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祕藏之語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因爲流人停止攻勢,我得以過着和平的生活。
放學後,我去圖書館找竹田同學打聽流人的情況。
「整個人消沉極了。」
她表情平淡地說。
「昨天他又去姬倉學姊那裏,好像被人家趕出來。」
「……竹田同學,你生氣了嗎?」
「一點都沒有。」
「流人好像很希望你去安慰他耶。」
「對他太好會把他寵壞的,就讓他消沉一下吧。這樣心葉學長你們也能過得比較安心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我停頓了一下。
「竹田同學……麻貴學姊如果生下流人的孩子,你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反正阿流不可能只跟一個女人交往,以後說不定還會跟其他女人生下一隻又一隻,我也懶得每次都計較了。」
她多少還是在生流人的氣吧?
之後,竹田同學回去櫃檯,所以我一邊等琴吹同學,一邊走到書櫃旁找書看。
看到《窄門》的瞬間,我喫驚地停下腳步。
心跳開始加速,胸口也緊緊揪起。
旁邊還有另一本薄薄的書叫做《祕密日記》,作者同樣是紀德。
我已經決定不再想遠子學姊還有天野夫婦的事了。
還是別再跟他們牽扯太多比較好。
「我有想看的電影耶。」
「謝謝你,井上。」
兒的年輕女性生了孩子。
就像紀德和瑪德萊娜一樣,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或許也是藉由不同於男女情慾的關係緊密結合。
又甜又鹹的奶油餡味道瞬間湧上我的舌尖。
琴吹同學很高興地笑逐顏開,白色圍巾的尾端輕輕搖曳。
文陽先生因爲編輯的工作經常不在家,結衣小姐是懷着什麼心情等待他的?
「真、真的嗎?如果井上不喜歡的話,我找小森她們去看就好了。」
我懷着做了虧心事般的罪惡感抽出書本,翻開淺綠色的封面。
圍着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雖然露出很在意的眼神盯着我,但她只是點頭回答「嗯」,然後握住我的手。
我不好意思地對眼睛圓睜的琴吹同學說:「我們約好了,要跟我父母正式介紹說琴吹同學是我的女朋友啊。」
『的確,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我經常在遠離她的地方過活。但是,我從少年時代就已經習慣在心中向她報告每天的得失,在我自己的心中因爲她而獲得悲傷或喜悅。我昨晚也
「……既然不能烤檸檬派,我就烤餅乾帶去你家吧。我會挑比較不甜的做,也可以做鹹味餅乾……」
燒燬信件的瑪德萊娜,跟結衣小姐的形象漸漸重疊
明天是週六,所以我們聊起要去哪裏玩的話題。
瑪德萊娜死後,紀德的精神開始急速衰弱。
但是,猶豫一下以後,我的手還是慢慢伸向那本書。
而且從導讀看來,紀德不只跟男性發生過性關係,甚至還跟年齡差距大到足以當他女
我越覺得不該再想,越是沉溺於陰暗的念頭,連琴吹同學什麼時候來了都沒發現。
那樣的話,紀德一定不會外遇,也不會頻繁地出門旅行、拋下妻子獨自在家,而能跟瑪德萊娜築起一個幸福安詳的家庭吧。
「我會期待的。」
「嗯?是什麼?」
「那我們回去吧。」
而且,身爲妻子的結衣小姐大概也察覺到這件事。
兩人的心慢慢遠離,日記裏堆滿苦惱的話語。
我看到琴吹同學這個模樣,也察覺她由鹹味餅乾聯想到什麼事。
琴吹同學紅着臉頰,小聲說出一部由女性偶像主演的愛情電影。
在我邊讀邊走向座位的途中,我得知這是紀德回想着妻子瑪德萊娜而寫的日記。照導讀看來,這是在他死後才公開的作品。
『而且,我最大的悲哀也一樣。換句話說,最美好的東西跟最苦澀的東西都是。』
我凝視着琴吹同學的眼睛說完,她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地低下頭。
『我真的好痛苦。爲了讓自己做些什麼,我把你寫的信全燒了。在燒燬之前,我把每一封信都重新讀過一次……』
「看完電影以後來我家吧。」
她的表情稍微沉了下來。
對紀德而言,瑪德萊娜始終是他創作的源頭,也是刻骨銘心的特別之人吧。
這件事漸漸爲他們兩人的關係帶來悲哀與衝突。
沉浸在悲傷之中的紀德對舊照片裏的瑪德萊娜說「我最大的喜悅是你賜予的」。
「呃,啊!已經閉館啦?」
但是,爲什麼他就是無法跟瑪德萊娜發生性關係?瑪德萊娜對紀德面言是那麼神聖的存在嗎?
「呃……這樣不太對吧……」
「不是啦!啊,可是……」
「那……那個……這個……」
『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好啊,就去看那部吧。」
「琴吹同學不是想看嗎?」
但是我繼續看日記,就明白了阿莉莎和傑羅姆的故事之中,也混雜不少紀德和瑪德萊娜之間的真實事蹟。
如果紀德在肉體上也能愛瑪德萊娜,他們兩人的關係一定會有所改變吧。
譬如阿莉莎得知母親的不貞而受創,傑羅姆發誓要一輩子保護她,這段情節就一模一樣。關於十字架的敘述,在日記裏也出現了類似的事。我忍不住覺得,傑羅姆將阿莉莎視爲聖女的那份愛戀,跟紀德對瑪德萊娜的純潔愛情互相重疊了。
『我認爲只要接近神,就能同樣地接近她。像這樣逐漸向天上攀升的途中,我也感覺到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了。』
琴吹同學慌張揮着另一隻手,然後,跟我相握的那隻手又握緊一點。
做了一樣的事,卻想起她已經死去的事實。』,
『可我幾乎從沒想過,不包含肉體關係的愛能不能滿足她。』
這是……小說嗎?
不過,紀德跟男性愛人一起去旅行以後,瑪德萊娜就把他寄來的信全燒了。
話一出口,她立刻驚嚇似地頓住。
這對彼此而言都是既痛苦又歡愉的關係——德即使離家在外,還是一直寫信給瑪德萊娜。那些信對紀德來說是很特別的,他把自己心中「最良善的部分」都寫在信裏。包括他的心、他的喜悅,心情的變化,還有當天的工作等等。
「那個……不可以笑我喔。」
『她不在以後,我只是假裝自己還活着罷了。』
但是,瑪德萊娜同樣承受了強烈的痛苦,所以纔不得不做出這種事。瑪德萊娜對紀德這樣說:
「井上,久等了……井上?」
「那、那就說定了……」
「不方便嗎?」
「呃……嗯。」
『昨晚,我想起了她。就像我平時會做的那樣,在心裏跟她對話比實際在她面前還要令我安心。但是,我突然對自己說,她已經死了……』
『對我來說,那些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紀德擅作主張地這樣解釋。可是,長久以來只能當一個無法跟丈夫肉體交歡的妻子,瑪德萊娜是做何感想?
『失去她以後,我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今後該爲什麼而活下去了。』
琴吹同學用力搖頭。
在一起雖然痛苦,但是又愛到無法分離——種令人窒息的糾葛,讓翻着書的我也覺得喉嚨緊縮發燙。
我慌慌張張地闔上書本站起,一邊遮掩着書名和作者,一邊把書放回書櫃上。
「如果先去看電影的話,就沒辦法烤檸檬派帶去你家……」
「啊?」
這奇異而熾烈的愛情令我的皮膚爲之震慄,同時也想到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的事——葉子小姐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是「白紙婚姻」。
現在我們一定都想到了同一個人吧。
他提到《窄門》的阿莉莎雖是以瑪德萊妍作爲創作的出發點,伹她並非瑪德萊娜本身。瑪德萊娜似乎也沒有在這角色身上看見自己的身影,她在生前從來沒有對這部作品發表過任何一句評語。
『你走了以後,被拋下的我住在大房子裏,沒人可以依靠,不知該做什麼,也不知今後該怎麼辦,只能孤單一人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能選擇的唯有一死。』
即使深愛至此,紀德還是沒有把瑪德萊娜視爲性愛的對象。
「那我也想看看。」
流人說過紀德是同性戀者,跟瑪德萊娜之間並沒有夫妻之實,還說紀德什麼事情都會寫在日記或小說裏,實在太差勁了……但是,從日記看來,瑪德萊娜確實是紀德最愛的人,他還爲瑪德萊娜的死而痛哭。
「呃、那個……另外也有可可口味,或是加入紅茶茶葉的餅乾……」
這件事讓紀德受到幾乎發狂的打擊,他哀痛地說「我最好的一部分被消滅了」。
我笑着說:「下次再帶就好了啊。如果真的要做,也可以在我家廚房做啦。」
『我認爲慾望是男性特有之物,女性不會感受到這樣的慾望,感受得到的只有賣春婦。抱持這樣的想法才能讓我感到安心。』
我們手牽手走在陰暗的路上。
琴吹同學緊張地快速說着。我也假裝渾然下覺,喃喃回答「好像很好喫呢」。
刺痛胸口的哀傷、絕望,非得寫出來不可,心靈深處的呼喊……紀德的字字句句都搖撼着我的心。
看見琴吹同學脖子上的圍巾,我就覺得百感交集。這時,我的視線掃到一個搖擺不停的東西。
比圍巾更細、更輕盈……從某間住宅的圍牆裏伸出來的樹枝上掛着一條白色緞帶……看起來像是制服上的緞帶,令我不禁睜大眼睛。
「……井上,怎麼了?」
「那裏有一條緞帶。」
「哎呀,不是啦,那是塑膠袋。」
「……對耶。」
爲什麼我會誤認爲是緞帶呢?
「對了,井上聽說過在學校的樹上綁緞帶可以實現願望的傳說嗎?」
琴吹同學這句話讓我心中暗驚。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場景。
梅雨剛結束的晴朗天空。
生長着茂密綠葉的高大樹木。
拚命爬着樹的遠子學姊。
據說如果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把緞帶綁在學校的樹上,就可以實現願望。
這是個毫無科學根據,但是女孩應該會喜歡的迷信。
遠子學姊應該是在實行那個傳說吧?她解下胸前土耳其藍色的緞帶,想要綁在樹枝上,但是她的手突然一滑,差點就要摔下來。我急忙衝到樹下的時候,從遠子學姊手中掉落的緞帶輕飄飄地飛到我眼前。
讓學弟看見這麼丟臉的模樣,遠子學姊臉都紅了。
『哎呀,心葉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我纔想問遠子學姊在這裏幹嘛咧?』
『呃……這是因爲……是因爲幼鳥掉到地上,所以我把它送回鳥巢啦。』
不知她是不是已經出門了,我只聽見「對方目前無法接聽」的語音訊息。
我該去遠子學姊那裏?還是應該繼續前往跟琴吹同學柑約的地方?激烈的天人交戰幾乎令我的視線模糊。
冷風刺痛皮膚。都已經是三月了,但看來離春天還久得很。
再說,上一次遠子學姊雖然沒有真的服毒,伹她可是發着高燒臥病在牀。如果我當時沒去,她可能就得獨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裏受苦。
週六早晨,天空有些陰翳
我顫抖的手指開始撥起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怎麼了,井上?」
我也一樣。我已經明白不管自己身在何處,不管我喜歡上誰、跟誰交往㈠只要遠子學姊一發生什麼事,我必定會拋下一切朝她奔去。
「遠子學姊怎麼了嗎?」
我的心臟強烈鼓動到難受的程度,刺痛胸口的悲傷和罪惡感在體內逐漸蔓延。
我的口中積聚了苦澀的唾沫。
當時她一邊解釋,一邊淚眼蒙朧地說着「不要偷看我的裙底喔」,爬下樹來。
聽到那正直的聲音,我繃緊到極點的洶湧情緒頓時決堤。
如果她再也不存在這世上……
風逐漸增強,吹拂着我的髮梢和臉頰。
電話纔講到一半就掛斷了。
我在網路上確認過降雨機率之後,把折傘放進包包,整理好行裝。
「呃……沒有,我不太相信那種事情……」
如果這是流人設下的陷阱,那麼琴吹同學或許又會遭到危險。
但是,如果流人真是來向我求助……如果遠子學姊真的發生什麼不測……
「新聞還說今年櫻花會比較早開耶……」
「不是那樣的。流人另外有女朋友,遠子學姊……只是普通的學姊……至於琴吹同學,我明天會再幫你們正式介紹,所以也要請爸爸留在家裏。」
「心葉學長,請你幫幫忙。」
把琴吹同學送到家門口以後,我笑着跟她約定「晚點再通電話吧」然後就走了。
「是、是這樣啊,那種迷信的確很孩子氣呢。」
寒意從我的腳底開始爬升。他又打算做什麼了嗎?
「那個被別人看見好像就沒用了,說起來還挺困難的呢。」
我回以生硬的語氣,就聽見吸鼻涕的聲音。
昕以,我遲早會想開的,總有一天可以忘記遠子學姊的事。
聽到那類似彌撒曲的莊嚴旋律,我渾身猛然一抖,心臟嚇得都緊縮了。
就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玄關大門沒有上鎖。我連「打擾了」也沒說就拉開拉門,放聲大喊「遠子學姊」。
流人總是在這種不容逃避的緊急狀況中,用毫不留情的力道——及殘酷,揭露這個事實,讓我意識到這一點。
看到螢幕顯示的名字,我的背也發涼。
因爲,我在心底深處一直一直想着遠子學姊。因爲我想見她,想到無法自持。
昨晚我已經跟媽媽說過,看完電影之後會帶琴吹同學來家裏玩。
「流人,怎麼了?」
「芥川,我有事情要拜託你!我跟琴吹同學約在某個地方,能不能請你幫我跑一趟?」
「呃,是啊。」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如果可以分裂成兩個人,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那該有多好。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的雙腳已經開始走向遠子學姊家,這項事實化爲漆黑的絕望波濤朝我襲來。
不對,不是這樣!這纔不是選不選擇遠子學姊的問題!
我以冒汗的手指迅速撥了芥川的手機號碼。
我咬住嘴脣、低着頭,心情黯淡地走在夜路上。
伹我只要想到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遠子學姊,全身就痛得有如千刀萬剮,無法忍耐。
我一邊吐着白煙,一邊連按門鈴,卻沒人前來應門。好像沒人在家,從外面只能看見緊閉的拉門和窗簾。
一想起地下圖書室裏發生的事,我的腦袋就呼呼發熱。我絕對不會再讓他對琴吹同學做出那種事,連她的一根手指都不會讓他摸到,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琴吹同學了。
「遠子姊她……」
「我們會回來喫午餐,所以請準備我們的份,還有點心也是。這次就換成女生會喜歡的可愛甜點吧。」
這已經是極限。剩下自己一人以後,圍繞在我身上的黑暗漸漸變濃,幾乎壓碎胸口的悲傷也沒辦法再繼續忽視。
不尋常的事態讓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流人好像正在哭。
遠子學姊擁有多崇高的地位啊!絕對不可能忘掉的!
就算我叫得喉嚨都快啞了,綁辮子的文學少女還是沒有出現,也聽不見她那開朗的聲音,老舊的房子裏只有可怕的沉靜。
如果遠子學姊真的消失了……
明明發誓過要保護琴吹同學,到了這個地步卻又選擇遠子學姊!這句譴責竄入我的耳朵。我每踏出一步,都覺得彷佛有條堅韌的皮鞭在抽打我。
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遠子學姊了,也沒聽見她的聲音。
——是流人——
雖然想要忘記卻又忘不了,她一直存在我的心底。就像這樣,只要有一點契機就會鮮明地浮上來。
就像紀德不管有過多少情人還是會回到瑪德萊娜身邊!不管分隔多遠,他能夠掏心挖肺的對象唯有瑪德萊娜。
我一邊走一邊打開手機,傳簡訊給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慌忙說着。
就像錄影帶會慢慢變舊損壞,播放出來的影像會漸漸模糊一樣——我遲早能懷着一絲寂寞接受這件事,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井上也綁過嗎?」
我不知道流人是不是刻意營造出這種狀況,逼我做出抉擇。但是,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確贏了。
媽媽聞言,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琴吹同學是上次那位很快就回去的女孩吧?呃,媽媽一直在想,心葉和琴吹同學還有流人,是不是三角關係啊?媽媽還以爲心葉應該是跟天野小姐……」
我冷汗直流,腦海裏席捲着各式各樣的畫面。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他自從上次在我家暍得酩酊大醉、咆哮哭鬧之後,至今還沒跟我聯絡過。
媽媽問我中午喫海鮮燉飯和草莓巴伐利亞蛋糕好不好,我回答:
「請你幫幫忙,我已經沒辦法了。拜託你立刻來我家,要不然遠子姊就會消失——非得是心葉學長才行,因爲遠子姊對心葉學長……拜託你,快救救遠子姊!」
不過,就連我曾經那麼喜歡的美羽,我都放得下了。
這時,手機鈴聲正好響起。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
「啊……思,就是啊。」
我的心中充滿遠子學姊,滿到令人絕望。
要遺忘痛苦哀傷,這是最有效的方法。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
琴吹同學也握緊了手。就像要注入絕不放開的決心一般,用力握緊。但是,這樣反而顯露出她不安的心情。
我血液上衝,全身寒毛直豎。
『早安,我剛出門。』
遠子學姊發生什麼事?
我三度來訪的櫻井家圍繞在冬天的陰鬱氣氛中。
我一邊急忙說明事態,一邊感到喉嚨緊縮得痛苦難當,胸口也難受得幾乎進裂。
「喂。」
跟琴吹同學共度的幸福時光、那些觸動心絃的溫暖對話和微笑、手與手相握的觸感,都在瞬間灰飛煙滅,我已經不能阻止自己的心飛向遠子學姊了!
我們一邊假裝不在乎彼此的不安,一邊以開朗的語氣繼續聊天。
「嗯,謝謝媽媽。我想她應該會喜歡。」然後就提早出門。
喉嚨好熱,胸口難受得快要進裂。
視線越來越模糊,頭痛得快要裂開。
琴吹同學看着我僵硬的表情,露出難過的眼神。我發覺之後,重新握緊琴吹同學的手,笑着說:「電影要看幾點的場次啊?早一點的應該比較好吧。」
但是,流人現在的語氣比當時還要激動,就連反覆懇求的聲音也像是沾了淚水一樣溼潤。
眼看媽媽就要說出類似森同學那種發言的時候,我立刻斷然否認。
下管我再怎麼否認、再怎麼覺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我還是身不由己地奔向遠子學姊的住所。
只要等待時光流逝就好。
冷靜點,說不定這又是流人的詭計。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流人撒謊說遠子學姊被下毒,把我騙到她那裏。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風變得更冷了,白色圍巾隨之飄蕩。
我脫下鞋子隨意一丟,直接衝往遠子學姊的房間。拉開紙門的瞬間,飛進我視野的是被割得破破爛爛的制服。
「!」
令人窒息的衝擊,讓我的意識瞬間飄遠。
榻榻米上鋪着地毯,地毯上散落着制服的袖子、衣領、裙子,就像被撕得粉碎的書頁。常在遠子學姊胸前飄蕩的土耳其藍緞帶也裂成兩段落在地上,旁邊還擺着插滿一大堆香水百合的花籃,簡直就像是葬禮的花壇。
我胸口氣悶、頭昏目眩,一時腳步踉艙,趕緊伸手扶住書櫃,卻不小心推倒了擺在裏面的書本。
書本譁然倒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有個貼着淡紫色和紙的盒子也一起從書櫃落下。蓋子脫落,散出大量信件,淡紅和水藍粉彩色調的信封像扇子一樣在我腳邊攤開。
我急忙蹲下,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信封,卻發現每一封信都沒有拆封。正面寫着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櫻井葉子小姐」,寄件人寫的則是「天野結衣」。
這是結衣小姐寄給葉子小姐的信嗎?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信而且都沒有拆開?葉子小姐不想讀這些信嗎?
我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看着這些奇特的信件,讓我不安的情緒漸漸膨脹。
遠子學姊到底去哪裏了?
我一邊喘氣抖動着肩膀,一邊在榻榻米上疊起書本,把信件收進盒子放在旁邊,站了起來。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幾乎痙攣的喉嚨所喊出的聲音已經接近慘叫。
我跑上走廊,拉開紙門。
「遠子學姊!你在哪裏啊!遠子學姊!」
可能是流人所使用的凌亂房間、放着梳妝檯的房間,還有廚房、浴室、客廳!到處都看不見遠子學姊的蹤影。
我拿出手機打給流人,還是沒人接聽!滿身大汗開始變冷,逐漸奪去我的體溫,只有腦袋像燒着似的火熱。
當我全身顫抖地呆立在客廳裏的時候,發現桌邊掉了一張撕破的便條紙。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一些字。
結衣小姐那裏到底是哪裏?結衣小姐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是如冰一般冷冽的聲音。這個位居絕對優勢的人讓我出自本能地感到恐懼,一時之間背脊冰涼、身體瑟縮。
我接過一看,上面寫着地址!巖手縣?遠子學姊在這個地方嗎?
對小葉來說,家人是無關緊要的嗎?孩子和伴侶都只是多餘的負擔嗎?
我一進玄關就看到廚房,再裏面纔是工作室,寬敞的桌面上擺着一臺桌上型電腦,前面零零散散地放滿照片,拍攝的是附近的道路、住宅、庭園、校舍、森林、草地、果園、美術館之類的東西,大概是小說的資料吧。
文陽的微笑非常清澈、溫柔,但好像又有些寂寞,所以我沒辦法繼續責備他。
「照預定計劃」是指什麼啊!
拓海也一樣,他是真心喜歡小葉的。但是小葉卻連拓海過世的時候都沒去醫院,連他的葬禮當天都還在工作。
「給阿姨:
我話還沒說完,葉子小姐就急躁地從桌上抓起筆記本和筆,寫了一些東西之後撕下拿給我。
按了好幾次以後,門才終於打開。
能夠毫不猶豫說出「作家必須獨自走向窄門」這種話,而且真的付諸實行,把父母和好朋友的死拿來當寫作題材的這個人,實在很可怕。
聲音之中隱含着煩躁。
葉子小姐的反應漠然至極。
這是在舉行一人的茶會嗎?
像熊熊烈火一樣的眼睛……不加掩飾的憎恨……
「拜託你,葉子小姐,房間裏的情況真的很不尋常啊!結衣小姐那裏到底是指哪裏!、遠子學姊的房間裏有很多結衣小姐寄給你的信,跟那些有關係嗎?」
我嘴裏乾渴,背脊戰慄。
「或許見不到了。」
能夠面下改色在小說中殺死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亡友之女,還對她視而下見的這個人!以作家身分活着的這個人,真的好可怕,既恐怖又教人無法理解。
這個人就算聽到我說遠子學姊制服被割破的事,也一點都不擔心,好像根本覺得不管遠子學姊怎樣她都無所謂似的。
因爲紙張被撕碎,後面的部分不得而知。我趴在榻榻米上找尋殘餘的便條紙,但是什麼都找不到。
「因爲都沒有拆封,所以我也不知道。總之,更重要的是遠子學姊的去向……」
歡迎回家,工作辛苦了。
就像有陣熱風包圍我的全身,就連呼吸都好痛苦。
這是葉子小姐初次讓我見到的強烈感情。
葉子小姐就連父母強迫殉情以後都還住在同一間房子,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她八成很不喜歡搬家。
我也脫下鞋子跟進去。
如果我跟佐佐木先生說這些事,他會不會告訴我葉子小姐工作室的地址?
眼看她就要關門,我急忙閃身擋住,對她說:「請告訴我,遠子學姊去哪裏了?她的制服被割得破爛,散落在整個房間,可是我卻到處都找不到她!她在客廳留了寫給你的紙條,但是也被撕破,我只能看到一半的內容。『照預定計劃』是指什麼?」
小流和遠子都一直期待小葉開口呼喚他們喔。
通話斷線了,是葉子小姐掛斷的
徹底的漠不關心。
我一抬頭,就看見一雙飽含恨意的激動眼睛。
以作家身分而活的小葉真的幸福嗎?
「結衣的信?」
我看看寄件人。寄來的東西里有花店的送貨單和卡片,似乎是葉子小姐去進行演講的活動主辦人寄來的致謝卡片,也一併送了花。上頭的收件人雖然是葉於小姐,但地址卻是位於市區的公寓。
明天必須去參加結婚典禮 孩子也正在隔壁房間睡覺,但我還是再次跟文陽吵架了。
小葉,我實在不懂。
「那孩子去結衣那裏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站穩腳步,對葉子小姐說「就算見不到我還是要去」,她卻轉身走進屋中。
另外還有藍色的筆記本和銀色的筆、花朵圖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用邊緣有蕾絲花樣的白色盤子盛放的餅乾,還有幾個透明的紫色湯匙架,上面架着金色的刀叉和湯匙。
「怎樣的信?」
這個人好可怕。
我又試着撥打電話,但是下管鈴聲怎麼響,葉子小姐就是不接。
「我是遠子學姊的學弟,名叫井上,有急事要找櫻井葉子小姐,如果你在的話請接電話,拜託你!」
排拒。
我好幾次眺望着拓海送我的小罐子。
以天野夫婦爲範本而寫的《悖德之門》裏,主角亞里砂在掐死嬰兒遠子的時候,一定也露出這種像是被惡鬼附身般的可怕眼神吧。
小葉期望的是哪一個呢?
一想到這裏,我覺得背後寒意更深,勉強擠出道謝之語後,就儘速離開公寓。
然後,話筒拿起的喀喳聲傳來。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焦急地大喊:
「是葉子小姐嗎?」
穿着樸素黑色針織上衣和黑長裙的葉子小姐,帶着刺人的冰冷目光現身了。
流人的手機還是打不通。伹是,如果是葉子小姐……她說不定會知道遠子學姊在什麼地方!
我艱澀地吞着口水,僵硬地問:「請問你知道遠子學姊去哪裏了嗎?」
今後我會照預定計劃……」
「文陽擁有我這個妻子,有遠子這個女兒,還有身爲作家的小葉。你叫小葉要孤單一人,自己卻擁有各種幸福,真是太狡猾了!」
不,說不定她根本不在意住在哪裏。
我拿起寫着工作室電話和地址的送貨單,衝了出去。
至此始終擺出一副冷淡模樣的葉子小姐,突然皺起眉頭,露出嚴峻的表情瞪着我。
「我要去找她。」
就算是屬於葉子小姐的家,房間也幾乎沒有傢俱,顯得相當寒傖。
光是看着她,我就忍不住渾身打顫,幾乎想轉身逃走。
舉行葬禮的時候。我因爲覺得拓海太可憐,還緊緊抱着遠子哭了。
「你來做什麼?我很忙,請回吧。」
獨自走在狹窄的路上,就能讓小葉得到幸福嗎?
出版社寄來很多書本和雜物,我都放在這裏。
拓海在動手術時,我一邊抱着遠子,一邊拚命祈禱小葉快點來,都快要急壞了。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有急事。」
我想起遠子學姊的房間裏擺滿香水百合的事。或許是因爲葉子小姐無法在工作室簽收,所以才叫人把花送回家吧?
作家的幸福和一般人的平凡幸福都很重要,但是隻能選擇一種的時候。我應該勸小葉選擇哪一邊呢?
◇ ◇ ◇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在我眼前的她還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視,又冷得有如披着一身冰霜。
「請等一下!」
我這麼一說,文陽只是微笑着回答:「是啊,我真是狡猾。」
這個人竟然也會有這種表情!
她陰沉的聲音、空虛的目光,讓我害怕得後頸發顫。
天空是陰暗的鉛灰色,感覺比雪地裏還要冷,空氣割划着皮膚,甚至像是要侵蝕到骨頭裏。四周都是農田野地,裸露的泥土也都冷得結出一層白霜。
不在嗎……不,可能只是不想接電話。我迅速地說:
五樓角落的房間沒有掛上門牌,我站在門前按了電鈴也沒人回應。
「……有何貴幹?」
當我正要道謝時,葉子小姐卻以駭人的冰冷聲音喃喃地說:「……這是懦弱到服毒自殺的那個人的墓地。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
對了,便條紙上寫着出版社寄東西來,而桌上的確放着一些書本、明信片和小包裹。
葉子小姐頭也不回。
那間公寓跟櫻井家的距離只有一站電車的車程,加上走路大概花了我將近一個小時。我一到達就爬上樓梯。那是屋齡頗長的老建築,連電梯都沒有。
你這麼討厭被小流稱爲媽媽嗎?遠子笑着叫你葉子阿姨是那麼令你心煩嗎?
「你打來就是爲了問這種無聊事?」
「如果你知道遠子學姊的去向,請告訴我。」
◇ ◇ ◇
我搭新幹線到仙台,在那裏又換了其他路線的電車,然後再換計程車,到達筆記上寫的寺廟時已經快要三點了。
送貨單裏面寫了送貨地點的電話號碼,我毫不猶豫地立刻打電話過去,但鈴聲轉爲答錄機的訊息語音。
實在太小看東北的冬天了。我一邊後悔沒在車站買暖暖包,一邊冷得牙齒打顫,走進
腐朽下堪的寺門。
「不好意思~」
我一喊叫,就有一位看似超過九十歲的高齡住持走出來。
我說出自己來找遠子學姊的事,對方以輕柔的東北腔調建議我去寺後的墓地看看,說她如果還沒回去應該就在那裏。
我全力奔馳,冷風劃過皮膚,令人渾身刺痛。害怕見不到人的不安,還有即將見面的期待,兩種情緒充斥在我的胸中,激盪得幾近爆發。
林立着灰色泛黑墓碑的墓地竄入視線的瞬間,我的心臟鼓動得更激烈了。
但是,不管我怎麼找都看不到人影。
來遲了嗎……
在我因絕望而喘不過氣時,突然看到墓碑後面出現一顆掛着辮子的小小腦袋。
可能本來是蹲着,現在才站起來吧?那人正低頭凝視着墓碑。
熟識的側臉、深藍色的雙排扣大外套、學校制服、從肩膀披垂的黑色辮子。
我的喉嚨顫抖,熱意上湧,百感交集地發出呼喊。
「遠子學姊!」
辮子輕輕一晃,遠子學姊看見我立即睜大眼睛,露出下敢置信的表情。
終於見到了……
光是這樣視線交纏就讓我感到安心,喉嚨深處哽住,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明明彼此才分離沒多久時間,我卻感覺上次見到她時已是久到恍如隔世的事,胸中轟然鼓動。
好像我一栘開目光遠子學姊就會消失似的,我一直站在原地目下轉睛地看着她。遠子學姊也毫不動彈,一直凝視着我,模樣由驚愕轉變成悲傷!我一直屏息看着她逐漸轉變的表情。
遠子學姊的眼睛變得跟我一樣溼潤。

「嗯?」
我的話好像讓她大喫一驚。
心葉知道康蘇米法式清湯的做法嗎?那是把肉、骨頭、蔬菜、調味料加入大鍋子,以小火慢慢熬煮幾個小時之後,把熬好的高湯撈起來……然後把其他材料和蛋白加入這些高湯……繼續熬煮。等到附着在蛋白的殘渣都浮起來,還要細心地再三撈除……最後再濾掉油脂……這樣才能做出清澈的湯。
而且朱麗葉也是……她既愛着傑羅姆,又期望傑羅姆能跟阿莉莎結婚,過着幸福的生活。
遠子學姊纖細的肩膀隱約搖晃,她抬起低垂的目光看着我,那眼神之中沒有驚訝,只有默默承受傷痛而顯露的沉靜和辛酸。
墓碑叢林之中只有我和遠子學姊,我們兩人彷佛站在與外界隔絕的異世界裏。
「是真的,我纔想問你怎麼會花那麼久的時間。」
我這樣回答以後,遠子學姊慢慢走到我面前。
「只是偶爾會喝……有時爸爸會陪媽媽一起暍。雖然媽媽比較喜歡紅茶,但是早上都會喝咖啡……因爲咖啡可以讓腦袋清醒過來……」
遠子學姊的眼睛變得更溼潤了。
令人震撼的沉默持續一陣子。
「紀德的《窄門》喫起來就像康蘇米法式清湯……
「遠於學姊的父親也都是喫書吧?爲什麼會喝咖啡呢?」
有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但又十分清澈——既溫柔又憂傷……
「因爲,從東京到這裏要花十個小時吧?」
「是葉子小姐。」
爸爸穿黑色西裝,打了白色的領帶。他跟平時一樣,慈祥地用手指撥撥我的瀏海,笑着對我說『早安』。
後來的事情就跟我從佐佐木先生和麻貴學姊那裏聽到的一樣,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把遠子學姊和流人送到櫻井家以後,開車前往典禮會場,並在途中發生意外而死亡。
遠子學姊的眼睛越睜越大,接着垂下眼簾,露出溫和的表情。
爲什麼遠子學姊會這麼熱烈地仰慕葉子小姐呢?葉子小姐根本毫不掩飾她對遠子學姊的憎惡啊!
勇媽媽還抱着我說,要乖乖待在葉子阿姨家裏,不可以讓阿姨擔心……」
「那又是爲什麼?」
在寒徹骨底的天候中,我豎起耳朵聆聽遠子學姊的敘述。
「用不着那麼久,只要四個小時啦。」
只有八歲的遠子學姊足以怎樣的心情等待着不再回來的父母7
「……狸貓變成了心葉嗎?」
真的跟平時沒兩樣……」
遠子學姊閉上嘴脣,像是等着我回答,她輕抬起的目光中帶有一絲擔憂的神色。
遠子學姊靜靜地回答:「……嗯。」
就算想要形容那段時間帶給我的感受,我也找不到適合的詞彙。
大家都重視別人勝過自己,但是,爲什麼誰都得不到幸福呢……爲什麼大家都非得通過那道窄門不可呢……」
流人也纏着媽媽說『結衣阿姨好漂亮喔」,然後媽媽就恢復精神,露出笑容。
遠子學姊遙望遠方的眼睛悲傷地閃爍。
「阿姨?」
「那天早上……爸爸和媽媽要去參加結婚典禮,所以都打扮得很正式……媽媽穿了淡紫色的洋裝,邊緣飄着雪紡的蕾絲……非常漂亮……但是,媽媽好像不太有精神,一直在發呆……
我一想到發生過殉情事件的房子裏有位綁着辮子的小女孩因爲怕鬼而發抖,胸口就痛得快裂開。
所謂的「去結衣那裏」原來是這個意思。刻了「天野家」字樣的墓碑被擦拭得清潔素淨,前面還供着白花。
這是她在九年前答應母親的最後一個約定。
「麻煩你搭新幹線好嗎?」
從窗口照射進來的夕暮餘輝、充滿柔和金光的小房間、遠子學姊飄蕩其間的清澈聲音、自動鉛筆從稿紙上劃過的聲音、興奮期待地在旁窺視的遠子學姊。
「是啊,她既高貴又孤單……不看人間,只注視着遙遠的地方……」
「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流人嗎?」
幸福洋溢的時光。
遠子學姊的語氣帶有幾分猶豫,言詞也很模糊。她講到一半時,右手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一樣悄悄握住,視線也不停遊栘,很難受地盯着墓碑下方。
爲了不讓葉子小姐擔心,她就算感冒了也希望自己努力痊癒,在葉子小姐面前總是開朗地笑着……
遠子學姊在談論《窄門》之時,或許也想起了父母的事情吧。
「是阿姨告訴你這個地方?你去見了阿姨嗎?可是,阿姨今天應該不在家吧?」
「沒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她前一晚跟爸爸吵架了……那時我睡在隔壁房間……因爲聽到聲音而被吵起來。但是我很害怕,所以閉眼假裝睡着……
然後,她以澄澈的聲音開始談起《窄門》。
雖然看起來單純又透明……但是要猜出其中包含的所有材料是很困難的,簡直就像人心……有各種情緒混合相溶……又像溫暖的金光一樣清澈透明……是讓人感傷的美味……」
——爲什麼大家都非得通過那道窄門不可呢……
我想起跟遠子學姊在放學後的文藝社中共處的時光。
她閉起雙脣,陷入沉默。就像祈禱着天降奇蹟改變世界一般,靜靜凝視着遠方的鉛灰色天空。
「我讀了葉子小姐的小說。」
我又被流人耍了,但我卻下覺得生氣。在流人家裏叫着遠子學姊的名字拚命找人之時的恐懼和絕望,此刻已經全都溶化不見,我的心情明亮得有如沐浴在光輝之中。
「心葉是專程來談制服的話題嗎?」
她甚至還對我說出「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那種話。
「騙人。」
這個問題想必遠子學姊自己也答下出來吧。
「你在說什麼啊……」
她最後那句話不像在說阿莉莎和傑羅姆,倒像在說文陽先生他們。
「是嗎……是葉子阿姨告訴心葉的啊。」
「我……打電話去葉子小姐的工作室,號碼是從送貨單上看到的,然後她就告訴我這間寺廟的地址。」
遠子學姊如今依然遵守着這個約定嗎?
「《悖德之門》裏面寫的就是葉子小姐和遠子學姊的父母吧……」
她綻開笑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遠子學姊低垂着頭。
阿莉莎也心繫傑羅姆,但她又希望妹妹朱麗葉能夠得到幸福。
「……今天是遠子學姊父母的忌日吧?」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露出迷濛的笑容。
結果她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卻是這句話。
「傑羅姆愛着阿莉莎。
「只是突然很想旅行罷了。」
我真的快昏倒了。
——咖啡?
看着遠子學姊細細咀嚼這個小小的聿福,我的心都痛了。
「我跟爸爸喫了媽媽寫的氣餐點」,流人跟媽媽則喫普通食物,然後爸爸泡了咖啡……跟媽媽一起喝了。」
「……那都是小說情節,因爲葉子阿姨在九年前的那天早上並不在家裏……」
這是一道非常耗費心血的料理。
遠子學姊又低下頭,轉身面對墓碑。
胸口好痛,一陣一陣地發疼。
「制服……」
——阿姨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我沒有這種癖好。」
「……葉子小姐就像《窄門》裏的阿莉莎……流人是這樣說的。」
「就是先搭夜間巴士……然後再……」
是從流人夢囈般的低語中聽來的嗎?他說朱麗葉在咖啡裏下毒……
衝去她工作室的事太丟臉了,我實在說不出口。
在鉛灰色天空底下,冷得幾乎凍結的空氣中,遠子學姊繼續說着。
「不管是爲什麼都無所謂啦。」
我似乎想起了某件事。
在旁看着的我,心中也充滿感傷和悲切。
幹嘛千里迢迢跑來巖手扯這些話啊?爲什麼這個人就是缺乏緊張感呢?
遠子學姊小小地打了一個噴嚏。
「對不起,我今天沒帶手套也沒帶圍巾。」
圍巾……已經送給琴吹同學了。
「沒關係。」
遠子學姊溫和地微笑。
好像即將融入這片孤寂的景色一般,那是美麗而夢幻的笑容。
胸口再次感到刺痛,因此我輕輕握起遠子學姊的手。
冰冷的手輕輕一顫。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能分享彼此的體溫。
我跟遠子學姊沉默地互牽着手,把言語埋藏在心中,就這樣靜靜的……現在的我們除此以外什麼都做不了,我們能做的只有牽起手。
就算如此,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換個地方吧,如果感冒就糟糕了。」
「是啊。」
遠子學姊寂寥地注視着墓碑,或許是在跟父母道別吧。
她閉上眼睛片刻,然後昂首邁出步伐。
我們的手繼續牽着,不是緊緊地互握,而是輕輕包圍。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有個地方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去。」
「我也可以跟去嗎?」
她躊躇了一下,才露出虛無的目光喃喃回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