚愕的視線投向心葉學長,我也滿腹狐疑地聽心葉學長說話。
三上同學不停顫抖。心葉學長沉默片刻,然後露出哀痛的目光。
「當你知道松本同學和保健室老師是情侶關係時,一定覺得很氣憤吧?自己被素行不良的壞學生盯上,受盡折磨,但是不起眼的松本同學卻跟年長美貌的老師交往。在你的眼中,那兩人看起來是那麼幸福美滿。
那些小額的數字,大概是被瀨尾同學他們拿走的錢吧。那麼三十萬呢?瀨尾同學清楚說過,他們對松本同學『又沒有要過幾萬』。除此之外,『兩個月』又是什麼意思呢?
心葉學長滔滔不絕地繼續逼問三上同學。
「你告訴瀨尾同學他們松本同學有女朋友的事,讓他們將興趣轉向松本同學。
三上同學叫雛澤同學去誘惑松本同學?
你跟瀨尾同學他們說出松本同學女朋友的事,難道不是出自想要讓他遭受跟你相同處境的陰險慾望嗎?」
4/11 找東西 還差很多
三上同學的身體猛然一抖。
心葉學長流露清澈透明的眼神問:「你也被瀨尾同學他們勒索、使喚過吧?」
「照松本同學班上女生的發言來看,雛澤同學雖然有輕浮的一面,卻不是會主動算計別人的女孩。她應該是更單純、容易相信別人,爲別人盡心盡力的女孩。
但是三上同學像顆石頭一樣沉默,沒有反駁。
不,說不定你在更早之前就看過鬆本同學和保健室老師親暱相處的情況。或許你察覺他們兩人之間有着男女的戀情,說不定這正是你接近松本同學的理由。
現在我說的事,完全是我擅自想象的,但是我敢肯定你知道松本同學真正的女朋友是誰。你也是知道朱裏小姐的存在,纔對瀨尾同學他們說出『松本有個美貌女友』,因爲雛澤同學雖然可愛,卻不是美女的類型。而且一般來說,在跟別人提到自己交往過的女友時,不可能會這樣形容!」
趴在地上的三上同學,口中傳出痛苦的喘息聲。我也因爲緊張到極點,覺得喉嚨鬱悶阻塞。
正因如此,觀衆纔會爲德兵衛和阿初無奈的命運感慨流淚。
「可是,就算松本同學被瀨尾同學他們勒索、使喚,你的心情還是沒有獲得紓解。你看着默默忍受一切的松本同學,罪惡感逐漸加重,反而更痛苦、更排斥吧?這種陰暗的感情是沒有盡頭的,所以你想把松本同學逼到比現在更不幸的地步,讓自己一吐怨氣。松本同學比你軟弱,卻有個美麗的情人,最適合作爲你發泄怒氣的對象。」
三上同學依然把臉靠在地面,含糊地回答。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地底傳出的死者悲鳴。他越抖越用力,鐵鏈摩擦着地板,手銬也被抖得發出聲響。
三上同學只是搖頭,繞在他身上的鎖鏈鏗鏘響起。
心葉學長這番話將零散的事件結合在一起。
九平次的舉止太惡劣,太沒有條理了。
我無法理解心葉學長說的話。
「理由就是,你知道松本同學架了網站。而且從你去了巢鴨這點也看得出來。」
三上同學似乎很沉痛、很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松本同學真的被逼到絕境了。但他一直覺得一個人死很可怕,所以纔沒有尋死。然而,爲什麼會演變出那樣的結果呢?就是因爲你說出了松本同學最害怕的事吧?」
她爲了這種理由而欺騙懦弱的松本同學嗎?這是出自她自己的意願嗎?」
所以後來有人嘗試改寫,把九平次做出這些舉動的理由牽扯到政治鬥爭,或是設定九平次單戀阿初。不過……」
三上同學不停輕輕顫抖。他的瞳孔放大,嘴脣乾裂,身上傳出酸味。
心葉學長凜然而言。
我認爲,九平次象徵着這個不講理、不穩定的世界!人心隨時隨地都在動搖,然後某天突然墮入黑暗。」
「……三上同學,你就是九平次吧?」
身體被牢牢綁住,趴在地上的三上同學把腳上的手銬搖得喀鏘喀鏘響,臉貼地面不停發抖。他被膠布捆住的雙手緊握,寬闊的肩膀也不停顫抖……
說不定是松本同學一時鬆懈,所以只告訴你一個人。就像德兵衛簡簡單單就把錢借給九平次一樣……
心葉學長眼神嚴肅地點頭。
4/8 女朋友
4/12 找東西 時限
你要雛澤同學謊稱自己懷孕,要她向松本同學討一大筆錢去墮胎。連你都沒辦法阻止自己了。」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你威脅他說,如果不拿錢出來,就要公開他跟朱裏小姐的關係……就像九平次威脅德兵衛那樣。而且『HP被知道了』這則記事就是在那天寫的。」
他的肩膀猛然一抖。
然後心葉學長表情悽苦地說:「松本同學……做出背叛你的行爲,他和雛澤同學發生關係。結果雛澤同學對他說,她已經懷孕兩個月。」
心葉學長用沉靜而不留情的聲音,對低着頭的三上同學問道:「三上同學,你也是這樣吧?根據我的『想象』,你應該知道松本同學真正的女友是誰。」
懷孕?雛澤同學?
「你讓松本同學當了你的替死鬼。」
三上同學抬起身體,以鐵青、憔悴、充滿憎恨的表情說:「哪……哪有這種事!幸是能跟任何人睡的浪蕩女人,都是因爲她,我纔會被瀨尾他們……」
「我不明白爲什麼松本同學只把自己綁在樹上。他的手上用紅色手帕纏了兩圈,另一端跟雛澤同學的緞帶綁在一起。但是,爲什麼不是從一開始就用一條手帕把兩人的手綁在一起?那是因爲有個人在松本同學死後才把他們的手綁在一起。」
「松本同學留下的記事裏寫着『4/5 三十萬圓 兩個月』。其他項都只有一千圓、兩千圓,只有這天的金額這麼大。
「當松本同學聽到你說出他祕密情人的名字,一定覺得整個世界都崩毀了吧。如果只有自己毀滅就算了,但是把朱裏小姐也拉下水卻萬萬不可。不過就算付錢,你還是有可能把朱裏小姐的事告訴別人。如果瀨尾同學那些人知道了———如果他們知道朱裏小姐的事,情況一定會變得更嚴重。雛澤同學跟你是同謀,這件事也一定讓他大受打擊吧。軟弱的松本同學實在承受不住……」
一切都完了。
松本同學的恐懼和呼喊壓上心頭,絕望幾乎讓我的眼前變成一片漆黑。
朱裏也臉色鐵青地僵直不動。
好可怕!
期限就快到了!
怎麼辦?好可怕!
已經完了!
三上同學劇烈顫抖,把手銬敲得喀噠作響,臉部在地面摩擦。
「松本同學苦惱糾葛到了最後,終於被黑暗佔據。雖然還有其他解決之道,但是被逼到極限的他什麼都想不出來——他想出的結論唯有一死。」
朱裏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用力到指甲都陷進肉裏。
繼續說着的心葉學長,表情也顯得陰沉而緊繃。
「就這樣,松本同學在四月十三日那天實行計劃而死去。我要再強調一次,那件事『不是殉情』。」
心葉學長以穿透人心的強悍視線盯着三上同學。
「三上同學,你在松本同學死掉那天跟雛澤同學一起去了那個地方吧。你寄簡訊叫松本同學出來,約在晚上八點。」
三上同學把臉貼在地上,不斷搖頭。他全身抖得越來越厲害,就連櫥櫃的門都跟着搖晃。
「你們在那裏找到了咽喉流血、已經死去的松本同學。」
彷彿溶化在冰冷黑暗中的連理枝。
某處飄來的甜香。
身體被繩索緊緊綁住,靠在樹上斷氣的少年……
像孩子一樣天真微笑的少女。
『不是的。』
松本同學爲了庇護心愛的人而死,他用自己的性命封鎖祕密。
我也有過忍不住怨恨別人的念頭。
我沒有見過雛澤同學。
朱裏好像要說些什麼,她動着嘴脣,聲音卻梗住了。
所以,我想要讓小和過得跟我一樣不幸……就告訴瀨尾他們……松本和的女朋友很漂亮!」
但是,德兵衛卻拋下阿初,獨自尋死。
小和跟學校裏那些人完全不同……他很溫和又純淨……我一廂情願地想着,小和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他的額頭撞破了,鮮血泊泊流出。
「這就是殉情事件的真相。」
然後她的身體倒下,尖銳的樹枝割斷她的咽喉。
這句「不是」是要表達「不是我的錯」?還是要表達「我真的愛你」?
她對三上同學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三上同學低聲啜泣。
心葉學長以少女般柔和的神態對默默流淚的朱裏說。
但是,我從沒感受過這麼具有爆發性———這麼接近憎恨的感情,更別說想要毀掉某人……
三上同學扭曲着沾滿鮮血的臉龐,瘋狂地大叫。
她白皙的臉上充滿哀傷。
所以,我也只能想象……
她追隨松本同學自殺了嗎?
如果雛澤同學聽從三上同學的命令、跟松本同學發生關係,都是因爲她深愛着三上同學,那就太令人傷心了。如果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對心愛的人證明自己的真心……
『請別對任何人說出我女朋友的事。我沒有錢,所以我用自己的命來還。然後,請對幸好一點。』
三上同學的眼中瞬間閃過哀痛。
「……嗚……瀨尾他們把我家當作旅館,考試時又叫我讓他們看答案……如果我拒絕就會被揍……我一直在想,爲什麼只有我這麼倒楣?我並不想折磨小和……我、我沒有說謊……因爲,我一直、一直想跟小和當好朋友……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半點嚴厲和冷峻,跟我在校庭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柔弱。
好比說,我會覺得特別受老師寵愛的女生很狡猾,看到好朋友跟其他女生說悄悄話的時候,心情也會爲之浮動。
三上同學把手銬抖得喀噠響,好像按捺不住似地發出嗚咽。
我想到那個景象,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正如同心葉學長的想象,三上同學對松本同學抱持着陰暗的情感。
話說回來,雛澤同學是怎麼死的呢?
不,雛澤同學的死是意外事件。這樣說來,之前到底是發生什麼事?爲什麼三上同學要把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的手腕綁在一起?他何必把他們兩人的死亡僞裝成殉情?
三上同學流下滴滴血淚,輕聲回答:「……我把幸跟小和的手綁在一起以後,就收到小和傳來的簡訊。」
既然松本同學是一個人自殺,那雛澤同學呢?
我也不停顫抖,緊緊攀在三上同學冰冷的背上。三上同學吐出絕望的聲音。
我感到皮膚刺痛,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我、我沒想到……小和竟然會死……」
松本同學綁在手腕上的紅色手帕,就是他愛着朱裏的證據。
我從沒看過……小和露出那樣的笑容……老師也紅着臉,看起來好溫柔……他們兩人約好,要一起去看觀音像……說要去一間有很多觀音像的寺廟……
地板發出這個聲響,是三上同學用頭撞着地面。
朱裏依然愕然地張大眼睛。
「所以我對她大吼『去死吧』……我對幸說『你去死吧』、『滾出我的視線,給我消失』,然後我推了她一把……幸像人偶一樣倒下……好像突然失去重量一樣,輕飄飄地倒下……我看到她後面有根折斷的尖銳樹枝……急忙要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來……」
血液噴出,身體靜止不動。
雛澤同學是在知道後果的情況下推開他的手嗎?
這個事實讓我覺得更苦悶了。
對三上同學來說,這想必是惡夢般的景象。
心葉學長倒吸一口氣,我和朱裏也睜大眼睛凝視着三上同學。
「那、那天我也是因爲想跟小和說話……纔去了保健室。然後看見小和……跟老師一起看着電腦說話……
但是,並不只是這樣。
被我抱住的三上同學渾身一顫,然後靜止不動。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去找小和了。」
相離漸遠的兩隻手。
「都是幸不好!如果沒有那個女人就好了!」
心葉學長現在在想什麼呢?
三上同學頹喪地輕輕點頭。
「本來就是幸自己來纏着我……擺出一副女朋友的樣子……所以我纔會被瀨尾他們盯上……他們說,既然我跟幸交往,那就像兄弟一樣,所以借點錢來花……
心葉學長對仰頭激烈哽咽的三上同學提出跟先前一樣的質問:「因爲雛澤同學死了,所以你就把她跟松本同學僞裝得像是殉情一樣吧?」
朱裏終於開口,「井上同學,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他再次點頭。
三上同學開始用頭猛撞地板,把我嚇得六神無主。
「把雛澤同學的制服緞帶綁在她的手腕上,再跟松本同學手腕上的紅色手帕系在一起的也是你吧?」
朱裏的嘴脣顫抖着。
他哭得聲音幾度嘶啞,但還是一邊哽咽,肩膀顫抖,用淚溼的臉龐在地面摩擦,一邊吐露真心話。
他撲簌簌落到地面的淚水也被鮮血染紅。
『不是。』
三上同學的叫聲在房裏迴盪。
「幸哭喪着臉大叫『不是』、『不是的』……一直重複叫着……看到她露出這種難過表情,裝成受害者的模樣,我就更生氣……」
她淚溼的臉龐浮現小小的微笑。
心葉學長以嚴峻的語氣說:「殺死雛澤同學的人就是你,三上同學。」
如果雛澤同學推開三上同學的手,是因爲聽到他那句「去死吧」而做的「心中宣誓」……
他一定想起事發當晚的情景吧。聽着他喃喃低語的聲音,我更覺得心痛如絞。
「別這樣啊!三上同學!」
「幸……露出微笑……推開了我的手!」
心葉學長哀傷地看着三上同學。
那張滴着血、瘀青發腫的臉上滿是眼淚鼻涕,也因苦惱而扭曲。
我察覺答案就在三上同學的狂亂之中,背脊都涼起來。
三上同學以憔悴的聲音說:「……幸要打手機叫救護車……我叫她住手,說人都已經死了……可是她太激動,聽不進我說的話……所以我一火大就……」
所以……全都是幸的錯……我只不過借了她數學筆記,她就死命黏着我……她只當我是可以幫忙解決功課的好人,卻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
「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去保健室的話……如果我沒看見小和跟老師笑得那麼開心的話……我就不會產生那麼……那麼偏激、想要破壞一切的衝動了……我也不想對小和做出那種事啊!」
其實三上同學對松本同學很有好感,很想跟他當朋友
三上同學承受到的衝擊,從他顫抖的背傳到我身上。
我第一次看見這麼後悔傷心的人,光是聽他的聲音,我就覺得心快碎了。
「松本同學不是殉情,而是自殺。走投無路的松本同學爲了保護你,選擇一個人尋死。所以他在手腕綁上紅色手帕,另一端什麼都沒綁。」
朱裏不是醬油鋪的小姐,而是阿初。
簡訊上這麼寫着——
而且他在臨死之前依然擔心着別人。他雖然軟弱,卻是個溫柔的男孩。
三上同學是在什麼地方走上歧路呢?
從脖子流下的鮮紅血液……
三上同學的瞳孔漸漸擴大。
——叩!
但是三上同學還是繼續撞地,我急忙從後面抱住他,死命拉住。
「小和爲什麼要死呢?幸懷孕的事明明是假的……我連一毛錢都不想跟他拿……我只是想讓他煩惱而已……可是,看到小和那麼痛苦……我卻覺得更難過、腦袋發熱,越來越不能原諒欺壓小和的那些人……想要殺死他們……但我也有完全不同的念頭……想讓小和更痛苦……已經壓抑不住了……他爲什麼要死?還寄了那種簡訊給我……爲什麼!」
看到他們這個樣子……我就很火大……心想爲什麼只有小和過得這麼幸福……總覺得……好像被他背叛了……因爲,我的支柱只有小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