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畫室裏的公主~「文學少N」的肖像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小瞳的反應就跟平時一樣冷淡。
「別再管那件事了。」
松本和這個女學生並不存在。
跟她同名同姓的男學生在今年四月已經跟同學年的女孩一起死了。
我聽到這些話之後,心裏亂糟糟地打手機突襲小瞳,隔天到學校又夾七夾八地說一大堆,小瞳皺着臉聽完以後,就說了這句話。
「你遇到的那個什麼『小和』根本就不存在吧?簡單地說,你是被那個身份不明的女生給騙了。所以,你根本沒必要擔心那種女生嘛。」
「可是有個同名同姓的男生自殺,這太奇怪了。她有什麼理由故意假冒人家的名字呢?」
「這種性格惡劣的人多得是。像菜乃這種頭腦簡單的單細胞生物,大概沒辦法理解吧。」
小瞳說,那位自稱松本和的女生或許是個騙子,打算博取別人的同情來騙錢。
「話說回來,菜乃看起來也不像有錢人家的小姐,而且如果她真的那麼漂亮,還不如去騙成年男性就是了。可能只是玩玩的吧?因爲菜乃很單純又很好騙,所以她才覺得有趣。」
小和纔不是那種人。
她真的很煩惱男朋友的事,爲此非常難過。
我感到胸中鬱悶得像是有火在燒。雖然想要反駁,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很有錢喔。
小和在烏龍麪店露出戲謔的笑容說要請客。
她說自己很有錢是怎麼回事?
就像小瞳說的那樣,是從別人那裏騙來的錢嗎?不,不會的,不會的!我相信小和,我想要相信她。
小和要搭電車離開的時候哭着凝視我,我不認爲那些淚水是演出來的!
可是,小和現在在哪裏呢?
我以爲是小和的人到底在哪裏?
「嗚嗚……謝謝。對了,小星,你有認識的人在當偵探嗎?」
聖條的校園大得不像是位於市區的學校,雖然一年級的我還有很多不知道或是沒去過的地方,但是校園中央那棟豪華的音樂廳真的太顯眼,所以我不用費多少工夫就找到。
「『什麼都知道的人』?」
「我是沒聽過啦……唔,菜乃真的想打聽偵探的事嗎?」
小和經常說些嚮往殉情的發言。
午休時間,我在圖書館翻舊報紙。某一篇報導提到,市內有一對男女高中生死在樹林裏。上面沒有寫出兩人的名字。
「謝、謝謝你。那個,姬倉學姐怎麼會知道我來了呢?」
只要小和不主動聯絡,我也無可奈何。
但是包含我在內,周遭的人當時都還在忙着適應新生活,所以沒什麼人討論這件事。後來也陸續發生一樁又一樁大事,所以我至今都沒想起那件事。要不是碰上這情況,我大概會從此忘得一乾二淨吧。
對方也「哇」地大叫一聲。
小星好像不確定該不該說,用很猶豫的口氣說出那個人的事。
「嗯。」
我趁着小瞳還沒出言阻止之前趕緊跟小星道謝,然後把拖把塞給她。
在煩惱之中,時間漸漸流逝。
「我是負責伺候姬倉麻貴小姐的人,叫做高見澤。麻貴小姐的房間請往這邊走。」
「拜託你!我有件事情一定要找姬倉學長商量!」
拍着自己胸口的是跟我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小星。她個性活潑,交遊廣闊,心葉學長的情報也是拜託小星收集來的。
如果被小瞳看見,她一定又會冷嘲熱諷,所以我都躲到走廊角落悄悄地偷看。但收到的全都是廣告簡訊,真教人失望。
「完全搞不懂啦~」
走進劇院般的正門,可以看到裏面寬敞的大廳地板鋪滿紅地毯。文藝社跟他們比起來差太遠了。更驚人的是他們甚至有個櫃檯,坐在裏面的警衛叔叔問我:「有什麼事嗎?」
是我自己以爲那是小和的名字,但她應該有很多機會澄清啊。爲什麼小和沒有這樣做?
因爲琴吹學姐那件事,我的心裏還殘留着傷痛。不只是因爲發現心葉學長並非真的溫柔誠實而讓我受到極大震撼,也是因爲我那樣責怪心葉學長,害他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所以覺得很抱歉。
可是,我立刻感到胃痛。
小星睜大眼睛。
看到我的臉不停逼近,小星很慌張地向後仰。
「麻貴小姐想要見你。請跟我來吧,日坂同學。」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理事長有私生女呢。」
還有網站的事……昨天我又去看了一次,但是內容沒有更新。部落格的上方還是掛着「徵求殉情對象」的紅字。
她的手機至今還是打不通,傳簡訊過去她也沒有回。
「譬如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種可以用文庫本五十頁的篇幅迅速解決事件的人啦,或興趣是查案的人啦,或者認識警方高層人士、可以協助調查的人啦,還是很缺乏常識、只有IQ高到破錶的人啦……聖條學園裏面,沒有學生偵探之類的人嗎?」
被我硬塞了拖把的小星還在後面大叫些什麼,但是我充耳不聞地跑走了。
他是三年級,也比我聰明、比我成熟……如果跟心葉學長說了小和的事,他或許會給我一些建議呢。
對了,姬倉理事好像也在開學典禮的演講上提到自己在管絃樂社當過指揮。
在圖書館遇到小和時,我看到她的課本上寫着「松本和」。
聽到她這直率的口吻,我立刻放鬆心情,熱淚盈眶。
那本課本也是那位死掉的男生的東西嗎?爲什麼這東西會在小和手上?
「嗯,我要試試看。」
我傳了好幾封簡訊。
「這麼說來,我在門口大吵大鬧的事情都露餡———不,都被看見了嗎……」
姬倉理事就是聖條學園的理事長,也是姬倉集團的會長。如果這個人跟他是祖孫,一定會有很多門路。
他對我這小女孩表現出畢恭畢敬的態度,還爲我按電梯按鈕。
不可以拜託心葉學長。
「那是今年畢業的學生,她的爺爺就是姬倉理事。」
小和爲什麼要假冒松本和呢?
「什麼都知道的人」———如果是那個人,或許可以幫我找到小和!
小星環抱手臂沉思,又「唔……」地沉吟一下,才說:「我不認識什麼偵探,不過我從學長那裏聽過,有個『什麼都知道的人』。」
「那間音樂廳的最頂樓有她專用的畫室,聽說她經常會在那裏畫圖。」
我在課堂上完全聽不進講課的內容,英文課被老師點起來唸課文時,也念得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出盡了洋相。
「我們學校裏有推理同好會嗎?」
「聽說她是管絃樂社的畢業校友,現在還是常來學校喔。你知道吧?不是有個管絃樂社專用的音樂廳嗎?」
「這麼說來,我只要去音樂廳就找得到人囉?」
警衛叔叔驚訝地叫道,然後很合作地讓我過去了。
我想起那棟聳立在校園中央的蛋狀建築物。聖條學園的管絃樂社出了很多名人,就連那棟音樂廳聽說都是管絃樂社畢業校友資助建造的。
同學之間傳出竊笑,小瞳還從後面落井下石地小聲說:「誰叫你要上課發呆。」
「麻貴小姐的房間裏有監視畫面,可以看到大廳的情況。」
『你是誰?』
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握着手機嚇得跳起來。
咦?是學長還是學姐啊?算了,這種事情隨便啦。
我真是太幼稚、太愚蠢了,我現在實在沒辦法看心葉學長的臉,更別說是找他商量了……
「謝謝你,小星,我改天再請你喫東西,順便幫我拿拖把回去還吧。」
那時小和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死掉的松本和跟小和又是什麼關係?
「呃,那個,你先冷靜點啊!」
我哭喪着臉點頭。
「嗯,這樣你都能繼續留在文藝社,還真有毅力呢。嗯,好乖好乖,如果有關於井上學長的重要情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所以打起精神吧。」
到了打掃時間,我也一直注意有沒有收到簡訊,老從裙子口袋掏出手機來看。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我在電腦前喃喃自語。
像是「這世上最堅定的愛情表現就是一起結束生命」,還有「雖然一個人死很可怕也很難受,不過如果是兩個人一起,一定不覺得痛苦」。
「這我就不知道了……」
「呀!」
「高見澤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警衛叔叔說「不行就是不行」,但我還是死纏爛打地糾纏不休,滿口吵着「這是關係到學園存亡的大事」、「是人命關天的事啊」、「說不定我是理事長的私生女耶」,所有想得到的理由我都說了,結果後面傳來一個穩重的聲音。
有一位高大到讓矮小的我必須抬頭仰望,外表精明穩重,穿着西裝的男人對我露出知性的微笑。
『請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訴我,我很擔心你。』
這時,心葉學長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呼,嚇死我了。」
「咦?」
「可是人都畢業了,怎麼見得到啊?」
可是警衛叔叔卻擋住我,說沒有預約就不能進去。
「等、等、等一下啊,菜乃!」
我也記得新學期剛開始不久的時候,電視新聞報導過高中生殉情事件。
臉頰燙得要命,我不停地低頭道歉。她該不會生氣了吧?如果我因爲謊稱是理事長的私生女而被警察抓走,那該怎麼辦啊?
小星語帶保留地說。
「可、可是,聽說那是個非~~~常奇怪的危險人物耶……」
「我是一年級的日坂菜乃。請問畢業校友姬倉學長今天在不在?我想要找他。」
這時小瞳剛好走出教室,她看到我跟小星說話就皺起臉孔。
「菜乃,你真的要去啊?」
「你怎麼啦?菜乃?表情好低落的樣子。啊,你終於被井上學長甩掉了嗎?」
「啊?」
我被這個名號吸引住,直盯着小星的臉。
還有她那個戴眼鏡的男朋友……
我知道自己不管怎麼埋頭思考也想不出答案。我又沒有多聰明,也不是名偵探,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普通的文藝社社員。
「呃,等一下啦,菜乃!」
「我已經被甩了三十次左右啦~~~~」
我的心臟像是要衝出來似地撲通撲通狂跳,走出電梯後,繼續跟着高見澤先生。
高見澤先生敲了門。
「我帶日坂同學來了。」
「進來吧。」
年輕有力的女性聲音回答後,門打開了。
「呵呵,你就是我的姑媽吧?竟然有個這麼年輕的私生女,祖父還真能幹呢。」
「對不起,對不起!」
我只是拼命道歉,根本不敢抬頭。
結果我卻聽到「啊哈哈哈哈」的豪邁笑聲。
我抬頭一看,有位穿着光澤閃亮的絲質襯衫和寬鬆長褲,外面套着連胸圍裙的女性坐在椅子上捧腹大笑。
她那波浪卷的棕色長髮隨意紮在背後,深邃的五官跟日本人不太一樣,高貴華麗的氣質讓我爲之傾倒。
我來這裏之前她似乎是在畫圖,畫架上擺着畫布,旁邊的玻璃桌上還零散放着筆和顏料。
笑聲依然沒有停止。
「真是太妙了,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找我。噗……呵呵……虧你想得到私生女這種說法,哈哈哈……笑得太過頭,肚子裏的孩子好像都要被我笑翻了。」
「肚、肚子裏的孩子?」
我嚇一跳,立刻盯着她的腰。雖然圍裙遮着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實在看不出她懷孕了。這、這是開玩笑的吧?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好像認識我?
姬倉學姐好不容易纔停止笑意,她微笑着跟我的眼光交會。
「!」
那筆直射來的堅定眼神,讓我不由得挺直背脊。她長得這麼漂亮,身材也像外國人一樣凹凸有致,可是氣質卻很男性化,笑起來也很豪放。
「我討厭客套,直接叫你菜乃可以吧?你也叫我的名字,我不太喜歡姬倉這個姓。麻貴———這是我的名字。」
「學姐剛剛不是才說平一點比較好嗎?」
「那、那個,畫我的裸體也不會有什麼樂趣,我的胸部這麼小……」
她伸手托住慌亂的我的下巴,上身前傾,笑咪咪地望着。她的視線緊貼着我,像是要掃遍我全身上下一樣。
關於她的事,我只有從心葉學長寫的小說還有其他人口中知道一點。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這麼平靜吧。
「是嗎?那就脫衣服吧。」
小和也對我說出她的煩惱。
「要道謝還太早了點,我可不會免費提供情報喔。」
我的身體從內部傳出顫抖,想要看掛在眼前牆上這幅畫的心情同時強烈湧出。
麻貴學姐用一種覺得很掃興的口氣說:「我還以爲你會更勇敢一點呢,沒想到這麼膽小。」
「脫、脫衣服?」
我忍不住也抬頭望去。
「是啊。」
她果然認識我!
我一邊因爲她愉快看着我的視線,還有她目光中隱含的強悍而懾服,一邊說出小和的事,然後請求她幫忙。
「真乖,我最喜歡聽話的孩子了。高見澤先生,準備一下茶水。菜乃,你坐在那邊吧。」
惡寒像一道電流爬過我的背脊。裸體……竟然要裸體!
「我的腳又短,屁股也沒什麼肉,一不小心還會有小腹凸出來耶。」
咦咦!這個……一般來說,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單獨相處時,應該要面對面坐吧?這樣太靠近啦!
我睜開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我全身僵硬,肩膀也好沉重。
我的心臟猛烈跳起。
「喔~~~~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聞中的新社員啊。」
「嘿,要不要看看遠子的畫像啊?」
「呵呵,你在井上心葉相關人士之間已經很出名囉。大家都興趣盎然地說,不知道那麼軟弱的心葉能不能抵擋得住一年級女生的攻勢,他會不會因爲遠子不在就寂寞得轉而投入年輕女孩的懷抱呢。」
「我在開學典禮上對她一見鍾情,在那三年之間,每次碰到都不停地遊說她。在畢業前……她總算是有一點回應。」
麻貴學姐站了起來,走向那幅畫。她柔軟修長的手臂伸出,手指捏住布簾一角。
「就是有個非~~~常喜歡心葉的一年級女生加入文藝社,對他展開猛烈追求的傳聞啊。」
大家都說她綁着長長的辮子,是個氣質古雅的文學少女。是個笑容很美麗,溫柔體貼的人。
因爲她答應得太爽快,我反而不敢相信。
我轉開了臉。
「好啊,我就幫你找出那個自稱是『松本和』的女生吧。」
「我辦不到!」
說完以後,她以生氣蓬勃的驕傲眼神仰望着我後方的牆壁。
不管怎麼說,聽人當面說破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很丟臉,臉燙得好像要燒起來。
「是、是的,麻貴……學姐。」
皮膚髮起寒慄,胸中席捲着劇烈的感情漩渦。
「我不想看!不用給我看!」
那裏掛着畫框,裏面好像有一張畫,但因爲被布簾遮住,看不出來是什麼畫。
她一邊哽咽一邊說。
我情不自禁地退開身體問道。
她提到「遠子」的時候聲音特別溫柔,讓我感到很意外。麻貴學姐聽我這麼問就停止靠近,露出深情的微笑。
不過她好像覺得這樣很有趣,還故意把臉和膝蓋靠過來。
高見澤先生端來茶具組,用優雅的動作在桌上擺了小碟子裝的蛋塔和泡芙,又用銀色茶壺把琥珀色的紅茶倒入邊緣畫有花紋的白色茶杯,香甜的蒸氣騰騰昇起。
麻貴學姐除了偶爾喝一下紅茶以外,一直靜靜聽着,似乎對這件怪事很感興趣。
「麻……麻貴學姐跟天野學姐很熟嗎?」
「所謂的模特兒……是指裸體模特兒嗎?」
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再想效法天野學姐當個文學少女了。
「那是遠子的畫像喔。」
小和在電車門裏落淚看着我、在本鄉的觀音像前貼在我背後啜泣的回憶一一浮現,讓我的腦袋呼呼發熱。
「傳聞……請問是什麼傳聞啊?」
正在深深敬禮的我又抬起頭來。
「那就謝謝麻貴學姐了!」
雖然她是心葉學長朝思暮想的人,但是她現在卻不在我們身邊。
「只是當模特兒嘛,隨時都……」
「膽小就膽小吧,而且我也不是專程來看天野學姐的畫像。」
「是啊。我想她一定是跟死去的松本和有關的人,只要動用姬倉家的情報網,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擊得我全身搖晃。
因爲在我心中,天野遠子這個人就像小說裏的角色一樣,是一個遠遠脫離現實的人物。
或許小和一直都是這樣獨自哭泣。或許她煩惱到開始鑽牛角尖,已經在準備殉情了。就算不是這樣,她平時就有些令人擔心的地方了。如果我繼續猶豫不決,等到小和真的有了什麼萬一,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我睜大眼睛。
我用雙手抱緊身體用力搖頭,結果一直笑咪咪的麻貴學姐突然板起臉,用責備般的嚴厲語氣說:「既然如此就快走吧。我可沒閒工夫應付這種連付出代價的決心都沒有,只想輕鬆拜託別人辦事的女高中生。」
我依照麻貴學姐的指示,併攏雙腿淺淺坐在沙發上。因爲坐墊太軟,我差一點向後倒。麻貴學姐看到我慌忙保持平衡的模樣,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當我從心葉學長的話語和表情感覺到天野學姐的影子時的確會很難過,心痛得像是胸口快被壓碎一樣。就算這樣,我還是期望自己能取代活在心葉學長夢中的那個人,成爲心葉學長的現實。
我的手心和額頭都冒出冷汗,呼吸越來越不順暢。
天野學姐的畫像!
「!」
是啊,我非得找出小和不可……
我緊緊閉起眼睛。
「那你來找我是爲了什麼?」
怎麼辦?我明明不想看的!不看應該比較好吧!
其實只要翻畢業紀念冊就能看到照片了,但是我卻很害怕。
我雙手緊緊抓住制服裙子,隔着白濛濛的蒸氣凝視着麻貴學姐——凝視着既是姬倉集團會長孫女,在校內又被譽爲「什麼都知道的人」的她。
對、對了,就算要裸體,也只是被女人看到嘛,就跟在大衆澡堂或女子更衣室脫衣服一樣嘛。雖然留下畫像有點丟臉,但既然是調查費用,那就乖乖付吧,反正我也只有這個身體了。
「我纔沒有進攻得多猛烈,只要心葉學長對我擺臉色,我就縮起來了。再說,心葉學長也不軟弱啊。」
是啊,只要當作是泡溫泉,偶然碰到喜歡看女性裸體的怪女人結果被盯着看就好了……反正她也只會看,總不會突然撲上來吧?
我期望自己成爲心葉學長的「文學少女」。
但是,小和會陪我商量戀愛的事情,她既溫柔又開朗,就像個真正的姐姐。
然後她繼續對啞然無語的我說:「如果你現在脫光讓我打草稿,我就幫你調查她的事情。」
「咦……這、這是在哪流傳的傳聞啊?」
「不管凸的平的都沒問題啦,你放心吧。」
麻貴學姐這句話讓我大喫一驚。
然後她鬆開那束漂亮的棕色頭髮,在我旁邊疊着腿坐下。
先不管這句話是真是假,但她的口氣真的含有很深很親密的感情,就連她的表情也變得幸福而柔和。
但是,如果我看了天野學姐的照片,她在我的心裏就會變得具體,到時我或許會跟打了我耳光的琴吹學姐一樣,也對天野學姐嫉妒到想要賞她耳光。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的身邊也沒有人可以聽我說這些話。
「啊?麻貴學姐真的願意幫忙嗎?」
「很可愛不是嗎?一定要讓我看看喔。話說知名裸體畫裏的女性也多半都有凸出的小腹啊,這種充滿女人味的豐滿體型在藝術家眼中是很美的。」
「請住手!」
小和說過的下流眼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對,好像有點不一樣。這眼光似乎帶有一種評價的意味……
「我明白了。我願意當裸體模特兒,我脫。」
麻貴學姐露出令人發寒的妖豔笑容。
我認識小和也纔不過短短兩個禮拜。
「真不錯,我很喜歡啊,即使再平一點也沒關係。」
「啊?」
「提供情報的代價就是你要當我作畫的模特兒,這是我的條件。」
就連心葉學長彷彿搜尋着天野學姐的身影一般,悲傷望着白色窗簾搖曳的窗邊,我可能都忍受不了了。
我在兩種相反的念頭之中痛苦掙扎,麻貴學姐依然用誘惑的態度輕聲說着:「不用客氣啊,你也很想看看獨佔心葉感情的學姐的畫像吧?」
麻貴學姐在我對面坐下。
我一點一點退到沙發邊緣,口中同時說着。但是我退開多遠,麻貴學姐就傾出身體貼得多近。
「她應該算是我心裏的戀人吧。」
「當然不只是制服,連內衣褲都要脫。」
「!」
我果斷地宣言,麻貴學姐露出微笑,而高見澤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爲了在決心消散之前趕快解決,我立刻扯下夏季制服的緞帶。
「哎呀呀,你真心急呢。」
「請快畫吧!然後快點幫我找出小和!」
「唔……你對別人的事情反而比較勇敢呢,這種個性很喫虧喔。」
「不管喫虧還是佔便宜,這些事我都沒想過。」
我只是擔心小和、想要見小和,盡我的力量幫助她。
麻貴學姐嘴邊依然掛着愉快的笑容,然後她拿起素描簿,攤開放在腿上。
我解開所有鈕釦,脫掉上衣,丟在沙發上。
裏面是一件襯衣。我把襯衣也脫了,一樣丟在沙發上。再來上半身就只剩胸罩。那是白色和淡黃色的格子花紋,還加上蕾絲和緞帶。還好,今天心血來潮穿了可愛的胸罩,讓我多少有點欣慰。
「你脫起衣服比遠子還乾脆呢,年輕果然不一樣。如果再多點情趣就好了。」
「請不要做這種無理要求。」
我抓住裙勾,把裙子鬆開。
其實我害羞得想死,但是隻要稍有猶豫,好像就再也脫不下去了。所以我完全不去想害不害羞的事,只是一個勁地脫衣服。
就在我把裙子拉鍊拉到底的時候……
門突然開了。
站在門口的心葉學長一臉茫然地睜大眼睛。
心葉學長現在的表情,跟他在四月突然被我親吻的時候一模一樣。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掉了魂一樣,露出一副失神的表情。
但是經過一、兩秒以後,我們同時大叫。
「你在幹什麼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啦!」
「我的朋友……是小星嗎?」
是誰,是誰,是誰逼得柔弱的小和做出那種恐怖的行爲?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向門口。
臉蛋溫柔得像個女生的學長,看起來好成熟。
「所、所以……知道心葉學長有這個心意就夠了。要不要當模特兒是我自己的問題,只要小和平安無事,我絕對不會後悔。所以,請……請放開我。」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心葉學長特地來找我,聽到這種話可能會生氣,但我還是要回去麻貴學姐那裏當裸體模特兒。」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心葉學長會出現啊!我只穿內衣褲的模樣都被看光啦!討厭!怎麼辦啦!我的胸部這麼小……
「我纔想問日坂同學幹嘛脫成這樣咧!」
「可可可可可可、可是……找心葉學長商量的話,又會讓學長添麻煩……」
我高興得忍不住露出滿臉笑容,但是我一察覺到心葉學長嚴厲的視線,又急忙收斂臉色。
啊啊啊啊!討厭,好想死喔!被心葉學長看見了,被看見了,被看見了……都被看光啦啊啊啊!
我滿腹狐疑地支吾回答。心葉學長在說什麼啊?我總覺得剛剛好像聽到某些很不可思議的發言。
「可是,我有一件事一定要拜託麻貴學姐幫忙。我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我之前提過的那個小和其實不是小和,而且我一直聯絡不到她……所以我很擔心。」
「對了,話說回來,心葉學長怎麼會知道我在那裏呢?」
她意興闌珊地說。
他直視着我的眼睛浮現了像是痛心,又像是決心的哀傷神色。充斥在這眼神裏的強烈情緒令我屏息。
心葉學長頓時停下腳步。
「你的確讓我很困擾、很火大,不過,這不只是因爲你傻乎乎地去找麻貴學姐,還接受她開的條件。我也很氣你爲什麼沒有來找我商量。」
「……心、心葉學長?」
我幾乎是爬到沙發旁邊拿起襯衣,因爲太慌亂,結果把前後穿反,還得手忙腳亂地轉回來。我把裙子拉到腰部,扣上裙勾,穿起上衣,開始扣扣子。手指抖得都扣不好。
我用雙手遮住只穿着胸罩的胸部大叫,拼命地大叫、瘋狂地大叫。我的手一離開裙子,它立刻落到腳邊,露出跟胸罩成套的內褲。我再次大叫,縮成一團。
男孩曾在染上黃昏色彩的校園裏哭泣。
「……」
是誰把小和逼到絕境?
「我們先告辭了。走吧,日坂同學。」
小瞳果然是好朋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呢。
雖然麻貴學姐的口氣像是嘲弄,卻又跟她提到天野學姐的時候一樣,帶有一種疼惜的感覺。
「哇啊啊啊啊!」
心葉學長緊皺眉頭說着,他的臉有點紅。
「日坂同學,我答應你,我會陪你到最後,絕對不會在中途放開你的手。一起來解開小和的謎吧。」
「那個……心葉學長,你生氣了吧?你一定覺得我做了蠢事吧?」
但他偏偏成了那些傢伙的玩物!他們爲了不讓他逃走而包圍他,嘲笑他,掌控他,壓榨他!
然後,我們一直默默地走着。
心葉學長像是沒聽見一樣。
心葉學長遽然停下腳步。
「日坂同學,你快穿上衣服啦!」
心葉學長很氣惱地瞪着我。
麻貴學姐在這場騷動中還是高高疊腿坐着,自己拿茶壺倒茶喝。
我正要掉頭走回音樂廳,心葉學長卻用驚人的力道抓緊我的手拉過去。
「嘿,心葉,很久以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呢。」
然後,心葉學長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
「她說她叫做冬柴。」
是那些傢伙殺了他。他們把小和殺死了,殺死了,殺死了,殺死了。
小瞳這種關心的表現,讓我覺得好像喝了熱牛奶一樣,心裏暖洋洋的。
「是小瞳?」
我們正要走出房間,麻貴學姐突然說道。
站在走廊上的高見澤先生對我們行禮。
「討厭!心葉學長怎麼會在這裏啊?」
我偷偷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緊抿着嘴,一臉難過地低着頭。
直到離開音樂廳爲止,他都一臉凝重地保持沉默,讓我覺得胸口好痛,好想哭。
我還在混亂之中,愣愣地任由心葉學長拉走。
「啊?」
我聽得心胸顫動。
「如果我會放開,又何必來找你?」
「我是很生氣。」
沒人知道小和心裏想的是什麼!沒有,沒有一個人知道……
「大概是跟現在差不多的時期,遠子也在你面前表演過脫衣秀啊。當時是遠子把你拉出房間,這次卻換成你拉着這女孩的手呢。」
「我比你想象得還要生氣三倍。爲什麼偏偏去拜託麻貴學姐幫忙啊?」
心葉學長一跟我對上目光就尷尬地轉開視線,然後又望過來,又繼續臉紅,可是他很快換上嚴肅的表情,俐落地走到我面前,抓緊我的手。
「真是的,竟然挑這種精彩時刻出現。你該不會是故意算準時機吧?」
「所以心葉學長才會來找我啊……我看到心葉學長站在門口時雖然害羞得想死,可是心葉學長對麻貴學姐說『我們的社員』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喔。」
「加油囉,『學長』。」
我抬起頭嘻嘻一笑。
「日坂同學,釦子還有一個沒扣好。」
「我還沒穿好,不要看這邊啦~~~~」
「我……什麼都不想錯過……」
「我發誓,不會再對你視若無睹,也不會再冷漠地撇開視線。我要當個勇於面對真實的人。」
心葉學長一手遮臉,把頭轉開,脖子都紅透了。可是我不只是脖子,就連眼眶都羞得通紅。
「哎呀,你已經練成這種嚇人的表情了呢。」
心葉學長繼續拉着我的手走出去。
小和到底做錯了什麼事!他是那麼溫柔、那麼和氣、那麼美的人啊!
我驚訝得聲音都拔尖了。因爲我完全沒想到尖酸刻薄又冷漠的小瞳,竟然會這麼擔心我,還特地跑去找心葉學長———她不是叫我別再管小和的事嗎?
聽他一口氣講這麼多,我驚訝得都呆住了。
「……」
我心亂如麻,雙眼發昏,血氣上湧,幾乎要昏倒。
是誰?是誰害死了小和?
心葉學長把嘴巴抿成「ㄟ」字形,臉皺得更緊了。呃,他還在生氣啊……
然後他重新站起,在短短的時間內成長到這個地步。
「說什麼怕給我添麻煩,你給我添的麻煩早就多得數不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大麻煩!現在就算再多個一、兩件也差不了多少。不過,你每天都高高興興地來社團活動室,滔滔不絕地講些無關緊要的事,結果最重要的事反而絕口不提。你對我這唯一的學長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不要。」
我又變得消沉了。
◇ ◇ ◇
心葉學長也向他鞠躬,我急忙跟着低頭敬禮。
「……」
「是你的朋友跑來文藝社通知我。她說你正在爲網路上交到的朋友煩惱,可能會做出什麼蠢事,所以請我來阻止你。」
我好不容易穿好衣服,戰戰兢兢地說「我……我穿好了」,心葉學長才害羞臉紅地轉過頭來。
然後他轉身面對麻貴學姐,怒氣衝衝地說:「談判破裂,我這個文藝社社長不會允許這種交易。我要帶她回去,今後也請你不要叫我們的社員做這種違反社會善良風俗的行爲。」
「可、可是……」
在電梯裏,心葉學長還是抓着我的手腕,低頭不說話。
是他們殺了他!是那些傢伙,是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