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夜的旅途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外面橫掃着狂風暴雪。
就算撐了傘,也會很快堆滿雪花或是被風吹飛,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在半途就收起雨傘,在掩埋到小腿一半高度的積雪裏賣力向前走。
接到琴吹同學打來的電話以後,我立刻換上便服、穿上外套,衝出了家門。
在出門前,芥川也打電話來了,似乎是琴吹同學聯絡他的。芥川說他也會動身前往醫院。
——朝倉對你表明她的恨意之後,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週六我去拜訪時,她就大叫着「除了心葉以外,誰都不準進來」,從病房裏丟出東西。她還說「能觸摸我、能跟我講話的人只有心葉」……朝倉一直在等着你去。
救救朝倉吧!芥川語氣沉痛地央求着我。
爲什麼美羽會突然消失?
爲什麼她一邊說討厭我,一邊又想留住我?
爲什麼她要一直對我說謊?
我在下個不停的大雪中喫力地邁進時,羽鳥的告白帶着異於我初次閱讀所理解的意義陸續浮現。
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呢?
我只知道,應該不是擁有很多錢、在社會上出人頭地,或是跟怎樣的男人結婚之類的答案。
因爲,我的家人總是抱怨個不停,不是生氣就是怨嘆,絲毫看不出幸福的模樣。
如果說即使貧窮,只要獲得愛情就是幸福的話,我想也不太對吧。
因爲那女人光是擁有愛情還不能滿足,經常打電話來哭訴,說生活過得好辛苦,老是吵着想要錢、想要錢的。
什麼纔是幸福呢?
而且,要到哪裏才找得到幸福呢?
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中就變得一片黑暗,害怕得全身發抖,腦袋像是快要裂開似的。
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對坎帕奈拉來說怎樣纔算是幸福?
努力找尋這個答案的,就是孤獨而逞強的坎帕奈拉——也就是美羽自己嗎?
可是,你依然帶着那毫無罪惡感的笑容跟在我身後。
如果……如果美羽失去了那個世界將會如何?
我到底是怎麼了?
是的,我尚未出現在美羽面前的時候都是如此……
因爲我總是纏着美羽說故事。
所以我要借宮澤賢治全集的時候,她纔會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我,出言阻止。
你還別有所圖嗎?
我聽過賢治那個描述女性歌手和崇拜她的少女相遇的故事。
可是,還是不行!
羽鳥體會到的迷亂和恐懼,我光是想象那種心情,就痛苦得喘不過氣。
就算她不可抑制地憎恨我,在背地裏對我做壞事,她難道不是依然想待在我身邊嗎?她難道不是依然想跟我說話嗎?
以前跟遠子學姊來這裏的時候,我每走一步胸口就更鬱悶一些,頭痛得像是頭蓋骨就要裂開,所以我根本沒辦法走到校舍。
對不起,我晚點會回電的。
因爲我們在那天一起畫了一張地圖,爲了讓我們即使在宇宙裏失散了也能再度相聚……
「當啪啦啦達、當啪啦啦達、佩當佩當佩當。」
這個疑惑在我心底幾度被否定、辯解、掩蓋、遺忘。
是美羽的聲音!
我也知道那個幫助了雲雀、得到寶物的小兔子的故事。
我的一切!全部!都已被你掠奪、被你偷走了!
明知那並非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別人的故事。
因此,她才希望搭上開往星空的列車去旅行呢?
不管我再怎麼做那件事,垃圾桶依然無法清空。
冰冷的衝擊貫穿了我的腦袋。
但是,我確信美羽一定就在這裏。
如果至今圍繞在美羽身邊的故事,在某一天突然全部消失的話……
咽喉發熱緊縮,像針一般的雪刺向我的臉頰、額頭、眼睛。
可是……難道美羽不這麼認爲嗎?
我明明做了那種事!
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我做了那件事,那些人丟過來的垃圾就會從我體內吐出,消除一空。
她有什麼要事嗎?或者只是日常問候?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都是因爲你的期盼!
這件事讓我覺得好開心、好快樂、好幸福。
打開天藍色活頁夾,在活頁紙上愉快地寫下故事的美羽。
「嘰嘰喳、鈴、嘰嘰。」
「噥~~噥~~噥~~噥~~噥~~」
唯有她藉以徜徉在繁星之海的「想象力」,纔是能讓她獲得安慰,得到救贖的唯一武器。
這是美羽對我說過的,她把宮澤賢治的故事當作是自己寫的故事!
「嘎~~嘎~~叩叩~~叩~~,嚓~~」
說着這種話的美羽,是不是因爲在地上找不到立足之處而感到痛苦呢?
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啊!
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我陷入失常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解決一切,堆積在心中的髒東西,令人顫抖的不安、恐懼、憤怒、絕望,全都會消失。
我的頭上、肩上蓋滿白雪,好不容易纔抵達我們以前的國中。
在圖書館裏,我想要借宮澤賢治的書,而美羽卻以苛刻的眼神看着我說:「童話故事是給小學生看的吧」。
難道是做得還不夠?非得繼續做下去不可嗎?
外套的口袋裏突然響起了鈴聲,我嚇得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檢查來電顯示。
但是,事實必然是如此。
但是……遠子學姊在說宮澤賢治故事的時候,我卻覺得很熟悉。
所以美羽爲了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即使得剽竊他人的作品,也要持續寫故事。
獨自編織故事的美羽,首次獲得我這個讀者,我跟美羽一起分享她的世界。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發生了一點差錯,導致一切都偏離了。
各式各樣的擬音語,在我的腦海裏反覆響起。
好奇怪,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我不斷地、不斷地做那件事,卻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誰都沒有出現,我聽不見!看不見!也感覺不到了!
我一想象就感到目眩。
因爲那是聯繫着美羽和我,比一切都要強烈的羈絆。
源源不絕地湧出的繽紛文字,洋溢着透明感的美麗世界。
寫不出故事的美羽,把宮澤賢治的作品當作是自己想的故事說給我聽。
「鐺、鐺、鐺鏘叩、鐺叩鐺叩鐺」
明明害怕着事情有一天會曝光。
所以宮澤賢治的書,我至今只看過《銀河鐵道之夜》的圖畫書。
猶豫片刻之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那麼害怕宮澤賢治?
就連我的身心都要剝奪嗎?
每天、每天,我都帶着鬱悶到胃痛的心情去做那件事。在這段期間,我光是想到那件事就頭痛欲嘔。
那種熟悉並沒有引起溫馨平靜的情緒,相反的,卻讓我感到胸口鬱悶的不安和恐懼。
但是,現在卻不行了。就算我一直做那件事也毫無改變,發出腐臭味的穢物在我體內逐漸堆積。
美騸剽竊了別人的作品!
我驚嚇得把書放回書櫃。
在小時候畫的那張地圖上,我們的銀河鐵道就是從這間校舍的頂樓開往宇宙。
即使抬頭望去,也只能看見羽毛般的飄雪紛紛落下,我完全看不見頂樓是什麼情況或是有沒有人在。
她總是說要像坎帕奈拉那樣,搭着銀河列車去宇宙。
是竹田同學?
爲什麼?爲什麼寧可做到這種地步,也非得繼續說下去不可?
高低起伏的擬音語,並不是發自遠子學姊的聲音。
聽着宮澤賢治故事的時候,爲什麼我會感到觸犯了什麼禁忌而無法呼吸呢?
現在我迎着風跑進校門時,依然覺得胃部絞痛,幾乎無法呼吸。
即使如此,我依然身體前傾、踏過積雪,到達了校舍入口。
學校或許是因爲大雪而臨時放假,校舍裏一片寂靜。
雖然應該還是有幾位老師到校,但我已顧不得一切,脫下鞋子拎在手上,直接爬上通往頂樓的樓梯。
穿着襪子滑溜溜地不太好走,所以我在途中又脫下襪子放進口袋。
一樓、二樓……越是接近頂樓,我的呼吸就越不順暢,視線也變得更模糊,頭部像是被鐵錘敲擊一樣疼痛不已。
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五月裏的某個睛天,站在頂樓的竹田同學。
爲了阻止企圖自殺的竹田同學,我也是這樣拼了命地衝往頂樓。
當時我感受到壓垮胸口、絞緊喉嚨的痛苦,但腦袋浮現出來的卻是美羽。
我當時心想,神啊!這次一定要讓我趕上,不要讓竹田同學像美羽一樣跳下去。
那個時候,竹田同學和美羽的身影互相重迭。我拼命祈禱,激動得心臟彷佛即將破裂,死命地往上跑。
但是,這次我要去找的卻是美羽本人!
打開頂樓沉重門扉的瞬間,門被風吹得猛然向外開啓,我也一起倒向外面。
外面颳着砂礫般的大雪,讓我一時之間看不清頂樓的狀況。
但是,我一看腳邊就發現深深的積雪上有小小的足跡,還有柺杖拖過的痕跡,形成一條火車鐵軌般的筆直道路。
我把拎在手裏的鞋子穿在赤裸的腳上,屏住呼吸,神經緊繃地跟着那條軌道往前走。
當我看見美羽靠在頂樓邊緣的欄杆旁時,心臟差點就停了。
鉛灰色的天空之下,猛然吹襲的狂風,撥亂了她短短的頭髮、紅色圍巾、長裙還有外套下襬。那雙摻雜了憎恨和哀傷的大眼睛,憂慮地凝視着我。
她的肌膚像冰一樣透亮泛青,嘴脣和身體都因爲寒冷而輕微顫抖。
我只剩心葉一個人了,心葉卻有那麼多喜歡的人!
我叫着她,一邊感到胸口脹得滿滿的——幾乎就要脹裂似的,痛苦得好想哭;一邊對她說道:「美羽,我讀過妳寫的小說了。」
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這就是我家的日常生活!
美羽無言地凝視着我,我也直視美羽的眼睛,慢慢接近她。
——我想要讓很多人看我寫的書,如果可以讓那些人都感到幸福就好了。
雙親交惡、婆媳不睦、父親外遇,這種事情或許可說是很普通的不幸遭遇,在世上隨處可見。
說什麼『妳爸爸最差勁了,妳奶奶就跟惡鬼一樣,媽媽實在太不幸了,好痛苦、好懊悔、難過得難以忍受,全都是妳爸爸和奶奶害的!』但每天都聽她說這種話的我,才真的更難以忍受啊!
媽媽他們所在的世界雖然又冷又暗也很骯髒,但是我這邊卻非常明亮乾淨,沒有任何人會亂丟骯髒的垃圾。」
我無數次這樣說服自己,但是,我終究還是寫不出來!」

「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爸爸媽媽就是互相討厭,總是成天吵架!還對只是個小學生的女兒講彼此的壞話,可是他們又擔心離婚會影響爸爸的工作,也怕被人說閒話,所以就分居了!還硬逼我轉學!」
——我婆婆還對我罵個不停,說不該讓我把美羽帶走、一開始就該堅持把美羽留在他們那裏,寶貝的孫女竟然受到傷害……
沒問題的,以前我都是輕輕鬆鬆就能寫出故事了,我一定有辦法創造出我自己的故事。就連心葉也對我的故事着迷不已,常常說我很有才能,還說我一定能成爲作家。
美羽的母親說着美羽父親是最差勁的人渣時,她猙獰的面乳和飽含恨意的聲音一起浮現在我腦海裏,令我背上冒起一陣寒意。
那個時候,她母親突然朝我逼近,眼中閃爍光輝,喋喋不休地吐出夾帶着憎恨的話語,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隨着狂舞雪花一起降下的話語,刺進我的心中。
可是,你卻一點都沒發現,還天真地對我露出笑容。深信着我、跟隨着我,無論我說了什麼乖乖聽從!」
「可是……不管我寫出多美麗的故事,那些也都是謊言!因爲寫出那些故事的我,自己就是個醜陋污穢的生物!我不像你這麼潔淨!我恨你,光是看到你在笑,心臟就焦躁得幾乎裂開,所以我想要把你擁有的一切全部奪走,把你傷害得體無完膚、心碎哭泣……我就是懷着這種想法,做了很多卑鄙的事!
「我會宣言說要投稿薰風社的新人獎,是爲了再次寫出我自己的故事。如果我得獎了,這些痛苦的事情就會全部扭轉,也能讓輕視我的人刮目相看。如果我成爲真正的作家,心葉也不會離開我了。我很擔心自己有沒有那種能力,害怕得胃都痛起來了,但是爲了取回自己的世界,我只能這麼做。
扭曲着臉孔的美羽喊得聲嘶力竭,紅色圍巾被風吹得瘋狂舞動。
我跟你在一起時,心裏就會堆積越來越多的髒東西。只要你跟別人說話,我就全身刺痛、腦袋發燙,心裏恨不得那個人快點去死!只要你看別的女生一眼,我就恨不得那個人的臉燒傷!都是因爲你的緣故,才害我變得越來越骯髒!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一直保持着乾淨潔白!」
她還再三囑咐我絕對不要打電話給她。
可惡!太可惡了!我不容許這種事情!
「……幹嘛道歉?」
都是因爲我,才讓她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卑鄙醜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發現我做的壞事?爲什麼這麼愚蠢!爲什麼明明被我討厭、被人憎恨,聽到我的呼還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像只狗一樣搖着尾巴衝過來!還用那種信任的清澈眼神看着我!
我想要寫出美麗的故事時,還會聽見有個聲音說:『那都是謊言,真正的世界纔不是這樣。妳自己還不是滿口謊話,還不是欺騙着別人、隱藏着像水溝髒水一樣污穢的心嗎?』
「對不起,美羽……我一定把妳傷得很深吧?我讓妳這麼痛苦,還一點都沒有察覺,真的很對不起。」
美羽只能靠「想象」,試着改變這個沒有出口的黑暗世界。
奶奶住在我家隔壁,有事沒事就會跑來我家責備媽媽。媽媽除了憎恨爸爸以外,也很討厭奶奶。因爲奶奶想要讓我留在爸爸身邊,所以媽媽纔不高興地說要帶我走,根本不是因爲愛我!
只剩兩公尺左右,我就能走到她身邊了。
「所以……我把空白的整迭稿紙放進信封,在你面前投入了郵筒……」
每次聽見電話響起,她一定都害怕得全身發抖,感覺就像有一把刀子在心臟上來回劃過。
可是,如果放棄創作故事,我的世界就會因骯髒醜陋而崩壞了。如果我不寫故事,就連心葉都會去喜歡別的女生,會丟下我跟男生玩。
但是對當事者而言——尤其是對一位國小女生而言,想必每天都像是生活在地獄中吧?
更慘的時候,我還得一邊聽着奶奶在電話裏抱怨,一邊看着媽媽在旁邊怨恨地瞪我。
我好害怕、好害怕,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我以爲只要再做那件事就能恢復原狀,可是不管我再怎麼做都徒勞無功!
美羽帶着自嘲的表情繼續說。
「媽媽說要帶我走,只不過是想跟爸爸和爸爸的媽媽——跟我奶奶唱反調而已!
貼在臉上的雪花,因呼出的氣息而消融。
你不知道自己抱着母親親手製作的斑馬抱枕時,就像在炫耀一樣,讓我感到多麼不甘心。也不知道我趁你不在的時候,好幾次把抱枕丟在地上踩……」
美羽緊緊閉上眼睛。
美羽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
把手伸向商品的時候,把東西塞進書包或口袋的時候,雖然會緊張得冒汗,太陽穴隱隱作痛,胸口也鬱悶得不多了,但是回到家裏拿出戰利品時,心臟和頭腦就會變得好輕鬆,好像有種獲得巨大勝利的感覺。
所以,我一定要繼續給你飼料纔行。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還是想不出半個故事……所以我就從我家的書裏抄了一些文章,然後……然後拿給你看!」
「我可不想聽你道歉,做這種事情也於事無補。你的罪惡感太薄弱了,別隻想讓自己變得好受,我可是一直在受苦啊!」
雪花越來越激烈地席捲着。
美羽吐出無止盡的憤怒和悔恨。
那些怨言令我全身僵直,彷佛有好幾根針紮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美羽在醫院裏對她母親大叫的話,頓時心痛欲裂。
大雪猛烈地衝擊我的肩膀,貫穿骨髓的寒風颳着身體,讓我就連對冷的感覺幾乎麻痹了。然而,只有被銳利言語割過的心依然疼痛,持續流着血。
瞪着我的美羽肩膀用力一抖,更用力地握緊欄杆,她眼中也浮現出淚光。
我只是那些人用來丟棄自己骯髒情感的垃圾桶啊!」
我的心一定會像冰塊一樣碎成細末。
就算這樣,我還是逼自己非寫不可、非寫不可。因爲我已經對心葉說要投稿新人獎了,所以我非寫不可!可是幾次迎接天亮時,稿紙還是一片空白,我抓着胸口,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
我們的距離逐漸縮短,雪花像純白羽毛一樣落在我們之間。
自從美羽被母親帶走、搬到這個鎮上以來,這種電話從來不曾停歇……
尖銳的叫聲響在風雪中。
如果,美羽在這一瞬間又跳下去的話……
美羽親口說出的衝擊事實讓我雙腳一軟、心痛欲裂,而她還繼續說着:
但是這對美羽來說,竟是難以忍受的煎熬!
——不要連心拿都拿去當垃圾桶!
美羽滿臉通紅,奮力大喊:
——心葉,要保密喔!我想要成爲作家。
跟媽媽兩人一起生活之後,她每天都對我說爸爸和奶奶的壞話。
原來,這些事情背後竟然藏着如此悲慘的理由。
她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寫下故事……然後把故事拿給我看……
美羽對我這麼表白的時候,一定是真心如此期待的。
她就是如此創造出這些故事的。
「……美羽。」
美羽的表情越來越像要哭泣。
我毫不懷疑地閱讀、讚賞,還央求她多寫一點的時候,美羽卻扭曲面孔,顫抖着聲音持續痛苦叫喊。
「你總是什麼都不懂!不懂我有多麼討厭你,多麼憎恨你、你家,還有你的家人……
美羽的絕望、沉痛,也把我的心染得一片黑暗。
「我已經不想再多聽一句骯髒、醜陋的話語了……所以我只想象着美麗、溫馨而快樂的事情。
媽媽不在的時候,奶奶會打電話來。雖然她嘴上說着擔心我,但談話內容卻都是在說媽媽的壞話。
美羽垂下眉梢,以疲憊不堪的悲切眼神盯着我,用細微的聲音說:
在狂舞的大雪中,美羽發青的嘴脣顫抖地說:
因爲心葉是我養的狗!心葉非得待在我身邊不可!
「還不只是這樣,就連爸爸的情婦也打來了好幾次。」
所以沒問題的,一定不會有問題的,我一定可以得獎。
「!」
希望自己創作的故事,可以讓世界變得更美麗。
奶奶常說:『妳媽媽真是個過分的人啊,妳爸爸就是因爲跟那種女人結婚纔會變得不幸。妳媽媽根本就不愛妳,只會丟着妳自己出去玩,妳媽媽會帶妳走,只是想要跟妳爸爸拿養育費去玩樂而已』。
對方並不是要找愛人的妻子——美羽的母親,而是特地看準身爲愛人女兒的美羽在家的時間打電話來。她以低沉冷靜的口吻對美羽說:「都是因爲妳,才讓妳的爸爸媽媽沒辦法分開,妳們過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缺錢的話可是很不方便呢。」
「我一直都不知道妳家的事情,還有妳母親和父親的事……」
我崇拜美羽,相信美羽的一切。
美羽從小到大,一直都籠罩在那種視線、聲音的陰影下。
「每天一到晚上,我就坐在桌前握着筆,但是,我一句都寫不出來!看着時間慢慢過去也沒辦法睡覺……等到窗外變亮、黎明來到,我就感到無盡的挫折感,頭痛得快裂開了。
希望大家都能懷有溫柔的心,不會憎恨別人,也不會說別人的壞話。
美羽的腳邊倒着銀色的腋下柺杖,手緊緊抓着欄杆。她的姿勢顯得堅決,同時又令人感到脆弱。
美羽睜大的眼睛瞪着我,語調僵硬地說: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當我發現再也想不出故事時,感覺簡直就像一頭栽進冷水似的!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費盡全力去『想象』了,可是、可是,腦袋裏只是瀰漫着一團黑霧,什麼美麗的東西都沒有出現,一句話都沒有出現!
只要心中的垃圾桶積滿、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就會去偷東西。
美羽討厭電話。
彷佛腦袋被敲了一棍,我感覺全身都在搖晃。就連圍繞着我們的世界,好像也一起震動。
那一天,美羽把裝在牛皮紙信封裏的投稿稿件投入學校附近的郵筒,然後搖晃着馬尾轉過頭來,開朗地露出笑容。
——嘿嘿,寄出去了。
她可愛地紅着臉,勾住我的手臂,有些興奮地說。
——結果會在五月公佈,好期待啊。
結果信封之中竟然都是白紙!
也就是說,美羽在當時就知道自己不會得獎了嗎?
看到我愕然的模樣,美羽以恍惚的表情繼續淡淡說道:
「我很擔心如果讓心葉知道了該怎麼辦……比以前更加悶悶不樂。所以,我比平時更常笑,裝得更開心……被問用了怎樣的筆名去投稿時,我也只是回答要保密……
我至少還有……能矇混過去的自信……
因爲只要是我說的話,心葉都會相信。
我打算在公佈得獎作品的時候,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笑着說:『啊,落選了。真是遺憾,這世間果然沒有我想象得那麼簡單。』
畢竟我只有十四歲……還有很多機會嘛!要在十四歲得獎本來就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一點都不容易,我本來打算要這樣瞞過你的……」
美羽的臉上浮現深沉的絕望,她垂下眉毛,眼眶含淚,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
「但是……得獎者卻是十四歲的井上美羽……」
我因刺穿心臟般的劇痛而咬緊牙關。
紅色圍巾在泫然欲泣的美羽身邊狂舞。
井上美羽——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美羽會受到多強烈的打擊呢?
看到跟自己同名、同樣年齡的人得到大獎……
「班上的同學都在謠傳我可能就是井上美羽……簡直就是一場惡夢……但是,現實比惡夢更殘酷……井上美羽的真實身分,竟然就是心葉……」
隨着叫聲一起飄來的雪片刺進我眼中,融爲水滴,從臉頰滑下。
美羽賭上一切的期望,我又怎能拒絕?
但是,發車的鈴聲沒有響起,卻傳來了八音盒的旋律。
就是希望喬凡尼的眼中烙下自己離去的身影。
孩提時代,眼睛閃爍着光芒,勾着指頭許下的諾言。
因爲,我也一直思念着妳。就算把自己關在拉起窗簾的陰暗房間裏,我還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妳。
在那個時候,美羽知道了把她逼到絕境、讓她瀕臨崩潰的人,就是眼前那個表情懦弱的少年。
「如果你一直當我養的狗不就好了嗎?」
「……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喔,心葉。」
酸甜苦澀的情緒塞滿了整個心房。
彼此的臉頰貼近,一起畫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地圖。
所以,請不要再獨自離去了。
大雪傾泄在我們身上。
我實在不願讓你看見真正的我……變成怪物的我……
「好啊,不管要到哪,我們都一起去。」
我明白美羽不想繼續留在地上,這裏有太多絕望、有太多傷心事了。
美羽的心願。
這種心情你是不會懂的!你不懂!你不懂!」
我的腳也給妳,眼睛也給妳。
灰色的世界在我眼前拓展,清一色的白雪傾注其間。
「我從來沒有忘記!我一直都在想着美羽!在分離之後、重逢之後,我一直……一直都在想着妳!」
美羽的悲傷。
在紛飛的大雪中,美羽尖叫着。
美羽把身體靠在欄杆上,紅色圍巾和外套迎風飄舞,令我想起她從頂落摔落的畫面,心臟霎時冰冷,呼吸幾乎停止。
「我在奶奶死後回到了這裏,就無法抑制地想要見你……雖然我的理智知道不能見面,卻又阻止不了自己……所以我打電話到國中……向以前的導師打聽你現在怎樣了,老師就說你進了聖條學園,現在過得很好,叫我放心……
開往宇宙的列車到來,爲我們開啓車門,我們兩人準備一起跳下。
這是在我小時候讀過的《銀河鐵道之夜》裏,喬凡尼對坎帕奈拉說過的話。
現在妳在何處?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一直以來,我都在想着妳……
在這麼危險的狀態下,我依然體會不到真實感。
是啊,美羽,我們約定過了。
我們的手都凍僵了,幾乎無法察覺彼此手指的觸感。
「……走吧,心葉。」
無論是多遠,都要一起去。
人在挫敗的時候,就會因爲嫉妒、憤怒、絕望而變成醜陋的怪物吧……當清晨來臨……就會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怪物,因此看着明亮的天空……大聲號哭……
——不管是天涯海角,我們都要一起去。
然後,我們把紅色圍巾綁在彼此的手腕上。
「……」
「我一看到井上美羽的書,立刻發現了羽鳥和樹就是我和心葉……樹眼中的羽鳥既堅強又美麗,專心一致地朝着自己的夢想邁進——跟真正的我完全不同。原來心葉是用這種眼光看我的——我一想到自己在心葉的眼裏是那麼純潔,是個有如天使般的女孩,就痛苦得喘不過氣,我已經沒有制止心葉的力氣了。
沒有一絲光芒,陰暗的風從下方吹來。
在那個初夏的睛天。
美羽,只要妳希望,我的手可以給妳。
沒有你的世界,好骯髒……好黑暗……
「宮澤賢治的作品中,有一首叫做《挫敗少年之歌》的詩。他在原稿上畫了一隻像怪物的鳥我把牠畫在賀年卡上寄去給你看,那隻鳥就是我……
美羽的真實。
美羽輕訴的聲音,就像細雪一樣落在我的心上,杳然消融了。
只要這樣想,我就能夠釋懷了……
「爲什麼要瞞着我寫小說!還跟我投稿同樣的新人獎!而且還獲得大獎,更用井上美羽的名字出書,成爲小說家!既然你用這種方式離開我,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你面前跳樓了啊!我只能傷害你、折磨你,讓你永遠都忘不了我啊!
我的痛苦,就是你這瞬間感到的痛苦,我的哀傷就是你的哀傷……
就像腳邊塌下,整個世界都之崩潰的恐懼。
「我纔沒有忘記!」
心葉寫的故事,比我想象出來的故事還要美麗……我不像樹喜歡的羽鳥那麼清純直率,而是更醜陋、更污穢!」
在我身旁的美羽以帶淚的聲音輕訴,長長的睫毛沾上了雪花結晶。
——我不再害怕那巨大的黑暗了,我一定要去尋找衆人的幸福,不管是天涯或海角,我們都要一起去。
我這番表白讓美羽感受到的衝擊、絕望和沉痛,光是想象就讓我眼前一片昏黑。
但是……爲什麼我會活下來……
害怕的情緒一點都沒有出現。
我就這樣一邊讀着你寫的書,一邊在裏面寫下如假包換的『真實』故事。我每個夜裏、每個白天、每個清晨……都一直想着你……」
美羽的嘴角浮現出那個時候相同的微笑。
我們絕對不要再分離了。
我轉換醫院,離開了你……真的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爲什麼我們變得如此疏離?
約好了兩人不管到哪都要一起去。
心就跟手和身體一樣麻木,什麼都感覺不到。
那是全心全意祈求的聲音。
美羽的絕望刺入我的胸口,是我……是我把美羽逼到這個地步!
美羽的叫聲消散在風中。
我冰冷的嘴脣說着,美羽把臉貼在我的胸口。
在蔚藍天空之下,微笑回過頭來的坎帕奈拉所期望的事。
我朝美羽走近,碰觸她的手指時,她抬頭看我,眼角閃現一絲淚光。
「既然如此——就別再背叛我,跟我一起搭上列車吧。」
就算如此,只要一想到你一定在想我,我就忍耐得下去了……
約好了要跟隨着妳。
美羽恍惚的眼神凝視着我。
我的心、生命、未來,全部都可以給妳。
她慷慨激昂地對我大吼。
我低頭看了一陣子,雪花蒙蓋了眼睛和臉頰,視野陰翳不清。
爲什麼妳要跳樓?
我先爬到欄杆另一邊,接着把美羽也拉過來,美羽被我攙扶的身體就跟羽毛一樣輕盈。我的膝蓋有些發抖,再加上狂風吹襲,好像隨時都會腳底一滑摔落地面似的。
在我難過的時候,你也一定想着我而感到難過;當我哭泣的時候,你也一定想着我而哭泣。
我吸着夾帶着雪花的冷風,臉孔痛苦扭曲,忘情地喊道。
希望自己永存於喬凡尼的心中。
——我會努力跟着坎帕奈拉的。所以,不管到哪都要一起去喔!
在我如此痛苦的時候,你竟然變成了普通的高中生!我被你害得失去了一切,而你卻背叛我,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那個時候,我就決定一定要向你復仇!」
「嗯……好喔,美羽。」
我也這麼回答。
——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一隻手用紅色圍巾跟美羽相系,另一隻手抓着欄杆,低頭看着下方景色。
美羽握着欄杆,短髮飄起,她的紅色圍巾和外套下襬在風中狂舞,渴望的眼睛深深地注視着我。
「無論是多遠……就算要到天涯海角,你也會跟我一起去吧?這就是……坎帕奈拉真正的願望。」
爲什麼妳要說那種話
——溫柔沉穩的音色。
這個旋律發自我的胸口,從外套的口袋傾泄而出。
那是「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
琴吹同學正在呼喚我。
「……怎麼了,心葉?」
美羽看我停下腳步,不安地詢問。
輕柔的旋律有如微小的光芒,繼續我在胸前嗚唱。
琴吹同學正在呼喚。
「心葉,不用管這種電話!」
美羽正在斥喝我的時候,大雪之中也有個聲音在叫着我的名字。
有人朝這裏跑過來了。
那是纖細的剪影,且前面還有個更嬌小的剪影。
頂樓響徹了悲痛的呼喊。
「心葉學長————」
在狂吹亂吹的暴風雪中。
好幾次差點跌倒的身影。
臉上淚水飛散,拼命朝這裏跑來的就是竹田同學。
「不可以!不可以死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爲什麼竹田同學此時會出現在這裏?
我心底亂成一團,而竹田同學依然邊哭邊叫:
原本還想掙扎的美羽,在這瞬間停下所有動作。
那個方向有輛大卡車發出轟隆聲開過來,就像要迎面撞上美羽似地衝來。
跟美羽分離的這兩年半間,我認識了遠子學姊,認識了竹田同學,還接受了琴吹同學的感情。
竹田同學嘶聲慘叫。
「心葉學長!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等到你不在了,我才終於發覺,讓我的世界變得溫柔、美麗而閃亮的就是你。
遠子學姊一聽到美羽留下的紙條寫了要去宇宙,立刻想起地圖的事,所以就跟竹田同學一起趕到被設定爲銀河列車車站的此處。在趕來的途中,因爲打電話給我都沒人接聽,所以她們兩人都非常擔心。
被我拖住手臂,乞求着「讓我就這樣死了吧」的竹田同學。
美羽在我的懷裏,就像變成沒有靈魂的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我……我會繼續努力的,那個,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然後,我也記起了琴吹同學臉紅注視着我的笑臉。
我做不到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靜!」
如果我們兩人一起到達了宇宙的盡頭,是不是就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呢?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她朝我跑來,睜大滿是淚水的眼睛,感情澎湃地大叫着「不要死」。
我聽見美羽吸氣的聲音,與說不出話的絕望聲響。
我幫美羽重新圍好圍巾,而她只是靜靜地隨我擺佈。
「心葉!」
飛躍在半空中的紅色圍巾。
在遠子學姊和竹田同學的攙扶之下,我們翻回欄杆的另一邊。
美羽彈起的身體。
她們到達頂樓,發現了想要跟美羽一起跳樓的我,因此急忙跑過來阻止。
美羽的手腳無力攤開,倒在雪地上。她茫然睜着眼,一句話都沒有說。
五月的某一天,在學校頂樓,帶着人偶般的空虛表情望着我的竹田同學。
遠子學姊和竹田同學跟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露出絕望的眼神,說着自己親眼看見好友被車輾死卻一點都不傷心的竹田同學。
我一把抱緊美羽,把她壓在欄杆上。
美羽還是不發一語,她以虛無的眼神注視着逐漸變小的雪紛紛飛落。
爲什麼你還是一直笑嘻嘻的?
——我這一直喫着心葉寫的故事的文學少女,一定不會說錯。
美羽似乎因我的呆滯感到焦急,她咬緊嘴脣、拉緊圍巾,眼看就要往下跳。
這時,美羽的身體突然脫離我的攙扶。
她還說我慢慢在成長了。
「……對不起。」
原本變得毫無知覺的手指,記起了遠子學姊手心的溫暖。
竹田同學用手機打電話給琴吹同學,聽到她哭着說美羽從醫院裏消失了。
她說去到學校才知道學校因爲下雪而放假。後來在圖書館遇見竹田同學,就決定一起去探望琴吹同學。
刺耳的煞車聲。
竹田同學反而像是制止情感的閘門突然啓開似的,依然吸着鼻子、不停掉淚,還不斷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遠子學姊則是拉着她的手溫言安慰。
笑着說「我已經是慣犯了」、「想死的念頭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的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身後,出現了遠子學姊的身影,她也甩着長長的辮子跑過來。
這麼一來,你就會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遠子學姊溫柔地對我說過,兩年前的我跟現在的我不一樣。
我無法實現坎帕奈拉的願望。
「!」
「怎麼了,心葉?你在猶豫什麼?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嗎?」
我真的很想永遠待在你身邊。
我沒辦法跟妳一起走。
很想看着我們兩人畫下的地圖,不管到哪都跟你在一起。
我明明很討厭你,還對你做了那麼多壞事。
感覺到這點的同時,我的胸口和喉嚨都痛得幾乎裂開。
但我也明白了,我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我們了。
趴在雪地毫無動靜的美羽。
美羽表情僵硬地拉緊圍巾。
我深深感覺到美羽的絕望,爲此幾乎崩潰。
她一邊握着我的手,一邊以星光般澄澈的眼神微笑着。
◇ ◇ ◇
在校門口等出租車時,我一直摟着美羽的肩膀,支撐着她。
我緊緊抱住欄杆,防止美羽跳下,然後以顫抖的聲音說:「我不能去。」
缺少了你的世界又冷又黑,讓我忍不住想要再見你一面。
聽着這個聲音,我也彷佛面臨世界末日一樣失聲大叫。
「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心葉學長!」
爲什麼你要跟着我?
出租車終於來到學校門前時,我扶着美羽向前走。
遠子學姊開始說起,從她因爲擔心我跟美騸而跑出學校直到抵達這裏的情況。
所以,我無法遵守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