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想見而不得見

我被老師叫去，因此放學後的排演遲到了。

老師嘮嘮叨叨地問我，第五堂課和第六堂課我不在保健室究竟是去哪裏，讓我很頭痛。

「我、我本來想去保健室，可是肚子突然痛起來，所以一直關在廁所裏面。」

我編出拙劣的藉口，最後還按着肚子說：「痛痛痛痛……又發作，我撐不住了！」逃命似地衝出教職員室。

跑進音樂教室時，大家正在製作舞臺佈景和戲服。

這也沒什麼，但我驚愕地看到心葉學長和小瞳並肩蹲在一起，感情融洽地敲釘子。他們兩人一邊工作，一邊還熱絡地聊天！

七瀨學姐坐在鐵管椅上縫着衣服，但她似乎也很在意心葉學長和小瞳，不時偷看他們。

什、什麼？這是什麼情況？心葉學長的身邊竟然不是七瀨學姐，而是小瞳！對男生毫無興趣而且那麼排斥的小瞳，什麼時候跟心葉學長好到能並肩聊天？我缺席的幾十分鐘裏發生了什麼事？

「小小小小小瞳……」

我語調高亢地叫道，小瞳和心葉學長抬頭看着我。

「日坂同學，你好。」

心葉學長如同午休在樓梯前分開時一樣，臉上掛着溫和笑容。

嗚……他的心情似乎比平時好，是我多心了嗎？

「心葉學長好。你跟小瞳在聊什麼啊？」

我探出上身問道。

心葉學長乾脆地回答：「只是閒聊。」

小瞳也冷冷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心臟撲通跳着，我一邊喃喃回答：「呃……喔，這樣啊……」

待會兒一定要去問七瀨學姐。我並不是懷疑小瞳啦……

「冬柴同學，之後再用簡訊說吧。」

唉，又得被老師叫去了……

「怪物」二字讓我感到喫驚。

秋天的和煦陽光從窗口射入，我卻覺得心葉學長站得離我們好遠。這時後方傳來爽朗的聲音。

最後她闔上雜誌說：「……果然像假的。就像天真樂觀的沃爾頓一樣，是個充滿欺騙的爛故事。」

「還有，早上看到認識的人，也該說聲早安吧。」

———我不會再逃避了。

希望跟這些溫柔美好的人們一起生活。

期待對方能接納醜陋的自己。

老人的兒女們回來看見了就發出慘叫。

「對啊！他們雖然沒把感情說出口，依然互相關懷、心靈相通，看了真的會很憧憬、很羨慕這種情誼呢。十望學姐要不要拿去看？」

「呃……我不太明白啦，不過我除了很喜歡恐怖電影之外，也喜歡溫馨美麗的電影。即使那些角色和我完全不同，我也會很嚮往、想跟他們一樣，覺得那樣很棒啊。」

心葉學長應該聽到了其他人在談論小說吧？他抿緊嘴巴，表情非常痛苦，好像罪人一般……正如他在午休時間凝視着電腦螢幕的眼神。

「我知道！是『文學少女』對吧？我看了爸爸買的雜誌也好感動喔！該怎麼說呢？有種酸酸甜甜的溫馨感覺呢。」

我的冷汗瞬間全冒出來，心臟狂跳得幾乎破裂。我朝心葉學長望了一眼，見到他神情嚴肅地站在窗邊。

我回頭一看，本來在爲木板上色的合音組女生停下手上的工作，擠在一起看一本小說雜誌。

昨天在音樂教室，我在他身上清楚地感到疏離。

「咦？怎麼會這樣？」

我發現拿走書的是烏丸學姐，嚇了一大跳。

她表情冷淡地翻頁，一邊無聲無息地走開。

作者名字沒有公開，但我認爲這一定是心葉學長寫的。人物的名字跟我之前看過的小說完全一樣，出版社也是薰風社，不可能同時發生這麼多巧合。

十望學姐的語氣和表情都跟平常一樣開朗，卻又有種勉強的感覺，我不禁感到躁動不安。

我對這段情節特別有印象。

「哇！」

怪物被他們拿棍棒追打，連心靈都滿是瘡痍。後來這家人搬走，怪物連想看也看不到了，從此落入絕望的深淵。

「沒寫耶。」

那灰暗的眼神讓我驚訝得屏息。

「纔不是這樣！我昨天也讀過，這篇故事明明就像晶瑩閃亮的蘇打水一樣清柔透明，是個很美麗的故事！完全展現出作者的本質！」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也很嚮往住在森林裏的善良家庭。」

那是我親眼見過的景象，也是我偷翻心葉學長電腦裏的檔案看到的小說最後一幕……

心葉學長到底是什麼人？

「我有一次翻了架上的雜誌來打發時間，發現裏面的小說很棒，很想看下去，所以就買了。」

「喔？這麼精彩嗎？作者是誰啊？」

我聽得臉色僵硬、沉默不語。小瞳疑惑地看着我，但我已經沒有心思顧慮她。

每一次接觸心房，我都冷得渾身打顫。

心葉學長起身走開。

「啊！我知道這本雜誌！就是連載『文學少女』的那本嘛！」

她說話的音調降低了點，還帶有陰暗悲傷的味道。

那個編輯說「上次那件事已經有進展，一定會比你想象的還要轟動」。心葉學長則以沉着而直率的視線看着他回答：

她故意忽視我這麼久，卻一開口就說這種話？我感覺心葉學長被她羞辱了，一時心頭火起。

「那種心有靈犀的情誼……」

無論我說什麼，烏丸學姐都沉默以對。

心葉學長會不會突然變得遙遠？這個擔憂讓我忍不住顫抖。

我急忙跟在後面。

「聽起來就像假的……我看了會難過。」

他白天都躲在小屋裏，到了晚上纔出去找果實草根來喫。

啊啊，我真想跑到心葉學長班上，直接問他「這篇小說的作者是心葉學長嗎」，可是他昨天聽到大家在聊「文學少女」卻始終保持沉默，臉色又那麼僵硬，或許不希望別人提起。

「開玩笑的啦。我只是不太喜歡青春故事，看了都覺得害羞。如果有動作片風格的再介紹給我吧。」

「……對你而言或許是吧，但對內心有陰影的人而言，這篇小說卻是毒藥。譬如深知幸福的日子不會長久、都是虛假夢境的怪物……」

烏丸學姐似乎有點悲傷。

渴望有個說話的對象。

世界彷彿整個變形，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幅黃昏的景象，還有一個男孩哭着大喊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哇，字好多喔！這是大叔纔會買的雜誌吧？你讀得下去嗎？」

「我說啊，就算你想看小說也用不着偷偷躲在人家背後，至少說一句『請借我看』嘛。」

怪物的慰藉則是住在附近的一家人，那是個瞎眼的老人和他的兒女。

烏丸學姐真的很像心葉學長，她和心葉學長的表情、話語都驚人地相似。

他剛剛說了簡訊！心葉學長知道小瞳的電話號碼？

隔天早上班會課開始前，我拿着連載「文學少女」第一回的雜誌站在走廊上，心裏千頭萬緒。

烏丸學姐的聲音輕得像悄悄話，纖薄透明的言語輕輕落在我的心上。

「小小小小瞳！這是怎麼回事啊？」

「……」

懷着這種心情一直凝視着那景象，如同身受地獄之苦……

「像假的一樣……這就是十望子說的小說啊？」

眼前的景象雖然美麗，自己卻絕對無法加入。

聽到後面那些女生說的話，我嚇了一跳。

「唔……我也不知道，只有這篇小說找不到作者的名字，雜誌最後面的作者清單也只列出『文學少女』這個標題，其他欄位都是空白的。」

「對！就是這樣！我記得以前似乎有本書也像這樣讓我很有共鳴……」

十望學姐揮揮手。

「等一下，那是我的書……」

我突然發現，七瀨學姐也一臉畏懼地看着心葉學長。

烏丸學姐拿着雜誌不放，我只好蹺課跟着她去音樂教室。

我回頭一看，見到十望學姐如少年般地笑着。

「……擁有希望，總有一天會絕望……人類沒辦法接納怪物，所以怪物再怎麼想見他們……還是不能去……因爲他受不了對方臉上浮現的厭惡……」

怪物壓抑不了自己的願望，因此請求瞎眼老人接納自己。

我朝小瞳貼過去，她卻厭煩地別開臉……

我們兩人一起去薰風社的那次也一樣，我問心葉學長「這是哪來的門路啊」，他也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我、我看還是直接去問他吧。」

「對不起，十望學姐。不過這篇小說真的很贊耶～光看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對話都讓人好感動喔！」

我又看看心葉學長，他的表情依然晦暗。

即使如此……還是想看下去……後來卻連光是看着也沒辦法……」

「！」

「……」

「哈哈，還是免了。」

她不是對我說話，而是寂寞地自言自語。

存放那篇小說的資料夾就叫「文學少女」！

烏丸學姐把雜誌放在桌上。

還有、還有……調查朱裏的事件那次，心葉學長帶我去了出版社，跟一個叫做佐佐木的編輯說過話。

後來怪物雖然期盼跟他們交流，也想和他們更加親近，卻擔心自己丑陋的外表會嚇到他們，說不定又得受到迫害，所以一直不敢出現在他們面前。

「……怪物看到這個幸福的家庭會有什麼感覺呢？一定既憧憬又痛苦吧……越是珍惜的事物越怕遭到破壞，所以不敢接近……不敢碰觸……

我下定決心，正要走出去……後面伸來一隻手，抽走我手中的雜誌。

「嘿，你們那一羣，不用工作啦？」

七瀨學姐也一樣，還是十分不安地看着心葉學長。

烏丸學姐坐在桌上，靜靜地翻着書。

怪物偷偷幫他們工作，令他們十分感激。

他們雖然窮困，卻互相關心、互相照顧。這家人的相處情景在怪物的眼中非常美麗，也十分高貴。

「真好奇，到底是誰寫的呢？我也覺得這篇小說的風格好像在哪裏看過……很溫暖、很透明……唔……想不起來啦！」

剛誕生不久的怪物在逃跑期間受到人類迫害，後來在森林的小屋裏悄悄過活。

文學少女？

心葉學長明明有朋友，而且正常地上學，也很普通地得到大家接納啊。

爲什麼我會覺得受盡衆人排擠，甚至被叫做怪物的烏丸學姐和心葉學長很像？而且這種感覺一直在心頭繚繞不去。

他們兩人的立場明明像怪物和維克多一樣天差地遠。

——說不定我也是怪物。

心葉學長說出這句話時，我只當玩笑一般，聽過就算。

胸口好難受，身體隱隱作痛。

「烏丸學姐，我不怕怪物，也很喜歡恐怖電影和殭屍，所以我們一定可以變成朋友。」

我認真地說。

折磨十望學姐的怪物讓我很生氣，我原本還打算除掉怪物。

但是，正如我渴望理解心葉學長的傷痛一樣，我也想知道烏丸學姐爲什麼變成怪物。我想讓烏丸學姐回到人羣之中。

「十望學姐也很擔心你，所以我會站在你這邊，幫你和十望學姐和好。」

烏丸學姐以打量的視線凝視着我。

「你也可以再回學校嘛，我們一起思考要怎麼重新開始吧！首先寫信給十望學姐，然後烤個蛋糕！祝賀用的紅白蛋糕！十望學姐說過她喜歡起司蛋糕，那就做這種吧。上面再寫個『對不起』的字樣如何？啊，對了，烏丸學姐會作曲呀，可以寫一首道歉之歌，我再幫你唱給十望學姐聽。」

「……」

烏丸學姐沒有回答。我笑了笑，伸出右手。

「我們當朋友吧。」

但烏丸學姐沒握住我的手，還把視線轉開。

「……一旦相信，不是背叛就是遭到背叛，這種事我已經太清楚了。」

那黯淡的眼神讓我胸口刺痛。

「我不會背叛你的，你相信我一次嘛。」

最後他垮下肩膀，垂頭喪氣地把手貼在額頭上。

我們都把話吞回去，心虛地別開視線。

「我、我也沒什麼事。」

想見面。

歷屆合唱社的社員全是女生。

「我會通知仙道同學說我們有急事，必須請假，也要跟琴吹同學說一聲纔行。」

「啊，肚子又痛起來了！」

遭到創造者遺棄的怪物究竟該相信什麼纔好？

「請問！」

心葉學長沒有笑，反而有些憂慮，但是他伸手摸摸我的頭說：「去年經歷過那些事件的高三社員都畢業了，不過當時的高二社員還在，所以放學後去打聽看看吧，由我出面去跟他們談。」

小瞳一臉無趣地轉過身。

不過，其中也夾雜了幾乎要撕裂我們心胸的殘酷回憶。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教室時，發現心葉學長站在走廊上。

心葉學長探出上身咬牙大吼：「我還以爲你最近收斂一點了，結果你竟然還在玩大法師遊戲！」

「我又沒這麼說，我也絕對不會這麼做！」

我坦白供出至今所有事情，包括今天在音樂教室和烏丸學姐說話的事。

「社團活動室都用花朵那類東西來裝飾，還有滿滿插着玫瑰或香水百合的名貴花瓶。大家經常交換自己烤的餅乾、用蕾絲便箋互相傳話，還會聊彼此對歌曲或歌詞的詮釋。我們就連打招呼都要說『日安』呢！在走廊上碰到合唱社的學姐，一定會問候『日安』。

七瀨學姐的確很沒精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七瀨學姐從電腦拿出CD，一邊低聲說道：「因爲……我的好朋友很喜歡這首歌，她說聽到讚美歌就會覺得世上的一切都很美好……」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被叫到指導室的學生，先來的心葉學長隔着桌子抬頭盯着我。

我走進教室，哭喪着臉向小瞳抱怨：「嗚……小瞳，你向心葉學長出賣了我嗎？」

「我、我也不知道心葉學長和小瞳感情這麼好啊！而且……我纔沒有一直泡在保健室裏……只去了兩、三次，這對高一女生來說很普通，算是平均值啦。」

我慌忙地說。

「七、七瀨學姐就由我去通知吧！」

即使如此，依然想見面……想見面……

「冬柴同學說你去了保健室，還說你最近一直泡在保健室裏。我從不知道你有這麼體弱多病呢。」

七瀨學姐肩膀一震，轉過頭來。她發現是我，睜大眼睛拿下了耳機。

「我問你……」

「咦？」

無論我怎麼說，烏丸學姐還是沒有動靜。

我們帶着膽怯緊張的表情互看了一陣子……

那隨興的交談、互相輕觸的指尖，是多麼地縈人心懷、多麼地幸福。

後來氣氛還是很尷尬。

每次想起她在校舍徘徊的模樣，我都感到一股壓抑不了的衝動。

心葉學長皺起臉孔，把手從我的頭上抽走。

這沉鬱的語氣讓我渾身一顫。

在社團裏說『日安』，彷彿自己也成爲千金小姐，感覺很興奮很愉快，不過社團外的朋友聽到都會笑說『你剛剛在說什麼』，實在很不好意思。」

我有點猶豫地戳戳她的背。

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原本是好友的兩個人，爲什麼要這樣害怕、憎恨對方呢？如果知道了理由，一定能幫助她們兩人。

到時就連光是看着都不行了。

我和七瀨學姐同時開口。

難道是因爲昨天那件關於「文學少女」的事？我沒問過心葉學長，說不定七瀨學姐知道心葉學長就是那篇小說的作者。

心葉學長注視着我，表情很成熟、很悲傷地凝視着……

本來以爲她在櫃檯值班，卻沒看到人影，其他圖書委員告訴我：「琴吹學姐在電腦區聽音樂。」

我不希望七瀨學姐和心葉學長更接近，這種想法會很卑鄙嗎？

「就是嘛，第二次還是請心葉學長主動吧。」

我嚇得趕緊將雜誌藏到制服底下。心葉學長表情冰冷地問着，冷到像是會有企鵝在他背後走過。

此時耳機裏依然傳出歌聲。

「……你是自作自受。不讓井上學長教訓你一下，你哪會停止那些蠢事。」

「日坂同學，肚子好一點了吧？」

最後她悄然站起。

在放學後的文藝社裏，之前參加過合唱社的高三學生對我們說出當時的事。

「因爲十望學姐一直在受苦啊！她在音樂教室裏一次又一次地確認窗戶有沒有鎖好，一再檢查桌底下，確定沒有別人在，自己一個人躲着哭泣耶！」

「愛作夢的沃爾頓，你遲早會爲這句話後悔的。」

「啊，是讚美歌嘛！我想起來了！我哥哥也有CD，那是能洗淨心靈的名曲呢。七瀨學姐真會選歌。」

「我拒絕。」

我走過去一看，發現她垂着目光，一臉落寞地戴着耳機。

鐘聲宣告了上課時間已經開始，心葉學長嘖嘖地咂舌。

當時的人數也很多，聽說多達三十人。

「哇！別這麼熱情地貼過來，否則我又會想親你啦！」

雜誌好像要滑出來了，我死命抱緊肚子。

「而且，我也覺得烏丸學姐會變成怪物是有理由的！」

其他學生紛紛回教室，只有七瀨學姐坐着不動，認真地聽音樂。

「我、我要進去了。」

澄澈的歌聲傳出來。那是一首緩慢優美的曲子，歌詞好像是英文。

「日坂同學，你真單純。」

聽我這麼一說，心葉學長頓時退開，表情苦澀地瞪着我。

七瀨學姐聽到我說文藝社在放學後有事要忙，我跟心葉學長不能去排演，便無精打采地回答：「……這樣啊，我知道了。」

說完之後她就走了。

「是嗎？真遺憾。啊！排演要怎麼辦？」

心葉學長一定沒料到我這麼積極是因爲心懷鬼胎，所以只稍微睜大眼睛，答道：「嗯，那就麻煩你了。」

就連維克多也不會擁抱怪物。

我瞬間變得眉開眼笑。

◇　◇　◇

希望她能想起，一年前那些甜美的回憶。

午休時間，我提着便當袋去了文藝社。

心葉學長不高興到了極點，又是瞪我，又是喟然嘆息。

「……是Amazing Grace。」

我滔滔不絕地說。每當我想起那時看到的景象，心就痛得幾乎裂開。

學姐描述的合唱社跟現在完全不同。

「中午我在社團活動室等你。」

「……沒事。」

他擺出一副訓話的表情，說完就走了。

社長和副社長之類的幹部，多半選擇從幼稚園開始讀私立學校的有錢人家小姐來擔任，社團在她們的主導之下，塑造出一種沙龍般的優雅氣質。

如果我現身了，就會像那隻受詛咒的怪物一樣，粉碎僅有的夢想。

我離開文藝社後直接走到七瀨學姐的教室，得知她去了圖書室。午休時間所剩不多，我急忙用小跑步前往圖書室。

「……日坂同學，學長的忠告對你來說根本沒有意義嘛。爲什麼故意一頭栽進這種麻煩事呢？」

◇　◇　◇

「謝謝你！心葉學長！我可以獻上感謝之吻嗎？」

「我好像聽過這首歌，是什麼啊？」

我明知自己不該出現在她面前。

我想對她說話、想和她交談、想和她互相注視、想要就近感受她的存在，即使只有一下下也好。

「我纔不要再讓你親一次。」

想見面……

「！」

「高年級學姐很寵愛仙道同學，簡直把她當妹妹看待。尤其是社長都滿口喊着她『十望子妹妹、十望子妹妹』，一直把她帶在身邊，社長也經常請她參加自己家舉辦的派對，還特別幫她準備派對穿的衣服。你們想嘛，仙道同學來自普通的上班族家庭，哪有禮服可以穿去參加派對呢？我在照片上看過，仙道同學穿着洋娃娃般的華麗衣服，一副害羞的樣子，好可愛喔。

社長她們會很開心地說『下次要讓十望子妹妹穿什麼衣服呢』，不過我想仙道同學大概不太喜歡那種衣服吧。」

的確……我很難想象一向用男性語氣稱呼自己的十望學姐，會開開心心地穿着像洋娃娃一樣的禮服。她的形象應該比較適合穿休閒樸素的便服。

「有一次發表會，仙道同學穿着長褲到場。原本說好是全員都要穿白上衣和黑長裙。不過社長她們沒有生氣，只笑着說『既然是十望子妹妹那就算了』。如果換成別人絕不可能不了了之！在合唱社裏，高年級生說的話就是聖旨，學妹絕不能反抗學姐，仙道同學是因爲最受社長喜愛才會沒事。其他學姐也都對仙道同學另眼看待呢。」

我想起在教具室看到的照片，突然覺得渾身冰涼。

在一羣身穿長裙的少女之中站着一位穿長褲的少女。

那人的臉被油性筆塗掉，看不出長相，不過那一定是十望學姐！

十望學姐在發表會上穿着長褲現身，或許是想向學姐們表明自己的想法。她想說的是，自己不喜歡綴滿蕾絲的禮服，自己不是她們的洋娃娃。

十望學姐看來就像會做這種事，而且她也擁有足以得到寬容的魅力。

「烏丸同學跟仙道同學同班，在五月初被仙道同學帶進合唱社。她跟仙道同學完全相反，總是用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遮着臉，是個安靜的女孩。她只跟仙道同學說話，所以我絲毫記不得她的聲音。她跟仙道同學講話的時候，我也只聽得到仙道同學的聲音。她的聲音太小了，根本聽不見。」

像鼓翅一樣，低沉又微小的聲音，但那聲音卻會在耳底奇妙地繚繞不去。烏丸學姐只讓十望學姐聽見她的聲音。

這是因爲烏丸學姐特別重視十望學姐嗎？

「烏丸同學好像很崇拜仙道同學，仙道同學也很照顧烏丸同學。她們兩人好像還在筆記本上寫交換日記呢。」

酒紅色的筆記本！那本筆記就是她們兩人的交換日記。

她們兩人非常親密，甚至會在交換日記裏互相傾訴祕密。

不過，烏丸學姐爲什麼變成了怪物？

因爲十望學姐把烏丸學姐趕出合唱社嗎？

我屏息傾聽，高三的學姐繼續說道：「烏丸同學自己作過曲，她填入歌詞之後拿給社長她們看，希望可以在發表會上演出。」

「就是『弗蘭肯斯坦』嗎？」

我探出上身問道。學姐歪起腦袋說：

但是，心葉學長的眼神越來越黯淡。

十望學姐有勇氣自己一人穿長褲向社長她們表明自己的想法，卻不敢站在受欺負的朋友身邊支持她？高三學姐的地位是那麼崇高嗎？

不過，十望學姐堅持表演的就是烏丸學姐作的曲子！

烏丸學姐或許真的恨十望學姐。因爲她們是心靈相通的好朋友，所以她更不能原諒十望學姐投靠高三生那一邊。

但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而且也想不通。

想起那冰冷的聲音，我的胸口頓時揪緊。

「她這個請求原本就毫無希望，因爲那時的合唱社完全不接受古典音樂以外的曲子，流行歌或爵士樂都被當作媚俗的音樂。

「是啊，但你總是隻看自己想看的故事。」

他說我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這樣不行嗎？我不能期望怪物和維克多互相原諒嗎？

「譬如搬走烏丸同學的座位，拿樂譜給她時還會故意弄掉、一腳踩上去，真的很陰險。可是最讓烏丸同學難以接受的，應該是仙道同學站在社長那邊吧。」

心葉學長喫了一驚，軟弱地垂下目光。

我朝音樂教室走去，因爲我想見烏丸學姐，想搞清楚烏丸學姐真正的想法。我的想象沒錯吧？她不是真的恨十望學姐吧？我希望她能給我肯定的答案。

這句話帶着苦澀的語氣，我不禁啞然無語。

我彷彿親耳聽見她深惡痛絕的聲音，寒毛都豎起來。

「……是啊。她說『我絕不原諒你做的事，你是個怪物，快滾出合唱社』。」

「就像你提起安吾《夜長姬與耳男》那次一樣，你說公主被鬼怪附身了。在你的認知裏，只覺得人是被鬼怪附身才會喜歡看人死去。你一定不理解，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這樣』，也可能『因爲某種契機才變成這樣』。

《弗蘭肯斯坦》裏面又沒寫出這些事。

「維克多和怪物最後能握手言和嗎？怪物殺死的人不能復生，維克多真能由衷去愛怪物嗎？怪物也能原諒捨棄過自己的創造者嗎？」

爲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爲了表達「你終究是社長她們的洋娃娃」……

「烏丸同學怎麼回答？」

雖然我們面帶微笑，但兩人的語氣和表情都很不自然。

「怎麼這樣……」

「日坂同學，你真的太單純了。」

「你扮演的沃爾頓同樣害怕怪物、輕視怪物。怪物來弔唁維克多的屍體時，他對怪物大罵：『你不是人！是僞善的惡魔！』但怪物隨着浮冰離開以後，沃爾頓會怎麼做？因爲怪物離開而鬆了一口氣？還是痛恨怪物？害怕怪物？你怎麼想？」

「可、可是烏丸學姐的本性又不壞……而且沒人會打從心底恨自己的朋友吧？」

大家都很怕怪物。

「呃？」

「十望學姐也跟社長她們一起欺負烏丸學姐嗎？」

「……不是這樣，她只是默默看着社長踩了烏丸同學的樂譜，或是分組的時候找了烏丸同學以外的人。我猜社長一定叫她別跟烏丸同學往來……還故意在她面前說『十望子妹妹真該篩選一下身邊的人』。」

結果我卻看見十望學姐趴在教室空蕩蕩的地上，紅着雙眼翻着大量的樂譜，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樣。

不，不是的！曾經是朋友的人，不可能這麼憎恨對方！

「我不知道曲名……不過聽說不只一首，而是一連作了很多首。能寫出這麼多曲子就很了不起了，而且烏丸同學那麼內向，想不到她竟然有勇氣拿曲子給社長她們看。

我不知道沃爾頓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她爲什麼對我說「最好別再唱那首曲子」，還威脅我說「會喚醒怪物」？

全身隱隱刺痛，腦袋發燙，眼中浮現淚水。

我不懂心葉學長爲什麼突然說這些話，只覺得呼吸越來越不順暢，驚愕得甚至忘記眨眼。

他注視着我的眼睛越來越黯淡。

他在生我的氣嗎？還是因爲不耐？難過？

我的心底漸漸變冷。心葉學長的表情爲什麼如此凝重？

想到烏丸學姐那悲哀的聲音，我就覺得呼吸困難。

事情都過去一年了，爲什麼現在才……

「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只要讓她們兩人談一談，她們一定可以互相諒解。這樣就有圓滿結局啦！」

怎麼辦？我不知道。

難道烏丸學姐對十望學姐的友情已經變成怨恨？

怪物乘着冰塊消失在黑暗中，故事到此就結束。

心葉學長像是在哄着我，口氣比平時溫柔許多，但我反而覺得他是放棄地表示：「算了，你不會懂的。」

在這種情況下，門和鋼琴鍵盤竟然被裝上刀片，學校佈告欄上貼出社長爸爸和穿制服的女孩一起走進賓館的照片，社長因此不再上學，還有高三生因爲自行車煞車遭到破壞而受傷。

我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如果我知道答案，是不是也能理解心葉學長爲什麼突然問我這件事？

「……她一直面無表情，過了一會而才瞪着仙道同學說：『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她還說，烏丸學姐因這件事而受到矚目，開始被高年級生欺負。

不過社長她們卻嘲笑烏丸同學的曲子，說：『這麼低級、這麼無聊的爛曲子，怎麼可以在歷史悠久的合唱社發表會上演唱呢？』」

沃爾頓看着怪物離開後到底怎麼了？

「……我也會再跟其他人探聽烏丸同學的情況。」

高三學姐說得皺起臉孔，我和心葉學長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心葉學長……到底在說什麼？

我鬱鬱寡歡地離開文藝社

心葉學長用嚴厲的眼神注視着我。

每個人都膽戰心驚地懷疑自己身邊的人是不是怪物。

後來她絕望地低下頭，肩膀顫抖。

「所以……我能理解烏丸同學忍無可忍才向社長她們復仇的心情……但烏丸同學實在做得太過分了……那樣太異常，簡直是瘋了。」

學姐搖搖頭。

但她爲什麼要阻礙排演？

———愛作夢的沃爾頓。

高三學姐離開以後，心葉學長將食指貼在嘴上，低頭思考。我也不斷胡思亂想。

「那、那只是小說嘛！」

———已經不是朋友了。

學姐表情僵硬地說着，其中也包含她親身所見的真實感受，因此比心葉學長的轉述更寫實，也更悽慘。

這冷淡的聲音又讓我心底發涼。

費盡心思寫出的珍貴曲子竟然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烏丸學姐一定很難受。

「真的嗎……」

我低着頭在人煙稀少的清冷走廊快步前進。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開始顯現夜色。玻璃窗映出我咬緊牙關的可悲側臉。

我向心葉學長說：「烏丸學姐之所以變成怪物，都是因爲一個人太寂寞了，她會送恐嚇信又那樣惡作劇，或許是因爲希望別人注意到自己吧？烏丸學姐一定很想上學，很想和十望學姐和好！十望學姐也很後悔沒有救她，所以纔要在文化祭演出烏丸學姐作的曲子，不是嗎？」

「……我要再想想十望學姐和烏丸學姐的事……還有，沃爾頓的想法就讓我帶回去當作業吧。」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要報仇。

是烏丸學姐塗黑了十望學姐穿長褲的照片嗎？她費盡心思在櫃子裏放了穿荷葉邊洋裝的人偶，是要暗示十望學姐嗎？

說不定公主本來就是那種人，所以才讓耳男傾心。你卻沒辦法想象這些事，也不明白爲什麼耳男要殺死公主，爲什麼公主胸口被刺了一刀還能笑得那麼開心，你只會爲這故事沒有圓滿結局而感到失望。」

烏丸學姐一定也很期待這首曲子能在發表會演出。

十望學姐將褪成暗褐色的樂譜丟了滿地，似乎在找什麼，表情痛苦得幾乎窒息。

「實在太悲慘了，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大家都陸陸續續地退社，我當時心想合唱社真的完了。如果不是仙道同學出面制止了烏丸同學，說不定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我也不知道心葉學長究竟想說什麼啦！

心葉學長神情黯然地問：「我聽說仙道同學在大家面前叫烏丸同學『怪物』。」

然後他抬起頭來，露出寂寞的微笑。

「真的很抱歉，我好像太激動了。」

心葉學長神情無奈地嘆氣。

我想象着烏丸學姐的盛怒和痛恨，身體不禁冷得打顫。

我深信心葉學長一定會說「是啊，我也這樣想」。

心葉學長凝視着我，眼中浮現既像哀傷又像痛苦的神情。

他緊握雙手，盯着桌子急促呼吸，似乎很自責。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合唱社成員的書包和桌子裏出現來歷不明的紙條，內容寫的都是個人隱私和中傷誹謗。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會不會是她？不對，應該是她吧？說不定是跟自己很要好的那個人……所有人都開始疑神疑鬼，變得歇斯底里，社員互相對罵的情景有如家常便飯。

我不理解心葉學長！

極受社長喜愛的仙道同學從入社以來一直拜託她們演出音樂劇，也被毫不留情地駁回了，烏丸同學的希望當然更不可能達成。」

我也覺得心快要碎了。

烏丸學姐真的想要這樣折磨十望學姐嗎？如同怪物想毀掉維克多，烏丸學姐也想讓十望學姐更難過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不對，我想要相信事情不是這樣！

可是，我一想到「事實真是如此嗎」就覺得呼吸困難，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　◇　◇

高三的××因自行車煞車故障而受傷。

社長××因爲經營公司的偉大父親和女高中生上賓館的照片被貼出來而昏倒。

有人竊竊私語說「照片拍到的女高中生似乎有點像合唱社的鴉耶」，我只是漠然以對。

副社長××和會計××在搶男人。

××其實很討厭××，在背地裏撕碎××寫給自己的信，還到處說她壞話。

××覺得愛賣弄知識的××很噁心。

××很厭惡××尖銳的聲音，每次被她勾着手就覺得心底發毛。

××很不甘心古文考試輸給××，偷偷用安全別針刮傷××的鉛筆盒。

最好再讓她們失衡一些。

在兩人的祕密筆記中，一個人浮現會意的微笑，另一人則是開始害怕。

愛作夢的沃爾頓，還沒結束喔。

怪物不會原諒維克多。

怪物現在纔要開始發狂。

◇　◇　◇

隔天放學後，我舉步維艱地走向音樂教室，每走一步都會想起心葉學長說的話，真想掉頭離開。

昨天我躺在牀上反覆讀着《弗蘭肯斯坦》，不停想着「沃爾頓後來怎麼了」，想到腦漿都快沸騰。

即使如此，我仍想不出答案。

有人悄悄說了這句話，一時之間哀號四起。

「是啊，戲劇明明進行得很順利！」

「……小瞳……我的頭腦很差嗎？」

七瀨學姐撇開視線，嘴脣僵硬地動着，心葉學長則是目光哀傷地低着頭。

小瞳注意到我故意跟心葉學長保持距離，開口問道。

雖然我鬱悶得不想打招呼，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他跟七瀨學姐在說什麼啦～～～～

作者瑪莉雪萊爲什麼在故事未完的時候停筆？主角維克多既然死了，故事只能在這裏結束，不過我真希望她能寫出沃爾頓後來怎麼了，這麼一來，兩百年後的我也不用如此煩惱。

心葉學長嚴峻地盯着地上的碎紙片，一旁的七瀨學姐臉色發青地向他說話。

「不然是誰撕破的呢？」

「……看你這如喪考妣的表情，簡直是滿頭烏雲。」

咦？什麼？碎紙片嗎？

白色花瓣似的東西頓時紛紛飄落，心葉學長大喫一驚，站在一旁的七瀨學姐也縮起身子。

「十望學姐摔下樓梯，被救護車送進醫院了！」

「哇！搞什麼嘛，好過分喔！」

我喫驚地看着心葉學長。

「聽你講得像是現在才發現似的。」

在這種時候小瞳沒有多問，令我感激不盡，不過她用這種打量的眼神一直看着我，令我真是不知所措。

回頭一看，合音組的女孩拿着一本雜誌大叫。

走在我身旁的小瞳毒辣地說。

我一邊擦汗，一邊偷偷瞄着心葉學長。

沃爾頓在寫給姐姐的信裏興奮地提到大團圓，但完全沒提到自己的事。

我看着散落在那女孩腳邊的碎紙片，不禁愕然。

「小、小瞳，不要一直望着我啦，我會愛上你喔！」

「只有『文學少女』的部分被撕破，紙片夾在書裏，我一翻開就掉出來了。」

「討厭！別說啦！」

「怎麼回事？中午在做怪物黑影道具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大家冷靜點。」

「你不跟井上學長打招呼嗎？」

「討厭啦！誰撕破了我的書？」

「呃……嗯。他正在跟七瀨學姐說話，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們。」

「不是佑子啦。我忙着收拾東西，把雜誌丟在桌上就回教室了，一定是後來才發生的。到底會是誰做的？」

「大、大事不好了！」

「文學少女」！

到達音樂教室時，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正在說話。

「就是啊，我那時看見佑子把雜誌放回來。」

「咦！纔不是我做的！」

心葉學長正要彎腰撿起地上的紙片時……

小瞳不發一語，疑惑地看着我。

這時心葉學長從書包裏拿出劇本。

其他女孩也圍了過來。

心葉學長站了出來，想要安撫大家。

有個合唱社的女孩血色盡失地衝進教室。

「小、小瞳，拜託你體貼一點好嗎？」

「難道是『怪物』？」

就算遷怒瑪莉雪萊，我的心情還是好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