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自言自語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862 字

「喔,大漢堡有優惠耶,要不要喫啊,悠人?」
「父親,剛剛纔喫過巧克力百匯耶。」
「那是點心啦,現在要喫的是晚飯。」
「不用了,晚餐最好還是在家喫。」
「你一個小孩說話幹嘛這麼正經?麻貴一定不讓你喫速食吧,讓父親來教你什麼是庶民的味道。」
「我剛纔問父親什麼時候要找工作,父親還沒回答我呢。」
「喂~~這不是小學生該問的問題吧!」
七月的週六。
我茫然地看着阿流在漢堡店前跟小男孩說話。
那個跟阿流牽着手,長得很像阿流的是悠人嗎?他已經長得那麼大了?
「咦?小千?」
阿流看到我後,立刻笑容滿面。
我也嘿嘿一笑。
「你今天帶悠人出來玩啊?」
「是啊,本來想去遊樂場或遊樂園,結果他卻說要去美術館,還在畫前大發評論,真是敗給他了。小千是第一次見到悠人吧?」
「嗯。你好,悠人。」
我彎腰微笑地說,悠人朝我一鞠躬。
「我是姬倉悠人,感謝您如此關照我的父親。」
他用有些大舌頭的聲音說。
「哇,很有禮貌呢,真了不起。」
我的表情空虛,走在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裏。
我想,一定是因爲我開始想像自己生下阿流的小孩。
我拼命地擠出笑容。
雖然阿流嘴上抱怨,但那喜悅的眼神和興奮的語氣,徹底表現出在他高二就生下的孩子是多麼惹他憐愛、多麼令他驕傲。
一般人會覺得可愛的小孩和小動物,我也絲毫不覺得可愛。
那個孩子的情況更復雜,更不好應付。
像是悠人已經會爬;他希望悠人叫他「爹地」,悠人卻只叫他「父親」;悠人是個跟他長得很像的美少年;悠人的個性跟麻貴一樣神氣,每次見面都會催他快點去找工作……
「喂,別多嘴!」
沒想到,現在竟然跟長得這麼大的悠人不期而遇。
我揮揮手,離開阿流的家。
收拾完餐具以後……
我又快要想起悠人了,急忙掛上微笑。
像這樣思考着學生的事,我就覺得自己也成爲普通的人類,爲此感到安心。
不過,小仔鹿應該不會輸給她。
天氣熱得連柏油路都要冒出蒸氣,我滿頭大汗,心情忐忑地走着。
「……來你這裏只會被叫去打雜吧。」
早上走進教室,她都會笑着對同學打招呼。即使對方假裝沒聽見,她還是繼續跟其他人道早安。
阿流喫了很多,差點喫光要送去給母親的那一份。
我稍微鬆一口氣,然後直接走向超市。
他說送走悠人以後就會回家,要我做晚飯。
我纔不想要小孩,只要有阿流就好。
阿流都知道,我一向笑嘻嘻地聽他說悠人的事,其實根本漠不關心。
「一點都不像小孩,受不了。」
阿流很敏銳,說不定已經發現了……
思考晚餐菜色時,就不用再爲悠人的事煩心了。
阿流看着餐桌,睜大了眼睛。
我冷冷地說完,突然驚覺不對。
「嘿嘿,爲了預防暑氣病,我想讓你多補充一些營養嘛。」
心臟痛得像被捏緊,全身冷汗直流。
因此,大家都想停止這種孩子氣的行爲了,只是還得顧慮命令她們漠視小仔鹿的幕後主使,所以無法停止。
毫無疑問,悠人是阿流的孩子。
我覺得好羞恥,不敢讓任何人發現這件事,拼命戴着騙人的面具,對嬰兒笑着說「真的好可愛喔」,還抱住嬰兒。
後來我很快就離開,但我的心裏一直躁鬱不安。
「我又不是來哭訴的!我纔沒那麼脆弱咧!」
她挺起胸膛如此聲稱。
爲什麼看到那個孩子會讓我這麼震驚?
◇ ◇ ◇
然而空洞的時間依然會隨時降臨。
小仔鹿目前受到班上同學排擠。
悠人還是個小嬰兒時,阿流問過我「小千也去看看他吧」,我都回絕說「不用了,我很不會應付嬰兒」。
「真的……跟阿流很像呢……」
我在心中一再地說。
阿流像是胸口被戳了一記,陷入沉默。
我在夜路上邊走邊思考。
阿流如同往常地要求。
「不了,我要回去。明天是星期一,而且……」
我輕輕掙脫阿流搭在我肩上的手,笑着回答。
我在阿流的面前說謊也不會覺得羞恥。
她鼓着臉頰瞪人的模樣真可愛。
「嘿嘿,那我走了,拜拜啦~」
但是阿流說,說謊的我和空洞的我他都喜歡。
「小千,今天住下來吧。」
而且悠人跟阿流小時候的照片很像,活脫脫是個從照片裏蹦出來的小學生阿流,這一點更讓我感到震撼。
「這樣啊。每種看起來都好好喫,等一下也送去媽媽的工作室吧。」
「嗯嗯,有時事情的確不如期望,會覺得焦躁,這種時候就來我這裏抱怨吧。」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如果有了小孩會很麻煩的。」
小仔鹿雖然被排擠,卻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可是……可是,假如謹慎預防之後還是有了孩子……那我能像個母親去愛生出來的孩子嗎?我會真心覺得孩子可愛嗎?
阿流平時動不動就跟我提起悠人啊。
「嗯,好啊。」
「別擔心,我想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輕輕鬆鬆地交到朋友喔~」
「父親可能給您添了很多麻煩,還請您別拋棄父親。」
我纔不要什麼孩子、纔不想看到阿流和我的孩子……
「啊哈哈,真搞不懂誰纔是大人呢。」
不可能有那種事。
笑着笑着、笑着笑着,我由衷期盼自己的笑容是真的。
我可以確信,這是不會改變的。
爲什麼見到悠人會讓我這麼在意……
思考我一想起悠人就躁鬱不安的理由……
阿流好像瞬間露出很在意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平時的活潑模樣,繼續說話。
「這、這也太豐盛了……」
隔天放學後,來資料室幫忙釘影印紙的小仔鹿氣呼呼地說。
啊啊,爲什麼我老是這樣呢?爲什麼大家都覺得開心或悲傷的時候,那種「空洞的時間」就會到來?
◇ ◇ ◇
「……想說什麼就跟我直說嘛!我還是討厭女校。」
我不想找出答案。
如果面對自己親生的孩子,心裏還是空蕩蕩的……如果一點都不覺得可愛……如果我只覺得孩子是個光會哭鬧的溫暖肉塊……我不就真的沒資格當人了嗎?
桌上有清蒸蕪青蝦丸、灑上碎鰻魚和蛋絲蔥花的鰻魚飯、鯛魚蓮藕蘆筍天婦羅、燙山蔬、鹽燒鴨肉配銀杏、加了一點酒的蛤蜊清湯,每一種都是分量十足,就連甜點的柚子果凍都做了一大碗,每個季節的食材都有。
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那很可愛,心裏還是漸漸變空、變冷。
我在讀小學時,親戚家裏生了嬰兒那次也是。大家都圍着嬰兒說「好可愛喔」、「好像媽媽喔」、「不對,眼睛比較像爸爸啦」,又是直盯着看、又是搶着抱,我卻羞恥得胃都痛了起來。
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爲大家都覺得可愛,我卻沒有那種感覺。
這更讓我覺得羞恥,說謊造成的罪惡感幾乎快要爆發。
跟平時一樣,他說得眉飛色舞,語調興奮。
「那我要開動囉~」
鈴聲響起,我從包包拿出手機一看,是阿流傳來了簡訊。
所以,我至今從沒見過悠人。
在喫飯時,他談起悠人的事。
我早就知道這點,現在卻這麼不安。連我都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這麼驚慌,黏在體內的不快感覺逐漸增加。
就算阿流跟姬倉學姊生下孩子,他仍然屬於我。
小仔鹿還是不太相信地噘起嘴巴。
譬如「悠人像我一樣是個帥哥吧」,或是「他那種超齡的個性真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之類的。
阿流打了電話又傳了簡訊,我只回覆說學校的工作很忙,可能有一陣子沒辦法去幫他煮飯。
不知怎的,我有點害怕見到阿流。
就這樣經過幾天,請產假的橫山老師帶着嬰兒來學校。
這時機差到讓我不禁懷疑神明或許很討厭我。
大家滿臉笑容地圍着嬰兒,一副很興奮的樣子。
「他叫做優人,優秀的優,人民的人。」
念起來跟悠人一樣……雖然是個常見的名字,我卻覺得胃腸糾結了起來。
「對了,也讓竹田老師抱抱看吧。」
「哇,真的可以嗎?」
我忍着想吐的感覺,笑着抱起穿着怪獸嬰兒服的軟綿綿物體。
「我是千愛唷~」
嬰兒笑了,那笑聲割划着我的心臟。
牛奶的味道令我頭昏。
「呀,笑了~好可愛喔~真想帶回家~」
騙人!
我慢慢放空的心中譴責着自己。
「啊~真是的,沒想到小寶寶這麼柔軟呢~抱在懷裏就有種好幸福的感覺喔~」
我纔沒這麼想!
我明明覺得很噁心,想要立刻把他丟開啊!
「竹田老師,我等一下要去找校長,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忙照顧一下嗎?」
小仔鹿死命說服小彩,小彩卻聽不進去。
「好的,交給我吧。啊,我可以抱去讓學生們看看嗎?」
我的心還是一樣空蕩蕩的,但是映入眼中的天空藍得刺眼。我突然感到,我跟小彩都還活着呢……
「啊,彩!」
「是啊,我是不懂。」
我也想死啊!
戴不上面具了,只能靠着「非去不可」的義務讓自己前進。
我介入兩人之間,叫她們住手,小彩把椅子砸向窗戶,大喊一句「你懂什麼」,然後跑出教室。
啊啊,嬰兒果真是「可愛的」,不這麼想的我才奇怪!
我只想盡快把這個溫熱的生物塞給別人。
我雖然看到小彩平安地過了馬路,心情還是無法恢復,身體也動彈不得。
我站在樓梯上看着她們,心情就像看着人工製作的畫面。
「我不懂小彩爲什麼想死,也不懂小彩在煩惱什麼,在鬧什麼脾氣。」
嬰兒哇哇大哭。
小彩跑出校門,衝向亮着紅燈的路口時,我想起了好朋友小靜被我害得慘死車下的事。
「咚」的鈍重聲音。
───你懂什麼!
用空洞眼神看着這一切的我。
小彩攀在我的胸前,哭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因爲小彩說的沒錯,我什麼都不懂。
狂嘯而來的汽車。
兩人都驚訝地睜大眼睛。
堀井彩世來了。
小仔鹿拔腿狂奔,我看着小彩和小仔鹿的背影漸漸變小。
小彩脆弱地看着小仔鹿。
夏天陽光灑落在我的頭上,汗水流得像瀑布一樣,我卻連熱度都感覺不到。
有個溫熱沉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
「堀井!不行啊!」
好不容易追上她們的時候,小彩正跨在陸橋欄杆上,扭曲着臉孔大叫。
「我只想死!」
她說誰都不瞭解她的心情。
隔天,有人通報我小彩和小仔鹿在打架,我急忙跑到教室。
心裏漸漸地變空,人該有的感情都不見了。
我蹣跚地站起身,勉強跨出步伐。
小彩又看着我,似乎很害怕,正想把腳移下欄杆時,身體突然往外倒。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不只沒資格當人,我連當老師的資格都沒有。
小彩把踩在欄杆裏的腳跨上去,準備翻到另一側。
倒在馬路上不動的小靜。
小仔鹿好像很喜歡嬰兒,嬰兒摸到她,她就開心得面紅耳赤、非常興奮。
這時小彩喃喃說道:「不要,我不想死……」
白皙的雙手伸向半空。
小仔鹿試圖阻止。
我到了走廊,見到小仔鹿。
聽到她這句話的瞬間,我突然有種錯覺,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插進心臟,所有感情都從那裏慢慢流出。
「快過來!堀井!」
我繼續朝小彩走近。
我也非去不可。
我不懂。
啊啊,還是不行,還是一樣空洞。
學生受到創傷而走投無路,就快跳下鐵軌,我的心裏仍然毫無感覺。
我站不穩腳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雖然心裏那麼空洞,什麼都感覺不到,完全束手無策,我還是救了小彩……
小仔鹿從後面大喊:「既然如此就快回來這邊啊!堀井!」
可是、可是……非去不可,因爲我是她們的老師。
我想她一定有什麼隱情。
總覺得她的模樣不太對勁,她看到嬰兒頓時臉色發青。
怎麼辦?
喊出這句話的是小彩。
身體突然失去所有力氣,我在馬路前癱倒。
她是我們班的領導人物,也是排擠小仔鹿的主使。
但我非笑不可,不然會讓學生起疑。
難道小彩也討厭嬰兒嗎?小彩明明是個普通的女孩,怎麼會……
我沒資格當人,沒資格當老師。
就在此時……
心裏還沒有感覺到什麼,身體就先動了。我伸出雙手用力抓緊她的手,使勁把她拉回來。
什麼都感覺不到。
「可以呀,麻煩你了。」
小彩害怕地看着我。
心裏漸漸變空的感覺快要讓我忍受不住。
小仔鹿望向我,小彩也望向我。
她說現在的父母跟她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弟弟出生之後他們就不理她。
「堀井!」
在這麼緊急的時候……
我朝小彩走過去。
我知道自己的臉已經失去所有表情。
擴散開來的鮮血。
對,就算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因、因爲我感冒了……會傳染給嬰兒……對不起!」
「小彩感覺到的痛苦、難過、悲傷、寂寞,我一點都不懂。即使小彩從那裏摔下去,被電車輾得爆出內臟,變成零零碎碎的屍體,我也沒有任何感覺。」
如果我又什麼都感覺不到,該怎麼辦?
一定是因爲我的臉跟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那時候的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別過來!討厭!別把嬰兒抱過來!」
「怎麼了?」
其他學生也圍了上來,紛紛說道「好可愛」、「小千,讓我抱一下」。
我一靠近,她就害怕地伸手推開我。
小彩渾身顫抖地解釋,接着拔腿就跑。
心裏也毫無反應。
我對焦急的小仔鹿擠出一句「快去追小彩」。
我追着小彩,不安得幾乎無法呼吸。
小仔鹿追了上去,我也跟在她們後面。
我抱住小彩,用老師的口氣說:
如果現在「那個」來了要怎麼辦?
她們兩人的頭髮都亂糟糟,臉也腫了,不顧裙子翻起,揪着對方又是打耳光又是抓臉的,小彩甚至把椅子高舉過頭,情況真是非同小可。
「……既然如此,就別再做這種事了,小彩。」
可是我站不起來。
◇ ◇ ◇
回學校的路上。
小彩還是哭個不停,小仔鹿一直牽着她的手。
我懷着空洞的心情慢慢走着。
感覺還是沒有恢復。不過,既然小彩得救,那就算心一直空洞下去也無所謂……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我看見阿流站在校門前。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只是碰巧經過?
還是早就在那裏等待?
他開朗地看着我,舉起右手打招呼。
自從看見他跟悠人在一起的那晚以來,我有好一陣子沒去見他。我明明是那樣避不見面……但他還是以不變的眼神、不變的姿勢站在光芒之中。
喉嚨咕地響了一聲。
腦袋裏感覺到清脆悅耳的鈴聲。
空蕩蕩的心裏有個溫暖的東西靜靜降下。
朝阿流走去的腳步自然加速。
凍結的表情開始消融,好像快要哭了。
胸口、喉嚨都在顫抖。
阿流眯起眼睛,疼惜地笑着,慢慢朝我走近。
───不管是說謊的小千或空洞的小千我都喜歡。
阿流總是對我這樣說。
每次聽見這句話,我的心底深處都會熱起來,感到甜蜜。
看到長得很像阿流的悠人,我就想到如果自己生了小孩,那也是阿流的孩子……可是我又擔心自己沒辦法愛這孩子……明明是我最愛的人的孩子……
阿流緊緊抱着我。
「我……想要阿流的孩子……」
他欣喜的聲音從我的耳邊輕輕掠過。
我也喜歡阿流,我也愛阿流。
我依然不安、恐懼,但我相信當時爲了救小彩挺身而出的自己。
所以……所以啊,阿流……
我嗚咽地對阿流輕聲說出:
我不是「人間失格」。
這是我見到悠人之後既排斥又渴望的事。
阿流抱得很緊,抱得我有點痛。
就算內心空洞,我還是救了小彩。
我衝到阿流的懷中時,或許淚水已奪眶而出。
阿流展開雙手,他的笑容耀眼得像我剛纔在陸橋上看見的天空。
「嗯……」
雖然什麼都感覺不到,我還是朝小彩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