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銀湯匙》~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4897 字
「井上,你該不會有戀母情結吧?」
十二月初某一天的午休時間,森同學一邊低頭看我的便當,一邊殷切地問道。
「等一下,別亂講啦!說不定又要傳出語言了!」
不久前我才被傳在跟男生交往,更久之前還有人對我側目,說我是個每晚都要對幼女、照片說話的羅莉控。
如果再加一張戀母情結的標籤,我真的會受不了。同性戀加羅莉控加戀母情結……這也太變態了吧。
「我纔沒有戀母情結吻!」
當然,我也不可能跟男生交往,更不可能偷拍小女孩的照片。
「可是,這個便當簡直像個小花園啊。」
聽到森同學這麼說,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放在桌上的是印有可愛兔子圖案的便當盒,裏面色彩繽紛地排列着捏成花朵或星星形狀的飯糰、用動物造型籤子串起來的肉丸和鵪鶉蛋、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兔子形狀的蘋果,上面還插着中央有顆紅心的粉紅色小旗子。
「好驚人喔!裏面徹底展現出媽媽的愛呢。你還真受寵啊,井上。」
在大發感嘆的森同學旁邊,又有其他女生圍過來看我的便當。
「哇!好夢幻喔。」
「叉子也是小兔子耶。」
「這就是母愛啊。」
大家紛紛說道,聽得我的臉都熱起來了。
「不、不是啦!是我媽媽把妹妹的便當跟我的便當弄錯了!」
舞花讀的國小每週都有一天是便當日。媽媽一到那天就會使出渾身解數,愉快地捏飯糰,或是在漢堡排上插旗子。
當然,只有舞花的便當會這樣,我拿的都是普通便當。
今天早上媽媽大概是賣力到忙昏頭,慌張地說「哎呀,都這個時間了」,然後笑容滿面地說「心葉,這是你的便當」一邊把藍色便當袋拿給我。
「對你來說,媽媽的味道是什麼呢?」
遠子學姊陶醉地眯細眼睛,眼神愈加滿足地掃過文章,然後撕破書頁,繼續用餐。
呃?我看看奶油口味的巧克力螺旋麪包,又抬頭看看琴吹同學。
「請你小心一點,被書活埋的死法實在不太光彩。」
芥川看到我失落的樣子,這麼對我說道。
這個以美麗辭藻鋪排出來的故事雖然出自二十七歲青年的手筆,卻寫實而細膩地描繪小孩眼中所見的世界,讓人忍不住感嘆『啊啊,我小時候也是這樣』,並回憶起自己幼時承受不了半點痛苦,還會爲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開心不已的往事。
我在這張破舊的桌上擺出一疊五十張的稿紙,拿着新買的HB自動鉛筆開始寫。
琴吹同學面朝一旁,口氣僵硬地說:「……我中午買太多面包,所以肚子很撐,喫不下了。」
「喔,是嗎?可是你媽媽還是每天都很用心地幫你準備便當吧?」
「今天不需要點心嗎?天氣這麼冷,我要回家了。」
琴吹同學的嘴巴噘起,臉類泛紅。
「大、大概是可愛型吧。」
在主角珍惜懷念的兒時記憶裏,一直都有伯母照顧他的身影。」
「嗯,你說的對。這點小事跟以前比起來也算不了什麼。」
「胸部是貧乳還是巨乳?」
遠子學姊哭喪着臉說。
伯母是個善良溫柔的人,她就像第二個媽媽,給了主角慈祥的母愛,無論去到哪都揹着他——因爲如此,在他的記憶裏好像直到五歲都不會踩過地面……他就是被這麼小心翼翼地照顧長大。能夠照顧他,對伯母來說也是無上的喜悅,甚至是她活着的意義。」
唉,她還真沒有學姊的樣子,明明都是我在照顧遠子學姊嘛。
那個樂天又單純的「文學少女」何時照顧過學弟?我也不覺得她跟媽媽哪裏相像。
「要給我嗎?謝謝。」
我越來越慌,一邊被催着回答。
遠子學姊很關心我?而且跟我媽媽很像?這是什麼天大的誤會啊!
「可是……」
「那來做個意見調查吧。你媽媽是可愛型?還是美豔型?」
「聽說男生都喜歡跟媽媽很像的女生,有戀母情結的人更是這樣呢。」
「不用。」
「跟媽媽一起洗澡到幾歲?」
不僅如此,這本書裏還有很多其他的美味食物喔。後篇的最後描寫了在朋友的別墅裏喫到漂亮姊姊做的晚餐,這也是極品啊!像是手製豆腐灑上磨碎的柚子,浸一下湯汁再輕輕舀到舌上,那入口即化的口感真是太誘人了!伯母買給小時候的主角那滑溜溜的竹子羊羹,還有在條狀麥芽糖上灑肉桂粉、稱爲肉桂棒的點心,也都是光看文字敘述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呢。
遠子學姊慌張地站起,說出三個題目。
她似乎也發現自己的語氣太強硬,有點手足無措,然後以說不上來是害羞、生氣還是慌亂的表情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嚴陣以待。琴吹同學一直沒正眼瞧我,卻在我桌上放了一個福利社買來的巧克力螺旋麪包。
所謂的銀湯匙,就是故事主角『我』在幼時用過的銀製小湯匙。他的媽媽因爲產後身體不適,所以都是伯母在代替媽媽照顧體弱多病的主角,還用過這把銀湯匙喂藥給他喫。
「不過,你的確是年長女性會喜歡的類型,像是天野學姊也對你很好。」
到底是要參考什麼?
「謝謝,我拿去當參考啦~」
我驚慌地壓低聲音,很堅決地說:「遠子學姊哪裏對我好了?她只會說學弟不能不聽學姊的話,老是使喚我做東做西,給我添了不少麻煩耶。」
「你在做什麼啊?怎麼弄得這麼亂?」
「好甜、好鬆軟,就像嫩煮的魚肉一樣。伯母爲這個故事添加了溫馨安詳的感覺。
我在北風入侵的寒冷房間裏撿起書本,堆回原處。
「咦咦咦咦咦咦咦!你說遠子學姊?」
「呃,這也要問?幼稚園吧……大概。」
「……原來你有戀母情結啊。」
當我把地板都整理乾淨之後,遠子學姊還是跪在地上,眼睛像是在找什麼一樣不停轉動。
「這真的是我那個小學生妹妹的便當,平常不是這樣的。你說是吧?芥川。」
他的代表作——自傳體小說《銀湯匙》——受到夏目漱石大力讚賞,因爲漱石的推薦,這部作品從大正二年四月開始在『東京朝日新聞』連載。
看到這樣的表情,我突然覺得原本應該很冷的房間不知怎的溫暖了起來,所以十分訝異……奇怪?真的變暖了嗎?
雖然我有點難過,依然努力不表現出來並笑着回答,芥川也露出微笑。
「作者中勘助是西元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年生於東京神田的作家。他原本寫的是詩,也嘗試用長詩表現出獨特的世界觀,很可惜的是表現並不好,他在屢次失敗之後纔開始寫小說。
我急忙打開門,只見狹窄的房間裏細微的塵埃紛飛,堆在牆邊的書山垮了一部分,地上散亂着書本。那張鐵管椅倒在地上,連遠子學姊也無力地跪在地上。她好像正在打掃, 右手抓着一支拖把,左手不知爲何還拿着膠帶。
這個天外飛來的意見調查讓我愕然得無言以對。
「書的前篇描寫主角的孩提時代。
咦?好像比平時輕……雖然我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是再不快走就要遲到了,所以便直接出門。
怎麼了?她又在搞什麼?
不停撕下書頁喫掉的遠子學姊嘴邊浮現溫和的笑意。
放學後,我難以釋懷地去了文藝社,還沒進去就聽見東西崩落的沙沙聲、撞擊的砰隆聲,還有「呀」的一聲慘叫。
芥川用穩重的語氣回答:「嗯,是啊。雖然平時也是做得很用心的便當,不過從來沒插過旗子。」
「鳴鳴鳴鳴,我只是輕輕碰到,書就全部垮下來啦~根本來不及扶住嘛!」
森同學爽朗地說「沒什麼啦,不用放在心上」,接着還問我媽媽喜歡的顏色、罵人的方式等問題。
我忍不住大叫,令琴吹同學望向我這邊。
遠子學姊也把椅子拉到窗邊,脫掉室內鞋屈膝坐着,翻開自己的文庫本。
我暗自一驚。
◇ ◇ ◇
她把麪包推向我。
「是嗎?可是在排演話劇的時候,她一直很關心你啊。還有,我上次去你家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天野學姊的氣質跟你媽媽有點像喔。」
媽媽的味道——這句話讓我有些驚訝。
就說了我沒有戀母情結啊。
遠子學姊還在辯解說:「都是這個房間太小了~是貧困的錯啦~」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好像在生氣的樣子。她對森同學等人頻頻抱怨,森同學她們卻笑得很開心。
對了,芥川的媽媽一直在住院。他就算忙着社團活動,還是經常去醫院探望。
「唔……焗烤鮭魚花椰菜。爲什麼你要抄下來啊?」
昨天還一直有寒風吹在我的臉上和脖子上,簡直要冷死人。
我想起上次被她強硬討過遠子學姊喫掉的書的賠償金,所以打算掏出錢包,但是琴吹同學卻不太高興,斬釘截鐵地拒絕:「免了。」
「啊!不行啦!」
她說完就走了,其他女生也吱吱喳喳地散開。
她喃喃說着,然後匆匆走向森同學她們。
我向坐在面前喫着自己便當的芥川 (就是不久前被謠傳跟我交往的對象)問道。
「不用在意。孩子怎麼仰慕母親、怎麼重視母親,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正在疑惑這是怎麼回事,她又往我這裏瞄一眼,接着轉開視線,然後終於下定決心,朝我走來。
「中勘助的《銀湯匙》就像用味醂和砂糖煮出來的甘甜魚肉呢。」
哇~~~~這次被當成戀母的孩子了。
「呃,爲、爲什麼這樣問啊?」
讀完這本書以後,就會明白爲什麼非得是比目魚不可,而後還會有一股寂寞繚繞在心中。
芥川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說出更讓人不敢苟同的話。
我因爲震驚過度,根本沒想到要叫住她解釋清楚。
我們四目相交,她立刻驚嚇地僵住表情,慌張地把臉轉開。
「硬要分的話,應該是苗條型。」
在我愕然的視線前方,森同學她們正在跟琴吹同學說話。
遠子學姊輕輕地、慢慢地說下去。
「啊,我付錢給你吧。」
森同學她們稍微露出喜悅的表情,大概是因爲跟芥川說到話了。芥川在女生之間很受歡迎。
然後,琴吹同學往我這邊看過來。
「這個調查可以判斷你戀母的程度喔。」
「身材呢?是苗條型還是豐滿型?」
「呃!」
可是對我來說,這本書就是伯母煮的比目魚啊!」
「嗯~軟綿綿的,太好喫了!一口咬下味道煮得很透、散發着生薑風味的滑溜白肉魚,甘甜的湯汁就會慢慢擴散到舌上,美味得令人讚歎。這是溫柔又質樸的媽媽的味道呢。」
對,魚肉一定要是比目魚。
爲什麼突然給我麪包?雖然我搞不太懂,不過我正在擔心只有妹妹的便當應該不夠喫,所以覺得很慶幸。
「有需要問到這個地步嗎?就普通啊。」
現在窗戶還是震得喀喀作響,外面是沉鬱的陰天,可是我爲什麼不覺得冷呢?
森同學似乎話中有話。
我一邊幫忙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一邊抱怨。
她用溫柔的聲音輕輕說着,一邊從邊緣撕下小片書頁,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一口吞 下,然後露出幸福的笑容。
對,我知道了!
我在填着稿紙上的格子時,終於注意到這點。因爲遠子學姊剛好坐在風吹進來的地方,像是一堵牆,所以風吹不到我坐着的地方。
找出原因之後,我又冒出一個疑問。
遠子學姊坐在那裏不冷嗎?難道她是故意的……
是因爲我昨天抱怨過快要感冒了嗎?
翻着《銀湯匙》的遠子學姊跟平時沒啥兩樣,一樣開朗地喫書喫得劈里啪啦,一邊以溫柔清澈的聲音說個不停。
我想起芥川對我說過的話,突然覺得胸口緊縮、臉類發燙。
——像是天野學姊也對你很好。
不,這一定只是巧合。 我纔不覺得遠子學姊會這麼關心我,還故意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寒風。
遠子學姊笑嘻嘻地說「在歐洲會說幸福的嬰兒是銜着銀湯匙出生,也會送銀湯匙來祝 賀小寶寶誕生」,告訴了我這個小知識。
我看真的是巧合吧……
「啊!」
遠子學姊突然大叫,還從椅子上探出身體,我被嚇得頓時停筆。
「怎麼?」
「我找到了!」
她小巧的臉上擴散出欣喜的笑容。
只見她匆忙離開椅子跪在地上,再次拿起拖把,在握柄上貼了捲成一圈的膠帶,伸進書堆之間。
咦?咦?咦?她在幹什麼?
她在愕然的我面前很快地拉回拖把,又嘻嘻一笑。
貼在拖把握柄上的膠帶黏着一枝自動鉛筆,就是我前陣子弄丟的那枝!
我絕對沒有戀母情結,也絕對不會因爲遠子學姊稍微有點像媽媽而對她更好。
那溫暖的笑容和每天早上拿便當給我的媽媽形象重疊了。
「給你,心葉,以後別再搞丟囉。」
說、說不定……真的有那麼一點像……
我突然心跳加速,臉熱得像火在燒。
不過……
她在我進來之前拿着拖把和膠帶窸窸窣窣的,就是爲了要找自動鉛筆嗎?連我都已經放棄了耶……
「啊啊,這本書真的好甜美、好悲傷又好幸福,太好喫了! 能有一個像她這樣包容一切、溫柔對待自己的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在快食比賽裏落敗,孤獨徘徊於夜晚森林中的馴鹿,跟它長久以來暗戀的少女在篝火前重逢……
遠子學姊坐回鐵管椅上。
她脫去室內鞋,屈膝坐下,又開始喫起《銀湯匙》。
當然,我本來計畫好要寫一個讓遠子學姊喫到痛哭流涕的可怕結局……不過,因爲遠子學姊用背擋住風,使房間變得溫暖一些。
|心葉,這是你的便當。
然後,她把那枝筆放在瞪大眼睛的我手上。
偶爾也來孝敬孝敬學姊吧。
遠子學姊得意得眼睛發亮,拿着自動鉛筆往我走來。
她用春天和煦陽光般的輕柔聲音說着,然後「哈啾」一聲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篝火」、「馴鹿」、「快食比賽」,我低頭看看今天用這三個題目寫的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