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飛行教室》~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289 字
「井上,聽說你跟芥川在交往,這是真的嗎?」
冬天的某一天,我正在走廊上拖地,班上的森同學一臉認真地跑來問我。
「怎樣,是不是嘛?」
其他女生不知何時也圍上來,紛紛搶着問我。
「你們是兩情相悅嗎?」
「聽說是你主動告白,真的嗎?」
因爲現在是打掃時間,大家手裏都拿着拖把或抹布,而且挑着眉梢、板着臉孔,好像隨時會撲過來似的,好可怕啊。
我像只被貓追着跑的黃金鼠,背後貼着走廊牆壁,心驚膽戰地縮着肩膀。
「別亂講!我跟芥川只是朋友,怎麼會有交往或是告白這種男同志的舉動啊?」
「可是,你不是在文化祭上跟芥川一起演出嗎?」
「那是因爲我們社團的社長請他去幫忙啊。」
「你們兩個人都沒參加閉幕典禮耶,那時你們是不是在一起?」
「只是巧合啦……」
我支支吾吾地說着,同時想起當時的事,臉都紅起來。
啊啊,這樣說來,我的確在教室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向他「告白」了。
我說「我想跟你當朋友」。
硬要說的話,那確實是告白,而且是拙劣至極又尷尬萬分的告白。
森同學等人大概察覺到我的臉色有異,都露出更凝重的表情朝我貼過來。
「你們在週日一起去看過電影吧?」
「你、你還真清楚。嗯……我們是看過電影。」
這本書裏有兩篇作者序言。
兩人交往是什麼意思啦~~~~~~~~遠子學姊也以爲我跟芥川在交往嗎?而且她竟然 還用這種很能理解的表情,笑嘻嘻地給我建議!
聽到琴吹同學滿臉通紅、欲言又止說出來的話,令我感到雙腳無力。唉,結果又是這件事啊。
「啊,還有還有!這本書寫到的男孩都很棒耶!
「呀~~~~」
「剛纔那些話絕對不可以告訴七瀨。」
「男孩之間的友誼真的很美妙呢。是吧?心葉。」
一打開社團活動室的門,遠子學姊就刻意地站起身,對我露出溫和的微笑。
「嗯?琴吹同學?」
「故事背景是在德國的文理中學 (Gymnasium)。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人謠傳我跟芥川在交往?
「心葉學長,我聽說了唷~你跟芥川學長在初次約會就有了初體驗啊?我班上參加漫研社的同學說,她看過文化祭的戲劇以後就一直覺得你們兩人之間怪怪的,還信誓旦旦地說,下次的社刊要出芥川學長×心葉學長的BL作品呢!我也訂了三本喔!」
「不干我的事!無論井上跟誰交往,完~~~全 ~不干我的事!」
遠子學姊吞下撕成小塊的書頁碎片,陶醉不已。
「不可以輸給周遭無心的視線和閒言閒語喔,我永遠都是站在心葉這邊。」
在我想着「看來應該可以矇混過去」時,突然有個高亢的聲音傳來。
「竹竹竹竹竹竹、竹田同學!」
唉,上次被傳是羅莉控已經搞得我很頭大,結果這次又搞出同志啦、跟男生交往這些謠言。
沒辦法,我也去文藝社吧。
我實在氣不過,心底怒火中燒,便草草寫完最後一句,劈里一聲撕下稿紙交給遠子學姊。
「心葉學長~」
怎麼回事?她笑得好不自然,感覺真可怕。
「果然沒錯……」
原本膽小的男孩做出了讓大家刮目相看的事,證明自己的勇氣;總是在照顧大家的驕傲能幹男孩因爲跟媽媽有過約定,死命忍着不哭——最後實在忍不下去,還是哭了出來;四歲就被父母拋棄的孤單男孩夜晚獨自坐在窗邊,看着城市的景色,一邊想着他們那羣人的未來、想像着幸福的情景,一邊自言自語着「說什麼世界不美麗,纔沒這回事呢……」。
「埃裏希・克斯特納 (Erich Kastner)是一八九九年二月二十三日生於德國德勒斯登的作家。
我回教室找芥川,不過他好像已經去社團,到處都看不到他。
琴吹同學眼中含淚,吊起眉梢。
就像聖誕節喫到的金黃火雞是會深深留在記憶裏的特殊味道,他們一起度過的日子也是無可取代的特別時光。
她把手按在驚訝的我肩上,擔心地說。
遠子學姊的臉上泛起玫瑰色的光彩,熱情地說起故事大綱。
遠子學姊在說什麼啊?難道……
竹田同學調皮地笑着說:「嘿嘿,我是故意的。」
我茫然若失地站在走廊一角,這時琴吹同學帶着兇狠的眼神走過來。
「你好,心葉,我正在等你呢。」
「這時期的朋友是一輩子的寶物,有些人還會把朋友看得比家人和情人更重要喔。我覺得啊,就因爲這是很深刻、很純粹的情誼,所以有時也會越過友情的界線。」
遠子學姊輕柔搖曳着細長的麻花辮,喀啦一聲按下她慣用的銀色碼錶。
描寫富翁獨生女小不點以及爲了幫忙生病的母親而工作的安東尼之間友誼的《小不點 和安東尼》(Pinktchen und Anton),還有敘述不知彼此存在、各自成長的雙胞胎姊妹,讓離婚的父母重修舊好的《兩個綠蒂》(Das doppelte Lottchen),都是以活神活現的人物描寫和蘊含在劇情中的深意感動人心的名着喔。
「嗯,真好喫!克斯特納《飛行教室》的味道,就像爸爸在聖誕節切給我喫的烤火雞呢!表面散發着微焦的香味,金光閃閃、肉質柔軟的火雞裏滿滿塞入用香草調味的芹菜和洋蔥,再淋上酸酸甜甜的蔓越莓醬來喫!真是滲透到骨子裏的美味啊!」
她以白皙的指尖撕下一小片書頁放到嘴裏,慢慢咀嚼,喉嚨一顫吞了下去,然後欣喜地開口。
她好像不知道該從何問起,視線遊移不定。
她、她到底想說什麼?
「呃,森同學……」
小孩或許會有非常悲傷不幸的時候,但是不能頹靡喪志,要振奮精神,成爲百折不撓的人,這樣一來就能展現出勇氣和智慧。
「竹田同學,你剛剛說的話會惹人誤會啦。」
我也假裝不知道她要問什麼事,露出微笑。
我喫驚得無法動彈,她好像也很緊張地停下腳步,臉龐紅了起來,直盯着我。
「不過我聽說你跟……芥川……在那個……交、交往……」
所謂的文理中學是九年制的高等學校,試想一下涵蓋了日本的小學高年級到高中的直升式男校,應該會比較好懂吧。
我的背上冒起一股寒顫。
森同學無視拼命解釋的我,一臉沉痛地跟其他女生嘀嘀咕咕地說話,然後突然轉頭看着我。
◇ ◇ ◇
爲什麼會在這時提到琴吹同學?
拜託你,不要興高采烈地說這種事啊!而且還在走廊上這樣大聲嚷嚷!
「雖、雖然我是不在乎啦……」
咦?咦?咦?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感到全身極度虛脫,垮下肩膀。
有位頭髮蓬鬆的女孩像小狗一樣奔馳而來,那是小我一屆的竹田同學。
琴吹同學陷入沉默。
遠子學姊脫下鞋子,很沒規矩地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開始讀她放在腿上的書。 她今天拿的是精裝本,好像是童書。
芥川聽到這些事了嗎?他的個性那麼嚴肅,要是聽見這種亂七八糟的謠言,一定會比我更震驚吧。
我再次像只黃金鼠一樣默默縮起身體,琴吹同學彷佛很猶豫地撇開視線。
這本《飛行教室》(Das Fliegende Klassenzimmer)也飽含克斯特納熱切的訊息。沒錯,就像浸滿肉汁香味的爽脆芹菜和洋蔥一樣!
「女生是不會想要知道某些事情的。」
「若是平時,遠子學姊一定會股着臉類生氣地說「你是說我沒有胸部嗎」,可是她今天只是額旁冒出一下青筋,很快就變回菩薩般的慈祥表情。
「井上,拜託你!」
「等、等一下!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什麼事是『真的』啊?我跟芥川不是那種關係啦!只是去看了電影,又去練習場體驗一下弓箭社的活動而已!是說你們有沒有在聽啊?」
無心的視線是指什麼……
森同學眼眶含淚。
「在這期間,他們會跟別校學生吵架,也曾陷入煩惱,又互相鼓勵、幫助別人,也受到幫助,同心協力,立定決心,述說夢想。
雖然克斯特納也寫成年人看的小說和詩,不過他聞名於世的作品還是兒童文學。描述少年愛彌兒和他一羣個性鮮明的朋友們追蹤壞人的《愛彌兒與偵探》(Emil und die Detektive)還拍成電影,非常受歡迎。
她們紛紛大叫。
咦?她款款慢步靠近了喫驚的我,然後輕輕牽起我的手,把我帶到桌邊,還爲我拉開椅子。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羣住在學校宿舍的高等科一年級男孩。其中包括極富正義感的領導人物馬丁、立志成爲作家的約納坦、尖酸刻薄又愛讀艱澀書籍的賽巴斯汀、貪喫而強壯的馬蒂亞斯、像貴族千金一樣嬌小可愛又有點膽小多慮的烏利。他們要在聖誕節演出一部叫做『飛行教室』的戲劇。
爲什麼她們會知道得這麼詳細?我愕然地點頭回答「嗯」。
她顫抖着大喊,然後轉身快步跑進教室裏。
「鳴……我也不想知道啊。所以,井上,不可以把你跟芥川的事情告訴七瀨,答應我喔。」
「請坐吧。啊,班上同學給了我糖果喔,給你吧。來,這是牛奶抹茶口味。」
她沒頭沒腦地丟出這句話。
這本書寫的就是像這樣在尋常生活中展現出勇氣與智慧的男孩們故事。」
「芥川同學好像也很缺乏那方面的知識,不嫌棄的話,就讓我這『文學少女』來推薦一些可以作爲兩人交往參考的書吧。你不用害羞,儘管來請教學姊。」
我的心臟簡直快跳出來了。
其他人也紛紛說着「我也不想知道」、「我也是」、「我就覺得芥川一直拒絕女生是很 奇怪的事,結果竟然是真的……太震撼了」,垮着肩膀離開。
雖然森同學叫我對琴吹同學保密,不過她根本已經聽說了嘛。
「燦爛輝煌,又很單純——有夥伴、規律的生活、善良的內在、美麗的未來,還有能夠效法的對象和值得尊敬的人物。雖然也有痛苦辛酸的時候,卻能藉着勇氣把一切變成喜悅。
琴吹同學喫驚地睜大眼睛,表情變得越來越迷惘。
「什麼事?」
我決定裝傻到底。
我把甜中帶苦的糖果放進嘴裏,一邊問道:「呃,今天的題目是什麼?」
除毛膏是怎樣啦……她選的題目還是一樣怪,但我反而感到安心,翻開一疊五十張的稿紙,拿着HB自動鉛筆開始寫。
然後她又轉向我,噘起嘴脣繼續向我走近。
他說這是一篇聖誕節的故事。
強壯魁梧的馬蒂亞斯和瘦小懦弱的烏利感情很好,他在烏利受傷的時候前去探望。烏 利拿巧克力給馬蒂亞斯喫的那一幕真的好可愛喔!另外,勤奮而自豪的馬丁和內向安靜的約納坦是好朋友,他們兩人的友誼也很感人。賽巴斯汀雖然喜歡高談闊論,卻是個好孩子。讀了這個故事就會很羨慕男孩呢。我也好想當一年男生,在文理學校住住看!」
在這篇聖誕節的故事裏,充滿了這種小小的奇蹟喔!」
「所以那是真的囉?」
「後來還去了弓箭社的練習場吧?」
「這個啊,就用『手套』、『彩繪玻璃』、『除毛膏』這三個題目來寫吧。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她語調溫柔地說着。
我一邊寫着最後一幕,一邊說:「你就穿男裝入學啊。如果是遠子學姊,只要頭髮剪短就不會被看出來了。」
她紅着臉,以無比幸福的表情品嚐着文字的碎片,一邊跟平時一樣暢談感想。
「!」
「……謝謝。」
克斯特納在第一篇序言和第二篇序言對兒童讀者傳達了一些事。
「請用吧。」
「謝謝,我開動了~」
遠子學姊很有禮貌地笑着接過(不過她還是屈膝坐着)。
二十分鐘以後……遠子學姊窸窣啜泣着。
「鳴,好惡劣……太惡劣了。在某個冬日裏,彩繪玻璃浮在天空,把母親織的手套吸走,男孩對天空大喊『還給我』。這些地方都很美、很有夢幻的氣氛,就像冬天被招待喫的萊姆果子露。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交換的條件會是除毛膏啊!而且男孩因爲沒有錢,還去商店順手牽羊,這太誇張啦~~~不要突然跳到這麼現實的劇情啦~~~萊姆果子露都變成冷凍海膽了~~~好硬、好腥喔!而且還有刺啦~~~」
遠子學姊躲在椅背後面,戰戰兢兢地看着我。
「鳴……心葉,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哪有生氣?我又沒有理由生氣。」
「你明明就是在生氣嘛!是不是跟芥川進行得不順利?」
我又想請她喫一顆冷凍海膽了。
◇ ◇ ◇
總之我一定要找芥川商量,向大家解開誤會!
隔天早上,我直接往芥川的位置走去。
「早安,井上。」
「早安,芥川,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芥川露出詫異的表情。我儘量別嚇到他,提起謠言的事。
「……好像有人在傳我們正在交往耶。」
「關於這件事,森她們之前也問過我了。」
「咦?」
我驚訝得目瞪口呆,但芥川還是以不變的冷靜態度說:「我回答說,我們是在交往啊。」
「呃,這個……還有呢?」
芥川像克斯特納筆下的德國少年一樣露出正直清澈的眼神,挺直腰桿,用毫不迷惘的語氣斷言說道。
「好像還問我交往到什麼程度了。」
「呃,說是這樣說啦……可是……」
「算了,別在意。我說的全都不是假話。既然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要堂堂正正地過下去,謠言自然會消失。」
「我們正以朋友的身分在交往,不是嗎?」
芥川想了一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竟然是這麼回事!
芥川以毫無迷惘或邪念的理性眼神,看着直流冷汗的我說:「我說我們週日去看過電影,後來因爲井上說想要試試看,所以就到弓箭社練習場的體驗區很暢快地搞得滿身大汗。井上是第一次,而且目標太小很難瞄準,不過好在最後放鬆了,總算成功命中紅心,所以玩得非常開心……大概就是這些事吧。」
就是因爲你說得太簡潔啦……芥川。
「爲什麼?」
「那你怎麼回答?」
我該以朋友的身分對他提出忠告嗎……我沉沉地垮着肩膀,困惑了好一陣子。
芥川沒有半點惡意,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可是,這種說法太容易引人誤會啦!
——聽說你跟芥川學長在初次約會就有了初體驗啊?
「她們又問是怎樣的交往,我就回答是認真的交往。」
我的腦中開始想像「想要試試看」、「很暢快地搞得滿身大汗」、「目標太小很難瞄準」這些句子不停打轉,像傳話遊戲一樣漸漸變了樣然後想起森同學她們悲痛的表情,耳邊也浮現竹田同學像卡通人物一般的爽朗聲音。
「我只是敘述了最簡潔的事實,爲什麼會被傳成那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