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門內的公主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那位「文學少女」只留下一幅肖像畫而離去,到現在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我跟她第一次交談,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春天。
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相信有通往夏天的門。
我從小住到大的屋子雖然有多到數不盡的門,但是一扇一扇打開來看外面的景象根本就沒有意義。
因爲只要我在屋內就是無盡的寒冷冬天,而且我也無法離開這裏⋯⋯
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開那些門。
我深深相信,想要開門的話,就只有離開這裏。直到那一天來臨之前,我還是隻能繼續忍受囚犯般的生活。
我跟天野遠子的相遇就是在這個時候。
◇ ◇ ◇
入學典禮當天,有位綁着麻花辮的少女,專注地盯着貼在走廊上的班級名單。
她櫻花色的嘴脣浮現柔和的笑意,清澈明亮的眼睛,慎重其事地望着名單上一個個同學的名字。
覆在白皙額頭上的瀏海是自然的黑色,細長的辮子在她纖細的腰邊輕輕搖曳。
她整個人都好纖細,水手服緞帶下的胸部扁平得讓人簡直要拍手叫好。
多麼完美啊!簡直是保育類動物!
偶然從旁經過的我頓時停下腳步,驚愕地顫抖。
這樣氣質典雅的美少女可不是隨處都可以看見。
我有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五官深邃,體型凹凸有致,頭髮也是搶眼的棕色,所以我從以前就很難抗拒這種清純類型的女孩。
比起鋒芒外露的豐胸加上小蠻腰,我認爲這種平坦的胸部更能讓人感受到浪漫的氣息。
啊啊,真想剝光她⋯⋯
真想畫她!
那水手服底下的軀體會是什麼模樣呢?
「咦!」
結果她表情也緩和下來,似乎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跟我說話。
因爲祖父認爲母親配不上姬倉家,故意百般刁難,所以母親多年前就拋下丈夫和女兒,回去她的愛爾蘭老家了。
遠子「啊」了一聲,然後露出排斥的表情。
我以手指託着遠子的下巴,嘻嘻一笑。
我的胸中像是有個佈滿尖刺的物體撞來撞去、到處刮摩,讓我的心情怎樣都平靜不下來。
對方似乎是高年級學生。
「在吵什麼啊?」
「你是幹嘛的?」
「我是姬倉麻貴,請多指教。」
「我在想,你願不願意當模特兒讓我畫呢?嘿,能不能拜託你呢?天野同學。」
我說着「那我要去讀書了」就趕緊逃走。爲了表示些微反抗,我還故意甩了一下長髮。
那女孩的眼睛好閃亮。
那個模樣就像是對着猙獰野狗豎起尾巴的小貓。
「喔?那你爲什麼在看八班的名單呢?」
但是⋯⋯
「我看的不是名單,是你。」
「是賽艇社做的吧?你們絕對瞞不過我這『文學少女』的眼睛!」
或許她發現我正以邪惡的眼神盯着她吧。她以看見什麼可怕東西的表情轉過來,發現我竟然這麼靠近,肩膀又震驚地跳動 一下。
第二次見到遠子大約是在一週後。
其實我想參加的是美術社,但是祖父卻希望我進入管絃樂社。
「哇哈哈哈哈,不可能啦!誰會對文藝社這種垂死的社團有興趣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卻沒辦法照自己的意思做主。
「我對你一見鍾情了。」
「纔不是!」
爲什麼我只有十五歲呢?我好想快點長大,就算只早一天、一分鐘都好。我想要得到能夠推翻祖父極權統治的強大力量,不想再當個軟弱無力的學生。
「怎麼露出那麼低俗的表情?姬倉家的女兒是不會站在玄關偷笑的。」
我想在更寬廣的世界裏學習其他事情。
回到家以後,我在走廊上想起遠子的事,忍不住竊笑起來。這模樣很不幸地被祖父撞見,他嚴厲地瞪着我。
「現在才四月而已,說不定我們的社員會再增加,那就不用讓出社團活動室了!」
放學後,我經過鞋櫃附近的走廊,看見她跟一羣體格壯碩的男生鬧得不可開交。
她笑咪咪地看着名單,突然像是感受到寒氣一樣,顫抖了起來。
驚嚇到無以復加的遠子整個人呆住,露出像是看見未知生物的眼光仰望着我。
「那該說是情侶嗎?」
遠子立刻鼓着臉頰反駁。
她的聲音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顯得清澈又溫柔,跟她的外表完全符合。
◇ ◇ ◇
「騙人!你們之前不是還特地來示威嗎?」
「咦?」
我眯着眼睛熱情地注視着她,她一下子就臉紅了。這有趣的反應讓我不禁莞爾。
我心想她那睜大眼睛的模樣也好可愛,同時對她爽朗一笑。
啊啊,聲音也是美少女等級呢。
因爲他自己和兒子都在管絃樂社擔任過指揮,所以身爲姬倉家繼承人的我也非得照辦不可。我就連想畫圖都不被允許,只因祖父認爲當畫家沒有出息。
但是,她那慌張的表情真的好有魅力,所以這樣也好啦。
祖父說,只有在學校的時候可以去那裏畫圖。
「我?」
「纔不是!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啦!」
「哎呀,您回來啦,祖父。」
如果這三年間都只在堅固的牢籠中,一味把課本上的文字塞進腦袋地接受教育,根本毫無意義。
「現在染髮纔不自然吧?我真正的頭髮就是這樣,我在姬倉家的親戚和公司相關人士面前也都露過臉了。請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出有辱祖父這位理事長名聲的事,今天也向管絃樂社交出入社申請書了。」
好想早點獲得自由。
我環抱雙臂昂然說着。
我這一頭波浪卷的棕色閃亮秀髮又多又長,披垂到後腰。祖父非常討厭這樣的頭髮,因爲這是混血兒母親遺傳給我的。
我渴望得喉嚨快要迸裂。
「啊?我纔不知道咧!」
我開口問道,所有人的視線同時朝我射來。
「請你務必讓我畫你的裸體。」
「就是啊,就是啊!不要胡說八道,這跟賽艇社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又睜大了眼睛。
男生們也都皺起臉孔。
「那是因爲文藝社一直不肯走啊!」
「我、我是天野遠子。呃⋯⋯你說在看我⋯⋯這是爲什麼?」
「這怎麼行⋯⋯叫我當模特兒⋯⋯哎呀,該怎麼辦纔好呢?啊啊,可是,如果只有一下子的話⋯⋯」
她奮力大叫,揮開我的手,甩着像貓尾巴一樣的長辮子逃進教室。
側臉也好美啊。不知道她的聲音是怎樣?
肌膚的色調是如何?曲線又是如何?
「!」
◇ ◇ ◇
「我不是說過,要你在開學典禮之前把頭髮剪短染黑嗎?」
祖父身爲姬倉集團的領袖,好像硬朗得殺他一百遍也死不了。他掛在左眼上的鏡片閃爍着光輝,右眼嫌惡地眯起,很不愉快地盯着我的頭髮。
不過,我因此得到音樂廳最頂樓的房間。
該說她勇敢還是魯莽呢?面對這羣體重是自己好幾倍的兇惡男生,她依然握緊拳頭挺身對抗。
一想起今天剛認識的那位辮子少女,心情就很奇妙地變得輕鬆。
遠子直到剛剛都還紅鼕鼕的臉頓時發青,她的表情像是很害怕,又彷佛很困惑。
即使我跟她靠近得肩膀幾乎相觸,她還是沒注意到我,依然愉快地盯着名單。
在那女孩的身邊,好像連空氣都變得平靜清澈。
機會以後多得是。若能讓拼命抗拒的她轉而接受這要求,一定會更愉快吧。
「你說什麼!」
啊啊,我還是好想畫那女孩——天野遠子。
她彷佛深信纔剛開始的學園生活一定會充滿光輝,因而用那充滿希望的開朗表情專注地仰望着班級名單。
如果去除多餘的裝飾,一定能更突顯出她的清純可人吧?
哎呀呀,單刀直入地說出真心話好像不太恰當呢。她一定把我當成變態了吧?
「好啦,拜託你嘛,讓我看看你一絲不掛的模樣吧。我會把你全身上下所有小地方都實實在在地畫出來。」
「不,我是一班的。」
「我我我我我拒絕!」
我依言挺直身體,露出優雅的微笑。
「你也是八班的嗎?」
祖父還是不滿地瞪着我。老人家的固執真教人無可奈何。
我的腦袋癡迷地想像着烏黑秀髮披在白皙剔透肌膚上的鮮明對比,同時不加思索地走到她身邊。
「我是這女孩的主人。」
凡事都得遵從祖父命令的生活壓迫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因爲乖乖聽話而得到畫室這個獎賞,我也一點都不開心,只覺得那像是一座漂亮的監獄。
在姬倉家裏,任何人都不敢違逆祖父。
男生們都呆住了。
「哎呀,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了嗎?我叫姬倉麻貴啊,天野同學。」
「你是姬倉?」
一直耀武揚威的那些人突然臉色發青,然後小聲地交頭接耳。
「喂,姬倉該不會就是理事長的⋯⋯」
「糟糕⋯⋯快走吧!」
看來學生之間也都聽說姬倉光國的孫女入學的事情。
從我懂事以來就是這樣。
不管走到哪,大家一聽說我是姬倉家的人,就會因爲我的後臺而怕我或是巴結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以爲意了,只覺得「啊啊,又來了」。
看到那些男生悻悻離去,遠子好像還想繼續追擊。
「啊!我的話還沒說完耶!把書還來啊~~~~~~」
我伸手抓住遠子的辮子,她「呀」地大叫一聲,轉過頭來。
「你在做什麼啦~~~」
她按着頭,含淚瞪着我。
我上身前傾,露出再溫柔不過的微笑。
「不嫌棄的話就把事情告訴我吧,我能幫得上忙喔。」
「不需要。」
遠子像是要把我趕開似地甩甩手,然後轉過身去。
「是嗎?我倒是覺得我幫得上大忙喔。」
遠子眼眶溼潤,像只棄貓一樣露出哀傷的表情。
「咦?具有歷史性的古書?重要的文化財產?價值有天文數字那麼高?咦?咦咦?天野同學這樣說嗎?不、不是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不見的那些都只是舊書啦。」
「你是文藝社的啊?我們學校有這種社團嗎?」
「很好,讓我逮個正着了吧!快把那本書交給我!」
遠子皺緊眉頭,十分嚴肅地拿着望遠鏡觀看。
「只有這樣?」
「哎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和戈雅的『瑪哈』不都是裸體的圖畫嗎?」
遠子大吼着。
因爲我是「姬倉」,所以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說話,想要什麼都拿得到,去任何地方都通行無阻。
「嘿,偷窺這些低俗的男人有什麼好玩?還是說,其實你喜歡肌肉男?」
遠子突然露出銳利的眼神說着。
「像賽艇社那樣的社團,就算沒有活動室還是能活動啊!可是他們卻專程跑來放話說『你們什麼時候纔要離開啊』、『真礙事,快點搬走吧』之類的話耶!還踢倒了堆在地上的書,說什麼『這些垃圾山也快點處理掉吧』,簡直就像是惡質的地產商嘛!」
三年級的小南友受到極大驚嚇,不斷眨着眼睛。
其實就算不透過望遠鏡,也能很清楚地看見賽艇社那些人一邊粗魯地發出「喔喔~」的聲音,一邊做伏地挺身或仰臥起坐的景象。
「對對對對不起!所以,我是說,不管怎樣,那些書遲早都要被收進圖書館的地下圖書室,所以這樣也好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所以呢?文藝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是指什麼?」
我這麼一問,遠子就氣憤地大叫。
今天是星期一。這麼說來,犯人很可能是在週六和週日把書搬出去。
◇ ◇ ◇
遠子站起來,往賽艇社那些人所在的地方衝過去。
「一點都不好啦!珍貴的書本都不見了耶!就連社長喜歡的亞瑟克拉克《童年末日》(Childhood9;s End)、詹姆斯,提普奇《唯一的可行之道》(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布萊伯利《火星紀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都不見了!海萊因的《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也是我的愛書啊!」
從遠子氣急敗壞的說明聽來,是因爲文藝社的社員人數不足,所以即將被降級成同好會。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社團經費就會被裁減,社團活動室也得讓出去。
「最可疑的還是賽艇社啦!如果是那些滿身肌肉的人,一定可以輕輕鬆鬆搬走一萬本書!」
遠子用手肘推我的時候,賽艇社那些人突然發出「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大叫聲。
不,正確說來應該是很寒愴,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是啊!只有這個可能 !他們看起來就像會做這種事的人啊!」
只有一張表面斑駁的老桌子和鐵管椅,以及高大的書櫃,而且就連書櫃裏都看不見一本書。
「難道被偷走的書不只一本?」
「既然要調查,當然得帶望遠鏡啊。」
遠子說得滿腔怒火。
「怎麼這樣說嘛,社長⋯⋯」
「是高價的古書嗎?」
「是、是啊,天野同學。《夏之門》確實是本名着呢,我也看了好多遍。很少看得到這麼精采的快樂結局呢。
「呃⋯⋯我沒有數過,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有五千本左右吧。」
反正學園生活這麼無聊,有些娛樂和調劑是必要的。
就算把遠子說的話打了折扣,也是有幾千本書突然消失,這實在不太尋常。
活動室在三樓的東南側,室內十分清潔明亮。
這樣說是沒錯啦,那些人確實長得一副反派摔角手的模樣。
遠子激動地大喊:「是啊!那是學長們代代傳承下來的文藝社珍貴藏書,是價格無法估計,非常~~~~~~非常~~~~~~~~重要的書喔!」
「與其蹲在這種地方,不如去我的畫室一邊喝茶一邊愉快地聊天吧?」
「那可不是能夠隨便買到的書啊!」
「現在可是文藝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我纔沒空理你這種怪人。」
「啊,這麼說也對啦。」
如果她肯求我,靠着姬倉的情報網一下子就能查出來了嘛。遠子在這方面還真是頑固。
「什麼叫做只有這樣?那可是珍貴的書呢!」
難得你願意入社,還沒讓你參與到什麼有趣的活動就變成這種情況,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不過,我明年就要聯考了,也差不多該退社。」
遠子的臉頰氣鼓鼓的。
管他海萊因還是布萊伯利,只要去書店或圖書館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嗎?
「我明白了。」
我跟在快步前進的遠子身邊問道,她很不耐煩地回答:
我轉頭一看,發現他們不知爲何圍成一圈,時而怪叫時而頓足,興奮得不得了。
「⋯⋯我聽見翻書的聲音。」
「因爲賽艇社一直覬覦我們的社團活動室啊!」
在氣勢凌人的遠子面前顯得很沒有存在感的小南敲了一下手。
簡直就像趁夜奔逃。
看來,遠子還是覺得賽艇社嫌疑最大。
「那就讓我代替忙着準備考試的學長來保護文藝社吧!我一定要把書找出來,還要招攬新社員,讓文藝社不用遷出,所以社長就放心看着吧!」
遠子消沉地垂下頭。小南纔剛露出放心的表情,她又突然抬起頭來。
賽艇社的社員們都喫驚地轉過頭來。遠子一把搶過他們正在圍觀的書。
小南「呃」了一聲,變得更加不知所措。
「你怎麼可以跟着附和啊?社長!」
「不會錯的,我這『文學少女』非常清楚,書本正在呼喚我。」
「到底被偷走多少書呢?」
「咦?等、等一下⋯⋯天野同學!」
「像這樣盯着他們,一定能得到重要的線索。」
原來如此,難怪這房間是這模樣。空着的地方原本都堆滿了書啊。
「我纔不去,你一定又會叫我當裸體模特兒。」
他的外表很符合文藝社社長的形象,頂着一頭亂髮,戴着眼鏡,是個身材瘦小、看起來很正經的男生。如果要拿動物比喻,大概就像膽小的松鼠。他好像始終靜不下來,一直扭扭捏捏的。
「真虧你買得到這麼老舊的款式呢。」
她耐心十足地說。
我們在文藝社的活動室談話。
「是啊!房間裏所有的書都被搬光啦!這書櫃上、那裏的牆邊、那扇窗戶底下、這裏的桌下,還有這裏跟那裏,本來都堆滿了書耶!那都是文藝社的學長姊們心馳神往地捧着,一頁一頁慎重翻開,爲之歡笑、落淚、深受感動 ,充滿青春回憶的漱石、鷗外、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還有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啊!太過分了!我絕不原諒他們!」
◇ ◇ ◇
「如果要我全裸站在貝殼上擺姿勢,我寧可咬舌自盡!還有,不要若無其事地靠過來啦!」
就用這當作籌碼讓她答應當我的模特兒,把她帶到畫室,剝得一絲不掛吧。
在這學校裏,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真沒禮貌!從創校以來就有啦!」
「別跟我說話,會害我分心的。」
「也就是說,想要趕走你們的賽艇社把書偷走了?」
小南戰戰兢兢地回答。
「所以呢?你像流氓一樣蹲在校園一角,究竟打算做什麼?」
遠子朝着慌張的小南挺起她的扁平胸,笑得非常燦爛可愛,讓人都要看得入迷了。
「書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此外,能賣遠子一份人情也不錯。
「少、少囉唆,跟社團無關的人閃到一邊去啦!」
「賽艇社爲什麼可疑呢?」
「你講得太難聽了。這不是偷窺,是調查啦。」
「爲什麼你的脖子上還掛着望遠鏡?」
「沒問題!這個事件就交給我這『文學少女』來解決吧!」
「等一下⋯⋯」
到底是爲什麼?沒理由花費這麼大的力氣搬走沒什麼價值的大量書本啊。
小南含糊地說着,在他身邊的遠子卻斬釘截鐵地說:「不!有一萬本!」
「不過就是書嘛,再去書店買不就好了?」
「我今天午休時間來到社團活動室,就發現室內變得空蕩蕩。一定是週五放學以後不見的,絕對錯不了。」
相對的,今年從同好會升級成社團的賽艇社就能搬進這個空房間。
「書不見啦,這可是大事件喔。」
「可是反過來想,這樣不是更省事嗎?麻煩的搬家工作已經有人代勞了。」
唯一做不到的事,大概只有不當「姬倉」吧。
「嗯?我沒聽到啊。」
可是,那個⋯⋯文藝社除去三位幽靈社員,就只剩你和我兩個人了吧?目前看起來好像也不會有新社員加入⋯⋯
「如果只有我跟天野同學兩個人搬,一定會很辛苦吧。這樣或許比較好,嗯。」
但是,她一翻開書頁就紅透了臉。
那是最近剛剛上市,被評爲「令人血脈賁張」的巨乳偶像露毛寫真集。
賽艇社那羣人看到寫真集突然被人搶走,也都驚訝地瞠目結舌、全身僵硬。
遠子凝視着翻開的內容,全身不停顫抖,然後從耳朵到脖子都變得通紅,發出慘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太低級、太下流了!那種打扮、那種姿勢⋯⋯真是太猥褻啦!那、那個胸部也太大了,太不自然⋯⋯」
遠子把寫真集摔在賽艇社社員臉上逃走之後,還是面紅耳赤地喃喃抱怨。
「就是啊,太大的話肩膀的負擔會很重,而且我也比較喜歡平胸,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遠子猛然回頭。
「你幹嘛跟過來啊?而、而且,我、我纔不在意胸部的事呢!我已經計畫好要循序漸進地調養,在畢業的時候就會長得跟橘子差不多大啦!」
「哎呀,那真是遺憾呢。」
我微微一笑,遠子則氣鼓鼓地轉過頭去。
「接下來要去哪呢?」
「我要去向週六有活動 的社團打聽消息,你可以回去了。」
遠子好像比外表看來的更有韌性,她已經從巨乳偶像露毛寫真集帶來的衝擊裏重新爬起,開始前去打聽了。
「請問你們在週六時有看見誰拿着很多書嗎?」
「不知道耶,沒印象。」
「好像沒看見。」
「如果週六有什麼奇怪的事,也請告訴我。」
「唔⋯⋯我們的社團在一樓,所以三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啊,不過⋯⋯」
聽說那位女同學因爲要拿忘記的東西所以去了學校。她從三樓走下二樓時,在樓梯上聽到頭頂的地板傳來摩擦聲。
嗯?那是什麼?
這時遠子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呢?
「就、就是啊!因爲等一下一定要拿回去放,我怕自己忘記,所以乾脆一直拿在手上。」
她那少女專屬的直率和堅持是很可愛,不過就另一個角度來看,那清澈到不可思議的眼睛和天真無邪的發言,又會碰觸我心中不願讓人碰觸的部分。
不過那只是因爲黑色的制服融入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楚,其實是個普通的男學生。
「就算你們的書在這裏,要找起來也很辛苦呢。先去找垃圾場不是比較好嗎?」
遠子聽她說這些話時一直是全身僵硬,臉色也像死人一樣難看。
「討厭啦!」
「帶着鹽巴?」
◇ ◇ ◇
這讓我懊惱得心焦如焚——既然無能爲力又何必說這些廢話?我爲此後悔得幾乎無法呼吸,所以漠然地說:「我該去參加社團活動 了⋯⋯雖然不是愉快的社團,但也沒辦法。」
每當我說了什麼,她就會發出「咿」或是「呀」之類的聲音,渾身顫抖。
在昏暗中出現的景象真是極品啊。這裏擺了好幾個高到必須抬頭仰望的灰色書櫃,裏面全都塞滿了書。不僅是如此,連地板上都堆滿大量書本。
遠子的眼睛閃亮異常,興奮莫名地說着,所以我忍不住潑冷水地說:「真佩服你能這麼投入呢,只不過是學校的社團活動嘛。」
雖然我臉上帶着微笑,心底卻覺得越來越冷,喉嚨也變得乾渴。
「我說真的!纔不會有鬼這種不科學的東西咧!這絕對是不變的真理!我一點兒都不相信有鬼!」
如果是圖書室內,就算放再多書也不奇怪。再說那些書原本就預定要搬到圖書館,所以如果在這裏找到書就萬事OK了。
我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那侃侃而談的輕鬆筆調,就像用叉子捲起搭配夏季蔬菜的冷義大利麪的感覺喔!會一口一口清爽地滑落喉嚨,讓人翻頁翻到停不下來呢!盛在上面的炸茄子、夏南瓜、番茄等鮮豔閃亮的色彩也帶有青春的氣息,真是太棒了!
遠子渾身硬直,來回望着堆在地上的書本。
桌上有一盞檯燈,遠子拉動老舊的拉繩將它點亮。
我心情沉重地走向來接我的司機等着的停車場。
我已經轉身走出圖書室,所以也不得而知。
「⋯⋯姬倉同學。」
之後還會抖着肩膀喘氣,眼眶盈滿淚水,哭泣似地反覆說着:「這、這世上纔沒有鬼,絕對沒有!」然後繼續找那些書。
但是,不管開了再多的門,如果不走出去,從門裏往外看的景象就不會改變。」
「是啊。所以在那之前就只能悶在安全的室內,過着無聊又沒意義的日子。
我呼出一口氣,然後又睜大眼睛。
對方好像也看見我,所以停了下來。
遠子畏懼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容光煥發,還以熱誠的口吻說得滔滔不絕,讓我感到十分愕然。
就這樣,它每到冬天就要做一次同樣的事。
「因因因因因因因爲第六堂課是家政課,所以我才特地帶着。」
我或許還是別太接近天野遠子比較好。
《夏之門》的主角搭乘時光機回到過去,得到了一切。是標準的快樂結局。
「說是撞見,其實只是聽到奇怪的聲音啦。」
十五歲的我是無法逃離「現在」的。
「學校根本不是個有趣的地方吧。」
不對⋯⋯那是我認識的人。
「那爲什麼你的手上緊緊握着鹽罐?是做什麼用的?」
她「呀」地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她之前老是以冷淡的態度說「跟社團無關的人快滾」,只有這次改口說「想跟來的話就就就就跟來吧」,這該說是她對我敞開心胸的證據?還是有其他理由?
「書剛剛不見的時候,我就立刻衝去找過啦。」
「這⋯⋯這世上纔沒有鬼呢!」
最後,銀色的影子就像遊絲一樣浮現在黑暗中,然後清晰地現出形體。
「沒這回事。只要努力尋找,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快樂的事。」
「地板有斷手在蠕動。」
本來哭喪着臉的遠子遽然抬頭。
簡直跟廢墟一樣⋯⋯
主角丹尼爾雖然有時挺迷糊的,但他是一位很有才華的機械工程師。受到合夥經營公司的夥伴和未婚妻背叛,從三十年的人工冬眠中醒來的他,爲了搶回被奪走的東西,又搭上時光機回到過去。
「也是爲了海萊因吧。」
因爲討厭冬天,所以到了冬天就會相信有個通往夏天的門,要主角開門讓它看。打開一扇,又開一扇,然後再開下一扇,一一看過十二扇門外面的景象後,發現外面全都是冬天,就會繼續躲在屋子裏。
而且最棒的就是那股餘韻,是會想讓學弟妹、再下一屆的學弟妹讀讀看,前景充滿光明和希望的名着喔!沒錯,爲了即將加入文藝社的可愛學弟妹,我一定要努力把書找回來!」
喀啦喀啦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的處女作是在一九三九年發表的《生命線》(Life-Line),據說這是隻花四天就寫好的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回去當海軍,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發表作品,不過戰爭結束後,他就完全投入作家的生活中。《銀河市民》(Citizen of the Galaxy)、《出賣月亮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異鄉異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寒月,厲婦》(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這些全都是光看書名就讓人肚子餓得咕嚕叫的名作喔!」
「纔沒有這種事!這是對海萊因的冒瀆啊!」
書是不是還在校內呢?
這時傳來了水泥塊碎裂般的刺耳聲音。
這舉止怎麼看都很不自然。
「你簡直就像《夏之門》裏面的那隻貓呢。
書到底去哪了?要搬到校外太費工夫,而且那樣的舊書大概也賣不出去,想必是拿不到什麼好處。
打開地下室的門一看,裏面又黑又冷。
但是,通往如願世界的門卻不存在於現實世界。
遠子的臉都僵住了。
舊書和塵埃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
遠子好像心神不寧地遊移着目光,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間中央。
我停下腳步,凝神望着透明的黑暗。
無聊的社團活動結束後,我走出音樂廳,看見天空掩上淡淡的昏暗。太陽乍沉的世界顯得妖異又透明,並飄着一股晦暗的氣氛,冷風拂過我的後頸。
「怎麼了嗎?」
「大概就像『嘎⋯⋯嘎⋯⋯』這種感覺,是很低沉的聲音。我覺得奇怪,所以更仔細去聽,就聽到『黑⋯⋯好黑⋯⋯好黑⋯⋯喂,很黑吧⋯⋯很冷吧』、『再一下⋯⋯只要再一下』,然後還有『沒辦法去到夏天』,大概是這樣吧?我覺得很害怕就衝下樓梯了。」
「對了,『鬼』不是那樣說了嗎⋯⋯『沒辦法去到夏天』。書本會失蹤,一定是附身到《夏之門》上的海萊因鬼魂在作祟吧。」
我若無其事地說。
另外,每次揭開一個安排巧妙的伏筆,就有檸檬的清香和羅勒的微苦在口中擴散,可以使夏天的暑氣一消而空,讓人感覺神清氣爽!
同樣的,學校不也是這樣的地方嗎?
遠子正色說道:「只要季節變了,景色也會改變的。」
有一臺載着盆栽的推車往這邊靠近。
◇ ◇ ◇
隔天午休時間,她去找那位女同學問話。
大家穿着一樣的衣服,遵守一樣的規定,關在一間間教室裏,你不覺得這跟囚犯沒兩樣嗎?」
「別說了啦啊啊!」
這隻天真的小貓並不瞭解,世上有着無可奈何的事情。
佈滿荊棘的感情在我的體內逐漸膨脹。
現在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只能打開一扇扇的門眺望未來。而未來也蓋着灰暗的雪,完全看不清楚。
「我們班的女生說在週日撞鬼了。」
「天花板在滴血耶。」
有時她的肩膀會猛然一抖,有時又會哭喪着臉呆立或是回頭。她不管做什麼動作,都會用力握緊抓着鹽罐的雙手。
當我這麼一問,她就以非常高亢的聲音回答。
我試着低聲說:「啊,你背後有個白色影子。」
「嗚嗚⋯⋯我纔不會認輸⋯⋯爲了文藝社、爲了學長姊們、爲了鷗外、爲了露伴、爲了托爾斯泰、爲了林格倫(Astrid Lindgren)⋯⋯」
放學後,遠子一邊走下通往地下圖書室的螺旋梯,一邊不停這樣堅稱。
「羅伯特,安森,海萊因(Robert Anson Heinlein)是一九○七年七月七日出生於美國的科幻作家,雖然他進入海軍學校當了海軍士官,卻因生病而退役,後來讀過大學,也參加過選舉但是落選,一直不停地轉職。
「撞、撞鬼!」
推車後面冉冉浮現一顆表情空虛、臉色發青的頭!
遠子乾脆地斷言:「社團活動是很重要的,可以讓校園生活過得更愉快喔。」
「我最推薦的還是《夏之門》啊!
文藝社社長小南友以慘澹的表情看着我。
那冰冷黯淡的眼神讓我的皮膚再次發癢。我強裝平靜地問:「都這種時間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老師請我幫忙搬盆栽⋯⋯」
「你也擔任園藝委員嗎?」
「不是⋯⋯我本來就常常被叫去跑腿,也沒理由拒絕⋯⋯」
他像只怯懦的小動物一樣縮着身體回答。
「是嗎?真是辛苦你了。」
「⋯⋯姬倉同學,你今天也陪天野同學去找書了嗎?」
他有點躊躇地問着,我忽覺胸中冷了下來。
「是啊,不過我中途就去自己的社團。」
「這樣啊⋯⋯」
小南垂下頭。
「天野同學一直沒有回社團活動室⋯⋯所以我想,她是不是還在獨自搜索⋯⋯」
他看着自己的腳邊,以沙啞的聲音說着。
「⋯⋯我對天野同學做了壞事⋯⋯因爲我⋯⋯」
話講到一半就停了,他痛苦地呼出的氣息輕輕溶進黑暗中。
「對不起⋯⋯我要走了。我還得回家準備晚餐。」
小南消沉地說完就離開了。我佇立原地,用荊棘般尖銳的眼神盯着他彎腰駝背、帶着「喀啦喀啦」聲音離去的模樣。
◇ ◇ ◇
隔天放學後,我在畫室裏收到關於小南友的調查報告。
寫在裏面的小南家情況,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她喘着氣拿給我看的,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無可奈何。
「我倒是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涵義嗎?」
「太好了⋯⋯你終於發現了。」
『居民是秋天的人們。
朝向西側的窗戶。
這個房間大概是用來堆置用不上的教具和資料吧。椅子和紙箱層層堆疊,房內到處積滿灰塵。
飄揚的窗簾旁,站着一位戴眼鏡的高年級學生。
遠子也微笑了。
她的行爲實在沒有意義。
爲什麼犯人要把書搬出活動室呢⋯⋯
「他跟海萊因一樣是科幻作家對吧?《火星紀事》和《暗夜嘉年華》(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這些我是聽過啦。」
「你看!就是那裏!」
地上堆着大量書本,形成一座座金色山峯。
一切都無法拓展。
傾注而下的陽光刺痛我的眼睛。
根本沒有通往如願場所的魔法之門!
我也被她拉着一起跑去。
即使想要踏入風雪之中,力量卻又不夠。
柔軟的小手握住我的手。
她以輕柔的語調背誦起那首詩。
遠子打開了門。
真是悲傷的內容。
突然有個朝氣蓬勃的聲音竄進耳裏,害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對不起,從社團活動室偷偷把書搬出去的人是我。我是在週六和週日用推車搬出去的。因爲這個房間沒人使用,也很少有人來⋯⋯我趁着幫老師跑腿搬東西來的時候,打了備份鑰匙⋯⋯」
「黃昏國度、夕暮國度⋯⋯夕陽照耀的國度。可以看見夕陽西沉的國度,那就是校舍的西側。」
「書本?」
校舍聳然佇立。
遠子很開心地回答:「這是書本寫給我的信喔。」
我們跑過走廊、衝上樓梯,最後到達三樓西邊最底端的房間。
她甩着麻花辮,像只淘氣的小貓跑向校舍。
就算一再打開門,外面依然不是夏天,只有無盡的嚴冬。
上面以端正的筆跡寫了詩句般的文字。
「爲什麼社長要做這種事呢?」
遠子以憂慮的眼神看着小南。
我都知道,但我還是懊惱不已。
但是我被搖擺着貓尾巴般長辮子的遠子拉着手奔跑時,卻像踏上時光機平臺的主角一樣,胸中火熱激昂地鼓 。
我覺得寬敞明亮的畫室就像座監獄, 監視着我受盡煎熬的模樣,因此按捺不住地走了出去。
在純白透明的光芒中,遠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那貓尾巴似的長長麻花辮隨着她的動作彈跳着。
所以,就算身體被無窮的渴望灼燒,還是隻能乖乖待在家裏等待季節轉變——這就是孩子。
雖然難以接受,卻又只能勉強自己接受,這讓我忍不住感到焦躁,心中滿是尖刺。
『⋯⋯無論何年,接近尾端時山川都會瀰漫霧氣。白天快步離去,微光原地踏步,唯有夜晚久久凝坐。』
我看看遠子,她小巧的臉上滿是喜色。
『居民是秋天的人們。懷着秋天的情緒,每夜傳出陣雨般的空洞腳步聲⋯⋯』
「姬倉同學!」
「因爲我不希望這些書被收進地下圖書室,那裏又暗又冷,而且好寂寞⋯⋯簡直像要把這些書活埋似的⋯⋯」
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遠子還是毫不遲疑地說:
我也跟着抬頭仰望。
在黃昏將臨的白色光輝中,遠子如花般地笑了。她的眼中浮現聰慧的神色。
遠子露出閃爍的眼神說:「如何?『黃昏時分』是現實和非現實在透明的光芒中相遇的魔法時刻喔,沒有比這個更適合拿來當開頭的詩了。還有,寫在信上的訊息引用了《十月是黃昏國度》的很多地方呢!這句『我們就在那裏』是指書本在十月的黃昏國度等着我喔。」
不過,他很快換成一副黯淡的表情。
但是遠子卻點頭回答:「是啊,我如實接收到隱含在這些文字中的心情了。」
現在剛好是黃昏,遠子仰望着校舍。
從社團活動室搬走書本的人是誰,我早已經知道了。
就像看到等待的人終於到來而感到安心——他眯起鏡片底下的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正在找你呢。嘿,你看看這個吧,姬倉同學。」
從門內窺見的結局和未來,就像冬天那樣冰凍冷冽,一點都不溫和。
太陽還要再一下子纔會下山。我漫無目的朝着夕陽照耀的校舍走去,一邊想着,遠子那無用的搜索究竟會持續到何時。
「因爲我得到很多提示啊。這首詩太容易破解啦,社長。布萊伯利可是文藝社的必讀書單呢。」
心臟有如要衝出體外似地發出巨響,以激烈的速度撲通撲通地跳動 。
一點用處都沒有,堅持越久只會受到越多傷害。
遠子的眼睛閃亮,嘴邊浮出生氣盎然的笑意。
夜晚於此長駐。
找不到出路的焦躁在我的體內蠢動。
但是,我的胸中卻鬱悶得有如漸漸堆起黑泥。
那是有勇無謀的行爲,只會白白送命。
說什麼書本寄信給她?編故事也得適可而止啊,這已經超過可愛或是天真的程度了,根本是個妄想症病患。
「你是不是接收到什麼奇怪的電波啊?」
『圍繞着地下室、地窖、煤倉、書櫃、閣樓的國度。就連廚房也被陽光遺棄。』
不過,像波浪一樣湧來的夕照卻讓這裏的一切——包括飛舞的塵埃在內——像施了魔法似地變得鮮明燦爛。
在我眯細的眼前,映着金光的布看起來就像巨大的羽翼一樣飄揚。
被陽光遺棄的廚房。
小孩不能選擇生下自己的雙親。只要還是個孩子,就只能順着父母行動⋯⋯
窗戶敞開,窗簾隨風高高飛起。
我皺着眉頭問道:「這是什麼?」
小小的房間裏浸滿從窗口照射進來的金光。
「我們走吧!」

遠子用手指着。
彷佛看見落入網中、啪啪張口緩慢死去的魚,令人感到心情凝重。
我們就在那裏。』
地下室、地窖、煤倉、書櫃、閣樓。
一切都無聊透頂。
空洞的腳步聲。
「是啊!我走進社團活動室,看到這封信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立刻明白了,這是消失的那些書要傳達給我的訊息。」
無可奈何。
「你讀過布萊伯利的作品嗎?」
真是無奈。
遠子拿出那張紙,小南看見又微笑了。
但是遠子朗讀的聲音聽來卻很溫暖,就像幼時看過的童話一樣溫柔地響起。
「布萊伯利有一本名爲《十月是黃昏國度》(注5)的短篇集,原文是《The October Country》,直接翻譯就是『十月國度』。這並不是篇章名,而是整個短篇集的標題。這本書的開頭寫着一首詩。」
小南的聲音細微又無力。
「我下個月就要轉學到熊本⋯⋯因爲父親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其實我真的很想繼續留在文藝社⋯⋯」
調查報告的內容伴隨着痛苦浮上我的心頭。
小南的父親經營一家小印刷工廠。
工廠受到不景氣的衝擊而倒閉,留下來的只有大筆債務。
認真又勤奮的父親因此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裏,半夜在麪包工廠工作賺取微薄生活費的母親,又因爲身體不適而住院。
在這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小南一家人決定搬到母親孃家所在的熊本。
以小南家現在的經濟狀況來看,他就算想進入當地的大學就讀都不太容易。
年近五十的父親看來已經很難再找到工作了,母親的健康狀態也還沒完全恢復。
小南有一個仍在讀小學的弟弟,他還得代替父母照顧弟弟。
他之所以不願意讓書本被收進地下圖書室,或許是因爲想到把自己封閉在黑暗房間裏的父親,還有籠罩在自己身上的陰暗現實吧。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悄悄把書本藏到這間充滿夕陽柔和光輝的房間裏。
沒辦法去到夏天。
那麼,至少去十月的秋天國度吧。
或許他是這樣想的。
昨天小南在黑暗中推着推車出現時,看起來疲憊不堪、神色哀悽。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必須轉學⋯⋯不管怎樣都沒辦法繼續參與社團活動 。」
小南低着頭,硬擠出聲音說。
「真的很抱歉,天野同學。都是我讓你白費一番工夫。」
我完全不想知道別人的心情。
小南眼中含淚,哭着笑了。
「真的嗎?謝謝你們!那就請幫我們搬家吧!」
結果她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
我以苦悶的心情注視,幾乎無法呼吸。
滲透到心底的甜膩聲音。
「我只拿了《夏之門》留作紀念,不過還是拿回來還好了。」
「你、你你你你⋯⋯你⋯⋯」
真是的,男人就是這個德行⋯⋯他們得到典雅辮子美少女的致謝,一副很幸福的樣子。
遠子露出喫驚的表情,但還是說「我明白了,我會去跟主任說說看」,然後走出房間。
那真是非常甜蜜、令人興奮的想像。
雖然渺小,卻是溫柔動人的光芒。
我一邊透過制服感受着她的體溫一邊輕輕吸氣,頓時聞到一陣花香,還感覺到她的顫抖。
一切都令人感到頭暈目眩,世界彷佛在柔和的花香之中逐漸改變形狀。
「克萊特?你是說寫了《青麥》(Le Blé en herbe)的那位法國女作家嗎?」
「學長這麼小心翼翼保護的書本,我也會慎重其事地保管下去!而且,以後每次讀起布萊伯利、詹姆斯,提普奇、海萊因的書,我就會想起學長。」
遠子聽了立即抬起頭,臉上散發出光彩。
「沒關係啦,我這位文藝社的新社長格外批准,請學長當作餞行禮物帶走吧。學長從這麼多的書之中挑了這一本,可見學長的未來一定也會有通往夏天的門!」
「謝謝你,天野同學,文藝社有你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會努力去溝通的,也要招到新社員纔行。」
不過,我的慾望還更深遠。
遠子走向小南,輕輕握住屏息的他的雙手,臉上露出清純花朵般的微笑。
這種程度是滿足不了我的,我想要的不是那種普通的友好關係。
◇ ◇ ◇
「懷疑你們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我也會立刻搬出社團活動室。」
「還得向學生會申請事後批准吧?」
克萊特其實是一位在新宿酒吧工作的外國留學生。主任正在包養這位跟他差了將近三十歲的女性 ,甚至還幫她付公寓的房租。
畫室不再像從前那麼令人鬱悶了。
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鼓着臉頰的表情實在可愛得不得了,我感到相當興奮,同時對她眨着一隻眼睛。
這句話激發出遠子更強的厭惡和反彈,她大叫:「我死都不會脫啦~~~~」
柔軟的嘴脣。
她睿智而清澈的眼神直視小南的眼睛,然後以明朗的聲音對驚慌的他說:「因爲,我已經徹底瞭解學長是多麼喜愛書本啊!這絕對不是白費工夫喔!」
「我施了魔法喔,讓你的胸部再也長不大。」
所以我沒聽遠子說完就拉住她的手,抱緊她纖細的身體,把嘴脣貼上她的胸口。
「要把這裏當作文藝社的活動室了,新的文藝社就要起步囉。」
這時,貓尾巴般的烏溜溜麻花辮在我眼前搖晃起來。
賽艇社的人完全被精打細算的文學少女牽着鼻子走。在他們的協助之下,東西一下子就搬完了。
我對踩着輕快腳步走向門口的遠子說:「不如去向更上面的人進攻吧,那邊更容易下手喔。」
「託你的福,我好像可以度過愉快的校園生活呢。啊,裸體模特兒的事也有勞你囉。」
「謝謝,我之前好像誤會你了。以後我不叫你姬倉同學,要改口叫你麻貴。我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的!」
遠子的表情開始痙攣,像是說着「哪有這種事」。
「是最幸福的時光喔。」
「不、不會啦!那個,誤會解開就好啦!」
小南的眼睛驚訝地睜得更大了,臉頰也轉而泛紅。
彷佛雲縫射出幾道金光一樣,小南的表情也漸漸亮了起來。
如果她聽見我回答「是啊,我們當好朋友吧」,小小的臉上一定會漾開耀眼的笑容。
「!」
窗口流入像蜂蜜一樣甜美的金光,溫柔地裹着遠子微笑的臉龐、頭髮和脖子。
隔天,遠子對賽艇社的人深深鞠躬道歉。
我笑嘻嘻地回答:「是啊,只要提到克萊特,他立刻會心花怒放喔。試試看吧。」
「好好記住吧,我不會平白無故地提供情報。這就是這次提供情報的『酬勞』。」
這只不過是不知實情的旁觀者樂觀過頭的發言,小南的身邊想必還是會被延續不斷的冬天景色所包圍吧。
「你果然是個變態!下流!再也不要接近我了~~~~」
「更上面的人?」
她說沒有一件事是無意義的。
現在是黃昏時分。
「譬如新莊主任啊,他可是克萊特的忠實書迷喔。」
我歪着頭,促狹地望着她。
我維持原來的姿勢,緩緩揚起嘴角。
這羣人之前的態度一直很蠻橫,現在卻都變得扭扭捏捏,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主任聽到情婦的名字,一定會慌了手腳吧。我想像着他的反應,忍不住在充滿夕陽光輝的房間裏獨自竊笑。
但是他聽到遠子這番話,卻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讓我受到極大的震撼。
「對了,姬倉同學,你之前說過『就算開了門,如果不走出去景象就不會改變』還有『在冬天結束之前只能悶在安全的室內,過着無聊又沒意義的日子』對吧?
雖然遠子的笑容極有魅力,不過我更想看看只有我引發得出來的其他表情。
遠子對小南的未來贈與祝福,併爲他今後的道路點亮希望之光。
「呃,這個!我們對文藝社也沒有惡意啦!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儘管說吧!」
◇ ◇ ◇
「謝謝!賽艇社的人真是可靠呢!」
她會生氣嗎?還是會難過呢?
會受傷的人都太脆弱了,自己的心只能靠自己保護。
「這不是白費工夫喔。」
遠子眉開眼笑地看着我說。
可是啊,我覺得從門裏看着外面的景色,一邊想像各種可能 ,也是很有趣的。那絕對不是沒意義的日子喔。」
清澈的眼睛。
隔天的午休時間,遠子主動跑來畫室找我。
當然,他的家人和同事都不知道這件事。
「我們的活動室寬敞多了,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聽到小南的自白,遠子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然後,遠子也笑着站在新的社團活動室裏。
遠子嚇得全身僵硬。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以後還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再來找我商量喔。」
「主任答應把那個房間給文藝社當活動室了!而且還說人數不足也能讓社團繼續營運下去喔!克萊特的話題真的很有效耶!主任聽得都快感動落淚了,雖然他好像很忙,很快就打斷我的話題,不過當我走出辦公室時,他還是很惋惜地一直盯着我呢。」
但我卻感到心情沉重。
「不會啦,你過獎了,哇哈哈哈⋯⋯」
文藝社的桌子、書櫃被搬進三樓西側的資料室,原本堆積在那裏的東西,也全部搬到改爲賽艇社活動室的原文藝社活動室中。
「所以啊,學長以後翻起《十月是黃昏國度》和《夏之門》的時候,也要想起學長保護過的這些書,還有文藝社的事喔。」
「是啊是啊,這裏本來就沒放什麼大東西。」
遠子灑脫說話的模樣真的好積極。
誠摯的眼神,滿是信賴的口氣。
遠子流露溫暖的目光繼續說下去。
遠子這幾天的調查完全是徒勞無功。
我戳戳遠子的平胸,她急忙退開,連脖子都紅透了。
「好,該去學生會了。」
還有,我們現在過着的,安全又無聊的日子是⋯⋯
我現在是十五歲。雖然目前只能停留在這裏,但這一定有其必要 。
沒錯,文學少女是這樣說的。
她說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光。
既然如此就別輕易放過,盡情地去品味吧。
不久的將來,我會要她當模特兒在這裏讓我畫。
我以愉快的心情目送這隻小貓鼓着臉頰、甩着辮子離去。
那扇門總有一天會通往夏天。
◇ ◇ ◇
現在畫室裏掛着遠子的肖像畫。
畢業之後,我偶爾還是會造訪此處,一邊懷念她一邊畫圖。
那三年的確是最幸福的時光——同時也是蟄伏的時光。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也可以在任何我喜歡的地方畫圖。但是,我還是眷戀此處,動不動就會回來看看。
雖然那位文學少女已經不在了⋯⋯
我認爲她的決定實在太笨拙。她對戀愛的觀念太傳統了,我都覺得看不過去。
但是,她一定是爲了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而做出這個決定吧。
直到最後,她還是掛着明豔的微笑。
我覺得這的確很有她的風格。
在畫室窗戶流泄而入的金黃夕陽餘暉之中,我一邊輕拍孩子,一邊思念着已經離去的文學少女。
嘿,遠子,我已經來到夏天的國度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