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離別的小故事 文學少N見習生的畢業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萬 字

「哇!七瀨學姐,這個攪拌機的威力太猛啦~~巧克力都飛出來了~~」
新年已過,二月初的某個週日下午。
我在七瀨學姐家的廚房裏,穿着鮮黃色圍裙抱着一個大碗,和攪拌機陷入苦戰。
廚房瀰漫着巧克力和萊姆酒的濃郁香氣。
「日坂!你太粗魯了啦!」
身穿粉紅色圍裙的七瀨學姐大叫。
「咦?怎麼會呢?」
「哇!不對朝着我啦!」
自動攪拌機發出嗚嗚低鳴,把巧克力、奶油、雞蛋、砂糖、萊姆酒等混合物濺到七瀨學姐的臉上。
「呀!」
七瀨學姐嚇得閉眼,她的頭髮、鼻子和臉頰都沾了咖啡色的糊狀物體。
「日坂~~~~~」
「真的很對不起!」
我急忙將攪拌機轉向自己,結果咖啡色黏糊物都朝我飛來。
像劇情高潮迭起的愛情故事一樣甜美的酒香和巧克力香撲鼻而來,我的臉也像七瀨學姐一樣沾滿巧克力醬。
「日坂!快關掉攪拌機的開關啦!」
「是是是是是的!」
喀嚓一聲,發狂的攪拌機總算安靜下來。
「嗚……麪粉和胡桃都還沒放……材料就只剩一半了……」
「你應該擔心的是其他問題吧!你這個破壞狂!」
七瀨學姐的表情溫和,雙手輕貼胸前。
七瀨學姐真是個好女孩。
可是我總覺得,我一定沒辦法去大學門口堵他,或是假日跑去他家,甚至在寂寞時傳簡訊叫他來找我。
七瀨學姐好像有些落寞。
「我、我會銘記在心的!」
我雀躍地走回家。
所以……等到太陽下山,這段溫暖的金色時光結束以後,我就不能和心葉學長在一起了。
聖誕夜和心葉學長看電影時,我想到很快就要和他分離,心裏越來越寂寞,越來越膽小,好像漸漸軟弱、害怕起來。
可是,一想到只有天野學姐能讓心葉學長寫出這麼好的小說,我的心裏還是烏雲密佈,難過得想哭。
看着桌後空蕩蕩的鐵管椅,我想到這就是四月以後的景象,不由得情緒低落。
當我在那裏寫作業、寫三題故事、模仿天野學姐大談文學時,只要抬起頭就能看見心葉學長坐在我的面前寫小說。
心葉學長會容許我纏着他,只限於我們在同一個社團裏,以學長學妹的關係共享這段時間的情況。
「真是的,心葉學長又還沒畢業。」
七瀨學姐說得都臉紅了。
七瀨學姐大吼:
七瀨學姐拿起沾過熱水的毛巾擦拭我的臉。
「……是啊,雖然多少有些改編啦……但我還是會想到遠子學姐和井上,看得好難過……」
啊~我認識七瀨學姐越久越覺得她可愛,都快迷上她了。如果我是男生,一定很想和她交往。
七瀨學姐見狀,慌張地說:「該放麪粉了。」
隔天放學後。
我突然全身無力,腳像鉛塊一樣重得抬不起來。
「那本小說……真的是在寫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的事嗎?」
奶油和巧克力變成糊狀以後,再加入砂糖、雞蛋、萊姆酒,這次我輕輕地、慢慢地仔細攪拌。
天色漸漸變黑,冰冷的黑暗包圍住垂頭喪氣的我。
不,我不能這樣做。
「你如果給井上喫些怪東西,我可不饒你喔。」
「你的臉皮纔沒薄到這麼輕易就擦破呢。」
花了食譜的三倍材料之後,我總算做好布朗尼。表面烤得有點焦,不過趁熱喫起加入大量巧克力的蛋糕,能充分感受到萊姆酒醇厚的芳香和可可的微苦味道。
我用鋁箔紙包好熱呼呼的布朗尼蛋糕,離開七瀨學姐家。
到時,心葉學長就要畢業。
又不是畢了業就絕對見不到人,而且心葉學長說不定會主動來社團活動室呢。
「謝謝你,七瀨學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一定會報答你的。如果有什麼吩咐,請隨時告訴我!」
但是等到太陽下山,四周變冷變暗以後,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發售日當天我就買回來看了。我特地跑到市中心的大書店,一看真是不得了!堆在地上的新書像山一樣高,還有好大的廣告看板寫着『衆所期盼的井上美羽新作』耶!」
我終於瞭解心葉學長和她交往的理由。
心葉學長爲天野學姐寫的小說優美又純情,雖然有些悲傷的場面會讓人看得心頭糾結,但仍然是個精彩的故事,有如包圍在黃昏的溫暖金光之中。
「好像在喫熱的生巧克力喔!好好喫!」
她轉過身,用細若蚊鳴的聲音繼續說:
「冷了以後會比較溼潤,也很好喫。唔……大概在情人節的兩天前做好最適合。」
「洗衣店只負責洗衣服,沒在做居家清潔啦!」
「對、對不起啦……難得七瀨學姐在忙着準備考試的期間,還願意抽空傳授我美味巧克力布朗尼的做法……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沒辦法在情人節送布朗尼給心葉學長……」
「井上畢業以後你要怎麼辦?」
我爲之語塞,抱着大碗僵立不動,大概露出了可憐的表情吧。
「七瀨學姐,你看過心葉學長的新書了嗎?」
過去這段日子,我放學後或午休時間去文藝社就能看到心葉學長坐在窗邊喀噠喀噠地敲着電腦鍵盤。
七瀨學姐面紅耳赤地轉過頭來,不安地問:
「好、好的。」
「到、到時候我或許就能放下他。所以,我要喜歡他到那一天爲止。」
我一定要做出讓心葉學長大受感動,像歐·亨利《麥琪的禮物》一樣成熟香甜的布朗尼,再綁上緞帶送給他。
「不、不用啦,我只是不希望你弄些怪東西,害井上喫壞肚子而沒辦法考試……我可不是爲了你,別誤會了。」
「……新聞說,上市兩週銷售量就突破一百萬本了。」
「……你呢?」
七瀨學姐擔心地看着我。
「所以廚房弄得到處都是巧克力也沒關係,洗衣店最厲害了~」
我笑着問候「你好」時,他也會溫和地笑着回應我「你好,日坂同學」。
『井上畢業以後你要怎麼辦?』
真希望哪天有機會告訴井上,這些事情對我而言是多麼地幸福快樂……真想告訴他,『能喜歡你真好』。」
七瀨學姐環抱雙臂盯着我。
從窗口射入的夕照,在心葉學長潔白的臉上勾勒出金色輪廓。
我也跟着難過了起來。
「就當作是這樣吧。」
情人節將近的某天,我說「我也好想效法七瀨學姐,送自己親手做的巧克力蛋糕給心葉學長」,七瀨學姐一聽就臉色發青地說「我來教你吧」,原來是出自這種原因啊。
所以,我覺得在我面前笑着的七瀨學姐真了不起。
「這、這又沒什麼。第一志願的學校已經考完了,而且我敢叫你來我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我們家是洗衣店,巧克力這種東西一下子就能洗掉,稍微弄髒也不會怎樣。」
好,從今天開始到情人節爲止,我每晚都要烤布朗尼。
那是從心葉學長家走路就能到達的學校。
要先選好包裝紙纔行,明天放學以後去車站大樓的商店看看吧。
「我沒辦法像遠子學姐一樣讓井上寫小說,不過我至少當過他的女朋友,和他一起去過新年參拜、一起看過電影,還親手做過巧克力蛋糕給他喫。
「呃……這樣啊……」
我笑着說:
「咦?」
「我還是……很喜歡井上,看到他寫出這麼棒的小說,新聞也一直播出他的消息,就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真的好寂寞……可是,我最近和井上說話時已經不會緊張。他也把我當成朋友一樣,經常找我講話……所以像這樣輕輕鬆鬆的關係也不錯啦。」
然後,她又問:「日坂呢?」
「如果你再把材料灑出來,我下次就換成鐵刷。」
我非常清楚,這份愛慕只是一條單行道。
她垂着眼簾說,然後突然抬頭。
她害羞地笑着說,但感覺有一點不自然。
她有點臉紅,噘着嘴說。
七瀨學姐吸了一口氣,露出難過的表情,低聲回答「嗯,看了」。
「正常的洗衣店都是這樣吧?真是的,別再裝傻了,快擦擦臉,從頭開始做吧。」
「太過分啦~~~~」
「七、七瀨學姐,好痛!你太用力了啦,輕一點嘛。」
因爲心葉學長和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
情人節之後,三月也就不遠了。
這些幸福的時光,等到心葉學長畢業後就不會再有。
我到文藝社時,心葉學長還沒來。
「嗯,井上應該比較喜歡苦一點的。」
「哇!這太血腥了!」
我知道心葉學長要考市內的私立大學。
七瀨學姐見我這麼消沉,有點慌張地轉開頭說:
我一邊攪拌材料,一邊不經意地轉換話題。
這是特別的時間。
細細的塵埃緩緩飄舞,其間傳出喀噠喀噠的輕柔聲音,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游移……這情景總是令我看得失神。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讓我嚇一跳。
我不禁發出慘叫,趕緊再從微波加熱奶油和巧克力開始做起。
我也有擅長的料理啊~不過我送給七瀨學姐的香草餅乾只是實驗品,可能不太完美就是了……
「啊!可、可是真的很好看呢。這本小說和《仿若晴空》不同,有很多殘酷現實的情節,但感覺卻很透明,看完以後會覺得心情好舒坦……井上寫的小說好棒喔!井上真厲害!」
話題就這麼不了了之。
七瀨學姐提的問題,我從第三學期開始就一直在思考。
我自言自語着,拍拍臉頰打起精神。
現在就算再怎麼煩惱也沒用啊,我可不想讓心葉學長看到這麼消沉的表情。
「來看看書吧!找一本像塞滿紅豆的麻糬一樣振奮人心的好書。」
我貼在書櫃上選書。
《罪與罰》、《貧窮的人羣》、《沒有太陽的城市》、《脂肪球》……
嗚……爲什麼名著都要取這麼沉重的書名呢?
徘徊的指尖停在一本文庫本上。
《德米安》
這是心葉學長第一次推薦給我的書。
我的胸中湧起一股懷念之情。
————……《德米安》?
————嗯,赫曼·赫塞寫的。
————我很喜歡恐怖故事和驚悚電影,所以我想一定能很快把這本書看完。
心葉學長看到我天真雀躍的模樣,還露出一臉疑惑呢。
我拿起這本書,翻開泛黃的封面。
『我只不過是想要努力生活得與從我真正的自我之中來的一些啓示一致而已。爲什麼竟是這樣艱難?』
『每一個人的一生代表一條向自己走去的路途,代表在這條路上走的努力,代表一條路途的啓示。』
『沒有一個人曾經完全發揮出他自己,可是每一個人都努力做到那個地步。有的做得笨拙,有的做得明智,每一個人都盡他的能力去做。』
『每一個人都帶着他誕生的痕跡———他原始狀態的黏液和蛋殼———一直帶到他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現在讀起這種整頁都是字的書,我也不像從前那麼頭痛或驚慌。
中午和我一起喫便當的同學都不耐地催我,但我還是堅持地說:
你會等我成長到那個時候嗎?我可以繼續跟着你嗎?
「謝謝你,琴吹同學。我的家人都稱讚你做的甜點很好喫呢。」
「我可不想喫加了香草的巧克力。」
不料她突然甩開我的手,朝心葉學長跑去。
我愣了一下,因爲我本來還打算放萊姆酒時也加一些迷迭香和甘菊。
「好奸詐,七瀨學姐竟然偷跑!」
「不行!井上,白色情人節時不可以和日坂約會,要和我約會纔行!」
心葉學長輕鬆地笑着說:
一大早就送給心葉學長也行啦,不過我偶爾也想吊吊他的胃口。
「日、日坂!」
她滿臉通紅,扭扭捏捏地低着頭。
「井、井上,這個給你。」
七瀨學姐一臉不甘願地瞪着心葉學長。
她來來回回地打轉,又是嘆氣、又是握拳,有時低頭、有時仰頭……懷裏還緊緊抱着打上銀色緞帶的藍盒子。
七瀨學姐還真是卯足了勁,我也不能輸給她。
「!」
心葉學長想必認定我會送巧克力給他,所以,我想讓他猜不到什麼時候會收到,希望他期待得心臟怦怦跳。
七瀨學姐呆了一下,才轉開臉說句「是、是嗎」,高興地露出微笑。
「沒有啦,雖然不會再被滿滿的字嚇到,但老實說還是讀得很辛苦。尤其是這裏……」
「那就看你的囉。」
我微笑着說:「你還沒把巧克力送給心葉學長啊?」
好不容易等到放學,我鬥志高昂地前往社團。
「呃……好、好啦,我不會加香草。」
我也衝過去擠進他們兩人之間。
我開心地拿手機猛拍照,再加上表情符號,寄給七瀨學姐。
「喂,菜乃,喫便當的時候別抖來抖去啦。」
走到社團活動室附近,突然看到鬼鬼祟祟的七瀨學姐。
七瀨學姐一把推開我,衝上前去。
「嗚……我一定要忍到放學之後,這種事最講究的就是時機啦。」
我很快就收到她回覆的簡訊。
「喔喔,就是你誤以爲是惡魔之子的那本書啊。」
好,大功告成!希望心葉學長會喜歡。
我正在感慨時,後面有人說道:
「咦!」
如果不是心葉學長主動給我承諾就沒意義了。
「日坂,你的臉皮太厚了。」
我從背後小聲地叫她,她卻嚇得魂飛魄散。
把盒子放進同樣褐色系的手提袋之後,我才興奮地上牀就寢。
我不理她,還是堆出滿臉笑容向心葉學長撒嬌似地說:
我包好一塊塊布朗尼,放進鮮豔的橘色盒子裏,擺成容易看到心形的樣子,再綁上成熟的黑褐雙色緞帶。
「是啊,心葉學長還糾正我說,惡魔之子是電影『天魔』的戴米恩。」
「來吧,七瀨學姐。」
「香草對健康很有幫助喔,人家都說良藥苦口嘛,而且,我聽說心葉學長喜歡比較苦的。」
我決定放學後去文藝社時再送出巧克力。
「你好,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看到封面也很懷念地微笑。
「這是什麼意思嘛!心葉學長是說我獨創的特製甜點讓人很擔心嗎?」
「真希望心葉學長可以在白色情人節和我約會當作回禮呢~」
哇!杏仁還包了糖衣!好可愛喔!粉彩色調之中還摻雜着味道看似有點苦的咖啡色小球。
如果我不再是見習生,而是成爲真正的文學少女,我們就能再見面嗎?
「『每一個人都不會只是他自己,不論是誰,都是僅有一次、特殊至極,跟世上各種現象以獨一無二的形式交會之處的一個重要而顯著的點。』這段我現在還是看得頭好痛。」
心葉學長坐在窗邊面對着筆記型電腦。
啊,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呢。
即將脫口而出的問題又被我吞回去。
『成功了! \0;。^▽^。1;/』
「啊,心葉學長,你好。」
「因、因爲井上身邊一直有別人嘛。」
「等、等一下啦,日坂!」
「那我們一起送吧。」
隔天我又收到一封簡訊,內容寫着「我也成功了! 0;^_-1;♪』,還附上一張照片,水藍色盒子裏裝着像鵪鶉蛋一般的淺藍、嫩綠、粉紅色球狀甜點。
看到心葉學長還記得這件事,我既高興又感動。
「嘿嘿,是《德米安》啦。」
實際上反而是我比較心急,一直在想:「心葉學長收到多少巧克力了?七瀨學姐已經送給他了嗎?如果心葉學長今天早退該怎麼辦?」完全靜不下心。
『恭喜。不過還是得先嚐嘗味道喔。 〈;〈;O0;〉;_〈;1;O〉;〉;』
他喫驚地問。
「不過,有時會很想拿出來重看。雖然還是一樣難懂,看到一半就暈頭轉向,但是每次重看好像都有新發現呢……
「心葉學長!這是我用全心全意做出來的巧克力布朗尼!請你收下吧!如果你喜歡,我也可以到你家去做!」
心葉學長爽朗地說。
嗯嗯,做得很好~
我回頭打招呼。
「嗯,是啊。你上次做的香草餅乾喫起來舌頭都會麻麻的,好像很不安全。」
「你後來是不是還自己買了一本書?現在的你應該可以讀得很輕鬆吧?」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心葉學長溫和地看着我,眼神比當時的他更親切。
我念出那段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艱澀文章:
「今今今天是情人節嘛,我又沒有別人可以送,所所所以就做給你了。」
我勾着驚慌大喊的七瀨學姐的手臂,開門走進去。
心葉學長尷尬地笑着收下。七瀨學姐鼓着臉頰說:
「喂,日坂同學……」
「!」
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自己變得更聰明,這就像是我的成長測量計啊!如果能徹底品嚐過這本書,我就是真正的文學少女了。唔……不過目標似乎還很遙遠……」
七瀨學姐緊張得口吃,捧着巧克力的手都羞紅了。
「日坂同學,你在看什麼看得這麼認真啊?」
「既然是琴吹同學親自指導,我就可以放心了。」
「謝、謝謝。不需要那樣啦……」
「啊?」
「瞧你急得每十秒站起來一次,乾脆早點送給井上學長嘛。」
心葉學長默默地微笑。
我勉強壓下心酸,笑着說:「我昨天去了七瀨學姐家喔!是爲了情人節而進行特訓,請心葉學長好好期待吧。」
努力總算有了成果,切成心形的布朗尼烤得恰到好處,令人食指大動。蓋上中間有心形鏤空的紙型,灑上糖粉,再拿掉紙型,焦褐色的布朗尼中央就出現一顆白色的愛心。
「七瀨學姐。」
「咦?琴吹同學也來了啊?」
「琴吹同學……」
心葉學長瞪大眼睛,我也嚇呆了。七瀨學姐竟然說出這種話!
「你怎麼了,琴吹同學?真不像你……」
七瀨學姐害羞地低頭。
「我、我也要向日坂學習,厚着臉皮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心葉學長驚慌地把眼睛瞪得更大。
「不行啦,琴吹同學……怎麼可以向日坂同學那種人學習呢?」
「心葉學長!『那種人』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滿地抗議,七瀨學姐卻猛搖頭說:
「不,日坂告訴過我,有時候把話說出來會比藏在心底好。所以,你的白色情人節就和我……」
「七瀨學姐,你不是和心葉學長約會過很多次了嗎?這次就讓給可愛的學妹吧!」
我又擠進她和心葉學長中間,但七瀨學姐不肯認輸地推開我。
「你才應該對學姐表現出敬意咧!」
「如果是爲了心葉學長,不管是學姐還是神明我都不會退讓!」
「我、我也一樣!」
我們兩人彼此推來推去。

「停!你們不要吵成這樣啦。」
心葉學長難堪地喝止我們。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時已經考完試了。想去哪裏就去吧,當作是我的回禮。」
或許心葉學長就是因此才答應和我約會,當作是給學妹的最後一次關照。
拉涅夫斯卡雅從來不考慮砍掉櫻桃樹,把土地拿來改建別墅。
新興商人羅帕辛很喜歡美麗的櫻桃園,也很敬愛溫柔美麗的拉涅夫斯卡雅夫人;夫人長久以來一直悼念着溺死在河中的小兒子;管家葉彼霍多夫向女僕杜妮雅莎求婚,但杜妮雅莎喜歡的是年輕僕人雅沙;夫人的親生女兒阿妮雅也被死去弟弟以前的家庭教師———大學生特羅菲墨夫———熱情追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這些煩惱也在我的腦中攪成一團,看得我頭昏眼花。
「井、井上,真的去哪裏都行嗎?」
羅帕辛是有錢的商人,杜妮雅莎是莊園的女僕。葉彼霍多夫是管家,本名叫謝苗·潘其烈維奇;皮希克是地主,本名叫包利斯·布里素維奇·西梅奧諾夫……
如果小瞳還在,我就能對她訴苦。
七瀨學姐低下頭,臉越來越紅。
可是,畢業典禮到來時,櫻花一定還沒開。我沒有和心葉學長一起看過盛開的櫻花,以後多半也沒有機會……
那裏有本書叫《櫻桃園》。
她偷偷瞄着心葉學長又移開目光,害羞地說:
結果我是三勝兩敗。
「哇啊啊啊啊!七瀨學姐,你這是歧視、是霸凌啦!你根本是仗着自己的比較大嘛!那我問你,你想和心葉學長去哪裏?」
我每天都在心中默默地倒數。
她在小孩臥室窗口看着整片的白色櫻花,沉浸在少女時代幸福回憶的那一幕讓我好感動。
七瀨學姐的臉一下子變得紅鼕鼕。
爲什麼暱稱和本名完全不一樣啊~~~~~
這情況簡直像是突然走進一羣陌生人之間,只能拼命豎起耳朵,仔細聽大家的發言。
不過書中人物非常多,翻開人物介紹,光是有名字的就多達十二人!這些人在有着櫻桃園的莊園裏進進出出,七嘴八舌地說話,新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出現,這已經足以讓我看得頭昏,更麻煩的是所有人名都又臭又長,根本記不住嘛。
『好令人懷念的小孩臥室,這房間真漂亮……我小時候都睡在這裏呢。』
如果不能和心葉學長一起看櫻花,即使櫻花永不再開也無所謂。
操場旁的櫻花樹還沒結出花苞。
回家以後,我換上舒適的羊毛衫和裙子,翻開剛買的書。
必須從片段的對話裏找出脈絡,瞭解誰和誰相愛,誰現在處於什麼狀況、有些怎樣的煩惱,再以想像力加以補充。
《櫻桃園》似乎是劇本,寫的人叫契訶夫。
想到這裏,連白色情人節都變得好鬱悶。
笑容從我的臉上褪去。
我贏得了三月十四號的約會權,但七瀨學姐硬是吵着要搶在我前面,結果訂下十三號的約會。
我幸福洋溢地這麼說完,心情立刻又沉下去。
『砍掉?你真是無知啊。要說本縣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就是我們家的櫻桃園。』
我第一次見到心葉學長時,白色花瓣在黃昏光芒裏如夢似幻地滿天飄舞————我愛上了那個哭泣的男孩。
「就是嘛,我和井上兩個人去就好了。」
「井井井井井上!」
要結賬時,我突然注意到外國名著文庫區。
胸口突然鬱悶起來。我不想繼續看着櫻花樹,所以收拾書包,拿起外套走出社團活動室。
三年級現在可以自由出席,放學後經常只有我一個人待在社團活動室裏。
然後,大家一起討論着莊園今後要如何處置……大概是這樣的故事吧?我實在沒有信心。
剩下一個月……
我轉頭眺望窗外,又忍不住嘆氣。
因爲,隔天的十五號就是畢業典禮。
心葉學長猶豫地說:
七瀨學姐充滿少女情懷的夢想感化了我,所以,我很正經地決定三月十四號去動物園約會。
「櫻」這個字刺痛了我的心,目光卻不由得被吸引過去。
然後,我就得和心葉學長分離。
我拿起了那本書。
「不行啦!又不是小學生遠足!」
「這個也不行!你一定會故意讓井上抱住!」
「不行!不行不行!沒有什麼黎明的咖啡!門、門禁是六點!」
可是,想到心葉學長即將畢業又好寂寞、好難過。
我們殺氣騰騰地在狹窄的社團活動室裏一再猜拳,心葉學長只能無助地站在一邊看着。
「十四號要和井上約會的是我!你應該排在十五號纔對吧!」
莊園的男主人和兒子已經去世,女主人拉涅夫斯卡雅夫人則在國外住了五年,才帶着親生女兒阿妮雅回來。
真希望那天不要來,就算要我永無止境地苦等着和心葉學長約會也無所謂。
「心葉學長,我們要去掛滿燈飾的深夜滑雪場手牽手搭纜車喔~黎明時就在朝陽照得發出銀光的雪中喝咖啡~」
「我……我想去迪士尼樂園。在灰灰灰灰灰姑娘城堡前面戴着米老鼠髮圈和井上一起拍紀念照。」
我和七瀨學姐開心地握住對方的手。
我懷着有生以來最低落的心情踏上通學道路。路面鋪滿乾燥的枯葉,一踩下去就會發出寂寞的聲響。
我在閱讀之前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結果纔看一點就發現大出意料,這本書的文字不像《德米安》那麼難懂。
心情越來越悽慘,我爲了振作精神而走向書店,在漫畫區挑了輕鬆幽默的作品。
「嘿嘿,真希望十四號趕快來。」
「呃……可是,我又不能一天和兩個人約會。」
相握的手頓時鬆開。
剩下三週……剩下兩週……
還有一個月,真是令人迫不及待。我滿心期盼地在月曆上打圈,旁邊加上花瓣,還畫了一堆星星。
「井上纔不想看你那種扁平的身材咧!」
心葉學長煩惱地抱着頭,我則和七瀨學姐開始猜拳。
我讀得很迷惑,但是臺詞不時像芬芳的花香輕輕飄進心中,讓我忍不住停在那一頁反覆閱讀。這本書的滋味真是奇妙。
「呃……是啊。」
『那時,幸福每天都陪着我一同醒來,庭園也像現在一模一樣,開滿了整片的白花呢!』
「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吧。」
「那我們去溫水游泳池,讓心葉學長看看我穿比基尼的樣子。」
「那就十四號和我約會,十五號和七瀨學姐約會。如何?這樣就很公平吧。」
「咦咦咦!我纔是十四號啦。」
我笑容滿面地提議,七瀨學姐卻一把捏住我的耳朵。
她是在莊園里長大的貨真價實千金小姐,個性善良體貼,可是她始終改不掉貴族的習性,家道中落之後依然毫不節制地揮霍。她想起溺死在河裏的兒子總是滿心哀愁,即使因爲愛上壞男人而陷入不幸、遭到拋棄,還是毫不畏懼地愛下去。
和心葉學長相遇的情景,伴隨着金色暮靄浮現在我的眼底……
每看一句對話,我就得對照人物介紹。
心葉學長提起了戒心。
我好期待和心葉學長約會的那一天。
「五次定輸贏,贏得多的人就能在十四號和井上約會。」
總之,羅帕辛是新興中產階級,他的父親是從前在莊園裏工作的佃農。瓦里雅是莊園的養女,和羅帕辛似乎彼此欣賞。莊園沒落以後,他們只能選擇砍掉櫻桃樹來出租土地興建別墅,或是整個拍賣。
「心葉學長!」
『喔,我的孩提時代!天真無邪的時代!』
所有人物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拉涅夫斯卡雅夫人。
角色之間的關係只能從對話判斷,所以很難搞懂。
看着書嘆氣的次數逐漸增加,根本看不下去。
「我不會輸的!」
「那我們就一起滑雪吧!我很容易跌倒,心葉學長要牢牢地抱住我喔~」
「那、那我……」
我刻意不看操場上的櫻花樹,踏出校門,頹喪地走着。
這是心葉學長用日落時分的羅宋湯形容過的俄國作家。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償還龐大的債務,拍賣莊園的時間也逐漸逼近。
無論商人羅帕辛怎麼催她下定決心,她也只是一個勁地感嘆自己的不幸,不肯做出正面答覆。她無法對未來做出決斷,只會縮着身子發抖。
她絕非令人崇拜的幹練女性。
可是,她緬懷過去時像少女一般的天真語氣,以及必須放棄櫻桃園時的逃避和膽怯,都很令人同情,感覺好親近。
『如果一定要賣掉櫻桃園,乾脆連我也一起賣了吧。』
一想到拉涅夫斯卡雅不願失去櫻桃園的心情,我就覺得喉頭梗塞、無法呼吸。
我無意識地念起拉涅夫斯卡雅的臺詞: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或許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我好像被遮住雙眼,什麼都看不見。』」
我彷彿變成拉涅夫斯卡雅,極能貼近她的感受,也跟着她難過。
我翻回第一頁,把拉涅夫斯卡雅的臺詞挑出來朗讀。
嗯,這樣好像比較搞得懂大意了。
黯淡的心情也幾乎完全消散,我心無旁騖地持續朗讀。
三天後,我依然演着這出獨角戲。
不只是拉涅夫斯卡雅的臺詞,我連其他人物的臺詞也一起念出來。
羅帕辛的聲音一定是活力旺盛、自信十足,但又有點性急;瓦里雅的語氣很溫和,卻會透出一絲疲倦;阿妮雅感覺比較豪爽活潑;特羅菲墨夫則是喜歡講理,像是在演講似的。
這個人有着怎樣的個性?他說出這句臺詞時在想什麼?
我一邊看一邊想象人物的心情和反應,拗口的名字讀起來也不再那麼傷神。
放學後,我把書包掛在肩上,雙手捧着文庫本,一邊念臺詞一邊走過操場。這時,後面突然跑來一個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叫了好幾次,你怎麼都沒反應啊?」
小保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從前被心葉學長漠視的時候,我完全沒想過可以像這樣和他親密地交談,更別說是爲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來約會。
這天是個大晴天。
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這些人物。
人只要活着,時間就會以同樣的速度流動。
出發之前小瞳就已做好心理準備,她知道老師一定不會在短期內接納她。
「嘿嘿,心葉學長又誇獎我了。」
「聽說偷偷在學校的樹上綁緞帶可以實現願望。」
而且,三月十四號白色情人節也來臨了。
冷風迎面吹來,心情也變得好淒涼。
「那個『嗯』和『很愉快』之間爲什麼停頓一下?」
小保向我解釋。
灰色天空之下,鮮豔土耳其藍的緞帶垂在高大櫻花樹上飄蕩着。
「不過她又說學你的作風太丟臉了,也很耗費體力,以後還是別再嘗試。我回答她『這樣最好』。」
心葉學長稍微低頭,柔和地微笑。
我已經朗讀《櫻桃園》多少次了呢?
「你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姑婆寄了一份委任書給舅舅,要用她自己的名義買回莊園,把債權移轉過去。』
今天一定要快快樂樂地度過。
「咦咦咦咦!我昨天寄簡訊問七瀨學姐『約會如何』,她只冷冷地回我一句『不告訴你』耶……沒、沒想到她竟然會感謝我……哇!真不好意思!」
「喔喔,那個很有名呢。」
「嗯,我常用電腦寄信給小瞳,不過小瞳太酷了,很少回信給我。」
「就當作是在誇我吧!」
「咦咦咦?菜乃也會感冒?」
我雀躍地走在心葉學長身邊,靴子和輕便的短裙洋裝都是新買的。
心葉學長的笑聲飛散到清新的空氣中。
「國小畢業以後我就沒來過動物園呢~」
我們也拍下很多照片。
———聽說偷偷在學校的樹上綁緞帶可以實現願望。
「你和冬柴同學還有聯絡嗎?」
我壓下了回頭再看一次緞帶的衝動,邁出步伐。
「嗯,這樣纔像日坂同學。」
「喂,竟然這樣說!我也是會得麻疹、水痘、腮腺炎的啊。」
我一遍一遍地朗讀《櫻桃園》。
我笑着轉開視線,但藍色緞帶依然在我的腦海中飄揚。
小保說的話令我暗自一驚。
「還有,你幹嘛自言自語?我知道冬柴走了你一定很寂寞,但我勸你還是不要和看不見的朋友說話。」
她喃喃說着,然後很感慨地微笑。
「討厭啦!小保,你要請我喫一個鯛魚燒!」
不過,最能引起我共鳴的人,依舊是拉涅夫斯卡雅。
「歐卡皮鹿是什麼啊?」
「那是長頸鹿科的動物,身體是褐色,腳像斑馬一樣有黑白條紋。」
心葉學長順利地考上第一志願的私立大學。
這種願望怎麼可能實現呢?
我體內發涼,十分心虛。
希望心葉學長不要畢業,永遠留在文藝社,即使我不能當心葉學長的女朋友也沒關係……一直當他的學妹也沒關係,我只想待在心葉學長的身邊。
「那棵樹上綁着制服緞帶耶。」
我也不曉得做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但我就是沒心思讀其他新書。
「咦,那是什麼?」
「該怎麼說呢……你拜託井上學長讓你入社的時候,我只覺得很不妙,心想你多半連文藝社是幹嘛的都不知道……但你現在已經成爲如假包換的文學少女呢。」
我發現奇怪的東西,赫然停下腳步。
「沒什麼,只是玩玩遊樂設施、看看遊行,在紀念品店買買東西罷了。不過我很慶幸有時間和琴吹同學好好地聊天,她也說得感謝日坂同學呢。」
我真笨,在胡思亂想什麼嘛!
「咦?呃……大概感冒了吧。」
我將書本闔上,塞進書包,笑着說:
不過小瞳的回信裏,一次都沒提過「回國」二字,所以她如今一定還在心上人的身邊繼續努力。
「哇,好像很時髦,真想快點看看。」
「真意外。」
如果真的可以實現願望,我希望永遠都能和心葉學長在一起。
「朗讀?」
「對了,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的約會怎麼樣?」
後來,我們看了獅子、河馬、北極熊、紅貓熊,玩得好開心,笑個不停。
「嗯……很愉快啊。」
「咦?有嗎?」
因爲,我想當文學少女只是爲了接近心葉學長。
「竟然有高一女生邊走邊朗讀……簡直像是接收到某種詭異的電波嘛……」
『住在雅羅斯拉夫的姑婆寄了一萬五千盧布,要用自己的名義買下這片地。她不信任我們,這麼大一筆錢,光是利息都付不起。』
如果真的能實現願望……
「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啊?」
我很清楚,自己纔不是什麼文學少女。
我拍了心葉學長的笑臉,也和他拍了合照。
「喔?」
「說的也是……嘿嘿。」
小保非常震驚。
「怎麼了?菜乃?」
每看一本書,我就裝出文學少女的態度向心葉學長報告,享受他的反應。
「沒這回事啦……」
心葉學長畢業以後,我還會繼續看書嗎?會不會覺得看書變得沒意義呢?
「嗚……看到心葉學長的表情這麼高興,真是讓人在意。你們昨天約會時,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心葉學長溫和地說:
我眉開眼笑地看着手機上的照片。
我猜她的情況不太樂觀。
氣溫有點冷,不過吐着白煙在動物園中漫步還挺愉快的。
小保說我是「如假包換的文學少女」更突顯了這一點,令我不禁羞紅了臉。
心葉學長眯起眼睛。
「不是啦,我是在朗讀這本書。」
小瞳幾乎不回信,一定是因爲不想對我訴苦。
「哇!這張合照看起來真像情侶!太棒了,真是奇蹟的照片啊!我一定要傳給小瞳看!」
我也開朗地笑了。
從貧困之中脫穎而出的羅帕辛、關心養母和妹妹的瓦里雅、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少女阿妮雅……每個人都像我的朋友。
「怎麼了?你的臉好紅喔。」
我們吵吵鬧鬧地走向校門。
「那只是迷信啦。如果這樣就能實現願望,學校裏早就綁滿緞帶了。」
「我倒是來過好幾次,我妹妹很喜歡這裏的歐卡皮鹿。」
心葉學長忍住笑意,看着我驚慌失措的害羞模樣。
「我想小瞳一定沒問題。」
我滿懷信心地說。
心葉學長露出柔和的眼神。
「和她最要好的日坂同學都這麼說,那一定錯不了。」
「嗯!」
我抬起頭,精神飽滿地回答。
「心葉學長,我們去看猴子吧。」
「好啊。」
我拉起心葉學長的手,他並沒有甩開。
或許他發現我在小瞳離開之後變得很寂寞。
因此在到達猴子區以前,我一直裝出天真的模樣,輕輕牽着心葉學長的手。
我好想要承諾。
好希望心葉學長主動給我承諾。
無論多麼微不足道都沒關係,只要能保證我今後還能和心葉學長在一起就好。
「你看,那隻猴子抱着小猴子耶!好可愛!啊,那邊的猴子甩了身邊的猴子,低頭不理人家,動作和人好像喔~」
興奮地指着猴子的我其實懷着迫切的願望,心葉學長一定沒有發現。他可以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寂寞,可是從認識以來卻從來沒注意到我對他的感情。
不過,我一直很喜歡遲鈍的心葉學長。
要好的學長學妹輕鬆對話持續下去。
「日坂同學,你最近在看什麼書?」
「契訶夫的《櫻桃園》。心葉學長說契訶夫的味道像日落時的羅宋湯,但我覺得比較像加了櫻桃果醬的俄羅斯紅茶。如夕陽般晶瑩嫣紅,而且暖呼呼的,但又帶點澀味,裏面還有酸酸甜甜的果醬呢。」
我故作開朗地說完,拔腿就跑。
心葉學長傳了簡訊給我。
「呃,酬勞就讓我分期付款吧。」
『你笑我吧,笑我是個傻子吧。』
他似乎很擔心我,還說他今天過得很愉快,然後是:
心葉學長大叫,我卻頭也不回地跑走。
我喘不過氣,胸口鬱悶,臉上滿是淚水,不停地抽噎。
「日坂同學!」
我朝他鞠躬。
我翻出心葉學長至今傳給我的所有簡訊。
可是,我現在卻走向天野學姐的畫像。
我們搭電梯到頂樓,走向畫室。
本來打算買花束送心葉學長,但我經過花店時沒有停下來,繼續快步走向學校。
我淚眼矇矓地望着小小螢幕上的文字。
我和心葉學長相遇的寶貴櫻桃園,明天就會消失了!
她曾興趣盎然地盯着我說。
麻貴學姐微微一笑。
她率先走進去。
現在如果回頭,心葉學長就會發現我在哭!所以絕對、絕對不能回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蓋滿畫布的耀眼金光。
「你那個請求……是認真的嗎?」
唉,如果櫻桃園能繼續維持從前的模樣就好了。
和心葉學長約會是這麼開心、這麼幸福,我爲什麼要哭呢?
我的脖子僵硬,無法動彈。
每一封都是我的寶物,但其實加上今天的份也只有六封。而且,多半都是「你的簡訊太長了」、「你傳太多簡訊」之類的冷淡內容。
我默默點頭。
『你明天會來學校吧?明天我就不是文藝社的社長,所以想以學長的身份去打個招呼。』
『可敬可愛的書櫃啊!我要向你致敬,百年來你不斷宣揚善良正義的光明理想。』
心葉學長溫柔地眯着眼睛聽我形容。
隔天早上,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陽光刺得我眼睛好痛。
而是更強更痛,有如刀割般的悲哀。
「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有好多難唸的名字,我看得頭昏眼花,不過開始朗讀以後,就越來越能理解那些人物的心情。
我在電車上低着頭嚶嚶哭泣,附近的乘客都偷偷地看我。
———你在井上心葉相關人士之間已經很出名囉。
可是,心葉學長沒有給我承諾!
『百年來你對建設性勞動的沉默呼籲不曾衰減,鼓舞着我們民族世世代代的士氣以及朝向美好未來的勇氣和信念,教育我們善良和社會自覺的理想。』
真希望明天永遠不要來。
這不是寂寞,也不是矇矓不清的感覺。
回到家後,我躲進自己的房間,癱在坐墊上打開手機。
麻貴學姐環抱手臂站在音樂廳門口。
加耶夫是拉涅夫斯卡雅的哥哥。他的本性不壞,但經常多嘴說些不該說的話,是個愛聽奉承話的大叔。
我總覺得看見天野學姐的模樣就會陷入絕望,心裏染成一片漆黑。
「咦?」
當時,有一頭波浪卷棕色長髮的豔麗美女坐在椅子上捧腹大笑。
我抬起頭,站定腳步。
拉涅夫斯卡雅和瓦里雅也是,就連建議砍掉櫻桃園改建別墅的羅帕辛也一樣……
———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找我。
到底該怎麼辦呢?我想不出答案,只能不斷流淚,一次又一次看着心葉學長傳來的簡訊,看了一整晚。
但我仍努力抬頭,拼命揚起嘴角。
『我無法靜靜地待着,真的沒辦法。』
牆上跟當時一樣,掛着一幅遮着布簾的畫。
我做好上學前的準備就提早出門。
麻貴學姐鮮紅的嘴脣緩緩上揚。
在在這種時間到校的學生很少,我走進空蕩蕩的校門,沒有走向校舍,反而去了音樂廳。
她穿着貼身的絲質洋裝以及毛皮外套,豔麗得像盛開的玫瑰。
加耶夫朝着烙上百年前年號的書櫃盡情演講,甚至講到聲淚俱下。這一段每次都讓我看得好感動。
椎心之痛仍然沒有消失,我爲了不讓心葉學長察覺,便抬頭挺胸地背誦加耶夫的臺詞。
看到這句話,我又湧出淚水,喉嚨顫抖。
如果能相約再會就好了。
然後是光芒中的少女。
胸中突然隱隱作痛,心臟幾乎迸裂,聲音梗在喉嚨,令我不禁低下頭。
———那是遠子的畫像。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呀!
我不是已經決定今天要快快樂樂地度過嗎?
雖然裏面沒有建立豐功偉業的大人物,也沒有赫赫有名的罪犯或殭屍,只是一羣平凡人,卻讓人覺得好親近。我也背了很多喜歡的臺詞喔。」
「拜拜!」
聚集在這莊園的人們各有各的立場和煩惱,但是大家對櫻桃園都一樣懷念,一樣爲它即將消失之事感到遺憾。
也一樣……我也一樣……
加耶夫如果能力足夠,一定也會保護這個珍貴的櫻桃園。
「早安,我看到簡訊了。竟然在凌晨三點傳簡訊來,你熬夜熬得太晚了吧?看你的眼睛腫成那樣,臉也腫起來了。」
「……沒關係,我可以在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補眠。謝謝學姐答應我的請求。」
「不用了,能親眼看到你『那一瞬間』的表情就已足夠。」
我紋風不動地凝視着畫像。
櫻桃園會被賣掉。由於新主人的決定,開滿白花的櫻桃樹將會被人一斧一斧地砍倒。
「日坂同學?」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緊張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
每次看到他這種表情,我都高興得心臟怦怦跳,今天卻覺得格外寂寞。
麻貴學姐面露笑容,揭開布簾。
她曾露出試探的眼神調侃我「要不要看看啊」,我還閉緊眼睛大叫「我不想看」。因爲我很怕看到真實的天野學姐。
麻貴學姐輕鬆地說着,打開畫室的門。
這一年裏,我和心葉學長之間只有這點情誼。
心葉學長驚訝地問。
「很感謝心葉學長,今天真的很愉快!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白色情人節!」
這是最後一次和心葉學長相處的寶貴時間耶!過了明天,說不定永遠沒機會再見面,但我竟然丟下心葉學長逃走!
可是,明天還是會來。
「喔,那就來吧。」
披垂在老舊木椅上的細長辮子。
像雪一般潔白的腳趾,纖細的腳踝……
我稍微喘息,再拉高視線。
翻着泛黃書本的纖細手指,披着新娘白紗般白色蕾絲窗簾布的苗條身材。
細緻的脖子,溫柔微笑的櫻花色嘴脣,雪白肌膚,望着書本的水靈眼睛。
那個女孩屈膝坐在椅子上看書。
她的頭髮一邊綁成辮子、一邊鬆開,如瀑布般流泄在蕾絲窗簾上。
窗簾之下看似沒有衣服,她的手腳裸露在外,皮膚在金光照耀之下顯得晶瑩剔透,但是絲毫沒有色情的感覺,反而顯得很神祕,美麗透明得令人屏息,而且好溫暖。她望着書本的眼神是多麼地溫柔啊,好幸福、好柔和的眼神。
黃昏時分的金光,輕柔地點綴在纖細的軀體和溫柔白皙的臉龐上。她的身影和表情有點像心葉學長寫小說的模樣。
我的腦袋發熱、身體顫抖,只顧着睜大眼睛注視那幅畫。
這個人就是天野學姐。
她就是心葉學長在滿天櫻花之中哭喊的人,是讓心葉學長寫出那個悲傷溫柔故事的人,是如今仍然佔據心葉學長心房的人。
這個人就是天野遠子……
心葉學長的文學少女!
啊啊,好美的人,看起來富有知性、溫柔體貼,比我想象的還要出色。
我早就知道,如果看了天野學姐的畫像,一定會體會到心碎的滋味。
但是,爲了在今天的畢業典禮上勇敢地面對心葉學長,我終於下定決心來看天野學姐的畫像,所以三更半夜傳簡訊給麻貴學姐。
我請求她,在畢業典禮開始之前讓我看看天野學姐的畫像。
如果爲之折服,我也只能乖乖認輸。
可是看到那雙滿懷愛意注視書本的溫柔眼睛,我的心情卻意外地平靜。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爬樹。」
或許心葉學長想在離開社團活動室之前,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我沒向心葉學長說話,只對七瀨學姐說「恭喜你畢業」。
「聽說在樹上綁緞帶可以實現願望,所以我也想挑戰看看。」
「心葉學長,畢業典禮之後你有空嗎?」
國中畢業典禮時,大家都哭得慘兮兮,但高中生只是靜靜地哭泣。
好了,走吧。
心葉學長收到了竹田學姐和合唱社社員們送的花。
圖書館、體育館、器材室、視聽教室……到處都留下我和心葉學長的回憶。
我在心中對她說,正如你看過我不知道的心葉學長,我也看過你不知道的心葉學長。
只剩一點……
我想着心葉學長的事,一點都不覺得無聊。
夜幕降臨前的金色暮靄,點亮校舍和旁邊的樹木。
「那你回家之前,可以陪我一下嗎?」
心葉學長睜大眼睛,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對麻貴學姐說過會在畢業典禮上補眠,事實上腦袋卻很清醒,一點都不想睡。
我賣力地爬樹,抓住樹枝,找尋踏腳的地方,喘着氣不斷往上爬。
「沒關係。」
我曾經在這裏心跳不已地等着心葉學長經過。
心葉學長提着書包和外套站在樹下。
手掌和粗糙的樹皮不斷摩擦,痛得火辣辣的。
我說出時間和地點,心葉學長顯得有點困惑。
他一定是回憶起在文藝社裏經歷過的點點滴滴。
「見習生,你將來一定是個好女人。雖然胸部好像不會再長大,但一定會是個心胸寬大、關懷別人、充滿魅力的好女人。」
用單手解開制服上的藍色緞帶時,心葉學長似乎倒吸一口氣。
三月中旬的空氣還有點冷,但我絲毫不以爲意。
「不現在爬就沒意義了,要在心葉學長還是我學長的時候爬纔行。」
「嗯……好吧。」
「太危險啦,日坂同學。」
窗口射入金光,照得走廊一片明亮。
其實我知道,一定要在沒人看到的時候綁緞帶。
雫學姐也來了,她和十望學姐一起害羞地送出可愛的粉紅色花束。
我漫步在走廊上,念出拉涅夫斯卡雅的臺詞。
有人咬着嘴脣強忍淚水,有人含淚望着臺上,真的哭出來的人也只是抬起臉靜靜地掉淚。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久,所以我先在校內到處閒晃,一到文藝社活動室就看到心葉學長。
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不過想必都是因爲你,纔會有今日的心葉學長,而且我也得到了面對心葉學長的勇氣。
我想象着心葉學長在這圍繞着書本的小房間度過的三年,心頭不禁揪緊。
我朝着畫中的天野學姐靜靜地微笑。
汗水從額頭流進眼睛,我拼命眨眼。
好比說,啊啊,我就是在這條走廊找到心葉學長,第一次對他說話。
「謝謝你。」
時間到了。
我所不知道的心葉學長高一時代、高二時代。
我衝向心葉學長時在這裏跌倒了,心葉學長一臉無奈地扶起我……
心葉學長輕輕摸着他一直用來寫小說的老舊木桌,神情充滿懷念。
謝謝你。
我走到心葉學長面前,笑着說:
「我的家人要在家幫我慶祝。」
還有高三……
「心葉學長。」
謝謝你。
我笑着攀上樹幹。
我像貓一樣攀住越來越細的樹枝,直往上爬。
「你、你也幫了我很多,謝謝你邀請我參加文化祭的話劇。」
周圍不時傳來嘆氣或啜泣聲。
「那也不需要現在爬樹啊!而且正確的傳聞應該是……」
心葉學長剛剛想講的應該是這件事。
我下樓換上鞋子,沒穿外套就直接走出去。
我沒有哭,而是挺直腰桿,看着心葉學長被點名上臺領畢業證書時優雅地敬禮。
我一直站在遠處看着。
我只是個見習生,遠遠比不過她。
我直接走向操場。學生們都離開了,操場變得冷冷清清。
腳踩滑了好幾次,每次都嚇得我心臟冰涼。
其中最粗壯的一棵樹長在文藝社窗口的正下方。
然後她噘着嘴,不好意思地說:
我懷着清新的心情抬起頭,發現麻貴學姐笑咪咪地看着我。
我懷着最高的敬意和憧憬,對這位真正的「文學少女」鞠躬。
我不想打擾他,所以悄悄地離開門邊。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開朗,令七瀨學姐有些驚訝。
胸前戴着紅花的心葉學長一臉和氣地走向我。
室外充滿清涼的清晨空氣,到處都是走向校舍的學生。
我氣喘吁吁地回答。
沒錯,不現在做就沒意義了。
班會結束後,畢業生和歡送他們的在校生塞滿了走廊和操場。有的拿手機或相機拍紀念照,有的送花,有的甚至玩起拋人,場面十分熱鬧。我還聽到有人放聲大哭。
就算這樣,我還是愛着心葉學長。
「日坂同學。」
「這是代表見習生向文學少女宣戰吧?這種青澀的感覺真有意思,你讓我看到了精彩的畫面。」
我紅着臉向麻貴學姐鞠躬,離開了音樂廳。
接着,她輕輕摸着我的臉說:
「恭喜心葉學長畢業。」
心葉學長溫和地微笑。
抬頭望去,樹枝反射出夕陽的金色光輝,變得好刺眼。
「嘿嘿,那就晚點見啦!」
『我的命運今天就要決定了,我的命運……』
天空蔚藍得讓人好想張開雙手跳進去,櫻花樹終於開出花苞。
我的語氣讓心葉學長說不出話。
心葉學長喜歡的人果然很棒。
我在班會開始之前去了心葉學長的教室。
「我有心理準備了。」
我開朗地搶着說,然後一腳蹬上樹。
因爲沒地方可去,我又開始在校內散步。
心葉學長今天就要畢業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回到教室。
我在心葉學長回話以前就快步跑走。
『好懷念啊,我的書櫃……我的小桌子……』
「咦?」
讓人看見的話,願望就不能實現。
可是,我的願望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啊!
大家早就說了絕無可能啊!
———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應該是零吧。
———是嗎……
———對不起。
我把心意寄託在袋鼠的故事裏,向心葉學長告白時,他果斷地拒絕我。
那時我已經失戀了。
後來我一再地向同一個人表白,也一再地失戀。
———日坂菜乃同學,我討厭你。
———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遠子學姐那樣。
心葉學長一開始對我很冷淡,封閉自己的內心,眼中只有天野學姐離去的背影。
———你最好還是快點放棄,井上不可能喜歡遠子學姐以外的人!
———還是別喜歡我比較好,因爲只會白費工夫。
我很清楚這是沒希望的挑戰。
愛上深深思念其他女人的男人,本來就註定要流淚,要喫盡苦頭、受盡折磨。
我都知道!
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即使全世界都說我沒希望,我還是不想放棄。
「……《放學後,油菜花與我》?」
而且,可以一再表達我對他的感情。
我想到一件非說不可的事,含淚笑着說:
「哇!」
「咦?咦咦咦?謝、謝謝。」
「差不多要走囉。」
「沒事!」
「日坂菜乃同學,我也喜歡你。」
「我不會看啦。」
「你真是的……再不下來我就要走囉。」
我看完《櫻桃園》以後雖然很難過,卻也感到心情煥然一新。
心葉學長爲我寫了這個故事,爲我準備了最棒的禮物。
心葉學長見我害羞起來便噗哧一笑。
「嗯。」
「再見了,日坂同學,文藝社就交給你。」
我和心葉學長的故事就像一篇短篇小說,實實在在地留在心葉學長的心中。
「謝謝你,心葉學長,這是最棒的禮物!」
我一抬頭就看見心葉學長溫柔地笑着,他的髮梢和臉的輪廓都帶着金光。
一年前哭喊着離去之人的男孩昂首挺胸,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毫不迷惘的果斷腳步走過輝映着夕陽金光的操場,走向校門。
我們再度互看一眼。
帶着溫和的笑容。
我的胸口緊縮,聲音也變得沙啞,但仍掛出最燦爛的笑容回答。
我的心意一定傳達到了。
「心葉學長,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請你也喜歡我吧!」
我緊緊抱着雜誌。
「嗚……反駁得那麼幹脆更讓人難過。你想看的話就看吧。」
忍耐已久的淚水在冰涼的臉上劃出一道熱流。
心葉學長把他和天野學姐在一起的經歷寫成《文學少女》。
好幸福。
膝蓋撞到地面,痛得我差點哭了。
心葉學長不好意思地微笑。
心葉學長的語氣、言詞、微笑都甜美地滲進我的心胸。
「我突然很想寫這個故事。」
他睜大眼睛,喫驚地看着我。
我驚疑不定地接過雜誌,看看封面。
我滿頭大汗地擦亮眼睛,把集中力灌注於指尖,在小樹枝上綁好緞帶。
「這、這個學妹就像豔陽底下的油菜花……這是……」
心葉學長的眼神太冷靜,那不是墜入情網的眼神。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從這個故事的結局看出『希望』,想象今後會有的美好未來。所以,我一定沒問題!」
那是他寫給天野學姐的情書,我怎樣都贏不過天野學姐。可是,我也確確實實地存在於心葉學長的日常生活中!
「哇!這期的封面特集是井上美羽耶!哇!還有未公開的短篇……咦?」
有股熱意從喉嚨直往上衝。
「這是昨天送來的樣本,送給你。」
然後他露出苦悶的表情,眼神變得好悲傷,一動也不動。
好像預告着故事結束以後,又會展開另一個新的故事。」
「不、不可以偷看我的裙底喔。」
心臟猛然一震,我的手僵住了。
能和喜歡的人這麼親近,可以每天看着他、和他說話,對他傾訴煩惱,還能讓他摸頭。
心葉學長愕然地吸氣。
心葉學長溫柔地叫着我。
我的初戀。
眼前出現一本雜誌……這是連載《文學少女》的雜誌?
「我想在畢業前告訴你,我很喜歡日坂菜乃這個學妹。」
「好的!」
無比幸福。
我抱緊心葉學長送給我的故事,注視着我最喜歡的人。
我知道這句「喜歡」不代表愛情。
「日坂同學!你沒事吧?」
我滿意地笑着往下看,心葉學長很緊張地盯着我。
「好……啊!心葉學長!」
我吸着鼻子說:
「我說過最近在看《櫻桃園》吧?拉涅夫斯卡雅從小住到大的櫻桃園被新興商人羅帕辛買走,一家人離開莊園,在外面聽着斧頭砍倒櫻桃樹的聲音……這個故事的結局並不圓滿。
「這個給你。」
我屏息看着心葉學長,心痛得無以復加。
我笑容滿面地大聲喊出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翻。清爽的文字描寫着高中生「我」和老是把他耍得團團轉的活潑學妹共同度過的溫馨日常生活……
我開朗地抬頭回答。
他摸摸我的頭,向我道別。
「我喜歡你的積極樂觀。」
我狂喜到心臟快要炸開,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轉身離去。
我急急忙忙地滑下樹幹,還沒爬到底就鬆手跳下來。
四目交會。
「下來吧,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寒冷的風吹得藍色緞帶不停搖曳。
這清澈的聲音說出我永生難忘的話。
此時,心葉學長輕輕揚起嘴角。
心葉學長面帶微笑聽着我最後這段話。
我強忍淚水笑着說:
多麼奢侈的單戀。
我的心神震盪,看着人影在耀眼光芒中漸漸縮小。
我好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他抬頭凝視着我。
心葉學長露出微笑,我也笑了……
在夢幻的金色光芒中,土耳其藍的蝴蝶結翩翩飛舞。
絕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單戀了!
夕陽下逐漸遠去的背影。
心葉學長輕摸我的頭髮,慢慢收回他的手。
我望着雜誌,震驚到口齒不清。心葉學長依然不好意思地說:
「我喜歡你的勇敢,還有你看到別人有困難一定會伸出援手的體貼之心。」
可是他以信任的眼神看着我,說他喜歡我。
「啊!等、等我一下啦!」
我忍着不讓淚水流出,開懷地笑了。
心葉學長溫柔地點頭。
潔白花瓣在柔光之中乘風飄舞。
櫻花纔剛長出花苞,應該還要很久纔會飄落……
我清晰地想起第一次看到心葉學長時滿天飛舞的櫻花。
有如祝福一般,純潔而亮麗的小小花瓣灑在心葉學長的身上。「櫻桃園」沒有消失,只要我繼續想象、創造,花朵仍會在心中綻放。
我和心葉學長之間並沒有任何約定,他直到最後都沒有給過我承諾。
但是,我們還是擁有回憶!
心葉學長給了我好多重要的、美好的東西,就像清澈泉水般源源不斷,晶瑩閃耀地揮灑而出。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溫,如同翻着書頁。
在漫天櫻花之中離去的拉涅夫斯卡雅感慨萬千地自言自語:
『喔,親愛的、可愛的、甜美的櫻桃園……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再見……再見!』
一切都從這裏開始,我也在這裏告別了初戀。
再見!再見!
夕陽慢慢下沉,遮蔽視線的無數花瓣在夕照之下閃閃發光。
契訶夫寫的是黃昏的故事。
可是,故事結束以後又會有新的故事展開!
我今後也要繼續看書,繼續翻開新的故事。
我一定會再愛上別人,主動地去追求愛情!整顆心充滿喜歡某人的感情,強烈到世界都會爲之改變!
總有一天,我也會踏出那道門。
我望着心葉學長經過的校門,微笑着念出《櫻桃園》的臺詞。
「新生活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