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檸檬餅乾是青春的滋味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決定演員名單後的幾天,我一直在社團活動室裏專心編寫劇本。
「武者小路的小說,主要是以主角內心的獨白和對話組成,所以改編成劇本應該很方便的。心葉一定做得到,加油。」
雖然遠子學姐說得很輕鬆,可是即使對話再多,也不能原封不動地搬到劇本里。而且演員人數不夠,所以杉子的哥哥仲田和他的朋友都無法出場,非得用合理的方式補上他們的臺詞不可,原本他們會出場的場面也必須改寫。長臺詞在小說裏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在舞臺演出的話就會變得很不自然,觀衆也很容易聽膩。
我來回瞪着一本五十張的稿紙以及從圖書館借來的《友情》,苦悶地思索劇本內容,而遠子學姐則是在一旁不雅地把腳踏在鐵管椅上坐着,開開心心地提出要求。
「記得把大宮埋藏在心中的思念,還有杉子對大宮的傾慕完整地傳達給觀衆唷。野島、大宮和杉子——這種酸酸甜甜的三角關係,正是這個故事裏最美味的部分。」
「沉浸在愛上某人的喜悅之中的野島,還有理智上支持朋友的戀情、感情卻不由自主受到杉子吸引的大宮——啊,真是太浪漫了!」
「大宮雖然故意冷漠地對待杉子,可是杉子反而越來越喜歡這樣的他。野島、大宮、杉子,還有杉子的朋友武子四人一起玩牌的時候,杉子害羞得面紅耳赤,不時發呆和失誤的模樣比什麼都可愛。」
「對了,就像沾上柚子醋的湯豆腐,喫完之後嘴裏肚裏都暖烘烘的。跟野島的心情一起品味的話,就像淡淡的酸味和柚子清香,讓人感到胸口都緊了起來。」
「野島和大宮的友情也要多加描寫。就像小七瀨說過的,大宮出國前在車站裏,壓抑着他對杉子的感情,而對前來送行的野島說『我會祈禱你得到幸福的』,那一幕最感人了。就好像舌頭被熾熱的豆腐燙傷一樣疼痛。」
「也有人說,大宮這個角色就是以『白樺派』的成員志賀直哉作爲典範。武者小路雖是貴族出身,卻不得不過着貧苦生活,志賀則是資產家的兒子,愉快過着學生生活;武者小路對運動很不拿手,志賀卻是運動高手。成長背景和性格都截然不同的這兩人,因爲創作成爲彼此獨一無二的知己。他們還曾經一起徒步旅行,直到變成老爺爺了,感情都一直很好。」
就這樣,遠子學姐一邊開心地講述着武者小路和志賀的友情故事,一邊撿起我寫壞的原稿,撕成小塊,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唔……臺詞稍微長了點,味道變得有點平淡。節奏就是對白的生命啊,就像拿菜刀削着整根蘿蔔,必須節奏明快地削下重要臺詞。比較有喜劇性質的場面,就要用短促輕快的節奏下刀,像是剁剁剁、剁剁剁這樣。」
「啊,這裏的感覺很棒,就像冷豆腐從喉嚨裏輕輕滑過!沒錯,武者小路就是這種感覺。」
「嗚……這裏太硬了啦。好像豆腐裏面加了燒焦的蝦子尾巴。」
「哇,這裏暖暖的好好喫~就像要含在口中吹涼才能吞下去的感覺。心葉真是個天才。」
我一丟下稿紙,她立刻撿起來,劈哩啪啦地不斷喫下我寫的劇本。
「揉過丟掉的東西幹嘛還要特地撿回來喫。會喫壞肚子喔。」
聽我這麼一說,遠子學姐輕輕揚起被窗口射入的夕陽染成蜂蜜色的長睫毛,綻放出笑容。
「不要緊。我已經被心葉的『點心』訓練出鋼鐵般的胃腸,不會因爲這麼一點東西就喫壞肚子的。而且,這可是非常質樸的美味。就像跟麪包店討切掉的吐司邊來喫的感覺吧?偶爾會碰見一角沾有一點草莓果醬或藍莓果醬,那時就會覺得賺到了。」
我不禁愕然,這個人對於『食物』真的很貪心。可是,看着她不斷撿起揉皺的稿紙,開心地撕碎喫下去的模樣,我就覺得胸中興起一種微妙的騷動。
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的高大男性,以俐落的動作在鋪了桌巾的小桌子擺上三明治、水果,還有盛滿紅茶的茶杯。
就算是現在,媽媽也會爲了我假日都不跟人出去、也沒有朋友打電話來找我而擔心,偶爾會用悲傷的眼光望着我。
「這麼一來,遠子學姐就不能隨興所欲地喫點心了。」
媽媽溫柔地微笑了。
「都是因爲麻貴學姐在旁邊煽風點火,害遠子學姐又興致勃勃地惹出一堆麻煩事,所以請妳負起責任。」
「你這個叛徒。」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對心臟不好。」
「總之影印和裝訂就麻煩妳了。啊,這是文字檔的拷貝資料。」
「一詩要演戲?真的嗎?」
「不過,還是太天真了。」
看她像個小孩一樣哭喪着臉,認真煩惱的樣子,我也覺得心情舒緩多了。
「是啊,因爲我們社團的OB太少了,又沒有資源和關係可動用。麻貴學姐可以幫幫忙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必要當然會用,這是現代人的常識。而且我也會盲打喔。」
媽媽看到我桌上擺着一大疊稿紙,好像有點訝異。我急忙解釋。
「多麼高貴的女孩。
從此之後,我的生活有了大幅度的轉變,不只作品以謎樣蒙面美少女作家的身份大肆宣傳,得獎小說還成爲暢銷書,讓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傳遍了日本。
我也有過像野島那樣熱戀的經驗。但是,我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了。
這個週末,我也在家持續寫劇本。
沒有用,這個人根本沒有半點悔改的意思。趕快把事情處理好然後離開吧,否則好像隨時都會被她給吞了。
「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
「可是我對她真的是一見鍾情。像那樣的素材是很珍貴的,我在畢業之前一定要說服她。心葉也想看看遠子的裸體畫吧?」
「今天是資源回收日,早上我已經把原稿跟漫畫捆成一疊拿去回收了。」
房門關上,剩下我獨自一人後,我忍不住感到自己的臉熱起來了。不知道媽媽有沒有發現我在說謊?
我毫不留情地對着哭哭啼啼的遠子學姐說:
「討厭啦,爲什麼不是手寫的!在潔白的稿紙上用鉛筆一字一字寫出來的東西,纔像親手製作的美味。心葉明知我喜歡手寫的稿子,竟然還給我這種東西,太過分了。」
遠子學姐一邊咀嚼寫壞的劇本一邊說:
的確,我們會在教室裏互相比對作業,沒事也會閒聊幾句……可是我們並不像野島和大宮那樣,會暢談彼此的未來,也不會談論感情話題,也感覺不到讓人感動得想哭的友情,更不會爲了對方兩肋插刀。
遠子學姐眼眶含淚地瞪了我一眼,突然喊了一句「對了!」,然後開心地朝我伸出雙手。
遠子學姐含着稿紙,口齒不清地問。
「不可以告訴遠子唷,要不然她一定會更討厭我的。」
「應該有手寫的原稿吧。請把原稿交出來。」
麻貴學姐眯細眼睛。
更科同學知道芥川要在文化祭演話劇時,好像受到不小的打擊。
我的家人都知道我在高中參加了文藝社。
「比這些更可愛或更驚人的遠子校園生活照,我少說也有幾百張吧。」
但是,這對我來說反而是把自己推入黑暗深淵的不幸事件。我失去了最喜歡的女孩,還罹患了會突然無法呼吸的疾病,因而無法上學,只能縮在家裏,給家人添了不少麻煩。
所以我絕對不要像野島那樣相信他人、依賴他人。
真是的,她到底要把人使喚到什麼地步才甘願啊……
麻貴學姐牽動她豐厚的嘴脣微笑着說。一頭棕色的大波浪捲髮像獅子鬃毛一樣披散在胸前和背後,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爲什麼我會這麼脆弱。這種情況到底還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因爲遠子生氣的表情太可愛了,我才忍不住逗她的。」
「比起你上次威脅我,這一次的手段還比較高明。」
我一口噴出紅茶。麻貴學姐則是輕輕地笑着。
我再也不要毀壞任何東西,也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所以,我決定絕對不再寫小說。因爲我在國中寫了那本小說真是太錯特錯。
他叫做高見澤,是在麻貴學姐祖父手下做事的人。麻貴學姐的祖父就是這間學校的理事長,麻貴學姐之所以會被稱爲「公主」,又能在學校裏享有各種特權,都是因爲這個緣故。
「麻貴學姐就是因爲這種言行纔會被討厭吧,而且還常常諷刺遠子學姐文藝社的社員很少、社團活動室很狹窄、沒什麼存在感。」
「心葉,該喫午餐了。咦?」
我跟芥川算是朋友嗎?
週一早上,我在文藝社的活動室裏交出用電腦打字列印出來的原稿時,遠子學姐扭曲着面孔,近似哭喊地大叫。
每當我看到那種眼神,或是突然想起往事,就會覺得自己實在活得太無力、太丟臉了,喉嚨還會因此糾結起來。
「呃。」
我也向更科同學道了歉,說我沒辦法問出結果。下課時間在無人的走廊上跟別人的女朋友私會,讓我有種做壞事的感覺。
「芥川能夠答應參加演出真是太好了……如果話劇成功,社員也能因此增加就更棒了吧?」
「歡迎光臨,心葉。」
牆上掛着幾幅水彩畫和素描作品,巨大的桃花芯木書櫃上,擺滿了豪華的精裝文學全集。
沒錯,如果不對他人賦予期待,也不跟別人過分親暱,就不會失去也不會絕望了……
她大概已經知道我被派來這裏的目的了,想要在這個人面前玩小把戲是行不通的。
從麻貴學姐的語氣聽來,她彷彿還挺享受遠子學姐的反應。
「打擾了。」
「因爲心葉沒什麼朋友,所以一定要跟芥川好好相處。」
我從制服口袋裏拿出幾張照片,排列在桌上。
「是嗎,真是辛苦。可是麪條放太久會糊掉,還是早點下來喫吧。」
麻貴學姐笑嘻嘻地說:
「給我等着,心葉。這筆帳我一定會跟你算。等一下我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要交給你,因爲我是心胸寬大的學姐,所以你如果達成任務,劇本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坐落在中庭的廣大建築物中,最主要的是大音樂廳,還有若干個小會館和小房間,而最高樓層就是管絃樂社社長、同時擔任女性指揮的三年級學生姬倉麻貴——通稱「公主」——的專屬畫室。
當時她喃喃問着,眼眶好像還浮現淚光。
「你是說文化祭的話劇演出嗎?雖然已經找到演員了,但是那種狹小的活動室應該沒辦法排演。而且也必須準備照明和佈景吧?」
「啊,糟糕,我都忘了。可是我很想要有很多社員……不然文藝社的存亡……可是,我也很想喫『點心』……嗚,好煩惱。」
「我正在寫學校的報告。因爲很難寫,所以可能會寫壞很多張。」
星期天中午,當我正在自己房裏專心填寫稿紙的格子時,媽媽敲了房門起家進來。
我在麻貴學姐的招待下喝了紅茶,然後抓起三明治。薄薄的吐司夾着鮭魚和小黃瓜製成的三明治鹹度適中,相當好喫,但是因爲面前有個讓我心存畏懼的人,所以只能說是食不知味。
「太———過分了。你竟然做出這種事!你是鬼,是惡魔,就知道欺負學姐。」
「我沒什麼興趣。遠子學姐那種程度的胸部,我已經在鏡子裏看習慣了。」
午休時間,我抱着未戰先敗的心情,來到了管絃樂社。
但我是在入社兩個月之後才告訴家人,而且也沒提到每天都要寫三題故事,只是簡單說了「因爲社員很少,也沒什麼大活動,只是跟學姐聊聊文學作品」。
其實只要坦白跟她說,我是在寫文化祭準備演出的話劇劇本就好了……
坦白說,我一向很畏懼這位學姐。或許是因爲我屬於草食動物類型,而她可說是肉食動物的類型。我總覺得只要稍有疏忽,就會被她的尖牙利爪給撕裂。
從我跟他一起回家那天以來,我們幾乎沒再交談過。總覺得如果知道對方太多事,自己的事也無法隱瞞下去。無論是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喜歡的人是誰、對方現在怎麼了,我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神啊,在那之前請別讓她嫁給別人。」
「開玩笑的。」
我推開門走進去,就看見光線充足的房間中央,有位捲起水手服袖子,又套上工作用圍裙的女子,正對着畫板揮動畫筆。
那些照片拍的是穿着體育服,被排球砸到,倒在地上的遠子學姐,還有穿着學校泳裝坐在游泳池畔,因爲腳抽筋而哭喪着臉的遠子學姐。這些照片是從攝影社的男同學那裏買來的,本來我是打算在遠子學姐失控時拿出來,或許可以讓她聽話一點,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因爲我不想讓家人太過擔心……
「對了,芥川后來怎麼樣了?」
我闔起五十張一疊的稿紙,懷着鬱悶的心情走下樓,腦中還浮現野島的臺詞。
「說到遠子啊,她最近只要一看見我,就會生氣地跑走。她是不是討厭我。」
我會成爲有資格當她丈夫的男人。
「沒辦法,因爲手寫在稿紙上的劇本很難讀。再說,如果劇本被遠子學姐喫掉不就完了。」
在黃昏的光輝中,抱着膝蓋坐在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姐眯細眼睛,悠閒地微笑。
麻貴學姐摸着照片上遠子學姐的身體曲線,她手指的動作有點下流。
「你今天是來幫遠子傳話的嗎?沒關係,先喝杯茶放鬆一下。」
兩年前,當我還是個國三生的時候,我把第一次寫的小說拿去投稿新人獎,結果竟然成了史上最年輕的得獎者。
「我纔不會這樣呢。嗚……心葉應該是使用了文書處理機吧。」
這句話讓我心裏湧起一陣寒意。
我正要把光碟遞給遠子學姐,她就抓着我的袖子。
「那麼,你想看我的裸體嗎?」
野島和大宮之間的羈絆既美麗又強烈。但是,如果他們不是這麼親密的朋友,大宮就不必因爲愛上杉子而承受那樣的痛苦,野島也不會因爲大宮的背叛而受到那麼深重的創傷。
「都是因爲麻貴學姐逼遠子學姐當裸體模特兒吧。」
「幾、幾百張……」
「若是想跟我談條件,就一定要拿出更珍貴的照片來。譬如遠子的裸照,或是私底下的照片。」
「那是犯罪吧。」
麻貴學姐喫喫笑着。
「算了,隨便啦,那麼我就收下這些照片吧。如果要排練場地,只要是空着的會館都可以讓你們使用,照明和其他設備我也會幫你們準備好。」
「真的可以嗎?」
我疑惑地望着麻貴學姐。因爲這個人是那樣的個性,所以一定還有下文。
「呵,我也很想看看遠子演的話劇。你們不是要演武者小路實篤的作品嗎?讓解開辮子穿着古裝的遠子加入我的照片收藏也不賴。」
看來我還是先別告訴她遠子學姐要反串男角一事比較好。
「就麻煩妳了。遠子學姐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一邊暗自盤算,低頭敬禮後就離開了畫室。
「麻貴居然答應幫忙了。心葉真厲害,真不愧是我的學弟!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等在音樂廳外的遠子學姐聽完我的回答,高興得讚賞有加。
遠子學姐還真會順水推舟。她明明就是不想自己去拜託麻貴學姐,所以才叫我去。
「這麼一來,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今天放學後就開始排演!」
「哇,這個劇本還暖暖的,七瀨學姐妳看。」
「不要把劇本貼在我臉上啦,竹田。哇,真的耶,紙還暖烘烘的~」
「嘿嘿,這是剛出爐的。」
放學後,我們在麻貴學姐撥給我們使用的小會館集合。在鋪上紅色椅套的五十張座椅前方,有個跟講臺差不多高度的半圓形小舞臺,在這個場地排演可說是綽綽有餘。每個成員都已經拿到剛影印裝訂好的劇本,我們首先對起臺詞。
「我好像曾在表妹那裏看過一次照片。那位女性還算漂亮。」
「因爲我太入戲,嘴和身體就自己動起來了。可以變得這麼像另一個人,或許我出乎意料的有女演員的才能。」
遠子學姐不甘願地回答着「好。」我們又繼續排演。真是不妙,我在教室裏明明扮演好成熟冷靜的自己了。
「這樣就沒辦法把野島的心情傳達給觀衆了~」
我跟遠子學姐爭執的情景,讓琴吹同學看得目瞪口呆,芥川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我突然驚覺自己不小心恢復成平時跟遠子學姐相處的態度,因而嚇了一跳。
「上天賦予人類『愛情』這麼特別的東西,但是並沒有賦予我們任意糟蹋它的權利。」
「!」
「是嗎?我只是照着劇本念。」
這時,芥川突然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啊,聽起來不錯。小七瀨要不要一起來?」
「無論如此,日本人太輕蔑愛情了。但仲田不是這樣,他只是不想隨便把妹妹交給愛慕她的人,而是要找一個能令自己心安的對象。」
更糟糕的是,她的動作實在太誇張了。光是講一句臺詞,又是敞開雙手、又是高舉手臂、又是仰天長嘆、又是抱頭呻吟。跟芥川低調的演技相比,實在太不搭了,整個感覺非常詭譎……
更科同學突然跑了過來,撲在芥川胸前,悽切地哭訴。
看到他嚴肅眼神的瞬間,我想起了昨天的事。
另一方面,擔任主角的遠子學姐則是……
我抑制着胸中的不安,朝他走近。
我看見更科同學的指頭沾染紅色液體,會不會只是眼花看錯了?
我飾演的早川受盡惡評。
「早安。」
「心葉,接下來是你的臺詞。」
芥川把自行車停在路旁,把白色的長方形信封投入郵筒。
「我沒有特別想去……不過,既然遠子學姐要去,那我也去吧。」
我終於按捺不住,衝到越演越激動的遠子學姐面前。
他禁慾主義者的氣質、誠懇的態度、低沉的聲音,原本就很符合這個角色的形象,而他念起古典的臺詞也是疏淡有致,感覺非常自然。
「家人拜託我幫忙寄的,好像是保險之類的。」
「……現在不是了。」
「那個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奇怪?芥川的語氣有點消沉。我明明是在稱讚他,難道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芥川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嘴也緊緊閉上,就連我都感到胸口變得鬱悶。
琴吹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了,演技感覺很僵硬,念臺詞的時候也是一臉羞澀的模樣。或許她意外的非常害羞。此時我們眼神交會,她一下子臉都紅了,急忙把頭轉開。
「心葉學長,你可要多加點感情喔。」
她帶有憂色的眼眸閃現淚光,如同處於嚴冬風雪中,嘴脣和手足都抖個不停。
雖然我說過不會再問,但我就是忍不住,一直掛念着芥川和更科同學之間的事。
「世上正颳着風暴,那是思想的風暴。我如同一棵大樹屹立在這場風暴之中,一步也不退讓。能夠給予我這份力量的就只有杉子。因爲有杉子相信我,我才辦得到。」
芥川站在舞臺上,完美地扮演了大宮。現在正進行到遠子學姐飾演的野島在暢談戀愛的場景。
「不會啦,我才該道歉呢,我不會再問了。不說這個了,倒是英文作業……」
放學後,我們在小會館進行排演。
我以尋常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遠子學姐,今天車站前有一家文具店新開幕。我看過他們的傳單了,除了文具之外,還有好多便宜又可愛的商品,等一下要不要一起來?」
「杉子、杉子,妳看那朵雲,是不是很像誰的臉?」
我嚇了一跳——在那之後,我就丟下芥川和更科同學,自己先走了,所以不知道他們後來的談話內容。更科同學可能是說了她爲什麼哭泣吧。或許也提到她纖細手指上的紅色液體……
走進校門時,芥川低聲地對我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就會提到對方的私事,所以不能再繼續談了。」
「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我想跟你說一下大宮在安慰作品遭到批評的野島那一幕。『你只是提前受到報復罷了。我認爲沒有人像你這麼堅強,這麼優秀。』這句臺詞,我覺得先暫停一下比較好,可以給觀衆留下更深的印象。所謂『提前』,不就是指未來嗎?所以『提前受到報復』,就是大宮在祝福野島『你將來一定會成功,而成功的代價就是現在必須先承擔這種不順』。這是非常能夠表現大宮的人格,還有他對野島的友誼的美味場景,所以不要太快帶過去,稍微強調一下比較適當吧?我也會全力表現出野島的感情。對了,好比說……」
排演結束後,竹田同學笑嘻嘻地跑到遠子學姐身邊。
「幹嘛啊,早川。我正在述說對杉子的熱情,不要打斷我。」
唔……遠子學姐的聲音太做作了……雖然感覺得出她故意模仿男性的語調,但是聽起來就像嘴裏會銜着玫瑰,那種噁心傢伙扭捏造作的聲音。
「剛纔那種表現只像個變態吧。」
「別在意。我們又不是職業演員,演得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一詩……我……我該怎麼辦纔好……請救救我……一詩……」
看來遠子學姐應該是在指導芥川的演技,他也很認真地邊聽邊點頭,我就不是這樣了。遠子學姐說的話,我都只是隨便聽聽。
「咦咦,我可是忠實地表現出熱戀青年內心深切的思念呢。」
血?不,是夕陽的顏色?
奇怪?更科同學說他們現在正在交往……
「啊~我心愛的野島先生,我相信您。您一定可以獲得勝利。請讓杉子成爲野島先生的妻子~~~~」
我靜靜地笑着打招呼,芥川臉上一瞬間露出狼狽的神情,但是很快又轉爲平常的微笑。

竹田同學也演得不錯。雖然這角色是個嫺靜的女性,跟竹田同學平時的個性正好相反,不過她卻能演得入木三分。
雖然我一開始非常擔心,不過,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好像處得還不錯。三個女孩離開後,我也和芥川一起走出小會館。
我還在胡思亂想。說不定是芥川打算分手,但是更科同學不願意。也可能是芥川有了其他喜歡的對象。
隔天早上,我在上學途中遇到芥川。
遠子學姐像是狂風中的樹木,激烈地左搖右擺,然後轉了一圈,雙手交握到胸前,睫毛啪喳啪喳地眨動,故意裝出柔媚的聲音。
「可是芥川很厲害耶。聲音也融入演技,讓我好驚訝。」
「傳達得太過火只會打亂整體氣氛吧!」
「像誰的臉呢?」
「總、總之,請好好地依照劇本演。」
我們一起漫步,持續着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逐漸變暗的校庭前方——在黑暗中隱約顯現輪廓的校門旁,種了幾株樹齡很長的櫻花樹。更科同學彷彿想要隱匿身影似的,躲在伸展着被夜色染黑的葉片和彎曲枝枒的樹後。
我坐在舞臺下的座位,心不在焉地觀望着。不知何時,琴吹同學也坐到我旁邊,悄聲說道:
芥川像是要把更科同學藏起來似的緊緊抱住她。他低垂的側臉,蒙上了痛苦的色彩。
「哎呀,心葉,你只是在讀臺詞嘛。」
「啊,好。『啊哈,碰上武子還真是拿她沒辦法。』」
「你在寄信啊。」
「『還算』一詞聽起來好像不太認同。」
「唉,演戲還真是不容易。」
「……恩。」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叫他,芥川剛好把臉轉過來,跟我四目相對。
竹田同學從觀衆席間迅速跑走,其他人也先休息片刻。
「井上,你笑得太假了。」
令人驚奇地,芥川演起大宮這個角色十分相稱。
「哇,七瀨學姐也要一起來啊~」
「昨天真是抱歉。」
一同沐浴在夕陽的餘輝下,芥川推着自行車,我們並排走着。
「你原本的聲音就很適合了。芥川果然很適合扮演大宮這個角色。」
「也深切得太過頭了。總之,請不要做出多餘的動作,正常表演就好了。」
遠子學姐笑着走到芥川身邊。
「早安,井上。」
「……(無語)」
「……或許真是如此。」
「停!暫停一下!」
我的背上爬起一股寒意——我看到了,更科同學抓着芥川襯衫的手指,好像沾了紅色的液體。
「那表示以前交往過囉。」
「妳說誰是早川啊!就算這是野島的妄想場面,也不需要把語尾拖長成這樣吧,實在是太噁心了。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在劇本里加過波浪號,再說妳的動作未免太誇張了。」
我假裝不認識更科同學而詢問,芥川愁眉深鎖,很困難地回答。
「喂……芥川該不會是喜歡上遠子學姐了吧。」
「啊?是、是嗎?」
芥川跟遠子學姐?不可能。不管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遠子學姐對芥川有半點意思啊?不,她怎麼想都不重要啦……
琴吹同學探出上身,噘起嘴脣,很不滿地說:
「可是芥川會答應演戲本來就很奇怪。去年的文化祭,芥川班上決定演話劇時,所有女生都推選芥川出來演男主角喔!可是芥川卻說他不會演戲,一口氣回絕了。去年跟芥川同班的小森還跟我說她好失望。」
「他們演的是哪一齣戲?」
「是『天鵝湖』,大家想推舉芥川演出齊格飛王子。」
「什麼嘛,那純粹只是因爲討厭角色吧。」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沒有人會想扮演王子。
「可是扮演女主角奧黛特公主的,是他們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做更科。」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
更科同學?他們曾是同班同學嗎?更科同學聽到芥川要演話劇時,之所以會流露出那麼挫敗的表情,就是因爲這種緣故啊。
琴吹同學小聲地繼續。
「他拒絕跟非常受男生歡迎的更科演對手戲,卻跑來文藝社參加演出,真的太奇怪了。不過,如果是芥川對遠子學姐有興趣,就說得過去了。」
說完之後,琴吹同學窺視着我的表情。
這個嘛……芥川之所以會答應演出,只是因爲欠了遠子學姐人情……我又不能把這理由說出來。
突然間,琴吹同學換了一副有點失落的表情。
「可是遠子學姐已經有男朋友了,那芥川不就沒希望了嗎……」
我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妳說什麼?」
「那是可可和堅果。」
打乒乓球的場景共有兩幕,第一次是野島去杉子家玩,杉子在跟他對打時故意放水的愉快場面。第二次是杉子哥哥的朋友們聚在她家開乒乓球大會,杉子陸續打敗對手,贏得衆人喝彩,但是大宮一上場,就毫不留情地擊敗她,因此這兩幕是野島和大宮作爲對比的重要場景。
我膚淺的決定招致了最壞的結果,自從我傷害他人以來,我一直很努力當個誠實的人,結果還是重蹈覆轍了。
希望妳不會撕破這封信,而是好好地看完。
我這麼一問,芥川就像嚇了一跳,回答「沒有,沒什麼」,然後露出複雜難解的笑容,抓起可可口味的餅乾來喫。
遠子學姐除了文字以外的東西都嘗不出味道。她以前說過,就像我們一般人喫紙也喫不出味道。那不是糟了嗎?
看起來好像是矇混過去了,讓我鬆了一口氣。
「啊,可是真的很好喫耶,七瀨學姐。甜度剛剛好,就算男生喫了,也會覺得很合胃口的。」
我把這些詞彙仿若三題故事的風格排列在一起,纔想起遠子學姐很正經地說過,她去給新宿之母算命之後,被說成戀愛大凶星這件事。
我抓起最後一塊餅乾放進嘴裏。
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
另一邊,遠子學姐也歡欣喜悅地喫着餅乾。
◇ ◇ ◇
「嗯。我最喜歡甜食了!」
「謝謝妳,小七瀨。大家就一起喫吧。」
可是,如果我放手不管,妳會變成怎樣。一想到這點,不管我被妳如何唾罵、如何憎恨,還是想到妳身邊聽妳訴說心願,只是我依然擔心是否選擇錯誤,依然感到煎熬。
「世上怎會有如此純潔、如此窩心、如此可愛的女孩。神讓她出現在我面前,如果最後卻不讓我得到她,那就太殘酷了。」
我真希望她在唸詞的時候,不要加入「唔~」或是「姆~」那種用力的語調。
原本應該是一出充滿大正時代浪漫氣氛的青春故事,但是隻要遠子學姐一開口,就變成了喜劇。連有名的場景都弄得像搞笑節目一樣,讓人不禁擔心起正式演出會變成什麼樣。
到底是從何時、從哪裏開始錯的?
「芥川,怎麼了嗎?」
「真……真的喔,是遠子學姐親口告訴我的。她說她的男朋友很適合白色圍巾,因爲他目前正在北海道獵熊,沒什麼機會見面,所以有點寂寞。不過他最近寄來了親手釣到、親手製作的鹽漬鮭魚,遠子學姐還說非常好喫。所以遠子學姐的眼中一定容不下學校裏的男生吧。」
琴吹同學露出詫異的表情。
「真好喫~杏仁和香草的味道在嘴裏巧妙地融成一體,就像輕快又和諧的演奏。」
那天之後,芥川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想更科同學的問題一定是解決了吧。
琴吹同學的臉紅得像是火在燒。
「嗯,我烤了一些餅乾,請大家一起喫吧。」
我的腦中忍不住描繪出一位裹着白色圍巾的青年,向叼着鮭魚的熊投出長矛的景象,頓時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遠子學姐只是在吹牛啊,琴吹同學。
◇ ◇ ◇
我要在文化祭上出演文藝社的話劇。
在我心慌意亂的注視下,遠子學姐把手伸往前面的便當盒,捏了一塊加了杏仁的圓餅乾放進嘴裏。
琴吹同學咬着嘴脣,移開視線。
此時我突然發現,芥川非常嚴肅地盯着那個裝了餅乾的便當盒。
遠子學姐咀嚼了一陣子,臉上逐漸綻開笑容。
芥川我是不確定,但是遠子學姐的舌頭本來就嘗不出甜味啊。
鮭魚?
「真正陷入熱戀後,是絕不能接受失戀的。那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得幾乎令人無法承受。」
琴吹同學紅着臉,凝視着我吞下餅乾的模樣。
在杉子家打乒乓球的場景裏,遠子學姐的動作也很怪異。
因爲我也是背叛了別人信任的卑鄙之人。
說完,她就看向我這邊。
遠子學姐繼續把餅乾送進嘴裏,而且還嘰嘰喳喳地講個沒完。
遠子學姐一邊揮着球拍,還一邊「啊哈」地尖聲高笑。
我心中一驚。
便當盒裏剩下最後一塊葉子形狀的檸檬餅乾,當遠子學姐正要伸手時,我從旁邊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遠子學姐慌張地解釋。
「我現在正在跟杉子打乒乓球。杉子的球技比我厲害,不過她並沒有給我難看,反而爲我費心,特地做球給我。這叫我怎能不感受到杉子的溫柔體貼呢。」
「沒錯!可可!這個味道就是可可。稍微帶點苦味,再加上堅果的酥脆和芳香,真是太棒了。」
他那悽苦的表情,簡直像看到了什麼不想看的東西……
我現在也一樣,隨時隨地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又犯錯了。我也害怕實現妳的心願,因爲沒有人能保證那是正確的。
我垮着肩膀,滿臉同情地聽着她這番話。
到了休息時間,琴吹同學雀躍不已地打開粉紅色的便當蓋,遞給遠子學姐。
因爲不能叫演員真的打球,所以只是揮空球拍做做樣子,然後播放打球的音效。
芥川和竹田同學也驚訝地望着我。
獵熊?
不管我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消除那天的過錯。
「是、是嗎……?我可沒有故意配合井上的喜好。」
琴吹同學移開視線,結巴地回答。
我扮演的角色,是愛上好朋友喜歡的女性,最後還奪人所好的大宮。一邊讀着劇本,我就忍不住感到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都跟這個男人的影子重疊了。
芥川再次把手伸向餅乾。他喫完一個又拿一個,表情平淡地持續喫着。那副模樣反而讓我更不安,簡直像在逼自己喫些不想喫的東西。
「哇,這個葉子形狀的餅乾也好甜、好好喫~」
我慌張地拿起葉子形狀的餅乾放進口中,手工餅乾的堅硬口感,還有意想不到的酸味在嘴裏擴散,這是檸檬口味嗎?
琴吹同學似乎很焦急,她很快地繼續說:
芥川和遠子學姐……這兩人真的覺得餅乾好喫嗎?
大概又過了兩個星期。
「我一向不太喜歡甜食……不過這些餅乾我倒是喫得慣。味道很不錯。」
「因、因爲,嗯,我最近正在減肥,所以故意減少砂糖的份量。」
「啊,那我也不客氣了。」
好像是說在她厄運結束後的夏天,會在叼着鮭魚的熊之前,跟一位圍着白色圍巾的男性墜入情網……
剛纔他那苦澀的表情,只是因爲不喜歡甜食嗎?我覺得事情絕非如此單純,胸中不由得隱隱騷動。
雖然我希望自己能更睿智、更小心、選擇更好的選項,但我又讓信任我的人哀傷痛苦、陷入狂亂,
不,不行,那是不誠實的行爲。
如此愚昧的我,或許沒有守護妳的資格。六年前,我是真的打算守護朋友。雖然那是背叛朋友的行爲,但我仍然相信這樣可以拯救她。不過,那只是我的無知而導致的誤解。
遠子學姐接連喫着餅乾,還不斷髮表感想,害我在旁邊都忍不住爲她捏把冷汗。
「真是的,說得太誇張了啦,遠子學姐。」
「可是那是檸檬餅乾,我想應該挺酸的吧。」
直到剛纔,我一直在想着遠子學姐的事。
芥川的演技依然精湛,淡淡的語氣卻透出一絲悲切,會不會是因爲他也正在談一場辛苦的戀愛。
這天放學後,大家依舊去排演話劇。
「遠子學姐真像個甜點評論家~」
白色圍巾?
「您真厲害,野島先生。」
「不、不是啦,有時總會有幾塊做得特別甜嘛。嗯,的確挺酸的,不過,酸味之後的回甘正是青春的滋味。」
「嗯,很好喫喔,琴吹同學。」
「遠子學姐,妳喫得夠多了,這塊就留給我吧。」
另一邊,遠子學姐扮演的野島,也依然情緒亢奮得很詭異。她好像已經把臺詞背下來了,不用看劇本,就像奇怪的外國人一樣,用誇張的動作熱烈演出。
遠子學姐有男朋友!? 那種人有辦法交到男朋友!? 對方會是個怎樣的怪人啊!
遠子學姐高舉球拍,「喔!」地大叫着。
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太招搖比較好吧……若是太得意忘形一定會出錯的。再說,喫那麼多嘗不出味道的東西,胃腸不會有事嗎?要是讓我喫紙,一定會搞壞肚子的。反過來想,這種情形也會發生在遠子學姐身上吧。
遠子學姐的激動演出,讓扮演杉子的琴吹同學有點畏縮。
鋪着可愛花朵圖案烘焙紙的便當盒裏,放滿了以杏仁和藍莓果醬裝飾的可愛小餅乾。
我好幾次作惡夢,夢見教室被染成一片血海,有位少女胸前插着雕刻刀倒在血泊裏,好幾次聽見她責備我「爲什麼不遵守約定」。每次我都會一身冷汗地驚醒,然後又重複着無盡的懺悔。
遠子學姐睜大了眼睛。
「這個是藍莓口味吧!果醬的襯托也恰到好處,真是美味~甜甜的果醬好像在舌上溶化散開!呃,這個咖啡色的是什麼?」
「我的戀愛觀和仲田不同,我不認爲戀愛就像在畫布上作畫,因爲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哇,是七瀨學姐親手做的呀,真是厲害,看起來好好喫喔~」
「所以啊,芥川或許會被甩。遠子學姐都有男朋友了,就算喜歡也沒辦法。真可憐啊,芥川。」
竹田同學也開心地喫着餅乾。琴吹同學聽到她的稱讚,臉變得更紅,聲音也變尖了。
啊,果然出事了。
劇本是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妳讀過嗎?
「咦,很甜嗎?」
舞臺上一片沉默。
「啊,那個……對了!因爲琴吹同學的餅乾太好喫了,所以我忍不住想多喫一點啦!」
我慌忙解釋後,琴吹同學杏眼圓睜地瞪着我。
「在胡、胡說什麼啊,就算聽井上說些客套話我也不會高興的。」
「啊,七瀨學姐害羞了~」
「妳少囉唆啦,竹田。」
琴吹同學紅着臉瞪了竹田一眼,竹田同學卻笑了起來。
我的臉也熱了。啊,我到底在幹什麼。
「嗯,練習啦!我們開始練習吧!」
我話纔剛說完,芥川褲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
芥川嚇了一跳,低頭看看自己的口袋。他拿出手機看過螢幕之後,表情變得更僵硬了。
「抱歉,我有點事,請容許我早退。」
他說完之後敬了個禮,就拿起書包走出去。
「發生什麼事了?」
遠子學姐和琴吹同學都露出疑惑的臉色。我也很好奇是誰打的電話,難不成是更科同學?
總之,我們還是重新排演,芥川飾演的大宮就暫時由我代替。
演到大宮和杉子對話的場景時,
「討厭,井上的演技太差了。這樣要怎麼排演下去啊。」
琴吹同學還紅着臉這樣抱怨了好幾次。
當我正在猶豫時,琴吹同學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她那句「差勁」不斷在我腦中打轉,我也只能無奈嘆息。
我感到胸口像是有一支冰柱,心一下就涼了。
琴吹同學背起掛着粉紅色兔子吊飾的書包,咬緊嘴脣快步離開。
該怎麼辦,是不是要去叫老師來。可是,我的腳完全無法移動。我無法把目光從芥川身上移開。
竹田同學簡直像變了個人,用沉靜的眼神看着我,周圍的空氣也彷彿急速降溫。
喉嚨似乎被塞住般難以呼吸,因此我拼命地想要把美羽的容貌趕出腦海。
「我不覺得開心。」
我的掌心滲出汗水,口變得好乾。
「不行,這是祕密。」
在昏黃的夕陽下,額頭貼地跪在地上的芥川,看起來簡直就像耶穌基督。
她口氣不佳地回答後,突然有點害羞地轉開目光。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那位像小狗一般天真活潑的竹田同學,而是另一位因爲不懂人心而深感孤獨的竹田同學。
「我們一起走吧!心葉學長。」
我把劇本和筆記本塞進書包,剛收拾好就看見琴吹同學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不過,或許大家都是這樣。
傍晚殘照中,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承受着痛苦的殉道者……
因爲琴吹同學好像很在意遠子學姐和芥川,所以我立刻想到這裏來了,可是竹田同學卻誇張地垮下肩膀嘆氣。
我提起書包,關上電燈,離開了黑暗的小會館。我們用同樣的速度走着,竹田同學彷彿很高興地開始聊起班上的事和朋友們的事。
「所以妳就躲在外面偷看嗎?」
這是對我和竹田同學來說「必要的」笑容。爲了不破壞兩人之間的氣氛,也爲了保持表面的和平。
竹田同學抱着文件夾嘻嘻笑着。那個鵝黃色的塑膠文件夾上,印着一對白色的天使羽翼圖案。
「沒、沒有啦。我、我還滿喜歡下廚的,雖然功力不太夠。而且遠子學姐好像也很喜歡喫。」
竹田同學也說着「明天見囉~」,揮揮手就離開了,只剩下我和琴吹同學兩人。
「差勁」這句話還留在我的耳中,令胸口隱隱作痛。
「那個不是芥川學長嗎。」
我們正要走過校舍。
可是,就像面具掉落,笑容從竹田同學的臉上斂去。
「怎麼回事,氣氛看起來很糟。」
「我忘記拿東西了,可是回來之後看到你們的氣氛那麼好,就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我疑惑地歪着頭。
非常平淡的口吻。
我和竹田同學也都嚇到了。
「那個……餅乾真的好喫嗎?」
那個男學生不斷對芥川拳打腳踢,而芥川只是忍耐着站穩腳步。更科同學想要衝過去制止,卻被芥川伸手擋住。然後他又繼續捱打,忍耐着站直身子。
竹田同學吐出細微的話時,男學生突然握拳,往芥川的腹部揍了下去。
更科同學雙手掩口,發出細細的悲鳴。
芥川整個上身彎曲,腳也顫抖起來。
「呃?咦?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
「哎~七瀨學姐真是太可憐了,沒想到心葉學長這麼遲鈍。」
建築物外,就像世界末日似的變成一片昏黃。
我現在的生活過得非常平穩,我實在不想失去這種既溫馨又悲傷、既無趣又和平的生活。
更科同學哭喪着臉不停發抖,芥川同學彷彿要保護她,擋在她的前方。另一位體格壯碩的男學生以銳利的眼神盯着他們,似乎還用激烈的口氣在責罵他們。芥川很痛苦地皺緊眉頭,看着對方,緊抿的嘴脣偶爾有小小的動作。
更科同學崩潰似的跪下,貼在芥川的背後啜泣着。
「心葉學長就是這樣,難怪七瀨學姐要說你差勁。算了,怎樣都好啦。心葉學長以後慢慢想吧,反正這樣的心葉學長也挺可愛的。」
「呃……」
「要回去了。」
「什麼嘛,那果然是客套話。」
因爲美羽也喜歡這個系列,她還買過天藍色的筆記本和文件夾。
我想到這裏,頓時啞口無言,但是竹田同學又恢復天真的表情,可愛地笑着。
夕陽已經落下,冷冷的薄暗夜色遮蔽兩人,而芥川仍然動也不動地跪在原處。
「呃,不是這樣啦……」
無法喘息的感覺依然延續着,我勉強地笑着。
那是芥川和更科同學——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男學生,三人像是在談論什麼重要的事情。
「井上看起來好像沒有喫夠。」
我也假裝不知道竹田同學的祕密,面帶微笑地回應她。
竹田同學若無其事地朝我走來。
「那個文件夾……」
更科同學攀在芥川背後。芥川輕輕推開更科同學,在草地上緩緩跪坐,然後低下頭。
這不是虛假的笑容,但也不是真正開心的笑容。
「啊?」
往事像一陣黑色的波濤,不斷拍擊着我的心。
「真是夠了,有夠差勁。」
應該早就離開的竹田同學突然從門外探出頭來,讓我嚇得差點窒息。
我又惹她生氣了……爲什麼琴吹同學老是這個樣子。
不管對誰我都是笑嘻嘻的,不會太接近,也不會太疏遠,保持着適當距離——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因爲我受不了再度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我也討厭傷害別人或是被傷害。
「我一點都不開心,只是假裝開心。因爲我不想破壞氣氛。」
我們只是屏住呼吸,震撼地看着這幕戲劇般的光景。
「是嗎,那就太好了。」
她嘿嘿地笑了笑,在觀衆席的椅子邊蹲下,撿起一本文件夾。
「要這樣說也可以啦。」
不只是竹田同學,就連芥川、琴吹同學、遠子學姐也是……或許大家都只是假裝開心,其實內心世界並不是這樣。在社會上和學校裏,爲了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或許所有人都非得隱藏真心不可。
「怎麼了?琴吹同學,妳還不回去嗎?」
我知道。
人影淋浴在昏黃的夕暮中搖曳着,其中一人舉起手,另外兩人顫抖着靠在一起。
「嗯。」
意識到看見了不該看的事,讓我的腦袋微微刺痛。
「七瀨學姐都已經做得這麼明顯了,甚至焦急到忍不住表現出欺負人的態度,但是心葉學長爲什麼就是不懂?難道心葉學長沒看見七瀨學姐書包上掛着的兔子吊飾?」
傍晚時分,排演結束後,遠子學姐好像忘了預錄新聞節目的美食單元,所以慌慌張張地先跑走了。
我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所以,我和竹田同學都一定會繼續說謊下去。
「嘿,很可愛吧?這是上次跟遠子學姐一起去逛文具店買的。這叫做天使系列,在女生之間很受歡迎。另外還有粉紅色、天藍色和綠色。七瀨學姐也買了同系列的筆記本,不過是綠色的。」
我強逼自己不動聲色,努力擠出一句回應。
「井上就是這種人。不管對誰都裝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其實肚子裏在想什麼誰都不知道。」
男學生的面孔悔恨似的扭曲着。他用力踹了芥川的肩膀一腳,叫喊了幾句,就離開了。
但是,心情仍像鉛塊一般冰冷沉重。
「兔子?我是看到了,那又怎樣?啊,難道琴吹同學喜歡芥川?」
「我在想,如果竹田同學開心就好。竹田同學也變了,感覺比以前活潑多了。」
「嗯,的確是很好喫。不過烤餅乾很費工夫吧?琴吹同學真是辛苦呢。」
「掩飾內心的演技沒什麼了不起,大家都辦得到。而且跟心葉學長和遠子學姐在一起感覺也不壞。」
校舍後方的牆邊,佇立着三條細長的黑影。
妳看吧,遠子學姐。明明嘗不出味道,還故意裝得好像很喜歡喫,纔會淪落到這種下場。這下不妙了,該怎麼辦。要不要乾脆讓自作自受的遠子學姐再多喫些沒有味道的餅乾呢……還是……
竹田同學突然拉拉我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