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毒之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隔天,我也跟琴吹同學一起上學。
我因爲擔心,所以提議要去琴吹同學家裏接她,卻被她堅決地拒絕。
「啊!不行啦!因爲這樣會讓奶奶知道我在跟井上交往。」
「我不是也把琴吹同學介紹給家人了嗎?」
「那時候井上只介紹說這是同班的琴吹同學吧……」
「那、那是因爲……我媽媽以爲要來家裏的是男生啊……而且我下是也答應了,下次會對家人正式介紹說琴吹同學是我的女朋友嗎?」
「呃,雖然這樣說……總之,不要來我家接我就是了。」
「如果打招呼時說我是和琴吹同學同班的井上,這樣也不行嗎?」
「只是同班同學卻一大早專程跑來,這樣太不自然了吧。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們晚上在手機裏商量許久,最後我還是屈服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因而提早三十分鐘到達約定地點,結果琴吹同學已經先到了。
看見脖子上圍着我送的圍巾、吐着白煙的琴吹同學,我立刻睜大眼睛。
「嚇我一跳,琴吹同學還真早。」
「井、井上也早到了啊!」
琴吹同學可能很不好意思,她噘着嘴脣,轉開臉。
「只是碰巧有其他事情,所以才早點出門啦。」
我忍着笑意。
「這樣啊,有其他事情啊。」
我喃喃說完,琴吹同學就抬眼瞪我。
「不過,還好我也早到了。這樣就可以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更久。」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你們兩人之間有『那種關係』?」
我正在擦陽臺那側的窗戶,突然看見流人越過操場。
我全身僵硬,喉嚨縮緊。他又想對琴吹同學做什麼嗎?
當時流人臉上帶着若有似無的曖昧笑容,回答時也是閃爍其詞。
琴吹同學一副不太熱衷的樣子,伹還是道了謝,把噴霧劑和警報器收進口袋。
『流人,你昨晚住在這裏?你下是說要去鎮上?』
我猛力拉開窗戶,探出身體。刺骨寒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後面的同學紛紛大喊:「呀!好冷喔!快點關上窗戶啦,井上!」
說到這裏,我的思緒中斷了。
我漸漸想起那個夏天的事情。
「可是,昨天你們三人也一起蹺課了啊。」
沉默片刻以後,先開口說話的是麻貴學姊。
這話一說出口,我自己纔有所驚覺。
高見澤先生露出想要舉雙手投降的無奈表情。
「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謝謝你,芥川。你就照着做吧,琴吹同學。」
我悄悄走向正在搬桌子的芥川,對他耳語說: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流人,你不是在跟竹田同學交往嗎?不,我是知道你另外還有很多女朋友啦,不過你跟麻貴學姊的關係不是很差嗎?每次見面都要冷嘲熱諷,夏天在麻貴學姊的別墅裏你們不也還吵到大打出手?麻貴學姊更踢了你,叫你滾出去,然後你就走了……咦?」
高見澤先生以穩重口氣這麼說時,房裏傳來物品摔破的聲音,還有流人的怒吼。
她明明是因爲我才碰上那麼可怕的事,卻還顧慮着我的心情。
雖說如此,對流人的警戒心還是不能鬆懈下來。
「在你肚子裏的是我的孩子吧!這怎麼會跟我無關!」
高見澤先生好像很頭痛地皺起面孔。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那個「你」說的是麻貴學姊嗎?而且是「我的孩子」……
我打開門衝了進去。地面積有水漬,破花瓶、花朵、畫具亂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流、流人,你們夏天時……應該沒有在別墅附近的池子……戲水吧?」
森同學說些鼓勵的話後就走掉了。
位於那個方向的是隸屬於管絃樂社的音樂廳。
「這是我跟姊姊借來的防身器材,你可以拿去用。」
我的臉燙得像火燒,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接着,我想起更重要的事。
琴吹同學驚訝地抬頭看我。
可是,流人和麻貴學姊的關係就像狗跟猴子一般不睦,而且我還聽說,流人最近纔在圖書館被麻貴學姊一拳打得坐在地上,一臉很不高興的樣子……
「!」
奇怪?
要說起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完全漠視常識和良心這些特質,他們兩人根本是同個德行,說不定他們正是因爲這樣纔會討厭彼此。但反過來說,因爲他們個性相似,所以應該更能互相理解。如果要同時跟這種個性的流人和麻貴學姊爲敵,那簡直是慘絕人寰。
「要不然怎麼會懷孕啊!」流人大吼着。
流人臉色鐵青,圓睜的眼中浮現強烈的怒氣和焦躁,看他那激動的模樣好像立刻就要掐死麻貴學姊似的。
而且麻貴學姊也一樣……好像纔剛剛衝過澡似的,穿着浴袍,胸口和脖子上都有蟲咬般的痕跡,顯得異常嫵媚……
我衝過走廊,朝音樂廳跑去。
「呃……嗯……」
流人暴躁地咆哮。這跟他爲了遠子學姊而對我表現出來的陰森怒氣不同,而是更加外顯,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熾烈怒氣。
我感受着不祥的預感在胸中燒灼,一邊走進音樂廳,來到麻貴學姊作畫用的畫室前。
芥川一臉嚴肅地把噴霧劑和警報器之類的東西放在桌上。
另一邊,在制服外面套着作畫用圍裙的麻貴學姊則以高傲的眼神睥睨流人。
我茫然地問:
「啊,原來是這樣。」
我絕不會讓那種事情再度發生!
「嗯。」
「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麻貴學姊的肚子裏懷着流人的孩子……」
流人的聲音衝破門扉傳來。
腦袋漸漸熱了起來。雖然我想不會有這種事,但是流人跟麻貴學姊萬一真的聯手就糟糕了。
「開什麼玩笑!」
「流人來了對吧!」
我話一說完,琴吹同學立刻變得面紅耳赤,像是辯解似地小聲說:「真的……只是碰巧啦。我、我纔沒想着……井上說不定會早到……」
「爲什麼瞞着我懷孕的事!還說什麼跟我無關!」
流人雖然被麻貴學姊趕出別墅,但是在兩天後的早上,他卻不知爲何頂着一頭洗過未乾的頭髮出現在走廊上。
懷孕!誰懷孕了?
琴吹同學大叫,然後又轉頭看向旁邊。
說完之後我立即跑出教室。
大概是因爲我們三人一直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森同學還擔心到特地在午休時間跑來問我:「七瀨和井上、芥川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三角關係啊?井上和芥川在爭奪七瀨嗎?」
看到高見澤先生站在門前,我停下了腳步
他的聲音極爲冷靜。然陵她挺直身體,以散發着威嚴的成熟病情說:
芥川皺起眉頭。
流人踏着匆促的步伐,慢慢走近校舍。
在月光照耀的池於裏赤裸交纏的那對男女,難道就是……
他毫不躊躇說出的露骨話語讓我受到更強烈的衝擊。
「謝謝。雖然我好像不怎麼可靠,伹我還是會盡力保護琴吹同學。我才更該堅強起來,別讓琴吹同學擔心。我會更努力的,所以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在這片亂象之中,流人正在逼問麻貴學姊。
「雖然芥川這個對手很不好應付,不過井上也有井上的優點,所以七瀨不會那麼容易拋棄井上的啦,我也會幫井上加油喔~」
「沒事的,不用擔心我,多注意琴吹同學吧。」
「……謝謝。」
「恩。」
爲什麼流人要去音樂廳?
他們兩人一起望向我。
「呃!哪、哪有啊!」
我怎麼想都想不透,只能愣愣地關上窗戶,把抹布放回水桶。
「我就說了不是嘛!」
「懷孕的事情是真的。」
流人現身的時候,是在放學後的打掃時間。
「但是,跟這位少爺一點關係都沒有。」
「流人來了,我去看看情況,琴吹同學再麻煩你。」
擁有想要守護的對象竟是這麼溫馨,這麼令人欣喜。
胸口甜蜜地縮緊,我用力握住琴吹同學的手。
「非常抱歉,麻貴小姐正在接見訪客。」
此時,琴吹同學一邊跟森同學她們聊天,一邊拿着掃把掃地。
不對,是遠子學姊一個勁地嚷嚷着「幽靈出現啦」而逃走,所以我才以爲真的鬧鬼,其實那大概不是什麼幽靈吧?
「也把我的手機號碼設爲快速鍵吧。井上不在的時候,找我也沒關係。」
「只是去保健室啦。」
一想起地下室裏發生的事,我的身體幾乎快被怒氣漲破。
但是,流人沒有走進校舍,而是朝其他方向前進。
「因……因爲……今天真的只是碰巧來早了,明天不一定會這樣……井上也、也要好好遵守約定的時間纔行。我真的不會有事啦,昨天只是一時疏忽……我以後會多多注意,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不會再讓井上擔心……」
又造成奇怪的誤會……琴吹同學一定也會被森同學逼問到煩吧。
琴吹同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到教室以後,我對琴吹同學再三叮嚀:「就算是在學校裏也絕對不能落單。」
在那天的前一晚,我跟遠子學姊到池邊散步時,看見了由梨和秋良的鬼魂。
我想起那個時候也在流人的脖子上發現同樣的痕跡,不由得大驚失色。難道他們兩人那晚就在一起了?
「當然有!你想說是我以外的人讓你懷孕的嗎?你應該只有跟我一人交往吧!」
難道他不是來找我,而是要找麻貴學姊?
她這個表情又讓我的心充滿溫暖的情感……我們手牽着手一同邁出步伐。
要說有什麼麻煩,大概只有這些小事,午休時間就這麼風平浪靜地結束。
「這個我恐怕不能回答。」
啊啊,這是跟美羽在一起時不曾有過的感覺。
「是啊,我們是戲水了,其他的事也都做了。」
麻貴學姊灑脫地說。
「~~~~~~~~~~!」
我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
原來那一晚他們兩人就在一起了!
怎麼會這樣!如果僅只輕浮風流、喜歡到處拈花惹草的流人我還能接受。但是,身爲姬倉集團繼承人、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感覺完全不容男人近身的麻貴學姊,竟然會在野外……而且對象偏偏還是流人!
「等等,如果是那時懷孕的話,現在不是該滿七個月了嗎?」
我聽說懷胎十月纔會生下孩子,但如果早產的話,說不定七個月就會一骨碌地生出來。那不就糟了嗎?
明明不是我自己要生,我卻急得憂心如焚。
我看着麻貴學姊的肚子。那裏有着七個月大的胎兒……大概已經長成人形了吧。奇怪?可是麻貴學姊的腰圍爲何還是那麼苗條?怎麼看都不像懷着孩子。就算說情況是因人而異,但懷孕七個月的肚子有可能是這樣嗎?
麻貴學姊白了我一眼說:
「冷靜點,心葉。預產期還很久,不用擔心。」
「三個月一下子就過了吧!」
「真是的」
麻貴學姊嘆着氣說:
「是三個月沒錯,不過不是三個月後就要生,而是隻有懷孕三個月。」
「咦?」
我愣住了。
「不是在夏天裏就有了?」
「嗯嗯。」
「……我又不是很會喝酒。」
麻貴學姊看起來跟平時沒兩樣,但是她嘴角輕揚,用右手緩緩撫摸肚子的動作卻讓我看得寒毛直豎。
——譬如……復仇吧。
「喂!流人!」
吼叫聲漸漸遠去,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心葉學長沒有殺我……既然不想寫小說,乾脆殺死我啊……
麻貴學姊竟然跟流人交往,而且還懷了孩子……麻貴學姊真的打算生下來嗎?
「你從剛纔到現在一直在胡說些什麼啊?」
流人的肩膀突然劇烈震動。很令人驚訝的,他好像在哭,酸苦的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到膝上。
被這麼一問,我才猛然一顫回過神來。
「幹嘛這樣說呢,心葉學長。」
「……你要生嗎?」
盤腿坐在坐墊上的流人爽朗地向我打招呼。他目光渙散、滿臉通紅,桌上和坐墊上倒了好幾個啤酒空罐,甚至有威士忌和白蘭地酒瓶,而且都已經打開了!
我這樣回答以後,琴吹同學和芥川都呆住了。
他的聲音異樣地拔尖,目露兇光揪住了麻貴學姊。原本一直默默站在旁邊的高見澤先生見狀,立刻從後方架住流人的雙手,把他拖走。
「爲什麼?」
「……如果我飲酒過量,都是心葉學長害的。」
「什麼,流人!」
「隨便你去想像吧。」
麻貴學姊的聲音響徹安靜的畫室。她露出果決得近乎殘酷的眼神,斷然說道:
我在說完的同時打開房門,立刻聞到一股酒味。
「他一直在房間裏等心葉呢,好可憐的樣子。」
不管是誰都不來殺我,大家都拋棄我。麻貴也一樣,死都不跟我說喜歡啦、愛啦之類的話……她要的只有我的身體嗎?她想要的只有我的精子嗎?」
「好慢啊,心葉學長。」
「流人,你還未成年吧!」
我想把他推開,他卻抓我抓得更緊,還放聲大哭。
「下需要道歉,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不過,還是先別告訴遠子這件事吧,她一定會氣炸的。」
「井上!」
高見澤先生給人的印象比較偏向纖瘦而知性,臂力看起來也沒多強,但流人就是無法掙脫他的雙手,還用力到皺緊臉孔。
「啊啊,真好耶,心葉學長的媽媽很親切又很溫柔,廚藝也很棒……嗚……真的好好喔……有這樣的母親,孩子一定過得很幸福吧。心葉學長的媽媽有點像結衣阿姨呢。我也好想當『結衣姊』的孩子……這、這樣的話,每天都可以喫很多好喫的東西,還可以被摸頭、被擁抱,還會有人笑着對我說『慢走喔』、 『歡迎回家』這些話,一定會幸福得不得了。而且,還可以叫『結衣姊』媽媽……」
我有一種幾乎要倒地不起的感覺。
「沒有,我沒事。」
離開音樂廳以後,我依然因爲心緒混亂而踩着虛浮的腳步。
芥川和琴吹同學在剩下沒幾個人的教室裏,很擔心地等着我回去。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
「那就不要暍啊!話說回來,你還未成年吧!要喝酒等你滿二十歲再說!」
「不要說這麼不通人情的話嘛。心葉學長大死板啦。」
我真想求他不要這麼大聲說出這些事,我家裏可是有還在讀小學的女生耶。
「哎唷,井上又在發呆了。」
「非常抱歉,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
「……我等了這麼久你都不回來。」
送琴吹同學回去以後,我自己也回家了。
流人就這麼被拖出房外。
流人拿着威士忌酒瓶就要往嘴裏倒,我一手把酒瓶搶過來。
「要喝酒就回自己家裏喝吧。你來我家做什麼?」
我纔剛說完,流人就吼着:
算了,麻貴學姊的那句話又不是在說自己。不管她多麼討厭流人,應該也沒理由對流人復仇吧……
「跟你無關,這是我自己的事。」
他對琴吹同學做出那種事,一點都沒考慮到我的立場,現在竟然還跑到我家暍得酪酊大醉,真是讓人搞不懂。
「流人,我進去羅。」
琴吹同學生氣噘嘴,而我慌張道歉的場面也時有所見……
我驚訝地大叫。
我看着放在玄關的球鞋,歪頭問道。那應該下是芥川的鞋子。
「這麼說來,那就不是流人的孩子羅?」
「可、可憐?」
看到一個比我還要魁梧的男生像個小孩一樣嗚咽哭泣,讓我覺得十分詭異。而且這傢伙先前還是露出野狗般兇狠目光、執着地把我逼到角落的可怕對手,如今他卻毫無防備地哭泣。
我一邊因媽媽表現出的異樣同情而感到疑惑,一邊爬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啊!是說你們見面的次數有那麼頻繁嗎?不是隻有在夏天裏因爲昏了頭還是怎樣才做了一次嗎?」
我還是會不時想起流人和麻貴學姊的事。
我還沒從錯愕之中恢復,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歡迎回家,心葉。你的朋友來了喔。」
「不然我該怎麼說?你已經忘記自己對我做過什麼事嗎?」
芥川后來去參加社團活動,我跟琴吹同學一起離開學校
我想起她昨天所說「有些女人就算沒有愛情還是能生孩子」,更覺得呼吸困難。
「流、流人,我好難過……你先把手放開啦。而且你身上的酒味好重,不要貼得這麼近啦……重死了。」
「我們又沒有約好,是你自己擅自跑來的吧?」
流人緊咬嘴脣,蘊含着激烈怒氣的眼睛瞪着麻貴學姊。他的臉龐逐漸因不安和衝擊而扭曲,彷佛要把指甲刺人肉中一樣緊握拳頭,以壓低的聲音喃喃說道:
雖然一點都看不出來,不過他的年紀確實比我小。
「呃,沒什麼事啦,只是……我看到流人,所以追了過來。然後,那個……對、對不起!」
我陪琴吹同學去買東西,然後在速食店裏喝茶聊天。
「喂!麻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絕對不要生下來!」
流人看來好像就要哭了。片刻之後,他肩膀顫抖,眼中再度浮現強烈憤怒,低吟着說:
「你跟櫻井談過了嗎,井上?」
我以氣憤而強硬的口吻說着,流人突然露出悲傷軟弱的眼神,垂下頭去。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心葉?」
我含糊地說着。
「所以我說那是我的孩子啊!既然是懷孕三個月,那應該是在那次吧?還是另外的那次?媽的,你不是說沒問題嗎?」
他垮着肩膀,喃喃低語。
「謝謝。」
「……心葉學長好冷淡啊。」
「呃……他好像忙着處理男女問題的樣子。」
「說啊!你要生嗎?你要把肚子裏的『那玩意兒』生下來嗎?喂,回答我啊!公主殿下!」
麻貴學姊毫不在意地說。
「咦?誰啊?」
「我沒有跟流人說到話……但是,我想流人這次應該不是爲了對我們做什麼而來學校的。」
他哭得涕淚縱橫,攀在我身上,簡直把我嚇壞了。流人的手環住我的脖子,一邊吐着酒臭味,一邊哽咽地說:呷嗚……爲什麼傑羅姆要喜歡阿莉莎呢?比起那種驕傲又陰沉的女人,朱麗葉不是好上千萬倍嗎?而且朱麗葉明明就愛着傑羅姆。傑羅姆這個笨蛋只知道追着阿莉莎的屁股跑。阿莉莎既冷漠又自私,還那麼不可理喻,自己一個人進了窄門向神走去,根本是個任性妄爲的差勁女人啊。」
「……別生下來。不可以生……那個是……那傢伙是……」
麻貴學姊疑惑地盯着我。
我的胸口像被淋了整桶冰塊一樣發冷。
可是,如果麻貴學姊真的把孩子生下來,流人要怎麼辦呢?他以那麼痛苦的表情喊着「別生下來」……流人對於有了孩子這件事一點都不高興——不,何止如此,根本就像感到恐懼或是憎恨似的。還有,竹田同學又該怎麼辦?
天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剛纔就滿口說着「有了、做了」之類的羞恥臺詞。
麻貴學姊怎麼還能如此冷靜?就算快要畢業了,她再怎麼說也還只是個高中生,而且她的家教應該很嚴格吧?
麻貴學姊以毫不動搖的冷靜視線看着流人,冷冷地說: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決定。現在如此,以後也是。所以你走吧。」
「等、等一下,流人……」
「我媽媽會來看的,你小聲一點啦。」
「啊?」
「你好像有點神情恍惚耶,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被櫻井打到頭還是哪裏?」
流人的臉部肌肉開始痙攣。
「我不會說出去的。」
「是流人啊。」
流人的表情好像正拼死忍着幾乎令人瘋狂的疼痛,充滿了苦澀。下一瞬間,那張臉猙獰扭曲,咆哮着說:
「阿莉莎也是這樣推開傑羅姆啊!裝出一副聖女的模樣,說什麼『不要傷害我們兩人的戀情』,但傷害他們戀情的人不就是阿莉莎嗎?
可是,傑羅姆卻呆呆地一直愛着阿莉莎,真是個大笨蛋。」
流人猛烈地吸着鼻子。啊啊,我的制服上都是鼻涕……
「你知道嗎?寫了《窄門》的紀德其實是個同性戀者喔。他跟表姊瑪德萊娜結婚,當了四十年的夫妻,但他從來都沒有碰過她!
他在日記裏寫着,雖然他愛瑪德萊娜,卻認爲像她這樣的淑女不會有性慾。
他自己喜歡男人,旅行時跟人在野外亂搞、在回憶錄裏公開他跟以好男色出名的王爾德一起召男妓的事情,還在小說裏面殺掉以瑪德萊娜爲範本創作的角色,根本就是爲所欲爲嘛!不管什麼私事都寫在日記或小說裏,一點都沒想過被寫的人做何感想。
也有人說,阿莉莎和傑羅姆就是以瑪德萊娜和紀德作爲範本而寫的。瑪德萊娜是跟紀德相差兩歲的表姊,而且拒絕過紀德的求婚,這些地方都一模一樣。但是瑪德萊娜不像阿莉莎那麼任性妄爲,她既嫺靜又溫柔,是個深情的妻子,紀德卻任意改寫她的個性。就這樣,阿莉莎選擇神,捨棄傑羅姆,變成一個任性的女人。
阿莉莎雖然惡劣,但是紀德更差勁!你說對吧,心葉學長!」
我無可奈何地敷衍說「嗯嗯,是啊」,一邊拍着流人的背。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他直到昨天都一直對我施壓,我現在竟然還要安慰他……
流人把臉埋在我的頸邊,抽抽噎噎地哭泣。
麻貴學姊的事……果然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吧。
我回想起麻貴學姊在畫室裏那種冷淡的態度,忍不住有點同情流人。
受人那樣冷漠對待,的確會很想哭吧。雖然就流人的情況來說,也有一部分算是咎由自取。
「……差勁透了。下管是紀德、阿莉莎、傑羅姆,還是姬倉家的公主殿下都是。
麻貴會跟我做那種事,都是爲了反抗姬倉家。
她故意跟完全配不上姬倉家的我交往,想要藉此證明她不會對姬倉家言聽計從。她利用了我。」
啊啊,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我想起夏天在別墅時,窺見了麻貴學姊家裏的一些情況——跟高高在上的祖父之間的關係。所以,我覺得這猜測確實合理。
結衣小姐一邊看,一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受苦,可以靜靜入睡……她像是這麼想着,露出一臉的幸福。我本來想幫忙倒咖啡,但她說小流還小做這種事很危險,因而自己拿起咖啡壺,倒入花朵圖案的杯子裏。然後地面裂開,四周變得鳥漆抹黑。
「……那個人說,奧列 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裏……」
作家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呢?
他還說,比誰都瞭解作家葉子小姐的人或許是文陽先生,又說葉子小姐經常對結衣小姐展現她跟文陽先生之間密切的關係……
但是我現在已經知道,文陽先生是傑羅姆、葉子小姐是阿莉莎、結衣小姐是朱麗葉,因此能夠理解流人這句話帶有什麼涵義。
不可以往那邊走!不可以進那道門!求求你,快回來吧,我幾乎想要這樣放聲大喊。
竟然叫小葉寫那樣的小說。
但是文陽好像一點都不在意,還是和善地露出微笑。
流人大概是酒醉而把幻想跟現實混淆在一起。就像夢囈一樣,他敘述起當時的情景。
直到流人睡着以後,他的聲音都還殘留在我耳邊。
我引以爲傲的好朋友能夠受到文陽欣賞,真讓我開心極了。
「……小千也一樣,她根本不喜歡我。」
後來同坐一桌時,小葉看起來很不高興,我真的緊張得快胃痛了 就連飯都喫得食不知味。
夢見一個人死在醫院。
「我說啊……叫竹田同學來安慰你,根本是搞錯對象了吧?你讓其他女人懷孕,還被對方冷眼對待,這種理由實在是……要是一般女生的話,一定會氣得立刻跟你分手吧。不對,如果是竹田同學的話或許不會放在心上……」
「也不是不行啦……」
在我開始動搖時,流人呼着溼潤的氣息,繼續說出更引入疑竇的事。
「那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你們又沒有事先約好。」
「……不行……非得斷絕一切纔行……如果再出生一次就沒意義了……不行……絕對不行……」
也就是說,天野文陽愛的是櫻井葉子,不是天野結衣……彷彿有一層厚重的黑暗突然覆蓋上來,使我喘不過氣,我急忙否定浮上心頭的想法。
疑惑浮現在流人臉上,但沒多久就消散無蹤,他又恢復陰沉黯淡的眼神,視線落在地毯上,一臉怯懦地說:
一陣寒氣緩緩爬上我的背脊。
「所有人到最後都捨棄我了,真正愛我的人只有結衣姊。溫柔的話語、溫馨的情感,全都是結衣姊給我的……但是,因爲傑羅姆愛着阿莉莎,所以朱麗葉只會受到傷害,漸漸崩壞。如果我是傑羅姆的話,我一定會愛朱麗葉,一定會讓朱麗葉幸福。」
因爲那是流人的初戀……
流人真正喜歡的人,大概是遠子學姊的母親結衣小姐吧。
以前流人提到朱麗葉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和傑羅姆結婚的朱麗葉」是指誰。
他這種毫無罪惡感的個性真是無藥可救。
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但我一直在擔心,小葉是不是越寫就變得越孤單呢?
第一次三人一起喫飯的時候,小葉幾乎都沒開口,只是一直瞪着文陽,讓我非常忐忑不安。
流人或許是哭累了,他不再像剛剛那樣吼叫,而是以低沉嘶啞的聲音如喘息般喃喃說着。這種語氣更讓人害怕,就好像把毒液一滴滴倒入耳中的感覺。
阿莉莎既然愛着傑羅姆,爲什麼還得這樣背棄他?
把小葉跟文陽拉在一起的人是我。
但我刻意加以否定之後,又有其他疑惑接連浮現。
簡直像是被什麼附身!流人如同看見幻覺的眼神讓我害怕得屏息。
——某一天,她就把毒藥加在她跟傑羅姆暍的咖啡裏。」
昨天晚上,我又讀了一次《窄門》。
還有,某人指着櫃子……」
有什麼事情會比幸福還重要呢?阿莉莎回答,就是聖潔。
可是……
麻貴學姊想要向姬倉家爭取自由。
「……一定……會再重演……麻貴竟然有了孩子……會生下的是……男孩……」
流人維持脖子低垂的姿勢左右搖頭。
那時,好像懷念的過去都還留在眼底一般,遠子學姊用溫柔的聲音說着,眼中溢滿甜蜜的憧憬。
「真是一位美麗的小姐,而且頭腦也很聰明。」
但是,有件事不太對勁。
流人持續吐出的低沉呻吟,就像不祥的預言一樣,讓我聽得渾身冰冷僵硬。
流人抬起頭來,以搖晃不定的指尖指着牆壁上方。
對小葉來說,往那條路邁進是正確的。
小葉和文陽創作的故事漸漸成長萌芽,逐步接近至高無上的地方。
編輯佐佐木先生說,文陽先生和葉子小姐之間的關係是「白紙婚姻」。
「心形的罐子不是放在梳妝檯的抽屜裏嗎?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吧?」
他說小葉什麼事都是自己作主,所以叫我最好不要插手……
看來流人好像是真心感到絕望,我不禁愣住。
後來文陽這樣誇獎小葉的時候,我高聲回答:「沒錯吧!」
我知道小葉怕生,本來以爲小葉大概不想跟文陽見面,但是當我問「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喫頓飯」,小葉卻爽快地答應了,我真覺得鬆一口氣呢。
夢見把小罐子交給結衣姊。
我的心臟變得冰涼。
但是,我沒想到文陽後來竟然有跟小葉聯絡……
「心葉學長……朱麗葉把裝了毒藥的紫色心形小罐子藏在寢室梳妝檯的抽屜,放在珠寶盒裏面,還上了鎖。她會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拿出罐子,靜靜注視。
◇ ◇ ◇
不管小葉寫下的故事再醜陋也不會讓人覺得難以入目 而是能直接貫穿讀者內心,喚起透明的痛感。
傑羅姆愛的是阿莉莎,不是朱麗葉。
對小葉來說,這樣真的好嗎?
流人哭哭啼啼地說。
就像只能手足無措看着阿莉莎慢慢走向窄門的朱麗葉一樣,我忍不住感到不安。
竟然瞞着我跟小葉見面。
雖然我的腦袋可以理解,內心卻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每天……每天……我都作着一樣的夢。
「咦咦咦,是這樣嗎?你喜歡麻貴學姊?」
「可是,我打電話給她說想要見她,她卻回答要跟朋友去看電影所以下行,然後把電話掛斷了耶!說什麼昨天已經陪我很久了,所以今天不陪我——己的男朋友是那麼傷心、那麼悲慘,正在跟她求救耶!」
「就是啊……奇怪,怎麼會這樣……」
沙沙……沙沙……發出銀色光輝的粉末……
發生拓海那件事的時候也是一樣
她還說流人沒辦法擁有那個人,大家都只是那個人的替代品。
遠子學姊曾開心說過她跟父母之間的回憶,我不願意把那些都當作謊言。
「朱麗葉明明是那麼溫柔的女性……卻因爲傑羅姆眼中總是隻有阿莉莎而痛苦得難以承受……所以她爲了獨佔傑羅姆就下毒……」
滴答……滴答……
「我被麻貴趕走之後去了小千的教室,卻發現她跟朋友走了。」
——爸跟媽媽求婚的時候,還對她說了「請當我一個人的作家吧」。爸爸和我都最喜歡媽媽寫的餐點。
「喜歡啊,下行嗎?」
啊……可是……之前竹田同學說過,流人有真正喜歡的人。
文陽委婉地勸我說,我這樣處處擔心只會阻撓小葉。
我成了文陽的妻子,小葉則是成了作家。
文陽讀過小葉被刊登在社刊上的隨筆文章以後,說他想要見見小葉。
「她把咖啡匙伸進咖啡壺裏攪啊攪……銀色的粉末在咖啡裏一邊繞着漩渦一邊慢慢溶解。結衣小姐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鮮血一樣紅,毒藥就從那裏沙沙落下……
可是,流人既喜歡竹田同學,又喜歡麻貴學姊,也喜歡已經過世的雨宮同學,其他女生他大概都一樣喜歡,實在是太濫情了。
我在遠子學姊房間看見她父母的照片,也是充滿聿福的感覺。
空氣變得混濁沉重,我的皮膚緊繃刺痛,喉嚨乾渴難耐。
「因爲她根本不關心我跟誰交往啊,我跟其他女人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她也只是毫不在乎地旁觀。小千一點都不想束縛我,也不想獨佔我。雖然我跟她說過這樣也無所謂……但就算只是作戲,她還是我的女朋友啊,這種時候就算是說謊也該對我溫柔一點吧!我明明是那麼喜歡小千,也那麼喜歡麻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