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烈火熊熊的牛魔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高一的暑假熱得幾乎讓人腦漿發酵。
「嗚嗚……全身都黏呼呼的~~」
屈膝坐在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姊哀號着。
「爲什麼文藝社沒有冷氣或電風扇?窗子全部打開了還是沒有風,制服都被汗水弄得溼答答啦~~」
遠子學姊雙手捧着趁校舍沒人而擅自用生物教室的冰箱冰過的礦泉水瓶,貼在臉頰上,整個人顯得有氣無力。
「要度過像卡謬《異鄉人》一樣荒謬的夏天,就得靠冰涼的點心!
心葉,我想喫刨冰風味的故事,上面灑滿鳳梨糖漿的刨冰!
口感滑嫩的蕨草糕也不錯,加了牛奶冰淇淋的芒果百匯也很好喫!麻煩你寫個冰涼得會喫到頭痛,還會有清涼甘甜滋味擴散在舌上的完美點心喔!」
遠子學姊就算熱到虛脫,食慾還是很旺盛。她喀啦喀啦地搖着椅子催我,像貓尾巴的長辮子不安地隨之晃動。
我坐在老舊木桌前,用HB自動鉛筆在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寫下密密麻麻的字。
「既然這麼怕熱,乾脆留在家裏看高中棒球賽嘛,這樣比起在暑假把學弟找來社團活動室寫點心還要涼快多了。」
我的語氣很諷刺。
爲什麼我連暑假都得幫這沒常識的喫書學姊寫點心?真希望她叫我去的地方是能舒適坐着聽音樂的冷氣房。
「我不太瞭解棒球規則嘛。」
「一直看就會懂了,我就算不懂冰壺規則還是會看奧林匹克的冰壺競賽啊。」
「可是球類運動曾經造成我的心靈創傷……我在國小參加槌球比賽的時候被球打到嘴巴。」
爲什麼小學生會去參加槌球比賽?而且球怎麼會打到嘴?槌球不是像高爾夫那樣把球放在地上打嗎?
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我只好沉着臉不吭聲。遠子學姊又笑着說:
「而且,我真的很想喫心葉寫的故事嘛。」
她在椅背上支着臉頰,像個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端莊地仰望着我。
「我、我從高一就開始喜歡天野了!自從圖書館那場命中註定的相逢之後,我一直注意着天野,我也深深相信,等我成了日本第一的柔道家,天野一定會注意到我的英姿,對我露出微笑!可是,天野卻用『我討厭你,快給我滾開』的表情瞪着我,罵我『牛魔王』……」
「我、我忘不掉啊啊啊!至少也要留下我跟天野的回憶啊啊啊啊!」
遠子學姊打電話來,確實給了我一個好藉口。
因爲我真的很閒。
都是因爲我慫恿他向遠子學姊告白纔會這樣,這讓我有點難過。我雙腳併攏,對他深深鞠躬。
「咦?牛、牛園學長!」
「你快點看吧,我想回去了。」
「井上啊啊啊!」
到了秋天、冬天,我也得像這樣繼續寫她的點心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
「井上,拜託你!幫忙斬斷我對天野的感情吧!」
「不,我沒污辱她,一根毛都沒污辱到。」
那張佈滿淚水、鼻水,哭得一塌糊塗的臉近得快要親到我了。
她對我遞出自己正在喫的書,然後用柔和的聲音談起國木田獨步的《武藏野》,讓我感到呼吸順暢了起來。
「那是爲什麼?」
我早已發現,他經常面紅耳赤地看着遠子學姊,還會咬牙切齒地瞪着被遠子學姊牽着手拉進文藝社的我。
我說得很憤慨,因爲不想讓她認爲我很閒、很喜歡來學校。
「心葉,謝謝你。我要開動了~呵呵,用『冰山』、『手電筒』、『聖誕樹』可以寫出怎樣的故事呢?」
「是、是的!對不起!」
糟糕,我答不出來。
她轉過頭來,一邊以手指抹去眼淚,一邊露出笑容。
我看着遠子學姊哭着喫下以辣椒調味的原稿,冷冷地說:「那我先告辭了。」
「我管你什麼修四修五!不準說天野的壞話!天野是女神啊!你這傢伙竟敢污辱我的女神!」
「啊,心葉。」
所以我想,如果能讓他代替我當遠子學姊的點心師傅兼男友,那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值得慶賀的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好燙!好辣啊!冰山裏面跳出一棵聖誕樹,樹上燒着熊熊大火,還掛着很多手電筒,每次燈光閃爍,樹上就會浮現死者的面容……就像麻糬冰淇淋包了剛煮好的辣椒醬啊!舌頭好像着火了!」
「……」
在柔道社的道場裏,我和牛園學長相對而坐。
『……你不嫌棄的話,要喫嗎?』
「也不是……」
「對、對不起!」
牛園學長噴着豪雨般的淚滴,雙手勒得更用力。我甚至做好了死前的心理準備,卻聽到耳邊傳來一句悲痛的話。
我都不好意思直視眉開眼笑地喫着稿紙的遠子學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井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粗壯的手臂牢牢抱住我,讓我想逃也逃不掉,而且他一邊抱還一邊吼叫。
「我一點都不閒!是因爲蠻橫的學姊硬逼我出來,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寫點心!」
三個月前被遠子學姊罵「牛魔王」,淚水泉湧地跑走的柔道社主將,跟當時一樣豪邁地哭着朝我撲來。
遠子學姊汗水淋漓的臉龐閃耀出光彩,接過我用單手遞過去的三張稿紙。
慘了。
「明天要寫更甜的點心喔。」
再這樣下去,明天我又得來學校。
後來我又很認真地寫了一篇,結果更加不妙。
「嗚喔喔喔喔喔喔!不只這樣,她還大叫『不要搶走我的心葉』,在我面前跟你打得火熱熱……」
這招太狡猾了。
五分鐘後……
我的暑假作業在七月已經寫完,也沒有朋友能一起出去玩,又沒有打工,更沒有任何興趣能投注心力。
「是說……我、我跟遠子學姊又沒有……」
「不不不不不是啦!絕對沒有!我跟那種貪喫的辮子妖怪怎麼可能……」
「那是誤會啦!哇!」
暑假時的走廊上很安靜,聽得見校舍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我來到走廊轉角時——像一堵厚牆般擋在前面的東西把我彈開。
牛園學長那張符合名字、如公牛般的臉上流着可觀的汗水、淚水和鼻水,他抽抽噎噎地說:
柔道社很有幹勁,就連暑假也要練習,不過今天的練習已經結束,寬廣的道場裏只有我和牛園學長兩個人。窗戶關得緊緊的,除了悶熱以外還充滿汗臭味。
媽媽說「慢走,幫我跟天野小姐問好」,非常高興地站在玄關送我出門。媽媽跟遠子學姊講過電話之後就對她很有好感,還不停誇獎「好有禮貌,真是個有氣質的小姐」。
「秋天有一場重要的比賽,可是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天野,完全沒辦法專心,兩腿一下子就沒力。我想要忘記天野,朝着最強柔道家的目標邁進,可是最近連學弟都開始擔心我,我實在太沒用了!
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反射性地大喊,遠子學姊喫驚地眨眨眼。
三十分鐘後。
那時我用心寫一篇三題故事給遠子學姊當謝禮,她一喫就誇張地直喊:『好好喫!心葉,真的好好喫喔!』我看了也很開心……
如動物咆哮般的「唔唔」聲音從我的頭上傳來,還有溫熱的水往下滴。
錯就錯在我不該覺得她有恩於我。
「還是等一下有事要做?」
「哇!」
爲什麼我要寫得那麼認真呢?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寫。
『好厲害!跟鬆軟的戚風蛋糕一樣,味道好溫和!還淋了蔓越莓果醬,酸酸甜甜的!』
他粗厚的手指放開我的衣領。下一瞬間,牛園學長突然趴下。
我膽戰心驚地關上社團活動室的門。
大概三個月前,在我剛進文藝社不久時,我悄悄地策劃讓柔道社的高二生和遠子學姊交往。
◇ ◇ ◇
「妖怪?」
是不是因爲我在暑假開始前腳步蹣跚、幾近昏厥地來到社團活動室時,遠子學姊對我表現得很關心呢?
限制時間還剩十分鐘,但我隨便收尾,粗魯地撕下稿紙。
「咦?你本來在忙嗎?」
「我纔不閒咧!」
我心想牛園學長一定是被遠子學姊甩了要找我算帳,不禁渾身發抖。
「寫好了。」
牛園學長抓起我的衣領,幾乎令我騰空。
「不,這是一種修飾的說法……我是指我跟那種像妖怪的人不可能……」
我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沒告訴媽媽「其實那個人是喫書妖怪,動不動就使喚你兒子」便出門了。
在暑假之中,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
遠子學姊對僵着不動的我說:「還好心葉閒着沒事呢。」
我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牛園學長朝我跪拜。
就是因爲這樣才讓她產生期待。後來即使我寫的故事再詭異,讓她高呼難喫,她隔天還是一臉期待地央求我「今天要寫個甜美的故事喔」。
這副情景想像起來毫無困難,害我都開始頭暈了。
「不……不算啦……」
「井上!你這渾蛋跟天野有一腿吧?」
我漫步走着,一邊思考事情的起因。
「嗚嗚嗚嗚,既然知道天野有相愛的對象,我……我……我只能心碎地吞下淚水默默看着她……」
「嗚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訝異地抬頭,那是個如公牛般魁梧,身穿柔道服的男學生。
「牛、牛園學長!請冷靜一點!遠子學姊個性很遲鈍,又很容易想歪,她說那種話也不是我害的喔!」
連媽媽都擔心地問「心葉怎麼老是待在家裏呢?」、「現在是暑假,你沒有朋友可以約出去玩嗎?」
慘叫聲穿透狹小的文藝社。
再這麼下去,秋天的比賽我一定會在第一場就輸掉。爲了崇拜我這主將的社員,我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拜託你!請你幫忙製造我跟天野的回憶,讓我斬斷這段感情吧!」
他跪地懇求的模樣嚇壞了我,我尖聲回答:
「好、好的,我、我會幫忙,請學長儘量去留下回憶吧!」
◇ ◇ ◇
真是的,遠子學姊到底哪裏好啊?愛多管閒事,個性天真,動不動就做些很亂來的事,還是個喫紙妖怪……
隔天,大概是因爲下過雨,校舍比昨天涼快了一點。
我去社團活動室時,見到遠子學姊仍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看書。
她纖細的手指翻開書頁,從邊緣撕下小塊放進嘴裏,一臉幸福地咀嚼。
「三島由紀夫的《潮騷》喫起來就像剛從海里捕到的扇貝呢!如同純潔少女的肌膚一般光滑,有牛奶的色澤,喫進嘴裏頓時嚐到無限的海洋芳香,一咬下去滿嘴都是清爽的甘甜滋味!」
她沉迷地感嘆,接着跟平時一樣說道:
「三島由紀夫是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四日出生於東京的作家,被大衆視爲偏激的思想家。一九七○年,他在新宿市谷的自衛隊基地裏佔據一室切腹自殺,帶給世人極大的震撼。
他的行徑和文風都很細緻、華麗、唯美,而且轟動社會,能把讀者拉進禁忌的世界。揭露自己同性戀身分的驚世之作《假面的告白》,取材自《濱松中納言物語》、探討夢與輪迴的最後大作《豐饒之海》,以及描繪通姦情節並且讓『踉蹌』一詞成爲時下流行語的《美德的踉蹌》……每本的味道都像一流餐廳主廚精選食材做成的料理再搭配高級紅酒享用,可是,這本《潮騷》讀起來毫不費力,非常輕鬆。要說不像三島的風格嘛……其實這纔是三島啊!」
遠子學姊帶着微笑,表情溫柔地翻着書,說明內容。
「據說這部作品受到古希臘故事《達夫尼和克羅伊》的影響,寫的是情竇初開的年輕男女的純真愛情故事。《達夫尼和克羅伊》以愛琴海爲背景,清爽的故事描繪出牧歌般的風光,而《潮騷》也活神活現地描寫了三重縣伊勢灣的小島,以及生活在島上的年輕情侶。
漁夫新治某天在海邊遇見一個清秀的少女,她是船主的小女兒,名叫初江。初江原本送人當養女,但父親想讓她招贅繼承家業,因此把她找了回來。
新治和初江互相傾心,但暗戀新治的千代子心生嫉妒,泄漏了他們的事,所以初江的父親憤怒地拆散這兩人。」
遠子學姊似乎很嚮往這種充滿阻礙的戀情,陶醉地嘆氣,眼神矇矓得像在作夢一般,接着說:
「後來有個糾纏初江的情敵,兩人又無法見面,沉重的情節接二連三地出現,但最後當然還是圓滿的結局。
彷佛純白的扇貝在舌上釋放甜味,會讓人感到一股清爽幸福的感覺喔。」
「真的這麼好喫嗎?」
「是啊,我好喜歡!」
「喔,我國小五年級暑假去山上參加柔道營,不小心絆到樹根,腦袋狠狠撞在地上,結果地面裂開,樹倒了兩、三棵,鳥都嚇得飛起來,我的頭卻只有一點擦傷。暑假過後,這則消息在學校傳開,大家都叫我鋼鐵小學生或推土機阿牛耶。」
爲什麼最後一項是鯨魚?算了,無所謂,隨便寫一個海濱和燈塔相戀,卻被鯨魚橫刀奪愛的故事就好了。
牛園學長一動也不動,連鼾聲都聽不見了。
他不斷喃喃自語,大概是爲了防止睡着,不過他剛把視線移到下一頁時,又開始點着頭了。
「看仔細一點,不是朝,是潮水的潮,叫做《潮騷》。」
好好一個暑假,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丟下哭喊着「喫起來像泡過鹽水的棉花糖配味噌青花魚罐頭啦」的遠子學姊以後,去了柔道社的道場。
「這是哪裏公認的啊?有什麼根據嗎?難道學長和推土機比賽過?」
我在後面頻頻觀望,只見牛園學長挑起眉毛,以一副拼盡全力的表情用心讀書。
『我該走了。』
◇ ◇ ◇
『你是初江嗎?剛纔是你在哭嗎?』
我睜開眼睛,看到牛園學長倒在榻榻米上,球棒就掉在一旁。
「不過,憑着我對天野的愛,一定能戰勝邪惡的瞌睡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我醒了!接着看下一頁!要把比目魚剖來喫!」
「……因此,請讀讀看這本書吧。」
「所以咧?這個潮騷是怎樣?」
怎麼了?他爲什麼沉吟?啊,他低下頭,眼睛也閉上……睡着了嗎?不,看他的太陽穴還在顫動。他在思考嗎?思考什麼啊?
牛園學長用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文庫本,翻開封面。
「鼾~」
「唔……島上有一座神社,燈塔上視野良好……很像觀光導覽手冊耶。」
「唔……可是我得看完這本書,纔有話題跟天野聊啊。」
但是……
他粗大的手指捏起書頁,我也屏息盯着文章。啊,新治提着比目魚來到海邊,就快要翻頁了……
「井上!我的好麻吉!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會變成怎樣的味道我可不管……
牛園學長睜大眼睛,用力喘氣。
「不用跟我客氣,鏘一聲地打下來就對了。」
她喀嚓一聲按響銀色的馬錶。
「搞不好會出人命耶!」
看他恍然大悟敲手的模樣,我覺得好擔心。
「喔喔!這樣啊!只要看過這本書,我就能變成天野心目中的理想男性吧!」
牛園學長的頭往前傾。
我朗讀時,牛園學長不時發出呻吟、轉動眼珠,每次都會嚇我一跳。
「唔唔唔……」
難道我丟出的球棒剛好砸到牛園學長的頭?
「要學長立刻去伊勢灣當漁夫是困難了一點,但看過書至少會增加一些話題,可以參考看看。」
「哇!牛園學長!」
他纔看到第一頁,肩膀立刻垮下來,眼皮也快闔上了。
我急忙搖他,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然後突然驚醒。
「鼾~」
我垮下肩膀嘆氣。
她臉頰泛紅地一口斷定。
我像個負責幫切腹的人砍頭的「介錯」,拿着球棒站在牛園學長身後。
我拿出從圖書館借來的三島由紀夫《潮騷》,牛園學長見狀,骨碌碌地轉動眼睛,歪着腦袋。
我嚇得血色盡失,這時牛園學長突然睜開眼睛,爬了起來。
『穿着木屐的少女停止哭泣,站了起來。她就是初江。
「他沒有喫比目魚啦!那是要送給燈塔長的。是說,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這樣一定沒辦法活着看完最後一頁,再敲下去說不定會變笨喔!而且我的神經在那之前就會繃斷啦!」
「……看來的確是這樣。」
「對、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傷害別人!」
他叫得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殭屍。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潮燒?那是海鮮燒烤的意思嗎?好像很好喫耶!」
牛園學長突然起身嘶吼。
「不、不行!井上,如果我再閉上眼睛,你就用力敲我。」
遠子學姊沒想到我會這麼問,表情顯得很慌張。
不會吧?難道我殺了他?
「咦?」
「男人不要這麼婆婆媽媽!要開始囉!」
「牛園學長!」
「所以呀,心葉,你也寫一篇如此純真、能洗滌人心的愛情故事吧。今天的題目是『海濱』、『燈塔』、『鯨魚』。要寫個羅曼蒂克的甜美故事喔。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是嗎?不過我連野豬都打得贏,放心啦。」
「我來唸吧,學長坐着聽就好。」
牛園拿給我的是一根金屬球棒。爲什麼柔道社的道場裏會有球棒啊!
我很難忽視牛園學長神祕的反應。
「糟糕!我有受詛咒的體質,看書沒辦法超過一頁啊!」
該怎麼辦?就算牛園學長看書沒辦法超過一頁,我也不能用金屬球棒敲他的頭吧?如果打破他的頭,我不就成了罪犯?無論他的頭有多硬,一般來說敲下去都會破吧?
年輕人沒想到會有這麼幸運的邂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爲什麼哭?』
「什麼!」
「是、是啊,女生當然會很嚮往戀愛嘛。」
「咦……」
鏘!
「遠子學姊很喜歡三島由紀夫的《潮騷》,還說『我也想要談這種戀愛』喔。」
因此,可恥的朗讀課開始了。
「唔……」
「豬是生物,推土機是車子!是機器!完全不一樣吧!」
「請別流口水,這不是在講海鮮燒烤,而是波浪起伏拍打海岸的意思。」
「喔喔,這樣啊,是海的那個啊。」
「遠子學姊,你這麼想要談戀愛嗎?」
「別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會啦,大家都公認我的腦袋比推土機還硬,沒事的。」
「聽起來太假了,應該只是在跌倒時順手扯斷了幾根草吧?」
接着,她笑容滿面地這樣回答,還以惡作劇的表情瞄着我。
牛園學長雙手抱膝,眼睛圓睜,一臉專注地聽着。
牛園學長傲然地抬頭挺胸,再次挑戰《潮騷》。
『是的。』
我閉緊眼睛,舉起球棒,用力把它丟到一邊。
牛園學長開始進行第三次挑戰。
咦?剛剛是不是有「鏘」的一聲?
「朝……朝燒?」
「呃……沒有這麼誇張啦……」
「怎、怎麼了?」
「我聽到初江說要走,忍不住就……」
「不要嚇我啦。」
「抱歉。」
牛園學長紅着臉道歉,又抱膝坐回榻榻米上。
『新治沒有回答,但表情很詫異,因爲他發現初江的紅色毛衣胸前有一道黑線。』
對了……接下來好像有一段稍微色情的描寫。
在廢墟屋頂哭泣的初江跟新治說話時靠在水泥牆上看風景,要走之前突然發現衣服被水泥牆弄髒,急忙拍拍胸部。
這是生動描寫出紅色毛衣和黑線之間鮮明對比的好句子,但是要讀出來還真讓人不好意思。
這是什麼羞恥遊戲啊?
是不是我多心?牛園學長的鼻息好像變得有些紊亂。
『在她拍打的動作之下,乳房就像活蹦亂跳的小動物。年輕人被這柔軟有彈性的動作撼動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牛園學長咆哮着又站起身。
「又、又是怎麼啦?」
「沒有啦,因爲初江可愛的動作讓我想到天野,有一種感動像岩漿一樣從心底冒出來……」
「啊?」
「井上,初江跟天野很像耶。」
我可以理解牛園學長完全投入《潮騷》的故事之中,所以把自己當作新治,把遠子學姊視爲初江。
可是,這一點我實在無法苟同。
「是嗎?」
「哎呀,你的聲音有點沙啞,感冒了嗎?」
新治和初江的感情越來越深厚,兩人都牽掛着彼此,初江還對新治的青梅竹馬千代子感到嫉妒。
「學長要是再大叫,我就不念囉。」
「喔,你還真閒。」
我念完以後,牛園學長依然不斷地喊「千代子真是好樣的」、「新治是個男子漢啊」、「初江太可愛了」。
新治站起來。
她的手由上而下地撫過,想把污垢拍掉,可惜遠子學姊的那個部位跟初江還是有着跨越不了的差距。她的手在胸上輕輕一彈,然後平順地下滑,那裏並沒有像小動物蹦蹦跳跳般地搖晃。
「哇啊啊!千代子!幹得好啊!你真偉大!千代子!我尊敬你!」
這裏的書若再繼續增加就麻煩了。
「嗚嗚,沒用肥皂還是擦不掉。」
我不禁屏息。
「啊,我都忘了。」
他幾乎抓狂地喊着,後來聽到初江平安無事才放心地坐好。
我拿衛生紙按住牛園學長淌着血的鼻子,一邊加以否認。
不會有事吧?我好擔心……
牛園學長睜圓了眼睛。
牛園學長聽得雙手捂嘴,身體前傾。
污垢不是隻有灰塵,大概還混雜墨水或其他東西,一直拍不乾淨。於是,遠子學姊慢慢拿起寶特瓶。
牛園學長懷疑地沉吟。
『要是你跳得過火堆,就跳過來吧。』
『你也脫光我就不害羞了。』
大概是因爲抱着舊書,她水手服的胸前出現幾道黑線。
看到新治脫光衣服,同樣渾身赤裸的初江就在火堆後說:
要是他鼻孔冒煙、眼中烈火熊熊地逼近,普通女生一定會被嚇跑。
『要怎麼樣纔不害羞?』
「唔唔唔……」
「心葉,你有那麼有話聊的朋友啊?」
「嗚喔喔喔喔!安夫這個王八蛋!我要宰了他!」
「拜託別把血滴得到處都是!我沒看過,我跟遠子學姊也沒有那種關係。她平坦到那種程度,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嘛!」
「而且還有煙火大會喔。西側校舍的四樓走廊是很好的位置,這是我去年在學校找到的。」
遠子學姊從書堆旁邊探出頭來。
柔道社主將渾身是血地咆哮,一邊在地上打滾,還有個瘦小的高一生在一旁朗讀乳房怎樣怎樣的,這能聽嗎?
說到遠子學姊,她並不在社團活動室裏。
「那些年代久遠的泛黃書本是哪來的?」
「唔唔唔!」
咦?正當我在教室裏張望,她恰巧抱着一大堆書走進來。
兩人隔着火堆面對面。
牛園學長終於按捺不住,鼻血狂噴地站起身。
「嗚喔喔喔喔喔喔!天野啊啊啊啊啊啊!」
「求求你別叫了!快按住鼻子啊!」
我已經懶得停下來勸止,所以也不再管牛園學長,只顧着念下去。
遠子學姊不悅地鼓起臉頰。
「遠子學姊胸部的尺寸跟初江不一樣吧?遠子學姊無論再怎麼拍,胸部也不會跳得像小動物一樣,絕對不可能。」
『你幹嘛躲?』
我強調之後,又繼續朗讀。
遠子學姊白皙的雙手在胸前拍打。
「這樣輕鬆多了。我說心葉……啊啊!」
「心葉真討厭,爲什麼說話老是那麼冷淡呢?至少也說說你跟朋友怎麼了嘛。」
當我講到千代子對新治的情敵安夫說,她看見這兩人從廢墟相偕走出……
「什麼啊!怎麼會有這麼棒的故事!這是日本國寶!這樣啊……新治和初江撐過了不斷打來的大風浪,終於在一起。新治的男子氣概也得到初江的爸爸認同!『男人就得看氣力,氣力比什麼都重要。』初江的爸爸說的沒錯!只要有氣力,連潮水的流向都能改變!你說是吧?井上!」
「啊,告訴你喔,明天晚上學校附近的神社要舉辦祭典呢。」
◇ ◇ ◇
「多管閒事。」
千代子是個對容貌很自卑的女孩,她在東京讀大學,春假時回到家裏。
喂……這……
不管遠子學姊再怎麼怪,應該也會被嚇到吧?
「井上,你爲什麼可以說得這麼肯定?不會吧!難道你這渾蛋親眼見過嗎?」
「只是講話講太久。」
結果,講到海女們互相比較乳房的那一幕,他又噴鼻血了。
隔天,我喉嚨發痛,眼睛充血,腦袋還隱隱作痛,狀況極差地來到學校。
當我讀到新治看見初江的信上說「因爲父親很生氣所以不能見面」時,又「喔喔喔」地喊叫落淚。
「嗚喔喔喔喔!你看過嗎?你看過天野的那個了?你們已經進展到那種關係?太齷齪啦!」
牛園學長抓着我的肩膀搖晃,我只能回答「是啊」。
動盪不安的故事終於接近結尾,新治上船當見習伙伕,途中遭遇暴風雨,他挺身保護船隻,得到初江父親的認同。
如果現在有人走進道場看見這景象,會傳出怎樣的流言呢?我真不敢想像。
瓶中冰塊約有一半已經融化,她用淡紫色的手帕沾水來擦拭衣服
但他後來還是時而狂叫,時而流鼻血,時而發怒,時而流淚。
他還鬥志昂揚地說「我也要像個男子漢,勇敢地對天野告白」、「我要讓她見識男人的真心」。
遠子學姊本來正想繼續抱怨,卻突然看着下方大叫。
聽見安夫對初江不軌時……
初江發現新治醒來後,急忙遮住身體。
他或許想像到某種畫面,鼻血頓時噴出。
看來戀愛中的人也沒辦法否定這一點。牛園學長皺起臉孔,接着,他突然驚覺地睜大眼睛。
「呵呵,我把圖書室出清的谷崎潤一郎全集拿回來了,可惜太舊了不能喫……」
唉,尷尬的場面又出現。我提神警戒,繼續朗讀。
「你不把書放下嗎?」
「糟糕,都黑掉了。」
唉……榻榻米上的血跡擦得掉嗎……
此外,新治也遇見了安夫這個情敵。
在這情況下,新治在暴風雨的日子和初江相約在廢墟,在火堆旁等到睡着了。醒來時,他看見初江脫下衣服晾乾……
「唔……大概吧。」
白色水手服吸收水分之後慢慢變溼。衣服貼在肌膚上,漸趨透明的薄布之下浮現出胸罩的線條。
此外,千代子也覺得愧對新治和初江,因此拼命懇求母親幫他們兩人作媒。
男女主角得償所願的一幕,令牛園學長感動至極,淚水流得跟瀑布一樣。
「牛、牛園學長!快把頭抬高啊!」
遠子學姊嘿咻一聲,把高塔般的書放在桌上。
「不行!這怎麼行!」他勃然大怒地說。
好像就要上演《潮騷》的其中一幕。

「嘿咻、嘿咻……啊,心葉,歡迎,你今天也來了呢。」
也難怪啦,畢竟我一口氣朗讀了六個小時。
「是喔。」
牛園學長也照我所說,乖乖地聽着。
『我會害羞嘛。』
我剛剛還以同情的眼光看她,現在卻感到心跳加速。
該告訴她衣服變透明瞭嗎?
我明明該轉開視線,卻不知爲何一個勁兒地盯着看,臉也變紅。
她太缺乏戒心了,難道她不當我是男人嗎?不,就算透視到這麼扁平的胸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很驚訝竟然有這種尺寸的胸罩,纔沒有感到小鹿亂撞咧。
就是說嘛,這種程度的胸部,我看自己的都看慣了。
不過,多少還是有點害羞或愧疚的心情,我不時轉開視線,又不時偷瞄。
遠子學姊抬頭看着我。
「!」
她一定發現我在看哪裏,臉頰頓時變紅,急忙遮住胸部,我也跟着臉紅。
接着是一片沉寂。
遠子學姊雙手抱胸,眼神又像害臊又像責怪地看着我。
我的臉燙得有如着火。
「……心葉,你剛剛在看哪裏?」
「呃……」
如果老實回答一定會被揍吧?但遠子學姊盯着我,好像在叫我坦白回答。
「跟關東平原一樣平的洗衣板。」
結果,寶特瓶飛了過來。
「什麼!你說我的胸部像關東平原和洗衣板?」
水潑了我一身。
「嗚~好過分!心葉真過分!我又不是自願當洗衣板!」
遠子學姊在說什麼啊!
『心葉,好好喫喔!』
我也貼過去看。
看他平均每十秒傻笑一次的樣子,我隱隱感到不安。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看了《潮騷》之後大受感動,還說「男人的真心」云云,可是,他該不會在期待火堆那段劇情吧?
那兩人氣氛融洽地離開,我也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牛園學長拿出一個白色信封,令我睜大眼睛。
牛園學長和遠子學姊這種組合很引人注目,甚至有路人插嘴告訴我:「啊,我看到那兩人往神社後面的樹林走去了。」
牛園學長猛搖頭,連眼睛都羞紅了。
「我一直都……很、很喜歡你。」
遠子學姊則是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牛園學長。
我很猶豫該不該讓他們知道我在偷看,握緊冒汗的拳頭。
爲什麼我要在寶貴的暑假裏做這種事?我埋怨地這樣想着,騙媽媽說要跟朋友去參觀祭典,然後跑來他們相約的地方。
心焦的我看到牛園學長臉色嚴肅地慢慢跨出步伐,那是走得很用力的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遠子學姊那表情是怎麼回事?簡直像廣告中的偶像一樣巴結客套。什麼「呵呵」嘛!還穿上浴衣,興致太高昂了吧!而且她還盤起頭髮,看起來很開心。
她明明說自己嘗不出一般食物的味道……但她卻笑得那麼開心。
「好、好啊。」
◇ ◇ ◇
但我不知爲何還是繼續跑,跑得滿身大汗,上氣不接下氣。
難道她喜歡運動健將型的男生?像她跟賽艇社那些肌肉男的關係也很好,還稱他們爲盟友。
牛園學長的臉依然紅得跟遞出糖葫蘆時一樣,他彎下腰對遠子學姊說話。
我離他們有點遠,聽不見說話的聲音,不過看也知道遠子學姊很高興,臉上一直掛着笑容。
牛園學長買了兩枝糖葫蘆,害羞地把其中一支拿給遠子學姊。
約好的時間過了三分鐘之後,我聽到喀恰喀恰的聲音。
遠子學姊從裏面拿出一張白色信紙,認真地讀着。
她像只被竹筒槍打中的鴿子,動作僵硬地仰望着牛園學長。
我照着攤販老闆指的方向跑去。
她笑容滿面地如此回答時,牛園學長的臉紅得簡直像煮熟的章魚,看起來似乎快要昏倒。
遠子學姊伸出纖細手臂,輕輕拿起那封信,立刻打開來看。
信紙上只有一行寫得又大又粗的字:
真是如此也無所謂啦,我本來就希望她跟牛園學長交往之後不會再來糾纏我,但是卻又覺得忐忑不安。
牛園學長屏息凝望。
遠子學姊楚楚動人地笑着。
遠子學姊不久前還叫他「牛魔王」,爲什麼現在會回答「好啊」?
可是從這氣氛來看,那其實更像挑戰信……牛園學長好像即將決鬥一般,用可怕的表情瞪着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笑容好溫暖,彷佛洋溢着光彩。
牛園學長的表情非常僵硬,神色兇惡得像在瞪人,直視着遠子學姊。
他拼命擠出來的聲音又高又尖,卻像轟隆雷鳴似地直擊我的耳膜。
『好啊。』
我好幾次撞上路人,牛園學長和遠子學姊也擠在人羣中,害我幾乎跟丟。
牛園學長一聽到那邊就「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地噴着鼻血狂叫。
遠子學姊穿着淡紫色的浴衣,稍微一動,裙襬上的白花便隨之搖曳。她平時都綁辮子,如今頭髮卻紮成一束盤在頭上。
『明天晚上六點半,校門見囉。』
「!」
「對不起,我遲到了。」
「大概是那邊吧。」
我急忙跑向糖葫蘆的攤位。
牛園學長結結巴巴地說。
當遠子學姊含淚舉起拳頭時,社團活動室的門砰然打開。
我也感到很茫然。
難道是《潮騷》?他們打算演出火堆的那一幕嗎?
乾脆別管他們了,愛管閒事的辮子妖怪跟柔道社主將會怎麼樣都不干我的事。
「跳過火堆,來我這邊吧。」
牛園學長八成覺得遠子學姊太耀眼,所以面紅耳赤地轉開目光,不敢直接看她。他們在聊些什麼?其實聊什麼都跟我無關……但遠子學姊笑得太開懷了吧!
我記得下一幕是……新治跳過火堆抱住初江,兩人的胸部貼在一起,然後……然後……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辦?不管怎麼說,在室外這樣做實在……
我踩着沙石走向樹林,發現牛園學長和遠子學姊在沙沙搖曳的樹叢之間默默相視。清冽的月光從層層疊疊的枝葉間灑落,照耀着兩人。
我又問了棉花糖攤的年輕人和烤花枝攤的大叔,有沒有看到像牛似的高中生和穿紫色浴衣的女生,然後繼續撥開人羣往前進。
話說回來,遠子學姊竟然那麼乾脆地接受邀請,真讓我大受驚嚇。
『跟我去夏日祭典。』
遠子學姊白嫩的雙手握緊牛園學長粗大的手,水靈的眼睛也洋溢着笑意。
她接過糖葫蘆,放進嘴裏,然後看看牛園學長,又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和遠子學姊都嚇得愣住。
唉,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呵呵。」
「不好意思,剛剛有一對情侶來買糖葫蘆,男的是壯得像只牛的學生,女的穿着浴衣,他們往哪邊走了?」
「謝謝。那我們走吧。」
是情書!牛園學長這個國文白癡竟然寫了情書!
「你還沒脫光呢。」
這難以介入的氣氛令我暗自心驚時,清澈的聲音響起……
胸中的忐忑不安變成忿忿不平。
那兩人站在糖葫蘆的攤位前。
牛園學長張口結舌。
遠子學姊睜圓眼睛。
「我好開心,謝謝你。」
「沒沒沒沒沒沒關係!」
我猜不透牛園學長究竟想幹什麼,忍不住擔心起來。
牛園學長一臉兇狠地逼近遠子學姊,她的表情喫驚地僵住。
怒吼聲傳來,身穿柔道服的牛園學長鼻子噴氣,眼中燃燒着熊熊火焰闖入。
我忍不住生氣。那句「好好喫」想必只是客套話,我好不甘心。
那一幕在小說裏可說是淳樸的精采情色描寫,但要是實際上演可就不妙了,更何況主角還是牛跟妖怪。
太丟臉了,我感到更加不爽。
遠子學姊的確做得出這種事,可是附近有這麼多人,怎能在這裏演出如此猥褻的場面啊!不對,那兩人還穿着衣服……
四周的人們又叫又笑,看起來很開心,我卻在獨自跟蹤別人約會。
隔天傍晚,我躲在校門內側觀望。
遠子學姊還沒來,穿着制服的牛園學長紅着臉扭來扭去。
「天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她抬起頭來,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虧我這麼擔心,不過遠子學姊根本毫不排斥牛園學長。
接近神社後,人潮也跟着變多,路旁擺滿了大阪燒、棉花糖、烤花枝的攤位,越來越難行走。
「這、這個……」
我停止呼吸,心臟狂跳。
「穿木屐不太好走,真是對不起。」
遠子學姊溫柔地看着牛園學長。
我想起遠子學姊第一次喫我寫的稿子而笑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陣劇烈衝擊,好像有什麼重物沉入心底。
我走得額頭冒汗,氣喘吁吁,衣服也溼了,感覺很不舒服,但仍氣憤難平地穿越人潮往前走。
我不知不覺地低下頭,直到肩膀跟路人相撞才喫驚地抬頭,這時已經看不到遠子學姊他們的蹤影。
「好啊。」
他聽見遠子學姊的答覆,只能睜大眼睛愣愣地點頭。
她的表情充滿了感情……
我看不下去了,於是懷着窩囊的心情獨自離開。
他們進行得順利不是很好嗎?
我在擾攘人潮之中緩緩走着。
這麼一來,牛園學長便不會再誤會我,遠子學姊也不會再纏着我。今後遠子學姊會一邊誇獎「好好喫、好好喫」,一邊喫那個國文白癡男友寫的三題故事。
這真是十全十美,萬歲萬萬歲。
然而,我爲什麼還是垂頭喪氣?
此時「碰」的聲音帶着節奏性響起,煙火在天空爆開,人們仰望着天空歡呼。
只有我一人沒有停下腳步,也不看煙火,一味地繼續走。
聽到周遭傳來的笑聲,我感覺心中好像缺少一塊東西,讓我鬱鬱寡歡。
國中時代結束後,我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去上學。
我不想再受到傷害!不想再牽扯上任何人——我緊緊揪着牀單,不斷在心中這麼喊着。
後來好不容易勉強走出房間,成爲高中生,但我仍極力避免跟別人走得太近。
我原本就不想加入什麼社團,更何況是會喫書的詭異妖怪所在的文藝社……
遠子學姊的天真樂觀令我疲於應付,跟她在一起我就覺得心煩,她要是開心地對我笑,我甚至覺得心窩發癢。
因此我動不動就對她說些冷言冷語,只寫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想逼她主動放棄。
唉,認真寫三題故事那次真是失策。
把遠子學姊遺落的緞帶綁在樹上、在暑假乖乖被她叫出來,這些都是我的失策。
笑聲和嘈雜聲漸漸遠離,只有煙火的聲音還聽得見。
回家以後,媽媽想必會問我「祭典好不好玩」,但我沒把握能笑着說謊。
「所以,他想請我代替那個人聽他表白。」
人與人的關係多半也像這樣不明確、不可靠,隨時都會消失……
「可是牛園同學說,那人已經心有所屬,如果表白會令對方爲難,他只要能默默愛着對方就好……」
她帶着微笑,悠哉地回答。
我一直這麼說服自己。
『我一直都……很、很喜歡你。』
「我在糖葫蘆的攤位前聽到這件事時也嚇一跳呢,我本來以爲他打算說『把心葉讓給我吧』,都準備好要對付他了。」
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好像在安慰無精打采的我。這是非常自然的動作。
「是啊。」
千代子無法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新治。
遠子學姊凝視着窗外,眼中映出煙火。
「你跟牛園學長交往了吧?畢竟都約會了,還特地盛裝打扮穿了浴衣……」
好虛幻、好寂寞……
『他真的這麼說了。這樣就夠了,我不會再奢求。他真的對我這麼說了。』
「我回答他:『好啊,把我當成那個女生來表白吧。』可是牛園同學遲遲說不出話,好像不知該怎麼講纔好,很煩惱的樣子。」
牛園學長是以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一定是紅透了臉,用盡全身力氣……
那時,我還以爲他是站在新治和初江這兩人的立場來聽故事。
「男朋友?」
「牛園同學說他看了《潮騷》。他從前覺得小說這種東西看了就想睡,結果卻深深受到感動。他還說他最喜歡千代子,千代子真是好樣的……」
遠子學姊微笑着閉起眼睛。
合格什麼啊?
遠子學姊睜開眼睛,憐惜地說。
我默默地注視着在天空綻放的豔麗花朵。
但遠子學姊鼓着臉頰,握緊拳頭,一口氣說出。
『謝謝你,天野』
我聲音沙啞地附和。
可是,對容貌很自卑的千代子問新治「我真的那麼醜嗎」,他立即回答「你很美啊」。這句話使她的心中充滿光明,給了她幸福。
我睜大眼睛,不知所措。
「你在說什麼?」
「煙火……好漂亮。」
「你怎麼會想到那裏啊?」
「而且,我只是去陪牛園同學商量事情,不是約會啦。」
那個不是約會是什麼?
因此,後來我纔會看到《潮騷》那一幕。遠子學姊語氣溫婉地說着那件事。
千代子愛慕着從小一起長大的新治,感情卻得不到回報。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學校,大概是因爲沒有別的地方能去。
遠子學姊一聽馬上臉紅,辯解似地喃喃說道:「因爲我沒制服穿嘛。」
自己的存在感彷佛也變輕變薄,即將融化在黑暗中。我正覺得悲涼時,突然發現身邊有人。
這不代表我接納她了。
「牛園同學笑着說『謝謝,這樣我就能專心練習柔道』。他不斷說着謝謝、謝謝……心葉,牛園同學這個人真不錯,能被他喜歡的女生真幸福。」
另外,我在頭昏眼花之中也領悟到一件事。牛園學長遞出糖葫蘆時遠子學姊顯得很訝異,後來又突然微笑,原來都是因爲這樣。
「我說啊,牛園同學不是一臉沉重地送信來嗎?我本來以爲他對你念念不忘,所以想要和我打開天窗說亮話,好好地談一談。我心想,絕對不能讓心葉被柔道社搶走!因此露出氣定神閒的笑容,回答他『好啊』。」
雖說人的感情,也是類似的東西。
───喔,你還真閒。
『他說我很美!他說我很美!』
身着浴衣、頭髮盤起的遠子學姊歪着纖細的脖子,柔和地微笑。
「咦?」
「那當然!」
───西側校舍的四樓走廊是很好的位置,這是我去年在學校找到的。
煙火在夜空中散落。燦爛的花瓣盡情地綻放,轉瞬之間又消失無蹤。
遠子學姊頻頻點頭。
牛園學長對遠子學姊這麼說的時候,表情一定是快要哭泣,但也很幸福、很純真。我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卻能想像那個畫面,不禁感到喉嚨發熱。
「不過我已經放心了,牛園同學喜歡的並不是心葉。」
窗外看得見煙火。彷佛噴漆一般,紅、藍、綠、金色的花朵瞬間綻放,又漸漸地融化在黑暗中。
「我鼓勵他去跟對方表白。」
「牛園同學說他從高一開始喜歡那個人,但光是看着對方就需要很大的勇氣。聽說那個人是長頭髮,皮膚很白,個性既文靜又含蓄,充滿女人味,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呢。」
我就是在問爲什麼會想到「讓不讓」這種事啦!
『謝謝。』
那個爽朗笑容竟然有這種涵義!後來她一直笑嘻嘻的也是因爲這樣?可是……
我沒有握她的手,而是假裝沒發現,跟她一起望着同樣的景色。
——只有今天而已。
「因爲他的眼神那麼火熱,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他深愛着心葉』嘛。」
「我想,牛園同學下一次戀愛時一定會有圓滿的結局。」
───心葉真討厭,爲什麼說話老是那麼冷淡呢?
「這是夏天最後的煙火……雖然有點寂寞,不過在明年夏天到來之前,我一定會不斷想起今晚看到的煙火。」
我不斷回憶起牛園學長說過的話。
「看什麼煙火啊!你今天不是跟牛園學長去祭典……牛園學長要怎麼辦?怎麼可以丟下男朋友一個人呢?」
是不是遠子學姊洗髮精的味道呢?好像有一股花香瀰漫在黑暗中。
我真同情牛園學長。
遠子學姊看着融化在遠方夜空中的淡淡火光,表情溫柔地說着。
「你、你……你在這裏幹嘛?」
「來陪你看煙火啊。」
我爬上樓梯,來到西側校舍的四樓,或許是遠子學姊說過的話還在我耳中盤旋。
「心葉,你來了呀。」
人家都講這麼多了,她怎麼還沒發現?不對,什麼文靜、含蓄、女人味,根本和事實相反嘛。
我的胸口輕微一顫。
夜晚的走廊非常安靜。
「牛園學長這個人真不錯。」
我就是在問爲什麼會覺得他喜歡的對象是我啦!虧她讀了那麼多戀愛小說,竟然沒發現有人愛慕着她?
縱使消失,或許仍會留下思念。
『井上,千代子真是好樣的!』
清柔的哀傷如波浪般湧向我的胸懷。
『我想要留下回憶。』
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制服昨天被書弄髒,其他件也還沒洗乾淨。外出的時候一定得穿制服,不過浴衣跟便服不太一樣,所以……我想應該勉強合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