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來自過去的少N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9534 字
芥川的家位於從學校搭乘巴士三十分鐘,再步行十分鐘纔會到達的寧靜住宅區,是一棟日式建築。
隔天,我和遠子學姐一起去他家拜訪。
喉嚨和胸口都被雕刻刀刺傷的五十嵐學長,在醫院接受治療後,已經回家療養。聽說他的傷勢雖然不算嚴重,但是他後來都絕口不提這件事。
更科同學可能受到極大的驚嚇,隔天並沒有上學。導師告訴芥川,要他暫時待在家裏反省。
班上都聽說了這件事,教室裏從一大早就騷動不已。
竹田同學和遠子學姐專程跑來我們的教室探視,再加上前一天曾發抖靠在我身上的琴吹同學,三個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
「是嗎,芥川今天沒有來啊。」
「我還是不相信芥川會刺傷別人。」
「芥川學長……因爲更科同學的事而被五十嵐學長叫出去,然後就刺傷了學長,他是這麼說的吧?」
「嗯。可是芥川爲什麼會有雕刻刀。」
「就是說嘛,這太奇怪了。我明明記得芥川學長從會館跑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拿。」
「欸……芥川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話劇要怎麼辦……」
遠子學姐像是要安慰低落的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拍着胸脯說:
「放學後,我跟心葉一起去芥川家裏看看好了。」
聽到這句話,我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跟遠子學姐並肩仰望一旁掛有「芥川」墨書門牌的大門。
「好氣派的房子。」
「……是啊。」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立刻掉頭回家。
綾女小姐肩膀震動了一下,她一動也不動地呆呆站着。遠子學姐從她身旁走過,一把抓住芥川握着美工刀的手。
就算見到芥川,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更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我覺得胃快要痛起來了。
「天野學姐爲什麼在這裏?」
「一詩,有你的客人。你聽見了嗎?」
綾女小姐皺起那張神似芥川的漂亮臉蛋,彷彿快要哭了。
「沒多久,鹿又就轉學了……可是他們當時的導師,好像在全班同學面前對一詩說『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一詩當時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家人,我們是在很久之後才從別人那裏得知,都嚇壞了。那個人也是因爲弟弟跟一詩同班才知道的。」
綾女小姐露出恐懼的表情。
這間四坪大的和室,簡直變得慘不忍睹。
想要切下妳的腳、妳的手、妳的指頭,連皮膚也一併削落。
她說完就走上樓梯。
總是拒絕我的妳——
「讓妳擔心真是抱歉。不是什麼重傷,很快就會痊癒了。」
「一詩到底怎麼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能再聽下去了。
「綾女小姐,麻煩妳去拿一盆水和幾條毛巾!還有,心葉,你快去叫計程車!」
遠子學姐立刻脫掉鞋子衝進去,跑上樓梯,我也急忙跟了過去。
綾女小姐聽到這句話,肩膀震動了一下,溼潤的眼睛出現動搖的神情。
在遠子學姐追問下,綾女小姐才輕聲說:
她戰戰兢兢伸出的手,卻被芥川揮開了。他死氣沉沉的臉龐可怕地扭曲,蒼白的脣中吐出了沙啞的聲音。
討厭……我不想再前進一步了。
綾女小姐聲音顫抖地說着。
樓上傳來紙門開啓的聲音,接着綾女小姐的尖叫刺入我的耳中。
他捲起袖子的左手手腕有好幾道傷口,鮮紅血液汩汩流出。神情恍惚的他身邊還滾落了頭和四肢都被切斷的粉紅色兔子吊飾,手上滴落的血液逐漸沾溼兔子。
責備着我、命令我做出不誠實行爲的妳——
「嗯……芥川說的『鹿又』是誰?綾女小姐認識嗎?」
孩提時代,在那小小的教室。
「來了,請問是哪一位?」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回應着。遠子學姐表明要探望芥川,玄關的門就打開來了。一位留着茶色半長頭髮、身穿牛仔褲、二十歲出頭的漂亮女性走了出來。
「一詩!」
綾女小姐跑到芥川身邊。
我好想吐,忍不住捂住了嘴。
「我只是……試着割割看。人類的皮膚……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能割開。」
綾女小姐傷心地說。
可能是因爲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綾女小姐開始啜泣。
再聽下去就無法回頭了。
芥川的表情平靜得很不自然。
「鹿又是一詩國小五年級時的女同學。但是,她在第二學期就因爲某些緣故轉學了。」
此時,手腕包着繃帶的芥川回來了。
◇ ◇ ◇
想要切開妳,直到妳蒼白的臉上沾染鮮血,皮膚劃上無數傷痕,連底下的肌肉也割得七零八落。
「所以……一詩在學校聽到老師說了那種話,以致母親長期住院,他的心裏一定很痛苦。可是,我們光是爲了母親的事和自己的事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顧及一詩。雖然一詩很成熟懂事,但是當時的他也只是個還在就讀國小五年級的十一歲男孩……」
我覺得胸口好鬱悶。
「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好嗎?」
「某些緣故?」
「我只聽說是因爲一詩對老師說謊,鹿又纔會被欺負……我們知道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發生半年了,所以也不好再去追問一詩。而且,事情發生後我們的母親就住院了。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總是在醫院進進出出,但是這次入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院……」
「因爲你讓學姐和朋友擔心了。」
她的聲音十分悲哀。遠子學姐也難過地垂下眉毛。
「謝謝,幸虧有你們。」
我只是叫了計程車,用毛巾綁住芥川手腕幫他止血,以及把他硬推上計程車的都是遠子學姐。
雕刻刀!?
◇ ◇ ◇
我跟遠子學姐向她打招呼,她也自我介紹說:
他的眼睛像死魚般毫無生氣,半開的嘴脣顯得很乾燥,右手還握着美工刀。刀尖正在滴血。
「一詩或許覺得母親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因爲母親自從生下一詩之後,身體就變差了……所以那個孩子一向不讓母親擔心,自己的事都做得好好的,從來不把心裏的煩惱說出來……」
「我是一詩的二姐,叫做綾女。」然後笑着對我們說:「謝謝你們這麼關心一詩。」
芥川在醫院接受治療期間,我和遠子學姐還有綾女小姐一起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待。
芥川身穿襯衫和家居褲坐在房間中央。
貼在牆上的幾張獎狀、牀鋪、鋪紙的木格子窗,到處都有切割的痕跡。掉在榻榻米上的書本、筆記本和課本,封面以及內頁也都被刀割得亂七八糟。
這是轉瞬間發生的事,我連想阻止都來不及。芥川以困惑的表情仰望着遠子學姐。
芥川雙眼無神,冷淡地回應。
我真正想切開的,是跟過去的我相同的妳。
爲什麼我們要相遇。
我連忙接過那把美工刀。
「你在做什麼啊!一詩!」
綾女小姐低下頭,用力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
綾女小姐欲言又止地說:
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到安寧。
芥川的家人想必也爲了這件事感到心痛。
「你這孩子,真是的……明明是優等生模樣,卻做出這種傻事,說什麼抱歉。你真是,真是……」
「好像是被班上同學欺負得太過分了。她的課本和體育服都被切得破破爛爛……後來,她就在美勞課時用雕刻刀攻擊欺負她的同學。」
但是遠子學姐卻果斷地走進大門,踏着半埋入地面的石板,走到玄關前按下門鈴。
「聽到一詩拿雕刻刀刺傷人的時候,我立刻想起他在國小發生的事。之前聽到他說出鹿又這個名字,我更覺得腦袋隱隱作痛……我想……一詩可能一直被那件往事糾纏着。」
「說是芥川同學害的,又是怎麼回事?」
「心葉,這個先讓你保管。」
「一詩,你……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我想用刀子切開這樣的妳。
「要、要趕緊包紮纔行。」
綾女小姐餘悸猶存地說。
綾女小姐搖搖頭。
母親,我可以去看妳嗎?
「……一詩他……從來不會把心事告訴我們,有事也不會找我們幫忙……」
「請稍等一下,我立刻叫一詩過來。」
綾女小姐臉色蒼白地站在打開的紙門前。
遠子學姐輕聲問道。
而且,還有一些像是手製的餅乾和小蛋糕裝在皺巴巴的袋子裏,外面繫着可愛的粉紅色緞帶,蛋糕表面活現猶如屍斑,一塊塊紫色的黴菌。
不安的情緒在我心中逐漸擴張。
「芥川同學好像有什麼煩惱。綾女小姐妳知道緣故嗎?」
「不行!這是我的贖罪。鹿又還沒有原諒我!鹿又的傷還沒有痊癒!」
「我不知道。」
「這孩子以前就是個優等生,比我們這些姐姐還要懂事,從來沒有反抗過父母,也從來沒跟我們這些姐姐吵過架。可是,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認識的芥川既認真又優秀,總是很穩重,又受到大家信賴。這些表現都是爲了他母親才努力做出來的嗎。
從不對我敞開心胸的妳——
遠子學姐愁眉苦臉地聽着綾女小姐的話。
我驚訝地屏息,遠子學姐也瞪大了眼睛。
遠子學姐趁芥川因驚訝而鬆懈時拿走美工刀,然後遞給我。
我從綾女小姐低垂臉龐上的表情,充分體會到她對弟弟的愧疚,因此胸口揪得越來越緊,喉嚨也幾乎無法呼吸。
她越說聲音越小。
芥川用一隻手輕輕抱着哭泣的綾女小姐。雖然引發騷動而被送到醫院來的是芥川,但是目前他們的立場倒像是倒過來了。芥川抱着綾女小姐的肩膀,對我們低頭致歉。
「我也給天野學姐你們添麻煩了。雖然學校還沒決定對我如何處分,但我現在還在閉門思過,以後有機會再好好談一談吧。」
他淡淡的語氣透露出委婉的拒絕之意。
令人意外地,遠子學姐也很乾脆地決定收手。
她面帶微笑,抬頭看着芥川。
「我知道了。但是,如果你有什麼煩惱,一定要說出來好嗎?我跟心葉都很想幫你的忙。」
我連一句「是啊」都說不出口,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睛。
離開醫院後,天色已經變暗,還颳着刺骨寒風。
我們在站牌旁等待巴士。
持續沉默一、兩分鐘之後,遠子學姐開口了。
「我想還是調查一下鹿又的事情吧。爲何芥川會對那件事如此介意,他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所苦……我總覺得,他破壞圖書館的書,還有拿雕刻刀刺傷五十嵐學長,全都跟那件事有關。」
「我反對,這太多管閒事了。我們沒有權利這樣探人隱私。」
遠子學姐垂下眉梢。
「心葉老是這樣。芥川又不是別人,他是心葉的朋友吧?」
我簡直就想衝口大叫。
——那只是遠子學姐妳擅自想像的吧!我跟芥川纔不是朋友!我永遠都不想交朋友!
可是,如果我真的說出這種話,遠子學姐一定會用更悲傷的表情看着我。在我一年級剛加入文藝社時,她就經常用那種表情看我,讓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遠子學姐看我沉默不語,就轉爲堅毅的表情說道:
「等到發生無法挽救的事情,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如果心葉不想去,那我就自己去芥川就讀的國小。」
◇ ◇ ◇
這封信是給妳的警告。
請妳快點逃走。
山村老師述說的這些往事,讓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對不起嘛。」
「應該是這樣。但是,爲什麼要割這些書呢……」
看到這位好像很乖巧的長髮女孩,我突然愣了一下。
「至今被切過的書啊!不都是課本收錄的作品嗎?」
◇ ◇ ◇
「對、對不起,嗯,我們是……」
山村老師似乎有點猶豫。
在收發室,遠子學姐親切地笑着說:「我是這裏的畢業生,請讓我進去參觀。」接着就換上室內鞋走進去。
「首先去教職員辦公室看看吧。或許還有知道那件事的老師。」
聽到遠子學姐說出這一長串書名,我也覺得有些印象。《月下看貓頭鷹》就是那個小女孩和父親在冬夜裏去找貓頭鷹的故事吧?
「爲什麼桃木老師要責備芥川?芥川到底做了什麼?」
快點逃走吧。
我的眼中浮現出幼年的美羽和我牽手跑過走廊的幻影,不禁感到一陣目眩。
當她興高采烈發表書本感想,並且換成我們熟悉的味道來比喻時,也只是靠着她自己的想像——
其實擔任班長的芥川同學會報告這種事也很合理,他沒有理由遭受任何責難。但是,事實上並沒有人受到欺負。那位被懷疑欺負人的孩子因爲忿恨難平,後來就真的開始欺負起同學。因爲有那個孩子帶頭,班上半數的學生都聯合起來漠視一個女生,有時把她的東西藏起來,有時還故意絆倒她。」
——我不喜歡人家叫我朝倉,也不喜歡被叫小美羽。你叫我美羽就好了,我也要直接叫你心葉。
「你看,你看,心葉,是班級書櫃耶。好懷念啊~這裏還有雨果的《悲慘世界》簡約版呢。這個版本的故事只說到冉阿讓和柯塞特幸福地一起生活。後來讀了完整版,我還很驚訝冉阿讓竟然會發生那種事。啊,這裏也有《小婦人》,我最喜歡的就是她們在聖誕節送食物到貧苦人家那一段,還重複看過好多次喔。啊,這是《艾莫的冒險》和《魔奇魔奇樹》耶~~好懷念,好想喫~~」
答應遠子學姐請求的山村老師,曾有兩年的時間擔任芥川的導師,所以她對那件事印象很深。
學校好像正在舉辦秋季繪畫比賽的展覽,牆上掛滿學生的畫作,得獎作品還另外貼上金色的紙。
「他向桃木老師報告,班上有同學被欺負……
遠子學姐突然眼睛發亮,跑進了二年級的教室。
我想細細切碎妳那充滿憎恨的眼睛、凜然地望着我的白皙臉龐,還有那傲慢的纖細咽喉。我想割下妳的耳朵、鼻子,挖出妳的眼睛。我的心在叫喊,想要在妳的胸前刻出無數個十字架,讓暖熱的血液噴灑在妳全身。
「這是五年三班的照片。」
——鹿又還沒有原諒我!
「可是,真令人懷念。我也好想去自己就讀的國小看看。嘿,心葉,你以前是怎樣的小學生呢?」
——你會怕嗎?真是個膽小鬼。不想叫就隨便你。
「我知道的事只有這些,如果可以多少幫上芥川同學的忙就好了。」
「也就是說,圖書館裏的書並不是隨便被挑出來割破的囉?」
遠子學姐問道:
我趕緊喝止她。
但是,如果我也跟他站在相同立場——因爲自己的發言而導致欺負事件,而且還因此受到導師責備——我一定會感覺心好像被冰冷的利刃切開,一定永遠都無法忘記這個創傷。
「只要拿出誠意拜託,一定沒問題的。」
這種事,一個國小女生真的能接受嗎……
「……請你們稍等一下。」
「受到欺負的鹿又同學跟芥川同學的感情很好,兩人常常一起去圖書館讀書。鹿又同學常常一個人獨處,我記得只看過她跟芥川同學笑着說話。所以芥川一定更難過吧……」
她以認真誠懇的表情走向驚訝的教職員,然後流暢地說起。
「我們是貴校畢業生芥川一詩的學姐和同班同學。因爲我們很想知道有關一詩的某些事,所以纔來打擾。拜託妳!現在事態非常緊急,能不能請妳幫我們這個忙?」
「但是,一回到家,媽媽就會等在玄關對我說『營養午餐有喫完嗎?真乖,妳很努力,很了不起喔』,然後摸摸我的頭,還會寫好甜的點心給我喫。媽媽的『點心』真的很好喫……我跟爸爸最喜歡的就是媽媽寫的東西了。」
對我們來說很平常的味覺,遠子學姐都感受不到。
我還在吞吞吐吐地解釋,遠子學姐就往前走去。
「珍·尤蘭被收錄在課本里的是《月下看貓頭鷹》對吧?國小的國語課本里收錄了椋鳩十的《大造爺爺和野雁》、小松左京的《外星人的課題》、還有北原白秋的《海雀》。另外,有島武郎的《一串葡萄》和伊藤左千夫的《野菊之墓》,則是暑假的讀書心得指定讀物。沒錯,的確是國小五年級的書目。」
那位女性帶我們到以木板隔成小房間的諮詢室,請我們坐在白色沙發上。
我一邊隱藏內心動搖,一邊反問:
我遲早會把妳切開的。
小學三年級的夏天,美羽轉進我的班級。
「這位就是鹿又同學。」
該說是那番熱誠的說辭打動了對方,還是遠子學姐的優等生外表帶來的加成效果……
遠子學姐也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突然想到,我跟美羽也是在國小認識的。
她往牆上望了一眼,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本來正等着吐槽的我,默默地閉上嘴。
——不,我答應,我就叫妳美羽。
我以爲她發現了什麼線索,結果是因爲看到書櫃上擺着兒童書籍而興奮不已。
遠子學姐現在寄宿在別人家裏。她的父母去哪了呢?從剛剛的話聽來,遠子學姐的父親難道也跟她一樣會喫紙?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家庭啊。
山村老師指着站在照片最左邊,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的少年。
「就算知道,他們會隨便告訴不相關的人嗎?」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旁邊那個人。
「當時芥川同學的導師是桃木由佳老師,她是既年輕又熱心的老師,不過她也因此對學生寄予過高的期望。我想,她應該很難接受自己班上有學生受到欺負,或是學生在上課時拿出雕刻刀攻擊同學。不管桃木老師有什麼理由,她在那個時候對芥川同學說的話,對身爲教師的人來說都不可原諒。桃木老師應該也是這麼想,所以非常後悔……雖然她後來也向芥川同學道歉了,但是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收回。她大概是認爲自己沒資格繼續當老師,所以不久就向學校請辭了。」
她難爲情地道歉,然後突然睜大眼睛,低頭看着書大叫。
週五放學後,我還是跟着遠子學姐一起造訪了芥川的國小母校。
「對了,我知道了!心葉!」
每當妳那帶有甜美毒藥的手搖撼我的心臟,我都激動得難以自持。我體內那股想要破壞一切的衝動,恐怕無法再抑制多久了。
我想要切開妳,渴望得全身顫抖。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浮現在我眼皮底下的都是妳。
「遠子學姐呢,一定是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常讓老師和父母覺得頭大吧?」
這張照片很像遠足的合照,有很多揹着揹包的孩子並排在摩天輪前。當時應該是現在這個季節吧?大家都穿了長袖上衣和背心,外面還披了一件羊毛衫。
遠子學姐輕柔地微笑着。
——可是,這樣會被大家笑吧。
遠子學姐抱着那本《魔奇魔奇樹》,遮住自己半張臉。
沒想到遠子學姐卻正經八百地回答:
遠子學姐滔滔不絕地說。
她說完就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邊,從櫃子裏拿出一大捆報紙又走回來。
「怎麼了?」
有位抱着一疊文件的五十幾歲女性疑惑地看着我們。
遠子學姐那句「我就自己去」根本是在威脅。這麼胡作非爲的人,叫我怎能丟着不管。
遠子學姐握緊拳頭。
「這個孩子就是芥川同學。」
「很普通。上美勞課的時候就認真地捏黏土、切圖畫紙,擔任飼育委員的時候,也會定時喂金魚。」
我嚇了一跳。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在國小三年級以前,我都是個內向乖巧的小孩。真的。只是每到午餐時間就很憂鬱。我一想到去學校就得喫營養午餐,有時還會煩惱到肚子痛。」
這並不是芥川的錯。
遠子學姐把手指點在脣上,陷入了沉思。
我又想起芥川手上淌血,五官扭曲激動大叫的模樣,頓時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妳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嗎!」
那是校內每個月發行的報紙,版面只有普通報紙的一半。她翻了一下子就停下動作。
山村老師臉色凝重地說:
大家都很愛喫的濃湯和布丁,卻只有自己嘗不出味道。遠子學姐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是作何感想啊。
「非常感謝妳。還有,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看看當時的班級合照嗎?」
山村老師嘆了口氣。
我總覺得這個女孩有點像更科同學,是因爲髮型呢,還是因爲整體感……
還不只這樣,那個女孩提着的包包還掛着一個似曾相識的兔子吊飾。
淡粉紅色的兔子——
這跟掉在芥川房間地上、頭腳都被切斷的兔子吊飾很像。不,我好像更早以前就看過同樣的東西……
——兔子不見了。
——啊?
——那是我跟遠子學姐一起去文具店買的。怎麼辦,到處都找不到。
對了!是掛在琴吹同學書包上的兔子吊飾!
一想起這件事,我的心中就因疑惑而急速冷卻。難道芥川房裏的兔子,就是琴吹同學的兔子!?
不,就算真的是同一只,或許只是芥川在無意間撿到,不知道那是琴吹同學的東西,所以才帶回家。
遠子學姐看着照片,伸出白皙手指指着站在照片最右邊的女孩。
「這個女生是誰啊?」
我又差點脫口驚呼了。
那是一位表情冷淡的短髮女孩。這位不高興地抿着嘴脣的女孩,掛在肩上的書包也吊着一隻跟鹿又同學相同的粉紅色兔子。
冷汗從我背上滴落。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山村老師聽到遠子學姐的問題,表情突然變得很僵硬。
她狀似爲難地說出短髮少女的名字。
「……這位是小西同學。她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看見她有一隻跟鹿又同學一樣的兔子吊飾,所以我想她們或許感情很好吧。」
「是嗎,我也不太清楚。鹿又同學應該沒有芥川同學以外的朋友了。可能只是因爲當時的女生很流行這種兔子吊飾吧。」
「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井上。」
至少我們在這件事是懷着同樣的心情,也同樣感到後悔和痛苦。
「芥川房裏,也有一隻四肢被切斷的兔子。」
「鹿又同學跟小西同學擁有相同的兔子吊飾,真的只是巧合嗎?還有,我覺得山村老師的樣子有點奇怪,她好像不想告訴我們小西同學的事。」
發現琴吹同學這麼在意戀愛運,還真讓我嚇了一跳。她平時不都是對男生不理不睬嘛。
「週一早上班會課開始之前,先來文藝社一趟。在這之前我會先進行調查。」
隔天是星期一,因爲跟遠子學姐約好在社團活動室見面,所以我很早就出門了。
◇ ◇ ◇
不可以出聲叫他。
山村老師用不太可信的理由結束了這個話題。
如果不是因爲美羽那件事,我就不會變得懷疑他人、畏懼他人,而能維持純潔又堅強的心嗎?
「粉紅色呢?」
「不,這是我的信。之前的也都是。」
「是戀愛運。聽說只要把粉紅色兔子吊飾帶在身邊,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所以賣得最好的就是粉紅色。」
「意義?」
但是,妳黑暗的慾望卻不斷逼迫着我。
「……井上。」
◇ ◇ ◇
我發出細如蚊鳴的呼喚,拿着信封的芥川驚訝地轉頭看我。
「哥哥,再玩一次嘛。」
當我說出琴吹同學掉了兔子一事,遠子學姐有點訝異地喃喃着。
芥川的表情也很僵硬。
遠子學姐說到這裏就陷入沉默。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所以更感到墜入黑暗深淵般的不安。
「那個……」
而且,也不理解潛伏在自己體內的怪物。
「還是家人拜託你寄的嗎?」
「你今天要上學了嗎?」
「是嗎……」
我們都同樣只注視着自己,不管對象是誰——不管對方內心有什麼祕密,都完全不理解。
芥川穿着學校制服。他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站得筆直,低頭看着手上的長方形白色信封。
只要想起美羽就會難過得無法呼吸的我,以及對鹿又同學持續抱着自責心情的他其實非常相似,我滿心苦楚地這麼想着。
「我認爲,小西同學很可能就是欺負鹿又同學的人。」
但是我的腳卻像受到吸引,自動往他的方向走去。
出其不意的相遇,讓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我們再度沉默。
我承受着晚秋的刺骨寒風和透明陽光,走在平常的上學途中,突然看見站在郵筒前的芥川。
「是嗎……小七瀨的兔子不見了?」
「差不多了。只要把手舉高還是可以洗澡。」
遠子學姐說,欺負鹿又同學的人很可能就是小西同學。
小學時代的芥川也經歷過慘痛的失敗,如今的他仍然爲當時的記憶所苦。
「……我也這麼覺得。」
星期日,我在家裏陪舞花玩耍。
然後他轉過身來,以帶着悲切的沉靜表情說:
「芥川。」
我想,我一定是受到綾女小姐和山村老師說的話影響。
「信……」
我們只是因此才互相靠近。
芥川的視線似乎開始遊移。
每一次失敗好像都會讓人變得膽小,也變得卑鄙。
「紅色代表讀書運、黃色代表財運、藍色代表交友運。」
「那種兔子是一直熱賣的人氣商品,不同的顏色還有不同的意義喔。」
「嗯……總之先去上學。」
跟妳四目交接、心靈相通的體驗,讓我感覺幼年時代在那間教室裏立下的約定之事只是虛渺的幻影,這也是我愚蠢的錯覺吧。
「是啊……」
我們走向校門時,遠子學姐問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芥川和鹿又同學、小西同學三人之間的關係一定更復雜。
遠子學姐停下腳步,以澄澈的眼神看着我。
小西同學爲什麼要欺負鹿又同學。最關鍵的理由到底是……
我無法裝出笑容,而是以凝重的表情說:
「心葉,你怎麼想呢?」
「……先前煩勞你和天野學姐來探望我,真是對不起。」
沉默在我們之間流竄。過了一會兒,芥川才躊躇地開口。
他以寬廣的背對着我,把信封投入郵筒。
我央不過妹妹的要求,只好陪她一起在電視機前玩格鬥電玩遊戲。看到舞花沒有丁點混濁的大眼睛靈活轉動,又是歡呼又是大笑的模樣,我就有種很特殊的感覺。我在孩提時代也是這般天真嗎?
我口氣軟弱地又問了一次之後……
「我出門了。」
離別之際,遠子學姐說:
「……」
「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爲破壞圖書館的書、刺傷五十嵐學長的不是芥川。但是這麼說的話……」
我表情僵硬,咬緊嘴脣,拼命地對自己說。
最先說出「我們兩人不該相遇」這句話的人是妳嗎?還是我呢?
現在的我們,擁有同樣的痛苦。
芥川嘆了一口氣。
母親,我好想得到解脫。
「我經常看見你在寄信……是寄給誰的?」
不可以靠近。
週末去拜訪芥川母校的歸途中,遠子學姐執着地對鹿又同學和小西同學掛在書包上的兔子吊飾念念不忘。
「不會啦。你的傷怎麼樣了?」
他那富有男子氣概的側臉滿布憂容,而凝視着信封的眼神更是哀傷悽切,讓我看了都覺得難受。
芥川表情悽苦地看着我。
另一方面,鹿又同學和小西同學都有祈願吊飾這件事,也在我的心中延伸出更大的謎團。
持續的沉默幾乎讓我緊張得胃痛。
「那太好了。」
遠子學姐沉默片刻之後,把手指點在嘴脣,一邊思考一邊說:
我硬把塞在喉嚨的聲音擠出來。
這次換我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