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邁向神境的作家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流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
當他看見葉子小姐的瞬間,下敢置信地扭曲了臉龐,眼中聚滿熱淚。
「……媽媽。」
他確認般地叫着,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哭得稀里嘩啦。
葉子小姐只是面色下悅地喃喃唸了一句:
「今天是截稿日呢,真是個麻煩的孩子。」
遠子學姊聽到這句話,依然露出哭泣般的表情,然後微笑了。
流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至於竹田同學的事,麻貴學姊好像在警方那邊處理妥當了。我放學後去醫院探望時,也遇竹田同學。
她坐在牀邊的椅子,靠在流人的胸膛上,安詳地閉着眼睛,流人則是寵愛的摸着她蓬鬆的頭髮。
「……謝謝你願意殺我。」
「我要殺的是阿流體內的拓海先生喔,現在待在這裏的只是我的阿流……以後阿流就不能再花心了,如果喜歡我以外的人,我就要殺掉阿流,自己也跟着死喔。」
竹田同學的臉往流人湊過去。
看見他們兩人的嘴脣漸漸靠近,我急忙躡手躡腳地走出病房。
雖然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是突然變得這麼甜蜜,讓我實在不好意思繼續留下。
我紅着臉捧着慰問花束站在走廊上,突然聽見麻貴學姊的聲音。
「哎呀,你看見那對笨蛋情侶啦?」
「呃……麻貴學姊也是來探望流人的嗎?」
「算是吧,稍微來看看情況。剛纔這裏還有一大票女孩大排長龍,不過所有人都被那女孩趕走,心葉錯過了精采畫面呢。」
「精采畫面?」
「流人終於抓住理想中的女性呢。」
好想寫。
她這般姿態顯得燦爛耀眼又強而有力。
——好好喫喔!就像冒着熱氣的蒸饅頭耶!
有一隻長着巨大翅膀的生物從我體中最隱晦的角落飛起,那就是想要寫下這景象的衝動。
水藍色的空中飄浮着散發出淡桃紅光芒的雲朵,金光從雲朵後方筆直射出,就像一座延伸至天空的階梯。
柔和的微笑、發表評論的開朗聲音、輝煌閃耀的言語奔流。
「嗯嗯,好啊。」
簡直就到了忘我的地步,我只顧着提筆書寫。
——心葉如果哪天寫了小說一定要讓我看喔。
就像是至今從未看過的東西在眼前現出提示,拓展了我的整個視野!這般衝擊貫穿我的頭腦。
溫馨而神聖的黃金時光。
放學後的文藝社、舊書的香味、書堆、翻頁的聲音。
但是,每天想着美羽而提筆的那段時光,我不都因爲編織語句、架構文章、鋪排故事而樂不可支嗎?
所以,我不能成爲流人唯一的情人,但我卻能生他的孩子。爺爺他們已經吵翻天了,可是我纔不管他們,反而還興奮得很,因爲這孩子代表我能夠以自己的意志去喜歡一個男人,象徵着我的自由!」
在寫下文字的同時,我也想起剛開始寫小說時的回憶。
想要寫出來、表現出來、傳達出來,從我認識遠於學姊到現在發生過時所有事情。
我想要寫得更好!想要表達得更完整!
就像我當時覺得更靠近美羽了一樣,我現在也感覺得到遠子學姊的手、眼神、呼吸,用我的所有感官——用我的全副心靈去感覺。
就像琥珀色的康蘇米法式清湯,混合了愛情、哀傷、憎恨和希望再加以過濾,是一片既感傷又溫馨的景象。
雖然寫作只會讓我感到難過。
在太陽西沉、世界即將陷入沉眠之前的光輝中,我至今見識過的景象紛紛復甦。
我恭謹遞出包着鬱金香和滿天星這些春季鮮花而紮成的花束,麻貴學姊開心地收下。
麻貴學姊一定會打從心底愛着她生下的孩子。
麻貴學姊今後要怎麼辦?
還有像是沉浸在溫柔夕暮裏,無可取代的溫馨時光。
堂堂正正、抬頭挺胸、自豪地說出「你是我愛過的男人的孩子喔」。
一邊嘗試錯誤一邊寫着,心裏就越來越雀躍。看着寫好的稿紙數量逐漸增加,更令我開心不已。
「是遠子主動說要讓我畫的唷。她之前還因爲我懷了流人孩子的事情而氣得半死呢,真是想不到。我也打算盡全力去畫,一定要畫出前所未有的最高傑作!」
非寫不可。
從那天直到畢業典禮之前,我不管在家還是去學校都一個勁地拚命寫着。
每一個畫面裏都有遠子學姊。
但我可以寫出自己的故事!我想要寫完這個故事,以此回報遠子學姊!
因爲,一直把書寫所需的力量灌注給我的人就是遠子學姊……
不知不覺間,書寫遠子學姊的點心開始讓我感到愉快,我還會忍不住期待地猜測遠子學姊會有什麼反應,一邊埋首在稿紙之中。
麻貴學姊告訴我,遠子學姊在考前還來學校當她繪畫的模特兒。
——心葉。
表面斑駁的焦褐色桌子、窗邊的鐵管椅。
我的心臟也撲通亂跳。
還有遠子學姊的爲人、她教給我的事情、我們共度的時光。
想要把它化爲言語,傳達出去!
她那豐潤的嘴脣愉快地上揚。
好想快點拿給美羽看!好想讓她開心!
在搖曳的窗簾前,對我露出堇花般清純的微笑。
「!」
探索自己的心然後將其化爲文字,雖然覺得害羞,伹又忍不住感到喜悅。
在光芒中飛舞的塵埃。
她一定會像現在對我說的這樣,對那孩子說出來。
撲通撲通……心臟高亢地跳動。
在那染上黃昏色彩的小房間裏,就是作家,而遠子學姊則是我的讀者。創作的幸福,以及有人願意閱讀的快樂,我都深知於心。
麻貴學姊撫着肚子,抬頭露出凜然笑容,同時發出這句宣百。
「因爲她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地淡淡說出這些話,所以大家都嚇得逃走了。」
想起自己對美羽的喜愛強烈到難以自持,無論如何都想傳達出這份心情,因此滿心想着美羽,填起稿紙的格子。
雖然我擔心得胸口揪緊,但是麻貴學姊的臉上連一小片陰翳都看不見。
漸漸遠去的「文學少女」就在我眼前清爽地微笑着。
我只是一直面對稿紙,持續地寫。
純白的稿紙、HB自動鉛筆、惡作劇似地歪着腦袋,喀噠喀噠按響碼錶,綁辮子的學姊。
如同樹木對着晴朗天空伸展鮮綠枝啞一般,我越寫就越覺得心境無限拓寬,好像可以延伸到無窮遠的地方。
在對葉子小姐宣告「也有美麗的故事一時,我的心中好像有掙扎蠢動的東西想要振翅高飛。
「我沒辦法光是爲了愛情就去殺人或是束縛別人。
——你知道三題故事嗎?就是用一二個詞彙寫成一篇故事喔。
走出醫院之後,外面的天色已經染上黃昏柔和的色彩。
竹田同學竟然做出這種事!那種好像真的會果斷割下去的態度實在太嚇人,那些人一定也感到這下像是單純的威脅,所以都嚇壞了吧。
我沒辦法寫完結衣小姐的故事。
麻貴學姊很興奮地這麼說。
當時的心情,如今在我的心中、眼底鮮明地逐漸甦醒。
我也想起她的肚子裏懷了流人的孩子。
她帶給我好多事物。
焦躁感強烈得令皮膚隱隱刺痛,心臟猛烈鼓動,胸口好悶好難受卜當我意識到時,自己正反覆想着非寫不可、非寫不可,同時快步往家裏跑去。
雖然她來過學校,卻沒有出現在文藝社或是我面前,而我也沒有去找她。
「那些花可以給我嗎?」
淡淡金光之中,我好像看見遠子學姊的身影、聽見她清澈的聲音。
雖然我之前那樣地排斥寫作。
麻貴學姊滿下在乎地說着,然後一臉認真地把手按在肚子上。
寫下這片蘊含了悲傷、溫柔、愛情和一切,溫暖又純淨的金色風景。寫下在這風景中微笑的她。
趁着這股震撼、衝動還留在我心中的時候。
想起心臟撲通狂跳,幾乎跳出胸口的感覺。
寫下這份甜美溫馨得震盪胸口的感情。
當然,偶爾也會在途中遇到阻礙,但是當我絞盡腦汁衝破瓶頸的時候,還能從中獲得更大的喜悅。
就像我在寫小說的那些日子感受到的幸福一樣,現在這一瞬間,我也體會到有如包圍在清澈光輝中的幸福感。
好想寫。
要怎樣才能傳達出來?該選擇怎樣的詞彙纔好?
遠子學姊或許也打算留下一些什麼吧。
我一回到家就坐在桌前,翻開五十張一冊的稿紙,拿起HB自動鉛筆,然後開始發狂似地寫字。
「那女孩擋在病房門口,把美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如果你們敢再靠近我就割下去,阿流是我的男朋友,請別再接近他了。』」
——肚子餓了,心葉快寫些什麼嘛~~
「呵呵,謝謝。」
距離畢業典禮已經剩不了多少時間。
非得趕上不可。
芥川什麼都沒問我,他只是以直率的眼神靜靜看着連午休時間都在寫稿的我。
琴吹同學一直悲傷地望着我。
爲什麼說不寫小說卻又開始寫呢?這是爲誰寫的呢?
她以眼神如此詢問,一邊緊咬嘴脣。
井上不是很討厭寫小說嗎?不是哭着說過不想寫嗎?但是爲什麼又開始寫了?
她那雙彷佛正在發出責難的溼潤眼睛,就像在大喊「不要再寫什麼小說了」。每當我這樣想,胸口都會痛如刀割。一看到琴吹同學的視線,我就感到臉頰發燙,喉嚨梗塞。呼吸困難。
但找還是持續動筆。
現在的我還沒辦法對琴吹同學解釋。
不過,等到這部小說寫完以後,我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三日十二日是遠子學姊第二次考試的日期,這是我在當天從麻貴學姊口中聽來的消息。
「公佈成績的日期是二十三日,如果遠子考上了,就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經常見面。」
麻貴足額子說出的地名,是比遠子學姊父親的故鄉還要再往北的地方。
畢業典禮已經近在兩日後。
而且,那天也是白色情人節。
當天,把熬夜寫完的三百五十張稿紙放進信封以後,我走出家門。
我克服了睡意,眼睛清晰有神,一邊感受着初春冷風吹上肌膚,一邊走出住宅區,沿着大馬路前進。
把原稿交給遠子學姊之前,先去跟琴吹同學談談吧。
我要爲至今的事情向她道歉,然後……
「遠子學姊說過,如果考上的話就會告訴我吧。」
但是當我來到遠子學姊的教室以後,她班上的人卻說她已經離開。
「傳說如果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把緞帶綁到學校的樹上就可以實現心願,所以我是打算把緞帶綁上去。那時被心葉看見就失效了,讓我覺得好失望,可是我晾在社團活動室裏的緞帶卻不知何時消失,後來就發現緞帶已經綁在樹上。」
琴吹同學的臉孔扭曲,語氣尖銳的大叫:「可是井上卻寫了小說啊!明明說不想再寫,卻還是寫了啊!」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她轉過身去,一邊以手擦臉,一邊快步走遠。
接着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又慢慢變成微笑。
直到那搖晃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爲止,我都呆呆地佇立原地。
遠子學姊一定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她的語氣平靜又充滿仰慕。
「對不起,我辦不到。而且,我也沒辦法繼續跟琴吹同學交往。」
「是嗎……那個,我也讀過《窄門》了,我只是想告訴井上……我什麼都看不懂,可是看下懂也就算了。那就先這樣,教室見。」
我感到無比心酸。
我以雙手遞出沉重的牛皮紙信封。
「對不起,我該走了。我和阿姨還有約,要去跟流人報告畢業的事。」
「……琴吹同學。」
對不起,臣同學。
「其實我那時並不是爲了把掉下來的雛鳥送回鳥窩……」
琴吹同學微笑搖頭,然後盯着我懷裏的紙袋,露出寂寥的表情。
「琴吹同學,我……」
「謝謝。我還沒決定未來的志願,所以實在沒什麼畢業的實際感受呢。」
但是,我卻傷害了她,讓她哭泣。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一般的學姊纔不會在一大清早來爬樹吧。」
她仰望着我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雖然我答應過……要好好珍惜井上送我的圍巾,但我已經處理掉了。」
「這是畢業禮物。」
「……七瀨。」
「謝謝……能讓井上叫我的名字……簡直像在作夢一樣。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謝謝,我好開心……」
「我被琴吹同學拯救過好幾次,也因此獲得勇氣。當琴吹同學對我說『下要寫就好了』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當時我也真的希望可以一直跟琴吹同學在一起。」
琴吹同學顫抖着咽喉,一邊哽咽一邊說,腳邊已經被滴落的淚珠沾溼。
「我回家之後再慢慢拜讀。」
遠子學姊聽到我不高興地這麼說,就把視線從外面景色拉回來,轉頭看着我微笑。
琴吹同學抬起頭,淚水浸溼的臉龐擠出僵硬的笑容。
「……我有個請求。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了,叫我的名字好嗎?」
紅着眼眶、噙着淚水的森同學,在人跡罕至的走廊一角大吼。
我站在遠子學姊身邊,跟着往下看。
「我剛纔在看窗外那棵樹。」
就算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她也無法微笑,只能用寫下的文字來傳達感情。
我誠懇地直視遠子學姊的眼睛。
「是啊……雖然還是不太常說話……我想還得再多花一些時間。」
在明亮的陽光中,一棵大樹伸展着枝葉而聳立。這就是在我一年級時,遠子學姊差點從上面摔下來的那棵樹。
「而且制服胸前的部位也沾上碎葉子。」
「別太瞧不起七瀨!七瀨一直都很喜歡井上啊!」

「是啊……都已經是超過一年前的事了。」
「嗯。」
可是……或許事情不是這樣吧……或許最瞭解井上的人終究不是我,而是遠子學姊。我果然還是沒辦法……」
「如果啊,遠子學姊去了遠方,你們沒辦法再見面的話,井上還願意把我當女朋友嗎?」
「遠子學姊。」
「是啊,我會來報告的。」
「對不起,我來下及準備回禮。」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三樓西側的文藝社活動室,一打開門就看見遠子學姊站在窗邊眺望外面的景色。
她如獲至寶般地接下信封,跟花束和封筒一起抱在懷裏。
在我跟琴吹同學以前經常相約的地點看到她時,我不禁屏息。
「這種事……我辦不到。」
因爲那個人沒辦法用言語表達心情。
我這麼一叫,她就肩膀一顫,抬起頭來,露出無力的微笑。
搖曳着細長辮子,畢恭畢敬接過畢業證書而轉身的遠子學姊,臉上掛着沉靜的微笑。
我被森同學打了。
積滿在嚴重的淚水簌落下,琴吹同學頻頻以手擦拭,淚水卻還是一直滾落,所以她低下頭去。
「遠子學姊跟葉子小姐相處得還順利吧?」
這樣的表情變化,讓我看得幾乎忘記呼吸。
喉嚨痛得快要裂開,但我非說不可,我一定要明確地全說出來。
「早安,井上……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呢。」
她的眼神好溫和、好寬容……讓我覺得越來越難過。
「把那些小說撕了。」
「……」
「那個時候,心葉的臉上出現了擦傷呢。」
然後,她又問:
她跟上臺時一樣,臉上帶有沉穩的笑容,手上抱着畢業證書的封筒和幾把花束。
我始終沒時間去三年級的教室,就這麼來到了畢業典禮。
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對我說。看到她這個模樣,我更覺得喉嚨阻塞,胸口緊縮得幾乎碎裂。
眼淚撲簌簌地不停滴落。她雖然笑着,卻完全看不出是笑瞼。
對不起,琴吹同學。
「沒關係。」
她會去社團活動室嗎?
「樹……」
那個萬般珍惜的溫柔動作,讓我的胸口頓時發熱。
「……要給遠子學姊對吧?」
「我先走了。對不起……井上在這裏再多留一下吧。」
聽到我的叫聲,遠子學姊才轉過頭來。
遠子學姊的臉色變得很認真。
「我、我覺得,井上如果會痛苦的話,別再寫小說就好了。
我肝腸寸斷地叫出:
「……」
「……小說已經寫完了吧?」
典禮結束之後還有班會,然後到了放學時間。
「恭喜畢業。」
「心葉還記得嗎?那天早上我正要爬樹的時候,心葉剛好從旁邊經過對吧?」
我拿着裝入原稿的牛皮紙信封,趕往遠子學姊的教室。走廊上隨處都可以看見低年級學生送花束給三年級生,一片離情依依的景象。、
「我沒記得這麼清楚。」
「遠子學姊,這個給你。」
聽着遠子學姊的名字被念出來,看着她走上講臺,我的胸口都熱了起來。
會相信這種藉口的人才奇怪吧……雖然我這麼想,卻只是保持沉默。
等到葉子小姐哪一天寫完結衣小姐的故事,她應該就能對遠子學姊傳達出自己真正的感情吧。
雖然只是說些普通的對話,我的心中卻漲滿悲傷之情。
琴吹同學的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白色雙排扣大外套,低頭抱着書包。
「這是我寫的小說,是要送給遠子學姊的。」
因爲有琴吹同學,讓我至今不知得到多少幫助。在我覺得受到遠子學姊背叛的時候,如果沒有琴吹同學,我一定熬不過來。她那不悅的語氣、尷尬僵硬的視線,真的讓我覺得好可愛,想要好好珍惜。
所以,櫻井葉子還是會繼續當個作家。
「考上的話一定要跟我報告喔。」
「嗯嗯。」
「如果沒說的話,我會當作是落榜喔。」
「沒問題的,我有信心啦。」
遠子學姊笑着挺起扁扁的胸部。
公佈成績的時間是三月二十三日。
接下來這個星期真的讓我覺得度日如年,同時,我也爲三月所剩時間不多而感到心焦。
四月一到,我就要升上三年級,而遠子學姊就要前往北方。
不過,如果她落榜、變成重考生,說不定還會在讀書的空檔跑來社團活動室。
遠子學姊在年底的模擬考中只拿到E等級,雖然她裝模作樣地說自己很有信心,但我想落榜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吧?但第二次考試不考數學,所以也很難下定論,說不定真的會上榜……
不管結果是哪一種,我們都不至於一輩子再也見下到面。
但是,我在等着那天來臨的期間,一直覺得十分不安。
就這樣,二十三日終於到了。
這天是結業典禮,所以校舍下午時沒什麼人,縈繞着一股悠閒的氣氛。
我去了文藝社活動室,坐在椅子上等着遠子學姊。
成績到底會在幾點公佈呢?該不會還得親自去看榜單吧……我是聽說過,有一種代看榜單然後以電報或郵件通知考生的服務,可是遠子學姊會用嗎?
到了平時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遠子學姊還是沒出現。
窗外是令人心情舒爽的藍天,櫻花也比往年綻放得還要早。
我認識遠子學姊的那年,春天來得異常地晚,漫長的冬天遲遲不走,櫻花也開得不多。但是,今年的春天卻來得很早。
消失在其中的文字碎片。
遠子學姊以沉靜溫柔的聲音輕輕訴說。
被這溫暖光芒包圍的校園內,有位少女披着在風中輕舞的烏黑長辮子往前走。
門關上了。
她把原稿放在桌上。
看到書頁全被撕得精光的那本書,我不禁愕然。
或許是因爲我哭了,她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走廊已經不見人影,到處都看下到那個掛着長長辮子的纖瘦背影,連腳步聲都聽不見。遠子學姊簡直就像去了某個未知的世界而消失無蹤。
曾經以手心感覺到的遠子學姊的心跳,在此刻聽起來是如此靠近。
平時我寫點心的時候,她總是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催我寫快一點。我交出故事時,她也都會笑容滿面地說「我要開動了」,然後喫得嘖嘖作響。
夜晚來臨前的金色光輝落下。
爲什麼現在才這樣對我說?
「……恭喜。」
我從信封裏面抽出原稿,翻了一下。
「這個故事我不能喫。」
「這是不可以喫的。」
在這兩年間已經聽慣的聲音喚醒了我。
啪哩一聲,書頁又變得更小了。
平時她喫起書的時候,明明都是一臉幸福啊。
小小的背影,纖細的腰,搖曳的裙襬。
遠子學姊溫柔地眯起眼睛,這個表情感覺也比平時還要成熟。
輕啓的嘴脣。
「遠子學姊!」
「這種事……這種事我纔不管!我寫這些就是爲了給遠子學姊喫啊!」
我明明是爲遠子學姊而寫的。
遠子學姊露出比剛纔更柔和的眼神注視着我,輕聲細語地說:
那是好哀傷的表情。
「我早就說過了吧,我在正式上場時是很厲害的。」
我把難以啓齒的心情都寫進小說了,這是隻爲遠子學姊而寫的小說,是要給遠子學姊讀的啊!
我想着「睡一下就好……」,把臉靠上凹凸不平的桌面,閉起眼睛。
爲什麼還完好如初呢?在那之後都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啊?
我想要說些什麼,話語卻都哽在喉嚨。
她走了。
堇花的香味飄來,輕輕軟軟地包圍我的臉頰、耳朵,還有眼皮。
翻書的聲音,
我淚流不止地跑向遠子學姊,整個人就像要撲上去一樣,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遠子學姊說出一個我已經猜出來的北海道大學名字,然後打開放在一邊的書包,從中拿出沉甸甸的茶色信封。
我咽喉顫抖地大叫:
「『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啦。好嘛,看到你這麼悲傷的表情,我會知道你永遠都沒辦法再開心起來的。』」
然後她提起書包,朝門口走去。
我下明白。
她走了。
身穿制服,屈膝坐在窗邊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姊撕下書頁,送進嘴裏。因爲椅子的角度有點傾斜,她的表情因而被照耀進來的光芒掩蓋得模糊不清。
「是嗎……」
「……請喫吧,我就是爲此而寫的。」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啊。」
但是,我的心情卻無法傳達給遠子學姊!
輕輕撕碎書頁的聲音,
遠子學姊眼中滲出憂鬱,但她立刻露出微笑,用姊姊般的語氣回答:
眼眶好熱,喉嚨也充滿熾熱感。
觀賞着明媚景色之時,我感到睡意漸濃。
但遠子學姊搖頭了。
不安的感覺繼續刺痛我的胸口。
「請喫吧!拜託你,請你喫掉啊!難道我不是遠子學姊的作家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
「醒了嗎?」
那條圍巾,是我的圍巾啊!是琴吹同學說過處理掉了的那條圍巾!
我焦急地衝下樓梯,在鞋櫃旁換上便鞋。
吞下那張紙片之後,遠子學姊轉過頭來面對我。
遠子學姊來了以後,一定會叫醒我吧。
她在兩人離別的場面所說的臺詞。
她緩緩咀嚼吞下以後,把纖細的手指伸向最後的紙片。
遠子學姊寂寥地輕聲呢喃,鬆手放開我。
「『美好青春是很短暫的呢……』」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離去。
「我是天野文陽的女兒。爸爸雖然很喜歡媽媽做的餐點,總是開開心心地喫媽媽寫的東西,但是他絕對不會喫葉子阿姨寫的東西。我聽爸爸說過『這些喫起來一定很美味吧……但是絕對不能喫……因爲這些故事非得拿出去讓大家看不可,所以不能喫進爸爸的肚子裏』。」
圍在細細脖子上的圍巾也白得耀眼。
撕下書頁的細微聲響。
「心葉寫給我看的小說,十分鮮明生動……又很溫柔,寫得非常棒喔。雖然閱讀的時候讓人難過得心頭鬱悶,但是等到讀完,卻變成純粹、溫馨的情感……如果喫下去的話,一定非常美味吧……」
「我考上大學了。」
沙沙咀嚼紙片的聲音。
「爲什麼你不喫?」
遠子學姊表情溫和地站起,伸出雙手摟住我的頭。
如夢似幻翩翩飛舞的白色花辦。
但是放在她膝上的書只剩下最後一頁,而且看起來頂多只剩一、兩口。
我沙啞地說:
這句話滿溢着純淨的決心。
體內奔騰的情感迫使我站起,衝出文藝社活動室去追遠子學姊。
「我剛剛纔醒來。」
那是我給她的原稿。
撲通……撲通……擊響了輕柔的鼓動。
房間裏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金黃。
「心葉,拿這些去找佐佐木先生吧,這是現在的你應該做的事。」
我的胸口震盪,眼眶越來越熱。
這是《阿爾特海德堡》裏面凱西的臺詞。
我問道:
接着,像是要爲絕望注視着她的我鼓起勇氣,她停下腳步對我微笑,並以教導小孩重要事情般的語氣說:「心葉,你不可以當我的作家,而要當大家的作家,因爲你是能夠成爲作家的人。」
——不可以當我的作家。
連一張都沒缺。
「『唉,卡爾?海茲,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哎呀,這樣的話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在淡淡金光和漫天花辦之中,遠子學姊回頭了。
什麼都傳達不了嗎?她爲什麼要用這麼平靜的眼神看我?手寫的原稿就放在她眼前啊!只要像以往那樣,從邊緣撕碎、全部喫光下就好了嗎?
春天有誘人人眠的力量,我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皮也越來越重。
她走了!
「《阿爾特海德堡》……已經全部喫完了。好甜美,又好悲傷……非常好喫喔。謝謝你的招待。」

「不會就這樣分開了吧?還是隨時都能見面吧?等到找好住所的時候請告訴我,我會寫信過去,也會天天寄點心過去。就算是北海道,只要搭飛機也比去巖手還快!遠子學姊只會搭每站都停的普通電車和夜間巴士,過來也不知道要花幾個小時,所以我去找遠子學姊就好!我可以去找你吧!」
「……不行。」
傳到耳邊的溫婉細語,讓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抬起頭來,睜大的溼潤眼眸映出了微笑的遠子學姊。
那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隻身離去的人會有的表情。
「……爲什麼?」
「我也不是很懂……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這個決定或許是錯的,但是,我覺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像拒絕傑羅姆的愛,獨自走向窄門的阿莉莎一樣。遠子學姊就像聖女,以充滿超越愛情之情的眼神凝視着我,手指輕輕拭去我的眼淚。
「心葉,別再哭了……從今以後,你就算想哭也要忍耐,只要能忍着下哭、繼續努力,心葉就會變得更有自信。」
她一邊以輕柔指尖擦着我的眼角、臉頰、嘴脣,一邊用溫暖的語氣緩緩訴說。
「好了,別再哭了。
挺起胸膛吧,露出笑容吧。
用心去看,去思考。
勇敢地站起來,一個人走下去吧。」
遠子學姊一邊以手指抹着透明的水滴,一邊從下方抬頭望着我。她的眼睛也顯得平靜而清澈。
「答應我,心葉,以後都別哭了。
我一想到心葉哭了,就會慌張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會忍不住想留在心葉身邊……但是,我卻沒辦法再像這樣幫心葉擦淚了。」
遠子學姊的手指溫柔至極,她望着我雙眼輕輕吐出的聲音也好溫柔!全都充滿愛情。雖然我心想不能再哭,胸口卻漲得滿滿的,眼淚還是掉個不停。
「你看,你又哭了。」
遠子學姊很煩惱地垂下眉梢。
這樣的話,阿姨就不用再受苦。
我這樣稱呼她。
或許那是我淚水的味道吧。
給心葉:
她凜然走出門去,在我被眼淚浸溼的視野之中消失無蹤。
我第一次看到心葉寫的小說,是在我國中三年級的冬天。
遠子是你的第一位書迷——我想起佐佐木先生說的話。
遠子學姊爲我圍在脖子上的白色圍巾迎風飄擺。
阿姨在家裏的時候從來沒對這件事表示過什麼,但是讀了阿姨的講評以後,我的心中又萌生希望。
相疊的脣分開以後,遠子學姊含着淚說:
之後,心葉寫的小說獲得大獎,付印成書。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漸行漸遠。
同時我也滿心期待,期待得胸口都痛了。
我沒辦法說得完整,所以寫了信。
如果媽媽還活着就好了。
阿姨讀了這個故事後會怎麼想呢?
然後,她帶淚露出微笑。
我從參賽原稿的個人資料裏得知,井上美羽的本名叫做井上心葉,就讀於市內的國中
她一轉身,細細的辮子就隨之躍起,撫過我的臉頰。
「心葉真壞……我還是第一次呢。」
「請你一定要讀一讀。
讚歎地讀完以後,我把這份原稿拿給佐佐木先生,對他說:
如果這個人繼續寫下去,說不定有一天能寫出媽媽很想寫的嗎哪般的故事。
我的初吻就是離別之吻。
我哽咽地說完,遠子學姊的眼眶變得更溼潤了
一次又一次,我哭着大叫。
就架構來說或許不甚完美,但是全心全意表露真心的樹真的好可愛,我開始想像這一幕喫起來會是多麼甜美的滋味,一定是像檸檬派那樣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吧?我不由得感到心蕩神馳。
所以,遠子學姊別再忍着不哭了,忍不住想哭的時候就來看我吧。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堅強到能夠爲遠子學姊擦去淚水。」
但是,她卻沒有停下腳步。
這兩年閭一直待在我身邊,以白皙柔軟的手撫慰我心靈的人——我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心葉一定很在意,爲什麼我會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內容吧?
我開了燈,重新回椅子坐好,屏着呼吸繼續讀下去。
可是,這真的是我最後的眼淚,我絕不會再哭了。
遠子學姊的背影漸漸遠去,好像就要溶化在夜晚來臨之前的幸福黃金時光之中。
她把對媽媽的思念封閉在心底,層層上鎖。
會是個怎樣的人呢?這個人今後會寫出多麼美妙的故事呢?
過一個月。當佐佐木先生告訴我,我在落選原稿之中撿回來的故事留到最終選拔時,我開心得簡直要跳起來了。
心葉的原稿是放在落選原稿的那一邊。
我有些事情一直瞞着心葉。
如果我能代替媽媽而寫就好了。
我把遠子學姊正要抽開的手腕拉近,吻上她的嘴脣。
但是,阿姨朝窄門走得越來越遠,不管我怎麼對她說話,她都不回應,也不用正眼看我。
這樣一來,或許就能碰觸到阿姨的內心。
在隨便翻閱的途中,我漸漸被樹和羽鳥生動活潑的日常生活吸引。
既溫暖又柔和,充滿了深深喜愛着某人的心情。
雖然我知道阿姨的痛苦,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翻開封面,可以看到遠子學姊父親的題字,這是我在遠子學姊家中書櫃上看過的那本書,裏面還夾着一張淡紫色的信封。
當時正好是新人獎初選的原稿送回來的時候,有很多參賽原稿裝在紙箱裏面,堆得跟小山一樣。
我一邊哽咽一邊說:
我打開信封,讀起寫在同色信紙上的長信。
阿姨從媽媽過世後,始終封閉着心靈。
這只是文學少女一廂情願的想像。
井上心葉——Inoue Konaoda。
因爲只要看着心葉的臉,我好像就會忍不住哭了
「再見。」
這是個男孩?或是女孩?
如果這個人寫了第二部作品,或許阿姨會再去讀。
「我也是啊。」
我知道自己吸着鼻涕、流着眼淚說出這種話,根本沒有半點說服力。
因爲懷着這種心思。我回憶着媽媽對我說過的事。試着體會媽媽的心情,持續寫着不能寄出的信給阿姨。
長久以來,我一直寫着要寄給阿姨的信。
她解開頸上的圍巾,繞在我的脖子上。
我是心葉的第一位書迷。
那是《窄門》。
心葉讀作「Konoha」。
那一天,我有事要找佐佐木先生,去了薰風社的編輯部。
我們彷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體溫,互相擁抱,閉着眼睛幾次傾斜着頭!感覺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站在嫣紅燃燒的整個世界裏,滿身花辦的我品味着像是失去半顆心臟一般的深沉失落感,然後回到兩人曾經共度的那個小房間。
我心痛欲裂地大叫,遠子學姊卻沒有回頭。
笑容從遠子學姊的臉上消失,她的眼中浮現強烈的沉痛和哀傷,換成一張哭泣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又露出美到讓人心胸顫動的微笑。
我一看見稿紙上寫得又大又工整的標題「彷若晴空」,立刻覺得很感興趣。
太陽下山了,房間籠罩在黑暗中,幾乎辨識下出字跡。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着迷得不能自己,還讓佐佐木先生嚇了一跳呢,因爲我坐在地上,默默地埋首讀着落選的原稿。
遠子學姊的嘴脣柔軟得像快要溶化一樣,既溼潤又有些鹹味。
遠子學姊坐過的鐵管椅上放了一本老舊的精裝本。
心葉寫的故事,跟媽媽的故事感覺很像。
像雪花般飛舞的櫻花花辦落在我的頭髮、臉頰上
遠子學姊輕輕推開我的手。
她走出校舍門口之前,纖細的肩膀稍微顫抖了一下,或許遠子學姊也在哭吧。
媽媽死掉之後,阿姨明明比誰都傷心,但她卻一字不提。也沒表現在舉止上。只能做些像是玷污她跟媽媽過去回憶的事,不斷傷害自己。
溫暖的羊毛觸感包圍着我。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着佐佐木先生結束工作。
我最喜歡的就是樹對羽鳥告白的那一幕。
因爲我知道,葉子阿姨也擔任這次新人獎的評審委員。
接下來必須把通過初選的稿子從裏面挑出來,所以我在等佐佐木先生的時候,也被叫去幫忙。
如果媽媽能爲阿姨寫出她經常提到的嗎哪般的故事就好了。
給小葉。
媽媽從我小時候就經常帶着我,送爸爸的換洗衣物過去,所以那裏是我很熟悉也很懷念的地方。
她會跟我一樣,覺得這很像媽媽的故事嗎?
但是像這樣思考、幻想之時,我的心裏溢滿了甜蜜幸福。
技巧上或許有些毛病,但這絕對不是該落選的好故事。」
又了天是我最後一次哭,我答應你,以後都不哭了。直到跟遠子學姊重逢之前,我都不會再哭,我今後只會在遠子學姊的面前哭!我發誓!
所以我想到,心葉寫的那部小說說不定能夠碰觸到阿姨的內心。
「遠子學姊,」
然後,也想起了流人說的話。
他說如果沒有天野遠子,井上美羽就下會存在。
是遠子學姊從大批原稿之中挖掘出我寫的拙劣故事,也是遠子學姊比任何人都早喜歡上我的小說。
在我渾然不知的時候,有位素未謀面的辮子少女讀了我寫的故事,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的事。
早在相遇之前,我們已經透過小說連繫在一起了。
遠子學姊在信上寫着,當我決定下再寫小說時,她是如何難過。
然後,她提到自己升上二年級的那個春天,在開學典禮上聽見我的名字。
Inoue Konoha。
老師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
說不定就是那個人。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去了一年級的教室,從貼在牆上的班級名單裏面找到氣井上心葉」這個用漢字書寫的名字時,真的好開心。
沒錯!就是那個人!
當時心葉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我回家以後,興高采烈地向流人報告說:
「我看到那個人了!是個男孩喔!」
「說不定、說不定他會再寫呢!」
啊啊,如果真是這樣該有多好!
當我心中點亮了新希望的燈火時,聽到這些話的阿姨說:「不可能,那孩子是當不成作家的。」
阿姨的口氣冷得像是要打碎我的希望,甚至讓人感到她恨着那位不曾見過面的井上美羽。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來越雀躍。
但是啊,心葉。
就像融合各種食材而熬成的透明康蘇米法式清湯那樣,爸爸就算溫和地笑着,別人也無從窺視他的內心深處。
現在依然如此。
說不定我會開始猶豫,不再想讓心葉成爲作家,而是覺得繼續喫心葉寫給我的點心、跟心葉一起生活比較幸福。,
對了,心葉,我在畢業典禮那天不是說了緞帶的事嗎?
所謂的占卜,該不會是……就是遠子學姊某個下雪天在室外排隊站了很久,還因此感冒的那次?
這個疑問如今仍在我的心裏揮之不去。
我這麼想着,心情一瞬間就變得輕鬆,變得聖潔而澄澈。
所以,我去找了據說算命算得很準的占卜師商量這件事。
媽媽寫的故事就像家常料理。
我來讓他寫出第二部作品吧,
說不定爸爸早就知道流人在咖啡裏下毒,卻還是讓媽媽喝下,自己也喝了
心葉乍看之下雖然溫柔,實際上卻是個壞心眼、脾氣彆扭、膽小又愛哭,讓人傷透腦筋的男孩。
但是我後來發現了。
二年級的時候,我對着那條緞帶許下心願。
我也想要成爲心葉寫作所需的糧食。
或許我離開心葉真的是太自私了。
那件事並非偶然。
她叫我寫三題故事、一邊哭着把味道詭異的原稿送進口中一邊評論、不斷在我身邊鼓勵我,這些事情也絕非偶然。
起初,我希望的是能讓心葉寫出媽媽本來要寫的小說。
遠子學姊費盡全力教導我成爲作家不可或缺的一切。
心葉說出絕對不再寫小說的時候,我真的嚇呆了。是我讓心葉有得撒嬌,是我建造了避難所,阻礙心葉的作家之道,我一想到這裏就幾乎崩潰。
跟心葉一起度過的這兩年間,心葉的確是我專屬的作家。
所以,我鎖起這份感情 再次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心葉當上作家。
就這樣,我單方面地訂下賭局。
我真的好高興。
在畢業典禮那天,小七瀨帶着心葉的圍巾來找我。
我一定會妨礙心葉的成長。
我回憶起跟遠子學姊相遇的情景。
如果是那個人,或許真的辦得到。如果那個人能繼續成長的話!
阿莉莎或許也錯了……
對心葉的感情在我體內產生變化,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當我想到阿莉莎或許也是爲了傑羅姆才走向窄門時,我感覺自己多少比較能理解阿莉莎的心情。
決心從今以後要以姊姊的態度對待心葉。
同時也因心情放鬆,讓我一度止住的淚水又流出來。
身爲編輯的天野文陽,說不定真的爲了成爲作家櫻井葉子寫作的糧食,奉上自己和妻子!爲了讓她寫出至高無上的小說……
爸爸給了我一本《窄門》。說等我以後有喜歡的人時可以再讀讀看。
我每次翻開這本書,就會感受到阿莉莎割捨傑羅姆的痛苦,心胸爲之震盪。
——你進步了呢,心葉。
就算阿莉莎真的做錯了,她思慕着傑羅姆的心意也是真實的。
或許真的像小七瀨所說,是我做錯了。
但是心葉偶爾又會變得溫柔、率直,讓人不由得心跳加速,真是太狡猾了。
小七瀨罵了我任性妄爲。
小七瀨真的是個好女孩呢。
爸爸或許真的做了不能原諒的事,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跟爸爸一樣守護作家,當個能讓作家成長的人。
因爲一向漠視我的阿姨竟然因此對我說話了!
我一面這麼期望,一面卻擔心那一天何時會到來,因爲沒有對心葉說出真相一直讓我感到旁徨,也因爲我越來越傾向把心葉當作一位男性來看待。
雖然質樸而溫馨,是適合身邊的人享用的味道,卻不是適合大衆的味道。
但是,只要心葉哭了,我就會忍不住伸出援手。我已經沒辦法默默看着心葉受苦了,我對心葉的傷痛感同身受,因此會做出一些多餘的事。
結果我知道自己是戀愛大凶星,還是應該朝其他目標邁進比較好。
我懷有讓心葉成爲偉大作家的重要使命,所以我不該動心,不該用這種不純的眼光看待心葉。可是,我越是這樣說服自己就越在意,甚至還面紅耳赤地對心葉說過「不可以接近我」。
當我讀到她以開朗的語氣寫着心葉個性又壞又頑固,害她好幾次幾乎就要死心時,我的喉嚨湧起了沛然熱意。
她對心葉的心意實在令人憐惜,讓我不禁莞爾,我一直覺得如果像小七瀨這樣的女孩可以成爲心葉的女朋友就好了。
但是,可能我真的在心葉身邊待了太久。
當時在那棵樹下,遠子學姊心中悸動不已,豎耳聽着我的腳步聲。
如果輸了這場賭局,我就要從阿姨面前消失,因爲我發現自己的存在只會讓阿姨受苦。即使如此,我還是滿心想着總有一天要把媽媽的心情傳達給阿姨。
總有一天 我會沒辦法再喫心葉寫的東西。
在漫長冬天結束時的木蓮樹下,一位綁辮子的奇怪學姊挺起胸膛,對迷惘的我鏗鏘有力地發出宣言。
我已經沒必要留下了。
我是以故事爲食物而活的文學少女,也是天野文陽的女兒。
我在認識心葉以後,讀了這本書好幾次。
所以,全都只是「想像」……
對方說她從出生就是戀愛大凶星,還有在夏天圍圍巾啦、銜着鮭魚的熊啦,諸如此類的可疑發言……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就像擔任編輯的爸爸對葉子阿姨說過「你是應該寫小說的人」,我每天喫着心葉寫的東西,也越來越覺得心葉是應該寫小說的人。
雖然我沒有成功綁上緞帶,但是心葉卻代替我,把我留下的緞帶綁到樹枝上。
讓他當上真正的作家吧!
她看來睿智而嫺靜,卻也有脫線的地方,有時會抱着枕頭髮抖大喊幽靈好可怕,有時會因爲迷信而爬樹綁緞帶,有時甚至會在社團活動室倒立而撞倒書堆,是個經常讓旁人感到頭大的麻煩學姊……可是,又總是那麼賣力——她就是這種人。
我不該這樣。
我一方面畏懼着這種無可諒解的行爲,一方面又覺得情有可原,而我也繼承了他的血脈,是他的女兒。
雖然爸爸從我小時候就不斷叮嚀。我只能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喫書,但我還是沒有半點猶豫
因爲那些故事不是我能夠獨佔的。
而且我也決定,等到心葉寫完小說的時候,就是我們的離別之日
過了幾天以後,我看到心葉朝我走來,就在木蓮樹下假裝讀書,並且故意撕碎書本喫給你看
——心葉真的寫了好多故事給我喫呢。
我發現心葉寫的故事雖然跟媽媽的故事很像,但是心葉寫的東西卻有媽媽的故事所缺少的特別之處,兩者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如果是小七瀨,一定可以跟心葉互相扶持走下去。
我抱着躍然胸中的狂喜下定決心。
虧我還這麼認真地讀信,結果一看到這裏就全身虛脫。
我不該繼續跟心葉在一起。
我經常在圖書館陪小七瀨商量心葉的事,她說一見到心葉的臉就緊張,還會不由自主地擺出惡劣的態度,爲此煩惱不已。
遠子學姊確實是這種人。
我直到現在,也沒辦法完全體會阿莉莎的心情。
爲什麼阿莉莎要離開她愛的傑羅姆呢?爲什麼她非得一個人走下去呢?他們兩人之間明明沒有任何障礙啊。
爲什麼她會相信這種占卜啊!
我很羨慕小七瀨。
這就是阿莉莎「最美好的東西」。
傷心和痛苦也是重要的體驗,人就是必須在倒下時靠着自己的意志站起來。才能變得更堅強。可是,我卻忍不住想着心葉就算一直這麼軟弱也無妨,就算不寫小說也無妨。
我深信,阿姨一定也覺得心葉寫的故事跟媽媽的故事很像,所以我面帶笑容對阿姨說:「既然如此,我就來讓他當上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寫了第二部作品,阿姨要幫他寫推薦文喔。」
妨礙作家成長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出來。
我祈禱心葉有一天能再提筆寫小說。
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部重要。
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心葉爲我寫的故事,我全都牢記在心。
我寫給葉子阿姨的信,到後來已經不完全是媽媽的心情,其中也混入了很多我自己的心情。
即使我依然迷惘,我還是走向窄門。
希望心葉也能像之前對葉子阿姨說的話一樣,成爲一個能爲黑暗現實點亮燈光的作家。
《阿爾特海德堡》已經半點都不剩,所以我會帶着心葉的圍巾離開。
再見了。
我將會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某處讀心葉的書。
我咬緊牙關,拚命忍住幾乎盈眶而出的淚水。
我把信放回信封夾進《窄門》,收入書包,站了起來。
一關上燈,整個房間立刻被寒夜的黑暗包圍。
我以疼痛欲裂的喉嚨、顫動的心胸想着。
我也走向窄門吧,朝着彼端邁進吧。
與一人獨行的窄路相比,兩人同行的大道走起來容易多了。
如果有兩個人,就能更堅強、能互相支撐、不會寂寞,還能將痛苦變爲喜悅。
這樣絕對會輕鬆許多。
絕對比一人獨行還要幸福好幾倍。
但是就像遠子學姊獨自離去一樣,我也要通過窄門,自己走上狹窄的道路。
所謂的窄門,並不是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入的門,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找出、抱着覺悟踏進去的門。
但是,我正要從夜晚的操場走向大門的此刻,還不知道這幅畫的事。
獨自抵達吧。
我穿過了門,朝遠子學姊離去的反方向前進。
這是因爲相信能夠再會。
一個人去吧。
她的表情就像我在那個小房間裏經常看到的一樣,帶着堇花般的微笑。
沒錯,變得堅強點吧。
抱持覺悟吧。
我的戀情在這個離別的時刻正式展開。
成爲能夠看見真實,並且爲它點亮名爲想像的燈光,藉此創造出新世界的作家。
我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從鞋櫃旁離開校舍。
好像她就待在那裏守護着我似的。
畢竟遠子學姊沒有帶走圍巾。
溫馨的金色風景已經消失,辮子少女的身影已不復見,我眼前只有一整面的暗夜。
即使有時像幽靈般飢渴、有時像愚者一樣誤下判斷、有時像墮落天使那樣沾染污穢,我也要懷抱着花與月,像個行往聖地的信徒一般繼續走下去。
我不會再哭了。
當我獨自走過這片夜晚時,一定能跟她再會。
畫中的遠子學姊解開了一邊的辮子,被圍繞在夕陽的金光之中,靠着窗戶以白色蕾絲窗簾纏在赤裸的肌膚上,一邊讀着書。
然後,就這樣成爲邁向神境的作家吧。
升上三年級以後,我才知道音樂廳的畫室裏掛了遠子學姊的畫像。
不管門後的道路有多麼黑暗寒冷、多麼痛苦艱辛,我都不能跟別人一起,而是得自己堅強起來。
今後的我就像小丑一樣,藏起哀傷而笑吧。
因爲那位「文學少女」,就是爲此纔給了我好多好多的力量、想像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