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天,雪染上紅S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心》就像不甜的甜甜圈……是很寂寞的味道。中間空空的地方是重點,喫着喫着突然就沒了,有如落入寒冷的深淵,讓人不知所措……」
放學後。
黃昏時,我屈膝坐在鐵管椅上,下巴靠着膝蓋。
「忍成老師好像喜歡BL……還有幼女和大姐姐……」
心葉學長剛開門就聽到我臉色陰沉地說出這句話,嚇得非同小可。
「日、日坂同學,你不應該這樣擅自亂猜吧……還有,這些甜甜圈是哪來的?你自己做的嗎?」
他看着堆滿在餐巾紙上的甜甜圈問道。
「這是我昨天從老師家帶回來的,好像是老師打工的蛋糕店賣剩的。心葉學長也一起喫吧。」
「謝、謝謝……」
他在我對面坐下,鬱悶地喫起甜甜圈。
「……不會很甜嘛。」
「是啊,味道有點像夏目漱石。」
「這個味道……我好像在家裏喫過……和我媽做的甜甜圈很像。」
心葉學長沉思着說。
「如果心葉學長喜歡,就多喫一點吧。」
說完以後,我心情沉重地提起:
「老師昨天告訴我很多事。」
像是他比較想和猴子在一起、妹妹已經過世、未婚妻突然跑來大吼大叫、桌上擺着耳環……我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事都告訴心葉學長。
老師今天早退了。
今天早上班會課開始之前,我去圖書館看看老師的情況,發現他氣色不錯,感覺鬆一口氣。結果,放學後到圖書館卻聽說他有事先走了。
珠子小姐的興致都來了,積極地問:「哇!別墅!好棒喔。年紀呢?」
手上的鮮黃色雨傘滴滴答答地彈開雨水,我吐着白煙走到轉角,不小心和一個撐着紅黑花傘的女人撞個正着。
雖然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卻又沒辦法向前邁進。
奇怪?我的心情剛剛不是還很低潮、很黯淡嗎……但此刻突然覺得視野豁然開朗,心情也輕鬆許多。
「是和棹在一起,長得像洋娃娃的那個臭屁丫頭?」
「對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消息。老師沒有戀童癖,那個海豚髮夾是他妹妹的遺物。」
說出這句話不是因爲我「希望」這是事實,而是昨天聽到老師說那些話、看到老師的眼神,所以深深體會到他的後悔和痛苦。
「我的確常常對棹說,等到我和良介結婚他就得搬出去,不過那丫頭的態度也太差了吧?只不過長得漂亮一點,對長輩就這麼沒大沒小。」
咦?心葉學長爲什麼笑了?
傘上的水滴飛濺,她轉向我,臉貼了過來。
珠子小姐一臉詫異。
珠子小姐又撇過頭,表情顯得很僵硬。
珠子小姐的眉毛一抖。
老師也一臉哀傷地低着頭,輕輕搭着那男生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兩人的腳邊躺着一把深藍色的雨傘。
「你是昨天去良介家的賊老鼠國中生吧?幹嘛?你真以爲自己是人家的離居老婆啊?我已經親切地提醒過你了,良介有戀童癖,你們是不會長久的。」
我把臉靠在膝上,消沉地說。
「老師是不是想和棹爭奪小瞳呢?」
我心跳不已,情緒亢奮地回答:「好!」
「我怎麼可能忘記,她第一次見到我就找我麻煩耶。
「喂,你走路不長眼睛啊!」
「你、你在胡扯什麼啊!」
「我忘記提醒他親戚家要辦七週年法會,不過,我看他多半不會去。你找良介又有什麼事?」
她質問我說。
「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請教一下老師的未婚妻……棹和老師有曖昧關係嗎?」
「哎呀!」
好溫暖的手。
「咦……什麼意思……」
細如銀線的雨中,老舊公寓的二樓。
鞋跟極細的高跟鞋很容易滑倒,不適合在雨天穿,但她碰到積水仍然不以爲意地大步跨過去。
一個是忍成老師,另一個是穿着制服和連帽長外套的男生!
力量從心葉學長的手上傳來。
「我是十六歲的高中生,不是老師的離居老婆,而是老師之前家教學生小瞳的朋友……」
「好了,別說這些,不如幫我介紹些好對象吧。」
「沒關係,我在比較低的年齡層也很受歡迎。你的手機借我一下。」
他的聲音像呼吸般輕柔,又像是自言自語。
「嘿嘿,OK~聯誼就訂在這個月吧,麻煩你囉。」
「……喔喔,原來你的心情是這樣啊。」
他把臉靠在忍成老師的懷中,緊緊攀住。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看到我慌張起來,便露出戲謔的表情。
高跟鞋突然一滑。
「瞳?」
我滿心疑惑地看着心葉學長,他流露澄澈溫柔的目光說:
心葉學長笑得很開心。
如果老師的身體又不舒服,這次我一定要爲他煮出清淡美味的雞蛋粥。我也要再次問他耳環和信封的事,還要不經意地提起在中庭和他擁抱的男生。
她好像還記得我,眼神突然變得很兇惡。
「對、對不起……咦?」
「既然如此,你不是不需要再去老師家了嗎?」
「我是去探望老師。老師的心臟似乎不太好,我很擔心。」
這的確很像她的風格。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像是覺得這問題太愚蠢,根本不值得思考的肯定語氣。
有一次我去良介家,棹和那個叫瞳的女生都在,她卻連招呼都不打,直接衝過來大吼:『棹會永遠待在這個家!不管是你還是別人都不能趕他走!因爲棹是這個家的孩子!』並當着我的面摔上門,鎖上門鏈。」
我喫驚地問道,珠子小姐皺起臉回答:
她在我的手機裏輸入自己的電話號碼。
「是大學生,應該比珠子小姐還小吧。」
「你有沒有認識的醫生、機長、大公司董事長,或是單身又有錢的帥哥啊?只有一個也好。」
還好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但我仍是有點擔心。
那是老師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她今天也化了濃妝,穿着豪華的皮外套。
聽到話題突然轉到這裏,我不禁愕然地「啊」了一聲。
小瞳乍看之下很冷淡,卻會爲重要的人兩肋插刀。
我順着她的視線回頭一看。
「喔喔,你說他的症狀啊,那是……」
珠子小姐酒醉似地說得飄飄然,然後又喀咖喀咖地踩着高跟鞋走着。
「那是病態……棹太依賴良介了,良介也絕不會罵他或限制他,那種關係……太不健康。如果家裏只有一個人有病,我還勉強應付得來,但兩人實在太誇張,我根本照顧不過來,也不想和他們一起住,否則連我都要跟着生病了。」
她聽了不高興地轉過頭來。
天空開始降雨,冷風吹得皮膚刺痛。沉重的灰色空氣籠罩着天空、房子和我。
她說到一半突然打住,睜大眼睛。
女人挑起眉毛。
珠子小姐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老師是個寂寞的人,但我不覺得老師會爲了自己去傷害別人。」
「與其和那種死氣沉沉的男人在一起,還不如去找個有錢的帥哥。我早就叫良介拆了那棟破房子,把地賣了換成現金,他卻一直當個窮小子。算了,我不要這種男人,我的夢想可是當個貴婦。」
珠子小姐聽了卻伸手按住我的鼻子。
B……BL?
珠子小姐氣得發抖。
我根本是在對心葉學長抱怨嘛,真沒用……我正在難過時,心葉學長望着我的眼神卻變得像春天的陽光一樣和煦。
「心臟?」
我也跟了上去。
「我早就知道,說那些話只是在耍你。」
病態?有病?
「你認識小瞳?」
「不可能。」
那燦爛的笑容讓我的心臟快要跳出來。
小瞳做過那種事?
得到心葉學長的支持以後,我意氣風發地在暮色之中走向老師的公寓。
老師位於東南角落的房門前,有兩人像黑白電影裏的情侶般抱在一起。
我向心葉學長敘述這些事時,一邊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努力地傳達出自己現在的想法。
我邊說邊想着畫室的女主人。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最有錢的鐵定是她。不過,麻貴學姐是單身嗎?聽說她剛生了小寶寶,應該有老公吧?
仔細想想,心葉學長還是第一次叫我「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呢,以前他說的都是「不要多管閒事」或「拜託你安分一點」。
「……親密?他們的關係纔沒有這麼溫馨咧。」
她哼了一聲,掉頭就走。
「不是啦,因爲他們好像很親密,我想說不定有這種情況……只是當作參考。」
心葉學長摸摸我的頭。
「你就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吧。如果你能夠正視對方,從對方的立場去想象、思考,一定能找到真相。」
心葉學長甜甜圈喫到一半突然停止不動,專心傾聽,好像在想什麼事。
「只是突然發現,看着令人擔心的學妹逐漸成長原來是這麼愉快的事。」
「小瞳真的該恨老師嗎?我一點都不瞭解棹和老師,或許我的想象不正確,但我不想否認自己體會到的感覺。」
她發出竊笑,一廂情願地如此決定。
怎麼?她爲什麼這麼驚訝?
「呃……是有一個啦,那個人的家裏有擦得亮晶晶的賓士,又有司機,還有很大的別墅和漂亮的畫室,單身又有錢,外表也很搶眼。」
這些強烈的措詞讓我聽得萬分驚恐。珠子小姐覺得那兩人的關係這麼糟糕嗎?
我的頭都昏了。
老師果然是那種人?他的情人來找他嗎?
此時,珠子小姐喘着氣說:
「怎麼可能……難道……是棹?」
棹!
珠子小姐的臉都綠了。她雙手緊握傘柄,凝視着靠在忍成老師胸前的男生。
那個男生是棹?棹不是自殺身亡了嗎?
我驚訝得心臟幾乎跳出體外,同時看到那個男生踮起腳尖,把臉湊近老師,咬住他的耳朵!
哇啊啊啊!哇啊啊!
我越來越目瞪口呆,珠子小姐也看得睜大眼睛、前傾身體。
那男生隨即把右手上的小刀揮向老師!
充滿浪漫情懷的雨中愛情畫面突然變成血腥的傷害事件,我忍不住大喊:「老師!」
舉起小刀的男生嚇得肩膀一抖,沒拿傘就跑下樓。
老師的脖子滴着鮮血,以冰冷灰暗的眼神看着男生跑走。
「真、真的是棹……」
珠子小姐抓着我不停發抖。
可是,那個消失於陰暗雨中的男生跑下樓時,我清楚地看見他的長相。
那個男生……
不,不對。
那個女生咬着嘴脣、眼中迸發寒光,是我很熟悉的人。

「唔……總之,你先去洗澡!」
◇ ◇ ◇
我看到玄關走廊上堆着七個半透明的垃圾袋,裏面透出青藍、淺紫等各種色彩。
我一腳踩進水窪,襪子都溼透了,感覺好不舒服,外套也溼得像是浸過水。打電話給小瞳又沒人接,我好擔心小瞳,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
在大學中庭和老師相擁的也是小瞳嗎?
發抖的珠子小姐問他剛剛那個人是誰,他只是靜靜地微笑回答「誰都不是」。
小瞳冷冷地把我拿出來的衣服塞回垃圾袋裏。
當時我和珠子小姐衝過去,老師依然看着男孩跑走的方向。
小瞳厭煩地推開我撐着傘的手,堅決地說:
奧古斯特的細微叫聲混在雨聲裏。那不是抵抗外人入侵的兇猛叫聲,而是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小瞳!」
「不要說傻話了,你明明那麼愛乾淨,洗一次澡要用到三種沐浴乳呢。」
小瞳的聲音越來越高亢,眼中迸發出漆黑的感情,那像是憎恨或絕望……痛苦喘息的小瞳讓我看得好不忍心。我丟下雨傘,抓住她的雙手。
你擾亂了我的心,我曾經希望像你這樣的女生儘量離我的生活遠一點。
「我不要了。」
我罵他『幹嘛站在雨中,你白癡啊』,他戰戰兢兢地回答『我今天很想見你』。我帶他進屋,借他浴室洗澡,還拿爸爸的衣服給他穿……然後端茶出來,問他找我有什麼事,他又變得扭扭捏捏……」
◇ ◇ ◇
老師一定知道割傷他的人是小瞳,爲什麼假裝不知道?
小瞳在說什麼?她說自己是棹?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一個祕密。
我和奧古斯特合力把她拖進屋內。
他的語氣實在太沉靜,珠子小姐的臉頰抽搐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呃」、「啊」之類的呻吟。
你知道他有祕密嗎?
可是,小瞳不像是失去理智。
他想保護小瞳嗎?小瞳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我踩着又溼又滑的草皮跑到小瞳身邊,撐起傘說:
所以,我們纔會走在一起。
「人不洗澡又不會死!」
冷雨拍打在我的臉上。
如果我對他的感情不是愛情,那我對你的感情又是什麼?
一種不祥的預感刺痛了皮膚,我直接開門走進去。
她的頭髮、制服、外套都被雨水衝得溼淋淋,奧古斯特咬着小瞳的褲管,想把她拉進屋內。
小瞳一瞬間露出哀傷的眼神,咬住嘴脣。
然後抹上沐浴乳,粗魯地搓洗。
老師用手抹掉鮮血,淡淡地說。
我滿腹狐疑地離開老師的公寓。
「棹也曾渾身溼透地站在雨中。有個下雨天,我一到家就看到他淋着雨站在門口等我。那是聖誕夜的一週前。
小瞳沒有回家嗎?
我不顧小瞳的反抗,硬是脫下她的衣服,打開熱水往她頭上衝。
長滿草木的院子一片昏暗,有個纖細的人影站在那裏。
不過那不是鬼,而是小瞳。
我按了門鈴,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小瞳家是巨大的歐式建築,四周環繞着高牆。
「放開我,就算一輩子都不洗澡我也無所謂。」
我像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全身熱度頓時退去。
我蹲下去,打開垃圾袋來看。
是小瞳。
「我要做棹想做的事,因爲『我就是棹』。」
他最害怕的就是這個祕密曝光。
我拿起少了袖子的棉質洋裝在正要綁上垃圾袋的小瞳臉上亂擦一通,接着把她拉到浴室。奧古斯特也跟來了。
「……我就是不要了。」
那表情和三年前棹死掉以後,她完全不和班上同學說話的時候一樣。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上來。
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門鈴。
「這……這些都是衣服嗎?」
接着,我看見一幅令人愕然的景象。
『喔,大概是鬧鬼吧。」
在逐漸增強的雨勢中,我跑向小瞳家。
小瞳爲什麼穿着男生制服?爲什麼要攻擊老師?
她冷如冰霜的眼神依然盯着空中,厲聲說道:
你顯然把我當成令人不快的阻礙。不只是眼神,你的言語和態度都毫不掩飾這一點。
女生丟掉喜歡的衣服可不是小事。難道小瞳想當男生?
白色的長外套、貼在臉頰和耳朵上的溼濡短髮、僵硬的臉龐,還有盯着半空中的冰冷眼神……
「小瞳,快回家洗澡吧!」
我屏息快步前進。
我們同樣憎恨彼此,強烈地渴望同一個目標,不肯退讓。
「先回屋子裏吧!」
「這件高腰洋裝不是最近剛買的嗎?這件藍灰色裙子是你最喜歡的吧?啊啊!這一件!這是你非常想要,猶豫了兩個小時才用原價買下來的長羊毛衫耶!咦!少了一隻袖子!啊啊啊啊!這件洋裝的裙子也剪壞了!小瞳,是你剪的嗎?」
小瞳佇立在猛烈的大雨中,沒有撐傘。
「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小瞳,你穿上男生制服,對老師做出那種事,到底想幹什麼?」
小瞳的父母都各有工作,經常不在家。
小瞳不停口地罵着「笨蛋」、「多事」,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在幫難纏貓咪洗澡的動物美容師。
你知道嗎?
門後傳來奧古斯特「嗚嗚」的悲傷號叫。
「是明天要丟的可燃垃圾。」
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你產生共鳴。
你的眼神像冰一樣冷漠而銳利。
如陶瓷般白皙的臉龐落下幾滴雨水。她又板起臉孔,痛苦地說着:
『別鬧了!那你要怎麼解釋這個傷?』
小瞳用蘊含怒氣的低沉語調回答,我的聲音也急了。
但是小瞳分毫不動,只是用嚴肅的眼神望着半空。
「……我不想進去,別管我。」
他的脖子在流血,被咬傷的右耳有瘀青的齒痕,顏色鮮明得令人心驚。
『只是皮肉傷,不要緊,沒有很嚴重。』
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我充滿敵意。
所以他很痛苦,很寂寞。
因爲我也覺得你很礙事。
「文明人淋了雨就是要洗澡啦!」
「什麼不要?這件外套還有這件襯衣你都很喜歡吧?」
「聖誕夜那天,我原本要和棹去看電影。我想把這件晾乾後的制服還給他,可是我帶着衣服去他家時……我……我……」
我又感到悚然心驚。
我心無旁騖地用海綿在她全身上下擦洗,我和小瞳、奧古斯特都沾了滿身泡沫。
「菜乃,你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自己纔是呢。」
「……雞婆。」
「既然知道,在我面前就跟從前一樣保持乾淨吧。」
「……你的制服都髒囉。」
「啊!」
「只有你一個人穿着衣服,感覺好下流。」
奧古斯特也在「汪汪」大叫。
「呃,連奧古斯特也這麼想啊?好啦,脫就脫嘛。」
我難爲情地解開鈕釦。
「……你的胸部連一點都沒長大呢。」
「不、不用你多管閒事!還是有長大一點點啦!」
我把蓮蓬頭對着小瞳,衝了她一臉的水。
後來,我們兩人一起泡進浴缸,慢慢讓熱水放滿,直到身體變暖才爬起來穿上乾衣服,總算舒暢多了。
「還好你沒把衣服全都剪破。」
向小瞳借來穿的運動服上衣和褲子都太長,不過腰部的鬆緊帶卻有點緊,真教人生氣。
我們坐在小瞳房間的電熱毯上,我用吹風機輪流吹着我和小瞳的頭髮,還有奧古斯特的毛。
我的頭髮又細又軟,稍微大意就會被熱風吹得打結,非常麻煩。小瞳的頭髮濃密又柔順,讓我好羨慕。
剛認識時,我就非常向往她那頭飄逸的長髮,那也是我和小瞳相熟的契機。
「……」
「什麼啊?心電感應?」
一旁的心葉學長溫和地說:「真是巧合呢。」
忍成老師傻眼了。
我慌了。
因爲我隔天一放學,就衝進館員辦公室大叫「我們週日去水族館約會吧」。
「咦?約會?」
就算這樣,又不是非得約會不可……我、我纔不是在喫醋,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心葉學長和別人去約會……
「棹自殺的前一天……也來找過我。」
我覺得自己好像勒索了人家,心裏很不好受。
「可是,小時候幾乎天天來嘛。」
她痛苦地喘着氣,抓起時鐘摔到地上。
小瞳泡好咖啡回來後,看到桌上放着幾個耳環。
牀邊擺着一隻鮮黃色的袋鼠布偶,頭上綁了一條「必勝」的頭帶。那是小瞳十二歲生日時,我送給她的禮物。小瞳那時正在準備私立國中入學考試,所以我送布偶幫她加油。
水族館位於市中心,交通很方便,我曾和家人與朋友來過好幾次。
「你走,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
「日坂同學,我打算週日和冬柴同學去約會。」
低垂的睫毛微弱地顫動。
她眨眨眼睛,輕聲說着。
「謝謝老師。」
「是啊,情侶一起去只要半價喔。老師喫了我煮的稀飯,所以欠我一份人情。而且,昨天如果我沒有大叫,老師就不只是受到皮肉傷囉!一定會被當場宰掉!爲了報答我,就請在水族館的門口和我裝成情侶吧。如果老師拒絕,我就要到處宣傳老師喜歡BL、幼女,還是個騙婚的壞蛋!」
隔天,棹就拿刀刺入自己的胸口。
「像是認識的男人啦。」
「咦?」
「我纔沒有叫你咧。」
心葉學長一直靜靜地聽着。等我講完以後,他以沉思的語氣說:
「日坂同學也找個人一起去吧。」
「……或許是覺得只有一個太寂寞。」
「對了,棹有戴耳環呢。」
我故做開朗地說:
小瞳現在很不妙。她的心情很不穩定,已經走投無路。如果我置之不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她又會變成棹,拿刀去攻擊忍成老師。
「哇!小瞳和心葉學長也來啦?情侶日只要半價,真划算呢!」
接過海藍色的門票時,後面有人叫道:
她大概在責怪自己。棹最後一次來訪時,她已經發現不對勁,卻沒有留住他。
心葉學長困惑地說。
回頭一看,發現是小瞳和心葉學長。小瞳非常驚訝,表情都僵住了。
「……如果不是被人揹叛,他或許還活着……純白的雪或許會飄降……」
「絕不……絕不原諒……」
吹風機的熱風把小瞳耳邊的頭髮吹得飄起。我幫她梳頭時,摸到她柔軟的耳垂。
小瞳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直瞪着老師,一雙大眼睛充滿憤怒和責難。
回家的路上,雨還是下個不停。
我悄聲問道。小瞳的肩膀一顫,語氣不悅地回答:
『不喝了。』棹寂寥地說完就離開。
小瞳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充滿無奈的絕望。
小瞳至今仍珍藏着布偶。
莊司學長說過,棹完全不和別人往來,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我知道小瞳只有在害羞或消沉的時候纔會轉開視線。
那是棹對小瞳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棹要我去泡咖啡。他淡淡地說,不要即溶的,要熱一點,不用加糖,要加熱牛奶……」
她別過臉去。
「既然要報答你,由我出錢也是應該的。」
時鐘發出「喀咚」一聲,電池掉出來,指針停了。奧古斯特「汪汪」狂吠。
我開始思考該不該說小瞳對魚類過敏,如果去水族館一定會不停打噴嚏……
小瞳體內原已漸漸熄滅的怒火又開始延燒。
我驚覺地想起她割傷老師,以及在雨中注視半空的模樣。
老師面露苦笑,默默承受小瞳的視線。他的笑容看起來好難受、好悲哀。
「那天是情侶日,情侶一起去可以享用半價喔。」
「有時候就是會突然很想找你嘛。像是有很開心的事想向你報告、搞砸事情想來找你抱怨,還有感覺你好像在呼喚我的時候……」
『你的頭髮好漂亮!好柔順!好好喔,真羨慕,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小瞳叫住他問:『咖啡呢?』
「防人?」
小瞳惡狠狠地對屏息的我說:
小瞳咬着嘴脣不說話。
「菜乃?」
我急着拿出錢包。
「小瞳現在的情況怎麼能約會啊……」
老師和氣地說。
奧古斯特「嗚嗚」叫着,舔起小瞳的手指。她摸摸奧古斯特的脖子,喃喃說着:
我覺得胸口莫名地鬱悶起來。
棹對喫驚的小瞳說:『這些我不要了,送給你。』然後起身要走。
心葉學長說的不是男生,而是「男人」。
「有嗎?你明明很常來。」
「呃,我自己出錢就好啦。」
我用手機打電話給心葉學長。
大概是我的威脅生效,週日午後老師沒有藉口生病或是爽約,乖乖地和我來到水族館門口。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嗯,或許吧。」
「等、等一下!」
我立刻敘述在忍成老師家看到的景象,還有我和小瞳的對話。
「事情大條了!BL就是小瞳啦!」
「太好了,那就一起逛吧,心葉學長!」
突然,小瞳的嘴脣顫抖、臉孔扭曲,眼中浮現冰冷的怒意。
嗚……心葉學長打算帶小瞳出去散心嗎……
「他說戴着耳環,別人就不會靠近……國中生戴耳環很醒目,別人看了會害怕,就不敢找他說話……棹是這麼相信的。」
彷彿有人在小瞳的耳邊低語「不可原諒」。只要她開始退縮,那個聲音就會叫她不能停止復仇,一定要繼續下去。
小瞳送耳環給老師,和棹的耳環有關嗎……她說過自己要做棹想做的事……
忍成老師好像也嚇一跳。他愣愣地看着小瞳,露出苦澀的微笑。
「我好像很久沒來你的房間了。」
「我、我懂了!既然心葉學長要和小瞳去約會,我也要和別的男人出去!」
一個人太寂寞……棹一定也這麼想吧?
「去水族館好了……」
「日坂同學,你可以用比較好懂的方式說明嗎?」
「咦咦咦!」
小瞳繼續低着頭說:
「耳環是棹自己做的。那傢伙的個性笨拙,手卻很靈巧。他只有左耳戴耳環,所以只需要一個,但他每次都做兩個。」
我曾眼睛發亮地向她這樣要求。後來我們也常玩美髮師遊戲,互相幫對方編辮子。
「那是防人用的。」
「……都高中了還每天來,我會煩死的。」
在入口的售票亭,老師連我那份的錢也一起付了。
「……」
我突然領悟,立刻對着手機大叫:
但是,心葉學長的語氣很沉着。
「嗯……好啊,日坂同學。」
「沒關係吧,老師?」
「冬柴同學,可以吧?」
「……」
小瞳沉默不語,老師也爲難地閉嘴不說話。
氣氛緊張得要命,我的胃都快穿孔了。
先開口說話的是小瞳。
「……隨便你們。」
她板着臉說完就自己先走。
心葉學長瞄了我一眼,轉身去追小瞳。
「老師,我們也走吧。」
「……好的。」
我和一臉憂鬱的老師跟着走進水族館。
心葉學長用這種方式讓小瞳和老師見面,是不是想幫他們製造說話的機會?
如果是這樣,照現在情況來看實在很難成功。我們四人雖然一起走,小瞳卻像戴了鐵面具一樣,板着臉不理我們,老師也只是悄悄望着小瞳,好像很擔心、很難過,卻不找她說話。
我努力裝出愉快的語氣大叫:
「小瞳,你看!有好多沙丁魚喔!一直在打轉呢!沙丁魚丸很好喫耶!」
「老師,是海豹耶!不是白色,是灰色的!我還以爲海豹都是白色毛茸茸的呢!」
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氣氛還是一樣緊張沉重。
氣泡在光芒之中往上浮升。
這時,上方傳來廣播。
「難道是同名同姓?不過忍成這個姓很少見耶。」
我大喫一驚。因爲,那信封和老師家裏跟耳環放在一起的信封一樣!那是一個美少年送到大學研究室的……
她和心葉學長並肩看着紅、藍、黃的熱帶魚在珊瑚礁之間穿梭,真的很像一對情侶。相較之下,我和老師看起來簡直像是沒有男友的可憐女生,硬把叔叔拉出來玩……嗚嗚……
「危險,日坂同學!」
難道小瞳又變成棹?
「……好像雪啊。」
水槽反映出我和老師,還有心葉學長和小瞳。
小瞳越接近老師,聲音就越高亢,眼中的殺意和痛苦也逐漸增加。
「忍成良介先生,有人找您,請到服務處。」
我也看過「剪刀手愛德華」。我本來以爲那是一部描述剪刀殺人魔的恐怖片,租回來一看才發現是個風格夢幻的悲傷故事。
「咦?」
他接過信封,有點猶豫地拆開。
小瞳說了「我」!
㊟
還有那句「雪染紅了」……
「呀!」
在這冰冷的氣氛之中,「棹」憤怒地說:
不過,那個美少年明明是穿着男生制服的小瞳……
不過,小瞳爲什麼突然提起這部電影?
小瞳一再張嘴,緊閉眼睛,雙手顫抖,連腳步都站不穩,最後她別過臉,很難受地說:「我要回去了……」
緩緩上升的氣泡。
她說完就拿出一個白信封。
「呼……謝謝老師。」
清澈透明的蔚藍水槽,輕搖鰭片的魚羣。
她面向心葉學長,不過好像不是在對心葉學長說話,而是說給別人聽。
「貝加爾海豹是棲息在淡水的海豹喔。」
「骨折很容易復發,要小心一點喔。如果又要撐着柺杖上學就糟了。」
小瞳臉部抽搐地看着地上的耳環,好像突然無法呼吸,雙手按着脖子痛苦喘氣,嘴脣輕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
「總之,先去看看吧。」
小瞳……棹的右手伸向老師。
老師的聲音非常輕柔,非常小聲,所以我聽他說話時會自然而然地靠過去。
「只是滑了一下,沒關係。」
「咦?我聽說的是你國小四年級時扮演超級英雄跳下鐵格子,結果單腳落地而骨折那件事啊。」
老師邊說邊看小瞳一眼,然後一臉疑惑地走了。
這時,小瞳以尖銳的語氣說:
到了服務處,老師報上姓名,但女服務員語帶含糊地說:
我紅着臉回答。
小瞳可能很討厭看到我和老師這麼親密,兇狠地盯着我們。但是老師沒發現小瞳的視線,像個學者一樣頻頻爲我說明。
我想起小瞳那一晚冒雨站在院子裏,眼神兇狠地說她要做棹想做的事。我的背脊瞬間發冷。
老師溫柔地說。
緩緩搖曳上升的氣泡看在老師眼中,就像從天飄落的雪花嗎?說不定他在這片雪中也看見棹……
「你知道『剪刀手愛德華』嗎?這部電影的主角雙手都是剪刀。受盡人們排擠的可憐剪刀手,爲了心愛的人讓聖誕節下起雪。」
「不會。你沒事吧?」
「那次只是扭到啦。」
她想說「棹」嗎?
老師那句「阻擋雪花飄向別人」是什麼意思?
老師喃喃說着。
「老師,你約了其他人嗎?」
「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我要和剪刀手一樣,讓雪飄降。」
眼看那隻手就要碰到老師的臉……
老師不知該怎麼回應。
在這片人造雪景裏,剪刀手愛慕的美少女面露微笑,緩緩將雙手伸到雪中。
「冬柴同學!」
淡藍色的燈光。
「小瞳!」
小瞳的臉頰抽搐,頑固地不發一語,後來竟然主動勾住心葉學長的手臂!
他眯起鏡片底下的眼睛,像是看着遠方。
小瞳的動作停止,老師也一臉呆滯。
我僵住了。
他睜大眼睛,表情僵硬,回頭看着小瞳。
從信封裏掉出來的是銀色飾品。
還有,雪也是……
被小瞳批判的老師眼神黯淡,雙手像是忍耐着痛楚般握緊,靜止不動。
「是個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長得很清秀。他請我把這東西交給忍成先生。」
槽內的水無比透明,拍着魚鰭移動的魚兒們好像飄逸的花瓣。
那是一對刀形耳環!其中一個從老師的手心落到地上。
「我說氣泡。」
緊張的氣氛消散之後,繼而到來的是尷尬的沉默。
我在後方拼命傳送心電感應。
「喔……」
———因爲我就是棹。
我和老師一起離開,眼神冷淡的小瞳和表情高深莫測的心葉學長也保持一段距離跟上來。
(注:原文是「僕」,男性常用的自稱。)
老師一把抱住我。
老師的表情非常訝異。
她的眼神閃爍着殺氣,「以棹的身份」走向老師。
心葉學長倒吸一口氣,忍成老師也痛苦地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小瞳激動得表情扭曲,像是快要哭了。
我還記得強尼·戴普飾演的剪刀手用身上的剪刀雕刻巨大冰塊,碎屑像雪一樣輕輕飛舞。那個畫面美得令人感嘆,爲之心醉魂迷。
忍成老師皺緊眉頭,言語像一把刀子劃過他的胸口。
忍成老師驚訝地說:
尚未改造完成就被丟下的孤獨剪刀手令我想到棹。
老師凝視着蔚藍的水槽,淡淡地說話。
「棹……」
小、小瞳!拜託你,不要和心葉學長貼得那麼近啦!
「沒有……」
小瞳的眼神變得更兇了。
礙事!滾出去!你太危險了!是不該活在世上的怪物!快消失吧!」
憎恨如熊熊火焰,在小瞳的臉上延燒開來。寧可傷害自己也一定要攻擊別人的毀滅性衝動、盲目的熱情,化爲青色火焰吞噬她纖細的身體。
「在那部電影裏,所有人都背棄了剪刀手。包括親切地帶他到外面世界的人,還有去接他的家人和鄰居,所有人都背棄他,冷酷地趕走他。
「這樣啊……」
老師含笑着說。
心葉學長稍微張大眼睛,但也沒有拒絕。
「咦?老師怎麼知道我國二參加網球比賽時跌倒撞到網架而骨折的事?」
我自慚形穢地看着小瞳他們,沒注意前面有階梯,差點摔倒。
「非常抱歉,那個人剛剛還在這裏,但他後來說要去洗手間,就沒有再回來。」
「!」
我畏畏縮縮地問:
「爲什麼!既然最後會那樣對我,爲什麼一開始要對我好!我和剪刀手一樣只有一個期望,『不是瞳那個女人』……」
小瞳像是被淋了一頭冷水似地臉色鐵青,搖搖晃晃地轉身跑開。
「我去看看。」
心葉學長小聲地說完,跑去追小瞳。
他們兩人越走越遠,消失在我的眼前。
忍成老師難過地目送他們離去。
我和忍成老師在服務處默默坐了一陣子,但是一直沒人出現。
「爲什麼……要把耳環裝在信封裏送來呢……」
我喃喃問着,老師滿臉愁容地搖頭回答:
「我不知道……」
他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手,無力地垂下頭。
◇ ◇ ◇
真希望他能說出心中的祕密。
我一直在注意他深藏心底的陰暗感情。
那一天,我看到不該存在他心底的東西,非常驚訝。
從那時開始,我已知道他藏着什麼祕密,還有他害怕的事!
但是他固執地閉口,絲毫不對我提起,裝出對一切都沒感覺的態度來敷衍我。
我好幾次試着套他的話,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心」展現給我一個人看。無論說出那件事對他而言是多麼痛苦,但只要他能說出來,一定可以撐下去。
啊啊,真希望他能信任我。
我聽着撼動窗戶的風聲,在棉被裏不斷翻來覆去。在那天以後,我開始害怕漫長黑夜,老是睡不安穩。
雖然他就在薄薄紙門的另一邊,他的心卻遙遠得無法觸碰,這種感覺寂寞得讓我幾乎崩潰。
我不想剖開他的心來看。
真的只是這樣。
只是希望他稍微掀開心上的鎧甲,讓我瞄一眼。
不過,我永遠都沒機會從他的口中聽到那些事了。
我什麼都不懂。
我好寂寞,覺得獨自一人被摒除在世界之外。
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