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K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8萬 字
星期六,我去了位於市郊的某所大學。看着廣闊學校的地圖,令我十分茫然。
我們的高中也算不小,但完全沒辦法跟這所學校相提並論,從頭走到尾可能要花上二、三十分鐘。
我的目標是社團活動室林立的一區,因爲我聽說棹的高中學長參加了這裏的影像研究社。
消息來源是我的國中同學小保。小保聽到我在調查三年前死掉的男學生時嚇一大跳,然後神情複雜地說:
『你是說跟冬柴有關的那件事?冬柴被全班排擠時,那個高中生的消息也傳得很大呢。可是,你不是一向不參與那個話題嗎?你還說過絕對不要聽那件事,除非冬柴主動告訴你,爲什麼現在又提起?』
『我也說不清楚……總之,我覺得必須搞懂那件事,才能找出小瞳的煩惱。』
小保喃喃說着「真搞不懂你』,但還是告訴我:
『我是有柏木棹的消息啦。我姐姐和他讀同一所高中,聽說他是個知名的美少年,所以某些攻擊冬柴的人其實是在嫉妒她。』
她還幫我聯絡棹高中時的電影社學長。
『小保,謝謝你,我改天再請你去喫到飽的蛋糕店。』
『不用客氣啦。』
小保的表情有點落寞,她認真地說:
『冬柴只信任你一個人,從來不對其他人打開心門……一定是因爲三年前發生那件事時,只有你還是用一樣的態度對待她……這也沒辦法……如果冬柴有煩惱,只有你能幫她了,加油吧。』
『嗯。』
我還沒搞清楚小瞳的真心。
但我有種預感,這些事一定和棹的死有關,忍成老師八成也牽扯在內。
雖然我還不能斷定老師、小瞳、棹之間,像《心》一樣有着三角關係……
在即將下起冰雪冷雨的鉛灰色天空下,我穿着米黃色鞋子慢慢走着,回想起只見過兩次的棹。
他有着細細軟軟的茶色頭髮、雪白的皮膚、曲線刻薄的嘴脣,和冷淡的眼睛。
印象最深的,是掛在他左耳的銀色耳環。
我疑惑地問道。
『小瞳,你們不是在約會嗎?丟着男朋友不太好吧?』
莊司學長的回答爽快得嚇到我,而且他又說出更驚人的事。
棹什麼時候會去約小瞳呢?他已經開口了嗎?小瞳會怎麼回答?他們兩人聖誕夜時要去哪裏?會談些什麼話題?
我到現在仍然不覺得棹會自殺是由於小瞳拒絕了聖誕夜的邀約,因爲小瞳也喜歡棹,應該不會拒絕。
我光是想象就覺得好甜蜜……
收到邀約的又不是我,我卻心亂如麻、腦袋發燙,整個人呆在原地。
忍成老師就是棹的監護人兼同居人,他們兩人竟然有這層關係!
大家在社團活動室裏鬧翻天的時候,他總是坐在角落戴着耳機看電影DVD。有人拍他的肩膀時,他就像沾到髒東西一樣拂掉,直瞪着別人。別人對他說話時他也不回答,所以大家都覺得他很囂張。」
房間裏面不同於現代化的外觀,到處都顯得很老舊,我心亂如麻地坐在褪成焦褐色的皮沙發上。
小瞳聽了更是面紅耳赤,生氣似地噘起嘴。
『可是……你們還牽着手。』
『我這輩子……只會愛一個人。我纔不會那麼容易喜歡別人。』
溫和低沉的聲音。
他很少說話,經常面無表情,不想跟別人往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獨自一人。
『剛纔那個人啊。』
在漫長的思考之間,我來到社團所在的大樓。
我的心中騷動不安。
『……真的嗎?』
「那個人當時還是個研究生。除了他以外,好像沒有其他人願意收留棹。棹連上學都戴着耳環,怎麼講都講不聽,有一次老師想要強迫他拿下來,他激動地推開老師,大喊『不要碰我,任何人都別想碰我』。後來,那個監護人被叫到學校。該說他比較老成嗎?反正是個很沉着的人,很適合戴眼鏡,感覺像個學者。」
棹長得很清秀,他跟小瞳走在一起就像王子和公主。
『嗯。』
「打擾了,我是日坂菜乃。」
我心想,棹一定打算聖誕夜時約小瞳出去。
「他叫忍成良介。」
『再見,棹。』
小瞳擺明是在裝傻,臉都紅透了。
第二次遇到棹是很久之後的事,是在十二月。
像在表明決意一般,小瞳的心臟迷惘狂跳的聲音彷彿透過手心傳過來,令我跟着心跳不已,也沒再開口。
研究室裏的大姐姐指着沙發說。
那時,我在行道樹長出柔嫩新枝的街道上看到小瞳和棹手牽着手,非常驚慌。
我驚訝地停下腳步,他臉色兇悍地走過來,開口便問:
莊司學長描述了棹的死亡情況。
第一次見面時,他戴的是骷髏耳環;第二次見面時,則是刀形的耳環。兩種都泛着冷光。
莊司學長露出敬佩的表情轉述那個人的話。
不過,他曾經害羞地對我說「謝謝」,也計劃過在聖誕夜約小瞳出去。他也有像普通男孩的一面。
不過看到小瞳這麼成熟嫵媚的樣貌,我的胸中興起甜美的顫動。那類似悲傷,又像焦躁,非常不可思議。
他鬆一口氣,喃喃說着,然後害羞地丟下一句「謝謝』就跑走了。
「請問學長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
我很自然地把學長的聲音換成忍成老師的聲音。
『這樣啊……』
「年輕……表哥?」
『不認識。』
我看到身穿高中制服的棹和穿着國中制服的小瞳在一起,是在國一的初夏。
我滿懷不安地敲敲研究室的門,結果老師不在。
「棹低下頭,好像快要哭了。那個人對棹來說,一定很特別。」
「好好好,看你的臉都紅了,真可愛。這些甜甜圈請你喫。」
小瞳的手在冒汗,熱呼呼的。
他的語氣僵硬,聲音低沉,臉頰泛紅,頭垂得很低,看似心事重重。
她板着臉說完,轉身背對我。
掛在他左耳上的刀形耳環映出耀眼的光芒,我緊張心悸地目送他離去。
『你說誰?』
大姐姐們興致盎然地問,我很心虛地回答:
她和我牽着手,緊抿嘴脣,像是生氣又像害羞似地低着頭,然後不悅地說:
因爲他們兩人迎面走來,我想躲也躲不掉,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小瞳放開了棹的手。
「導師當着那個人的面對棹冷嘲熱諷:『如果再不像樣一點,拿下耳環,好心收留你的人也會捨棄你喔。』結果,那個人對棹說……」
但是,小瞳沒有和棹共度聖誕夜。
我從側面偷窺,看到她的臉紅得像顆柿子,彷徨地咬緊嘴脣,那表情好可愛、好迷人,令我心臟狂跳。
我回頭看看,發現棹還在看我們。
『沒有,我們還沒約好要出去。』
當時的我還不懂戀愛是什麼。
啊啊,越來越像《心》了。
『跳土風舞時不也會牽手嗎?』
「呃,忍成老師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員。」
我一邊喝着莊司學長用茶包泡的紅茶,一邊問道。
她說完就若無其事地跟我一起離開。
『你最近曾和棹見過面嗎?』
我想着,啊啊,小瞳正在戀愛呢……
離開影像研究社以後,我直接走向忍成老師的研究室。
『你說什麼傻話?沒事幹嘛這樣問?我不知道有誰叫這名字,聽都沒聽過。』
聽着莊司學長這些話,我又想起棹的模樣。
老師在蛋糕店打工嗎?真、真意外。
「阿忍去打工時常常會帶賣剩的東西回來。對了,還有布丁呢。」
「棹在高中時參加過電影社,他是不是很喜歡電影啊?」
小瞳和棹之所以認識,說不定就是透過老師。
棹在自己的房間裏把小刀刺進胸口,家人晚上回來就發現了。
「他好像沒有留下遺書。難道是沒有可以交付遺書的對象嗎……聽說棹是在山口縣出生,國中時父母車禍過世,後來有個年輕的遠房表哥收留他,所以纔會來到東京。」
『我不認識他。你少胡說了,真是個笨蛋。那個人真的是陌生人。』
「對了,你和阿忍是什麼關係?」
———就算棹一直戴着耳環,我也不會捨棄他。所以,如果棹覺得有必要戴耳環,那就讓他戴吧。
我也回答得很緊張。
「不、不是那樣啦!我的第一志願是這所大學,只是想來見習一下,所以打算請忍成老師幫忙導覽……只是這樣而已。」
她說着就用力握緊我的手。
寫着「影像研究社」的門喀的一聲打開,有個身穿皺巴巴襯衫、頂着一頭亂髮的男生走出來。
「他現在還在我們大學的研究所,我有時會見到他,但我也不敢向他打聽棹的事。」
不想跟別人往來……啊啊,他確實會給人這種印象。他的身邊圍繞着一層冰冷寂寞的空氣,跟別人之間彷彿隔着一道牆。
小瞳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喔喔,這麼快就有高中女生找上門了,阿忍還真行。」
「他大概很快就會回來,請在這裏等一下吧。」
「啊,保品同學向我提過了,進來吧。」
因爲棹在聖誕夜到來之前就自盡了。
教室裏堆滿各式各樣的雜物,亂成一團,和文藝社有點像。他說自己姓莊司,現在讀大二,是大棹一屆的學長。
「嗯,是啊,棹常常一個人蹺課跑去看電影。他對電影製作很有興趣,打工的地方好像也跟電影有關。
『我問你……聖誕夜你要和瞳出去嗎?』
這次棹是單獨一人,我也是一個人走回家。棹冷得縮起肩膀站在路邊,似乎在等我。
她笑咪咪地端來包在餐巾紙裏的甜甜圈。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他活得很辛苦。
研究生?眼鏡?這個人難道是……
那棹爲什麼要尋死?
隔天我問小瞳:
他長得那麼好看,只要願意的話絕對會很有人緣,可是有女生對他示好時,他只會冷淡地回答『你是誰啊』、『不認識』、『我沒興趣交女友』之類的話,因此被人稱爲『乾冰』。還有,他從來不笑。如果跟親密的人在一起或許會不一樣,但大家一聊之下發現誰都沒看過棹的笑容,還有人說,那傢伙該不會從來沒笑過吧?」
「忍成老師除了當圖書館員以外還要打工嗎?」
「他說過自己很窮,又要買昂貴的書,過得很辛苦。可是,我聽說他出身於鄉下的老家族呢。」
「忍成老師……是怎樣的人呢?」
「你果然對阿忍有興趣。」
「不是這樣啦!」
不知道大姐姐們是怎麼解讀我面紅耳赤、拼命搖手的反應,總之,她們還是坐在我身邊,對我談起老師的事。
她們說老師年紀輕輕的卻很保守,也太中規中矩了,說不定其實是好人家的少爺,雙親聽說已經過世。他的個性毫不執着,好像隨時會從世上消失似的,而且他的心臟似乎不太好……
「老師有女朋友嗎?」
「唔……似乎有人說過他有未婚妻,不過阿忍自己從來不提。」
未婚妻?
大姐姐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着愕然屏息的我。
「啊,不過他的情人應該是那個孩子吧?每天送情書來的美少年。」
「美、美少年!」
怎麼突然又多出個美少年?
「對了,那個美少年今天也來了!他自稱是阿忍的親戚,但我怎麼看都覺得很可疑。」
她們說,那個穿制服的沉默美少年,最近十天幾乎天天送信來給忍成老師。
「你看,就是那個信封。」
看到桌上那個素面的白信封,我幾乎停止呼吸。
「裏面是什麼?」
「不知道耶,看起來鼓鼓的,好像放了什麼東西……」
我們吐着白煙,沿着固定的散步路線走到公園。
「這跟你無關,不要再接近老師了。」
爲什麼?是小保告訴她的?不對,小保沒理由向小瞳告密,小瞳沒事也不會聯絡小保。那麼,她怎麼會知道?
「我早就說過,你該做的是輕視我,別再纏着我。我現在最希望的就是你討厭我。」
「因爲你連心葉學長都扯進來了,而且我們是好朋友,我當然不能放着你不管。」
還有,老師真的像漱石的《心》一樣背叛了棹嗎?
「難道是忍成老師跑去問你?」
從書中看到的這句話,一直在心裏盤旋不去。
「我纔不可能輕視你。」
「一起走吧。」
他想說的或許是這句話。
是誰先膽怯地低聲說出這句話?
我鞠躬致謝,然後走出研究室。
「當然有關!」
戀愛是罪惡的。
(注:「boy9;s love」的縮寫,描述男性相戀的創作,並不等於現實中的男同性戀。)
我也看得出小瞳和三年前一樣痛苦。
我凝視着他們,瞪得眼珠突出、喉嚨發乾。
剛睡醒的我昏沉沉地拉開鮮黃色窗簾,看到穿着緊身牛仔褲、靴子和夾克的小瞳冷眼望着我的房間。她手上握着銀色狗煉,體型龐大的黑狗頻頻吠叫。
或許是同事轉告老師,然後他又來告訴小瞳……可是,小瞳一直對老師視而不見啊……
是老師!
所以,我笑着說:
在透明的冬天陽光之中,兩人的身影在樹蔭下合而爲一,一動也不動,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
我朝着廚房大叫,換上鞋子,走出玄關。
老師不是單獨一人,旁邊還有一個穿着西裝款式制服的男生!
「不要多管閒事。」
大姐姐們也很好奇,一直在聊那個神祕美少年的事,不過她們都不知道信封裏放了什麼,也不知道美少年和忍成老師的關係。
男生被老師的背影擋住,看不到長相。
我站在二樓窗邊看着庭園。
我想起了棹。
———一起走下去吧。
◇ ◇ ◇
這句話像冰做成的小刀刺進我的心中。
雖然我打聽到棹和忍成老師的事,但疑問也增加。
他們兩人好像在吵什麼,那個男生不時搖頭。過了一下,老師像是安撫似的,猶豫地抱住男生。
小瞳偶爾會叫它的全名,她說要是不這樣做,奧古斯特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好的,謝謝你們。」
棹也是個氣質冷淡的美少年。可是,棹已經死了。
來到公園的噴水池前,小瞳嚴肅地瞪着我。
「謝謝你們請我喫甜甜圈和布丁。」
老師遲遲不回來。
「可是,忍成老師就是你的家庭教師猴子哥哥吧?」
隔天是星期天,一聲「汪汪」的狗吠聲叫醒我。
我語氣強硬地回答。
老師竟然是「BL派」
㊟
的!
「下次再來玩吧,要問大學的事情也可以找我們啊。」
◇ ◇ ◇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接着,看見那個男生纖細的手臂朝老師伸出,並且妖媚地勾住老師的脖子。
此時,窗外赫然出現一個駝背的身影。
我喫完不甜的甜甜圈以後,也把布丁喫得精光。
小瞳緊咬嘴脣瞪着我,彷彿在拼命壓抑快要滿溢的感情。
那是個契約。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手心相貼的溼潤溫暖觸感。
我們兩人彷彿緩緩地從世界分離出去,我覺得好彷徨……眼前看到的是一片冰凍的黑暗。
「……」
咦咦咦咦咦!等、等一下……
「死了……」
大姐姐們有事要離開,所以我也決定告辭,並且向她們道謝。
———拜託你……不要背叛瞳同學。
心葉學長說小瞳渴望毀滅……可是,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小瞳。
這冷冷的聲音令我心臟狂跳,冷汗直流。
「真奇怪,阿忍到底出去幹嘛啊?」
「你昨天去哪裏?」
說完以後,我們握住彼此的手。
小瞳皺起眉頭,我還是繼續說:
「呃……我去參觀大學。」
我笑着打招呼。
她拋出來的這句話像刀刃般銳利。
可是,我對他的感覺真的是戀愛嗎?會不會是其他感情?
小瞳的肩膀猛然一抖,臉孔慢慢皺起,好像在生氣。
奧古斯特「汪」了一聲。
「好清爽的早晨啊,小瞳。偶爾早起也不錯嘛~」
大清早的,只有便利商店和豆腐店已經開門。
那個美少年到底是誰?
小瞳一臉不悅地站在外面,她的愛犬奧古斯特也在。
哇!曝光了!
我嚇得心臟幾乎從嘴裏跳出來,直看着那個纖瘦的男生抱着靜止不動的老師,還把頭靠在老師的胸前。
奧古斯特像是公主殿下的忠實護衛,抬頭挺胸地大步走在小瞳前方。
我又想起老師在辦公室顫聲說出這句話的模樣,不由得背脊發涼……
可是,我家附近沒人養狗。
「爲什麼你要裝作不認識老師呢?」
小瞳扭頭就走。
歪扭的脖子、滿地的鮮血、張大的雙眼,顫抖的指尖漸漸不再動彈,微弱的呼吸終至停止……我們只是靜靜看着那人逐漸變冷,沒有開口,也沒有伸出援手。
小瞳握着奧古斯特鎖鏈的手指用力到發白,難以看出感情的冰冷眼睛也隱約顯出迫切的神色,這些小地方我都沒有忽略。
小瞳盯着我,像冰塊一樣寒冷透明的眼睛帶着絕不退讓的決心。
我急忙換上放在牀邊的運動服,穿起黃色外套衝下樓,同時忙着撥開打結的亂髮。
因爲若是單獨一人,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媽媽!我要出去散步!」
「早安,小瞳。」
他踮起腳尖,倒向老師懷中。
他該不會就是送信來的人吧?
「不可能啦,我絕對不會討厭你。」
它有短短的尾巴、下垂的大耳朵、摔角手一般的壯碩體格,這種狗叫做洛威那,在德國經常養來當軍犬或警犬。它在我們國小六年級的時候來到冬柴家,一向由小瞳負責照顧。
「你去找老師了吧?」
我一直覺得光是叫它奧古斯特都太氣派了,不過,小瞳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特別堅持。
我們兩人一起看着一個人死去。
奧古斯特這個有模有樣的名字也是小瞳取的,它的全名更長,叫做弗里德里希李奧什麼魏斯什麼的,像咒語一樣難記。
國中二年級時,我被選爲網球社的正式出賽選手,所以三年級的學姐開始整我,在我的運動飲料里加了鹽巴。
結果,小瞳把整包鹽灑在學姐的球鞋裏。
她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效法學姐,有什麼不滿的話就直說吧。」
學姐嚇得什麼都不敢說。
我對小瞳的行動感到很訝異,也很開心,所以,我爲了小瞳抱着必勝決心去參加比賽……不過就是因爲太賣力,結果在比賽時摔了一大跤而骨折。
結局就不提了,總之小瞳在當時爲我挺身而出,所以我絕不可能輕視或討厭她。
就算小瞳變成我的情敵,我也絕對不會討厭她。
「小瞳,你遇到困難了吧?正在爲某事煩惱吧?你在國一剪短頭髮時,我沒問過你理由,因爲我想等到你自己願意講的時候。那時我能做的事也只有這樣。」
當時,小瞳喜歡的男生死了。我對這件事實在無能爲力。
就算我知道他爲什麼會死,也沒辦法讓他起死回生,所以別人出自好奇心傳開的謠言我都一概不理。
「可是,我想我這次幫得上忙。」
對,現在跟那時不一樣。
小瞳如今正在煩惱。我一定能做些什麼,讓小瞳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痛苦,不會又整整兩個月不說一句話。
「所以,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找出答案,自己想辦法幫助你。」
我振振有詞地說道。
小瞳依然沉默地咬着嘴脣。奧古斯特「汪汪」地叫了兩聲。
「……別吵,奧古斯特。」
她低聲斥責,接着悲傷地垂下眼簾,低頭不語。
我蹲下抱住奧古斯特的脖子。
「嘿嘿,奧古斯特也在擔心小瞳呢,對吧?」
看到妄想劇情裏的主角赫然出現在眼前,令我更加慌亂。
老師眯起眼睛,表情無比平靜而寂寥,慢慢地說:
透明的陽光傾斜地注入寒冷的中庭。
「對、對不起!我剛剛不是說忍成老師,而是《心》的老師……」
爲此,我一定要找出小瞳的煩惱根源加以解決,但我滿腦子都是老師和棹的事。
寒冬的中庭平靜無風,彷彿連草木都停止呼吸、進入休眠,到處都靜悄悄、冷冰冰的。
所以,我也壯起膽子說:
小瞳竟有這麼激動的眼神!竟然顯露這麼深惡痛絕的感情!我好像掉進漩渦,鮮紅的烈焰燒灼着我的身體,心悸高漲到幾乎無法呼吸。
聲音漸漸轉小。她平時極少流露感情的雙眼燃燒着熊熊怒火,看得我驚疑不定。
「我絕不原諒背叛棹的人!」
「所以老師喜歡小瞳,從棹的身邊搶走她?」
「哇!是的!」
如果我和其他人一起喫午餐,小瞳就會被孤立。
我在中庭旁的走廊上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嚇得跳起來。
白皙的臉龐籠罩着黑影,鏡片底下的眼睛也蒙上灰暗的寂寞。

「……老師和棹真的在搞BL嗎?」
「我、我覺得自殺是不對的!《心》那個老師也不該老是不跟人往來,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啦!偶爾也該出門走走,好好抒解一下情緒纔對嘛。老師也一樣喔!絕對不能考慮自殺!」
或許小瞳存心營造出這種情況,但我還是要極力避免。我不希望看到她又和三年前一樣不跟任何人說話,只像個機器人規律地上學放學。
難道小瞳想對老師復仇?
他似乎不尷尬也不生氣,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時間彷彿停止,世界一片寂靜。
「日坂同學……你想問我的是棹和瞳同學的事吧?」
胸口不安得像是有枝灼熱的箭鏃來回搔刮,我的腦袋呼呼發熱。
「那不是糟了嗎?」
「沒有啦,我有事找心葉學長,所以要在社團活動室喫。」
小瞳緊握的鏈子發出清冽的聲響。
「是什麼?」
「菜乃,你和冬柴吵架了嗎?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喫午餐?」
奧古斯特又吠了兩聲,舔起我的臉頰,似乎在回答「對啊對啊」。
她牽着鏈子徑自離去,彷彿表示着不需要我的幫助。
小瞳表情兇狠地轉過頭,不再說話。
我摸摸奧古斯特光亮的黑毛,語氣柔和地問:
他一臉愧疚地道歉。
老師睜大了眼睛,然後輕輕地微笑。
這是指鮮血把雪染紅嗎?可是,棹不是死在自己的房間裏嗎?這只是比喻嗎?不過,小瞳應該不會說出這麼詩意的話啊。
同學們都注意到了,體貼地邀請我。
我的喉嚨開始乾渴,手心都是冷汗。
紅色的雪?
「忍成老師和棹住在一起吧?小瞳,你和棹交往過嗎?」
我拼命勸說之後才發現,這樣說簡直像是老師要自殺嘛。
「我我我我我什麼都沒看到!」
老師眼中的陰影越來越深。
「是啊,小瞳的樣子不太對勁,所以我很擔心。請告訴我,三年前發生什麼事?老師來我們學校當圖書館員只是巧合嗎?老師說自己和小瞳和棹都很像《心》的人物,這是什麼意思?」
我又想起老師悲傷地抱住那個高中男生的模樣,因此面紅耳赤地急着辯解。
老師平靜地揭穿我的想法,我嚇得心臟都縮起來。
我儘量裝出開朗的語氣回絕。
「……但是聖誕夜的時候……我們本來要去看電影……棹不應該死的……可是雪卻染紅了……」
小瞳和棹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忍成老師多半也有關聯吧?
因爲忍成老師像《心》的那個老師一樣背叛了棹,所以她纔會說「絕不原諒」?
「沒……」
「一半?」
「對不起,突然叫住你。」
哇啊啊啊啊啊!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這種BL情節怎麼想都不可能嘛……
小瞳表情僵硬、臉色發青地顫抖,鏈子像冰制的鈴鐺隨之發出清脆的聲音。
隔天午休時間,我提着便當袋在走廊上漫步,一邊悶悶地想着。
「日坂同學。」
我抬頭一看,當場呆住。
從她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有如熾熱的漩渦。
「我不愛任何人……一個人都沒有。這是我的罪孽,所以才害死了K。」
「沒關係,我的確很像他。」
她想說「沒有」嗎?
《心》裏面的老師愛的是小姐,不過忍成老師會不會是跟棹交往,卻又和其他男生偷偷往來,害得棹大受打擊而自殺?
「忍、忍成老師!」
老師如同《心》的「老師」,只給出模糊的回答。
「上星期五我說了很失禮的話,對不起。你一定嚇到了吧?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們又重演《心》的悲劇。」
「日坂同學真是個文學少女。」
老師說的話太難懂,而且我又想到小瞳大叫着「絕不原諒」的憤怒表情,所以只能僵立不動。
校舍傳來第五堂課的上課鐘聲,而我連便當都還沒喫。
算了,勇敢一點吧!
「……你只答對一半。」
————應該去死。
老師這句話就像在說自己,我聽得全身冒出冷汗。
我非常不安,只見小瞳眼中的憎恨逐漸增強到難以抑制的程度。她的身邊圍繞着冰冷的空氣,臉孔痛苦地扭曲,呼吸也變得紊亂。
我調整呼吸,然後開口說道:
「事實就是如此啊。我、瞳同學、棹都和小說裏的人物都很像。」
小瞳決心不和我說話,一個人默默地喫着裝滿整個便當盒的醬滷蝗蟲。
「嗯,答對了。那本小說的情節……對我而言實在太沉重。
小瞳恨的是老師?
老師訝異地歪頭。
「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看到那個『老師』的愚蠢、懦弱、自私,我雖然排斥,卻又很有同感。」
這笑容寂靜得令我心驚,老師繼續心平氣和地說:
所以小瞳恨老師用情不專害死了棹,決心爲他報仇?
老師沉靜地看着這片寂寞的景色,喃喃說道:
「我們三人的關係和《心》很像,可是,只有一個地方差很多。」
「呃……那個……我想請教老師一些關於大學的事……不、不過沒找到老師……也就是說我沒有看見老師,更沒看到什麼奇怪的事……也就是說……」
「聽說你星期六去大學找我?」
糟糕,連我都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啦。
「老師,我知道了。上次老師說『戀愛是罪惡的』是出自夏目漱石的《心》。」
小瞳如此憎恨的對象真的是忍成老師嗎?
奧古斯特依然嗚嗚地叫着,像是在爲小瞳擔心。
老師靜靜地說完就走了。
書中那個『老師』啊……真是窩囊,簡直令人看不下去。他空有知識卻不懂得好好運用,個性又很懦弱……滿肚子都是醜陋的自私想法……
老師爽快地回應,令我更加焦急。
「他早就應該去死……你不這樣想嗎?」
在大學的庭園裏和老師抱在一起的男生是誰?
他犯下嚴重到讓他想死的罪過,卻又沒有勇氣尋死,還是繼續苟活……」
放學後,我翻開夏目漱石的《心》嘆着氣說,心葉學長喫驚地停止敲打鍵盤。
「你、你會不會想得太遠啦?」
他好像真的嚇到了。
「可是,我越看越覺得《心》裏面的K和老師怪怪的。他們兩人太要好了吧。」
「因爲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啊。」
「他們的對話太親密了。如果有人說K喜歡的不是小姐而是老師,我一定相信。」
「確實有這種說法……不過會有那種感覺,可能只是因爲你用有色眼光去看吧。」
心葉學長的笑容在抽搐。
「不對,奇怪的不只是K,連『我』也怪怪的。他在海邊見到老師以後就一直纏着人家,真的很像一見鍾情,而且他還偷看老師換衣服,根本是變態嘛,太猥褻了。」
「猥褻……」
「而且老師也說過啊,『你的心不是早已爲愛情悸動了嗎』。」
被老師一語道破以後,「我」反駁說「那和愛情不同」,老師仍氣定神閒地告訴他
「愛情是循序漸進的,你只是在和異性結合之前先來找我這個同性』。
「被出色的同性吸引是很常見的事,所以棹也有可能像K和『我』一樣喜歡老師啊。老師是個不愛任何人的冰山美人,說不定像《心》的『老師』無意中挑逗了少男心,害人家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如果事情真的發展成這樣,就不是我能理解的局面了。雖然我本來就不反對男性之間的愛……但我是不是該去看《性生活史》和《假面的告白》這些書,多學一點呢?」
㊟
(注:
《性生活史》
是森鷗外的自傳式小說,描述自己的性體驗和同學的同性戀事件。
《假面的告白》是三島由紀夫半自傳的小說,揭露自己是同性戀者。)
我煞有介事地詢問,心葉學長的手從鍵盤滑下,垮着肩膀無力地說:
「爲什麼你會想到那裏啊?還有,你的心中已經認定《心》的老師是個玩弄少男心的水性楊花冰山美人了嗎?你首先該做的是重新理解這本書。夏目漱石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會氣得爬出來。而且你亂猜忍成老師和棹是同性戀者,他們也太可憐了。」
心葉學長以同情的語氣說着,似乎格外地感同身受。
悲哀的神色在老師的眼中搖曳。
「老師,你討厭人類嗎?」
我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掏老師的上衣口袋,指尖摸到又冷又硬的東西。
我面紅耳赤地辯解。小瞳幹嘛只提我的糗事啊!
「已經沒關係了。」
老師的聲音顫抖、亂了方寸,他低俯的臉頰顯得很僵硬。
「爲什麼呢?」
那時,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憤恨到全身顫抖,說出「絕不原諒」。
說的也對,我的腦袋構造這麼簡單,能想到的理論實在不多。
「我想當短期的圖書委員來老師這裏幫忙,今後請老師多多指教。」
覺得自己該死卻又不得不活着,我光是想象這種心情就覺得胸口好痛,好想哭。
「嗚……」
老師講得很小聲,我聽不太清楚。
隔天放學後,我在圖書館員辦公室裏向忍成老師鞠躬,他聽得目瞪口呆。
「你想在這裏待多久呢?」
「……日坂同學,我覺得你最好別想太多。」
「就叫你別再提BL啦!」
我還以爲他是個親切的叔叔咧……不,是哥哥。
「所以我覺得跟人在一起才寂寞……非常寂寞。」
「你本來就很奇怪,拜託別再變得更奇怪。」
老師輕柔的聲音繼續說:
「是沒錯啦……而且忍成老師也覺得自己和《心》的『老師』很像,他也對你說過『愛情是罪惡的』……」
「直到我看透老師爲止。在那之前要叨擾了。」
「老師,你說的雪……」
他喃喃說道。
小瞳也說過「染紅的雪」!
「……」
爲什麼老師能這麼平靜地說出「不愛任何人」這種悲傷的話呢?
「小瞳對老師提過我?」
「呃……短期的圖書委員?」
難怪我在小瞳家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對我笑得那麼燦爛……
我表情凝重地說,心葉學長大喫一驚。
掏出來的是一個小瓶子,我急忙打開,將藥倒在老師的口中。
「只要能溝通就不寂寞了嗎?」
「可是,心葉學長建議我去看《心》,就是因爲棹死掉的原因和K自殺的情況很像吧?」
「是啊……」
我的動作稍嫌粗暴,喂老師喫藥的時候差點把整個瓶子塞進去。
「後來你還是沒學乖,又把小孩找來公園觀賞英雄秀,這一次你頭下腳上地跌下溜滑梯,頭都撞破了。」
「老師頭暈嗎?那就糟了,請先躺下來吧。」
「是,老師有什麼吩咐?」
「的確……有這種人。」
我認真地回答,老師無奈地把手貼上額頭。
即使想要互相理解、互相體諒,到頭來也只能自私地活下去……」
「可是我都看到老師的BL畫面了……我是不是踏入奇怪的境界啦?」
「忍成老師還對我說……那個『老師』早就應該去死……」
「嗚……我、我沒事……只是偶爾會不太舒服,習慣就好。藥……在口袋……」
「由衷互相信任的美好人們,頭上就會有雪花飄降……可是雪不會落在我身上,所以……我就去阻擋雪花飄向別人。」
我拿出手機正要撥號,卻被一隻汗溼的手製止。
「……要注意拿捏分寸喔。」
「這樣啊……那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告訴我。」
「呃……」
「我沒關係……我早就聽瞳同學說過很多你的事,沒想到竟然這麼誇張……」
「老師在中庭和男生抱在一起,小瞳說絕不原諒……這些事我全都搞不懂。會不會是老師收留了父母雙亡的棹,卻不給他半點感情?好比說凌虐他啦……小瞳對棹由同情轉變爲愛情,棹卻沒辦法逃離惡毒的老師……哎呀,我班上的河合同學在看的BL漫畫也常有這種情節耶。」
「不用,我心領了。」
心葉學長很擔心地看着我。
「他說着《心》的老師跟自己很像所以看不下去的時候,好像很痛苦、很寂寞。」
「可、可是也有互相瞭解的人,覺得跟某某在一起纔是最幸福的……」
老師微笑着說:
我突然嚇得噤口。
心葉學長也蹙起眉頭。
我發現老師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也因聽到「雪」這個字而大受震撼。
「你扮演超級英雄給鄰居的幼稚園小孩看,結果在表演變身姿勢的時候摔下單槓而扭傷。」
「老師!你怎麼了?」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今後要好好盯着忍成老師,親自確認他是怎樣的人!」
「我的工作還沒多到需要找人幫忙……」
找到了!
忍成老師難道也覺得自己早就該死?
老師按着胸口跪倒在地,額頭滿是汗水,臉色像紙一樣蒼白!
「又不是我把他們找來的!是他們自己要來!還一臉期待地看着我……」
「藥?」
「你陪着問路的老人家走到鄰鎮,自己卻迷路了,最後被警車送回家。」
「是啊。」
「我真的沒事。」
「可是……」
「我真的很羨慕你,覺得你好耀眼。」
「啊……」
老師的眼睛如水一般清澈。
「不管再怎麼溝通,也不會變得和別人一樣……只會更加看清自己和別人不同罷了……人終究是孤獨的,不可能互相體諒。
心葉學長嘆着氣說。
想到老師那句話,我的心又涼了。
老師低頭推推眼鏡。
「呃……日坂同學……」
「我立刻叫救護車!」
我鬥志高昂地說。
原來他不是親切地對我微笑,而是在強忍笑意。
「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因自私而佔有,又因自私而捨棄。」
他小聲回答。
「是啊。聽說你爲了幫腳受傷的貓包紮而追着它到處跑,甚至爬上人家的屋頂,結果被警察帶走。」
老師的眼鏡落在地上,他痛苦地緊閉雙眼,喉部不斷起伏。
「我很羨慕呢,因爲你能這麼坦率地爲別人着想。」
我害臊不已,老師又輕聲地說:
「因爲聽過你這些英勇事蹟,我後來一見到你就想:啊啊,她就是『那位』呢……」
「咦?」
———我不愛任何人……一個人都沒有。
「那我來幫老師按摩肩膀吧!我的技術很好喔!而且,一看就知道老師的肩膀很僵硬。」
「請把我當作上門拜師的學徒,儘管使喚我吧。」
「因、因爲猴子不會說話啊。」
「如果問我喜歡人還是猴子,我一定選猴子。與其和人在一起,我寧可去森林裏和猴子相處……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聽得心都揪起來了。
老師立刻反問,我不禁愣住。
老師的表情緩和下來,似乎很懷念。
「那樣不寂寞嗎?」
老師的臉色還是很差,但他似乎不肯叫人來。
「如果把事情鬧大,我就沒辦法在學校待下去。我現在還不打算辭職。」
抓着我的那隻手冷得像冰,纖細的手指握得更用力。
還不打算辭職是什麼意思?老師打算在這裏做什麼?
基於老師的堅持,我沒有繼續撥號碼。
「謝謝你,日坂同學,還好有你在。」
老師撿起眼鏡戴上。
「真的沒事了嗎?」
我還是很擔心,老師靜靜地笑着說:
「是啊,我不是說了嗎?我已經習慣這種毛病。這次是因爲來得太突然,纔會讓你看到這麼丟臉的模樣。我今天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樣最好!對了,老師是哪裏不舒服呢?」
「心臟吧。」
「心臟!」
我瞪大眼睛。
「只是一點小毛病,日常生活沒有問題,只要別太勉強自己就好。你不用嚇成這樣啦。」
他溫和地說。
「對、對不起……可是,呃……我還是不放心,我送老師回去好了!」
忍成老師一再婉拒,說他又不是體弱多病的大小姐,但我還是不肯讓步,直說「要是半途又發作就麻煩了」。
我親眼目睹老師那麼痛苦的模樣,怎麼可能不擔心?
「老師是體弱多病的叔叔,所以請乖乖聽話吧,要不然我就叫救護車囉。」
這時,我注意到窗邊的書桌。
他端出綠茶和甜甜圈招待我。
我爽朗地說完便走向廚房。
「老師準備搬家嗎?」
如果不盡全力睜大眼睛、豎耳傾聽,好像就會忽略最關鍵的反應。
「老師,洗臉檯上的鏡子破了嗎?」
老師住在一棟舊公寓。
這棟房子太安靜了,感覺不到半點生氣。一般公寓裏不是多少會聽到隔壁或樓下的聲音嗎?
嗯,還是煮稀飯吧。
「老師是房東?」
但是,我什麼都沒聽到。
「真是拗不過你……」
「謝謝你。」
在這個沒有多少傢俱的安靜房間裏和老師一起喝茶,令我想到《心》的老師。
老師說他從學生時代就一直住在這裏,所以棹應該也是在這房子和他一同生活。
小瞳是那樣憤怒地大喊。
「就在門外。」
而且,也是在這裏的某個房間拿刀刺進胸口死去……
但在我國小時,他提起「Bonobono」明明是那麼開朗、那麼有活力……
那是耳環嗎?
「是男生。有個親戚家的孩子很喜歡自己做首飾,所以送一些給我。」
「哈哈,對啊……不對,老師還不算大叔啦……」
「是……是這樣啊……」
「咦?爲什麼?」
「小瞳說公立學校離她家比較近,讀私立學校要花一個半小時通勤,實在太蠢了。」
「房間的採光好像不錯。」
「呃,可以借一下洗手間嗎?」
看到桌上的幾個白信封,我倒吸一口氣。那個信封和我在大學看到的一樣!信封旁邊則散亂放着幾個閃亮亮的銀色飾品。
我找出陶鍋,開始洗米,突然覺得背後太安靜,忍不住回頭看看。
「對了,日坂同學,你知道瞳同學爲什麼考上私立學校卻來讀公立國中嗎?」
老師靜靜地微笑。
我喫完不甜的甜甜圈、喝完綠茶還是不想離開,就說:「對了,我來做晚飯吧。」
我拿出手機威脅他。
水龍頭上方只有空蕩蕩的白色牆壁,定睛一看還有四個小洞,把四點連起來剛好是鏡子的尺寸。
所以,當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我還以爲棹的亡魂真的聽到我的呼喚而現身。
我摸摸牆壁,突然驚覺————對了!沒有鏡子!
老師的眼神依然黯淡。
「男生送的嗎?呃……沒有啦,是女生送的也沒關係……」
打開冰箱一看,裏面有雞蛋、蔬菜和醃梅乾。
「不過,這種設計還真不適合我這種大叔。」
「我比誰都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會太逞強。」
這裏只有兩層樓,上下各有三個房間,二樓東南角落的房門口掛着「忍成」的牌子。屋子靜靜矗立在昏暗裏,和老師的氣質有點像。
老師苦笑着。
「老、老師,這些耳環是你的嗎?」
「下次你自己問問瞳同學吧。」
棹……
這樣我就能問他,爲什麼他和小瞳約好聖誕夜一起去看電影,卻在聖誕夜前自殺。
「那是……人家送的。」
忍成老師太沉靜了。像個難解的謎,令人移不開視線。
我越來越慌張,趕緊轉移話題。
他微笑着說。
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
空間比想象的大,屋內沒有多餘的傢俱,看起來很清爽。書本堆滿各個角落,到處都是書山。
他依然一臉難受地冒汗,卻突然提起這件事,令我摸不着頭緒。
「沒關係,我是短期圖書委員,也是老師的助手嘛。」
我回房間以後問道。
好像哪裏怪怪的,我湊近洗臉檯仔細看。
「咦?」
看得到坐墊一角,老師的確還在那裏。
怎麼回事呢?好像看不到某個該有的東西……
不過我很愛看恐怖電影,早就習慣了。如果棹的亡魂仍然留在這間屋子,我還真希望他現身。
「這是過世親戚留給我的,不過鄉下的老家已經賣掉……這房子住起來很舒適,我的學生時代都是在這裏度過……不過,我就快搬走了。」
「怎麼了?」
「我覺得老師長得很好看啊,既斯文又溫柔。」
「瞳同學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名門私立學校吧?」
親戚家的孩子……會不會是在中庭和老師相擁的男生?老師除了棹以外還有其他表弟嗎?是那個人把自制耳環裝在信封裏送來給老師的?
照這樣來看,這邊原本應該有一面鏡子。
———我絕不原諒背叛棹的人!
咦……
「我在老師的研究室裏也曾喫到這種甜甜圈,味道不太甜,感覺很健康。老師在蛋糕店打工嗎?」
我還來不及開門,門就先發出嘎嘎的聲音打開。
慘叫聲響起。
她瘦小的肩膀氣得發抖,說棹不應該死。
想到這裏,我的背脊都發涼。
『老師總是這麼沉靜,有時甚至沉靜到顯得孤獨。』
『我一開始覺得老師有種難以接近的奇妙特質,可是不知怎的,我反而更想接近他。』
「這是房東的特權。」
爲什麼小瞳那麼滿懷恨意、念念不忘?我又該怎麼治療小瞳的心?真希望棹能告訴我。
心臟不好的人該喫些什麼呢……如果是感冒就該喫稀飯……唔……
老師眼神黯淡地回答。
「是啊,爲了賺錢買書。」
「……我是這樣打算。」
「因爲不需要。」
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褪色的水泥牆吸收,剩下的唯有一片寂靜。
倒入杯中的茶水發出細微的噗嚕聲,老師一邊倒茶一邊說:
我一邊沉思一邊走進洗手間,看到洗臉檯。
我嚇了一跳,菜刀都沒放下就急急忙忙地衝到門口。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總比每天早晚都得看自己的臉還好。」
「咦?咦?如果要梳頭、刮鬍子,或是有髒東西飛進眼睛裏,沒有鏡子不是很不方便嗎?」
「是我自己拆掉的。」
老師稍微皺眉,那是厭惡的表情……他這麼討厭自己的長相嗎?
老師溫和地眯起眼睛。
我儘量用尋常的語氣詢問,但滿腦子都在想棹總是戴着耳環,以及老師爲此被叫到學校的事。
我的心臟突然一陣抽痛。
「呀!」
站在門外的不是棹,而是穿着豪華毛領外套的女人。
「日坂同學,你不用這麼費心啦。」
真的假的……這種人更容易逞強吧?真教人擔心。
「謝謝。」
「可是,老師的身體這麼不好還要兼差,真的沒問題嗎?」
「你想幹嘛啊!」
那個女人的眼睛周圍擦了閃亮的眼影或眼線,濃密的睫毛又長又卷。她瞪着我,一對上揚的眉毛挑得更高。
「你沒事拿把菜刀對着別人到底想幹嘛啊!咦?你是國中生?」
我想反駁自己是高中生,但是那個女人說得滔滔不絕,我根本沒機會插嘴。
「啊啊啊啊啊!真討厭!那個笨蛋的戀童癖到底嚴重到什麼地步?竟然連胸部平得像去年還在讀國小的女生都帶回家!
大家都被他那副好好先生的超齡長相騙啦!我等了他這麼久,沒想到他竟然想和沒腦子的國中女生手牽手私奔?真是爛透了!」
「不好意思,你好像有很大的誤會。我穿的不是國中制服,而是高中制服,而且我也不打算和老師私奔。」
我放下菜刀,試圖澄清。
「咦,國中生幹嘛穿高中制服?不管你穿什麼衣服,他染指十四歲以下的小孩就是犯法!」
「呃,我已經十六歲了……」
那個女人根本沒在聽。
「我告訴你,良介可是有貨真價實的戀童癖喔,你再過一、兩年就會被甩掉。那傢伙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一個海豚髮飾,每天晚上捧在胸前摸個不停,是個大變態!沒有生存價值的人渣!騙子!罪犯!」
「聽我說啦!」
我大聲阻止那個女人說下去。
「幹嘛!你有什麼不滿嗎?」
「有啊。」
「啊?」
「就算老師是變態、騙子、罪犯,說人家沒有生存價值也太過分了。而且老師是不是變態、騙子兼罪犯,我自己會判斷。」
女人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隻賊老鼠,竟然這麼囂張!」
「正是如此。」
「只要看着這個東西……我就會想起妹妹。像是她戴着這個髮飾,用清澈的聲音唱歌……還有她的頭髮飄揚,笑得很幸福、很愉快的模樣……」
老師把我端出來的粥狀物,喫得連一點也不剩。
「老師的父母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飯還沒煮好呢,我要繼續忙了。今晚的菜單是特製稀飯喔!」
「老師的妹妹好可愛喔,幾歲啦?」
「剛纔那個人是誰啊?」
「因爲……我在瞳同學的眼中……不是個好老師。」
「……最好不要。」
聽到這種只會出現在古典小說的詞彙,我不禁目瞪口呆。對了,老師的同事好像也說過他出身於鄉下的老家族,還有個未婚妻……
他的表情像是後悔或絕望,但是沒有感情的起伏,而是很沉靜的寂寞。
「貓咪高貴又可愛,而且我喜歡貓嘛!像你這種還沒發育完全的頭腦簡單國中生,用老鼠或黃金鼠來形容就夠了!」
老師看看手中的髮飾,又眺望遠方。
老師、棹和小瞳之間究竟有怎樣的悲哀和傷痛?
老師低垂的視線看向我,以溫柔得近乎悲傷的表情詢問:
他們三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那是我妹妹的遺物。」
「瞳同學最近過得怎樣?」
回去煮飯以後,我心中還是千頭萬緒,結果把特製稀飯煮壞了。
「可是,我不打算和珠子小姐共組家庭。珠子小姐曾和幾個男性交往過,可是進展得不太順利,所以她開始認真考慮和我結婚,一再催我說已經拖了很久,差不多該辦婚事了吧。」
「呃,怎麼會這樣問……」
老師焦急地大叫,然後推推眼鏡,紅着臉轉移視線。
「就算她心懷惡意地誹謗老師是騙子、罪犯,我都可以不管。不過戀童癖這點……真的讓人很介意。而且她說得很寫實,像是每晚都拿着海豚髮飾『舔』個不停……」
老師慢慢轉向一旁,落寞地笑着。
名叫珠子的女人很不甘願,仍然執拗地瞪着老師。
老師平淡地回答。
「真的嗎?老師有海豚髮飾?小孩戴的那種?」
真是我無法理解的世界……
老師的臉色又沉下來。
我啞然無語時,老師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或許他是在小瞳身上看到已故妹妹的影子吧。這麼說來,老師更不可能會做出傷害小瞳的事。
我把冰箱裏的食材全都切碎拿來煮,材料的分量遠超過米,變成了雞蛋蔬菜培根等食材的奇怪大雜燴。
「一般不是都說
賊貓
嗎?」
穿着幼稚園制服的女孩和高中時代的老師牽着手,笑得很開心。還沒長到肩膀的短髮是栗色,感覺很清爽柔順。
胸口好痛。
老師也給我看了他妹妹的照片。
「對不起,我太多嘴了。」
忍成老師的眼鏡滑落。
「不會啦,是我要道歉纔對,竟然拿這麼莫名其妙的東西給老師喫。我會去跟小瞳說,老師是個好人。」
「我纔沒有舔咧!」
每次想到小瞳那句「絕不原諒」,我就覺得心好痛,胸口鬱悶得喘不過氣。
「她是我的未婚妻。」
太過分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家罵賊老鼠。
老師煩惱地說。
「我一句話都不想對你說!你這種人最好去熱帶雨林,一輩子追着猴子的屁股跑吧!乾脆跟猴子結婚好了!笨蛋!」
走在冰涼的夜裏,想着老師說起妹妹、小瞳和棹時哀傷的表情,又感到孤寂。
他聽了眯起眼睛,露出溫暖的笑容。
「老師有戀童癖嗎?」
寂寞的空氣緊貼着全身皮膚,我爲了轉換氣氛而充滿朝氣地說:
「我……的確有個海豚髮飾……」
她用豔麗的紅色漆皮高跟鞋踹開大門離開,玫瑰香水的濃烈味道殘留不去。
究竟是犯下多嚴重的過錯,使得他如此後悔?
「老師高一就跟剛纔那個女人訂婚?」
「對不起,珠子小姐,我今天身體不舒服,可以請你先回去嗎?如果讓你不高興的話,我改天再找時間聽你說。」
「看來可以攝取充分的營養呢。」
我剛說完立刻發覺自己說錯話。
滿滿的七彩水晶玻璃圍繞着一條大海豚,後面附着銀色的夾子。
老師靜靜地低頭。
他不但皺眉,連臉色都發青,像是很不舒服,口中發出的也是痛苦的低語。
這個髮夾戴在成熟女人頭上的確幼稚得嚇人,不過小孩子戴起來一定很可愛。
「她過得很好啊,喫便當時也喫得津津有味。」
「珠子小姐是我父親那邊的親戚,我雙親過世時,叔叔就決定讓我跟她結婚。」
「如果她肯死心就好了……珠子小姐和我同年,明年生日就滿三十歲,她現在一定非常着急。我想她多半會再來吧……因爲她的個性很不服輸。」
「這個髮飾是老師的寶物吧?」
「珠子小姐,拜託你。」
老師神情凝重地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間打開衣櫃最上層,拿出某樣東西。
老師也比現在年輕許多。他那時已戴上眼鏡,長得一副聰明樣,臉上掛着微笑。那不是我經常看到的寂寞笑容,而是幸福又滿足的笑容。
「太好了,希望瞳同學可以代替棹過得幸福。」
只見白皙優雅的手掌上放着一個用淺藍色手帕包起來的海豚髮夾。
明亮溫暖的感情像彩虹一般浮現在老師的眼底。
我說完就離開公寓。
在路燈的微弱光芒中,我無意識地喃喃念起《心》的老師對「我」說過的話。
老師明明這麼幫小瞳着想,卻又難過地說他在小瞳眼中不是個好老師……
我說不出她可能想報復老師,所以敷衍地回答:
老師盯着海豚,表情越來越黯淡。
像是抱緊重要的事物一樣,他輕輕握起手中的海豚,然後用淺藍色手帕重新包好,將髮夾放回原本的地方。
「未婚妻!」
他到底做了什麼?
「感謝招待,很好喫喔。」
「什麼……」
他一定想起妹妹了。
「是在我高一的時候。因爲發生車禍,兩個人都走了。」
「沒關係。這是我妹妹四歲時的照片,是在我父母過世前不久拍的,妹妹在隔年也……」
我看得胸中發涼,聲音卡在喉嚨中出不來,覺得好難過。
啊啊,老師現在的表情好溫柔。
他把那樣東西拿回來給我看。
「老師,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年僅五歲的妹妹爲什麼會死呢?因爲生病嗎?還是意外?
話還沒說完,老師就難過地低頭垂下視線,他咬緊牙關、肩膀顫抖,清楚地表現出失去妹妹的痛苦。
剛纔老師提到這是妹妹的遺物,所以他妹妹已經……
不管理由是什麼,老師一定都很難受。
「是的。」
我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問,猶豫不決地開口:
「唉……老師真是辛苦。」
寒冷和寂寞還挺像的。
———我是個寂寞的人,而你或許也是寂寞的人。
「嗚……我真的很會煮稀飯啦,只是稍微失去節制……」
爲什麼小瞳會那麼恨老師呢?
「咦?」
老師以前說過,小瞳就像他的妹妹。
◇ ◇ ◇
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少說話。
有一次我比較晚回家,看到他抱膝坐在沒開燈的房間裏呆呆地想事情。
射進窗口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感覺好神祕、好孤獨。
我們沒有商量過誰負責煮飯,不過總是會有一個人主動走進廚房,另一人就靜靜地坐着等待。
兩人隔着餐桌默默喫飯,我卻不覺得難堪,他也喫得很安靜……這種時候我總是覺得我們很相像。
我們都很早就失去家人,也不輕易相信他人。
人類是醜陋的。
自私自利,爲了慾望不惜背叛別人。
所以,我們對這世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抱期待。
彷彿跟鏡中的自己一起過活……他和我,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兩個人。
直到我遇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