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我曾經看到過這樣的遠子學姐。

那是新學期剛剛開始，某個春日的午後。

我在超市裏，看到遠子學姐正在買東西。

纖細的背影，像貓尾巴一樣，烏黑細長的三股辮。

遠子學姐如同往常一樣穿着校服，認真地挑選着商品。

她用力抱起了一袋5公斤的糯米。

不過好像那實在太重了，遠子學姐雙腳都抖了起來，紅着臉整個人震動着，總算把那袋米放了回去。

接下來嘗試了2公斤重的袋子，這次又失敗了，只得放了回去。

最後，學姐把最小的1公斤重的一袋糯米放進了購物車。

在下一個貨架，學姐用手指抵着嘴脣，歪了歪頭，這是她進行思考時候的習慣動作。

然後她拿起了500克的酒糟，把它也放進了購物車，去收銀臺結完賬後——

「？～」

滿臉開心的哼着歌，走了出去。

因爲遠子學姐是妖怪（？）的緣故，文字以外的東西，就算喫了應該也是嘗不到味道的吧？

雖然有些疑惑，

「嘛，算了～」

就當作沒有看到這件事，回家了。

第二天的放學後。

我去了文學社的部室，但遠子學姐還沒有到。

有些老舊的樫木製桌子上，並排放着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紙和鉛筆盒。我慢慢等着，但學姐卻怎麼也不出現。

「吶吶，點心呢～點心呢？～」

遠子學姐一打掃完，就脫掉了室內鞋，用上體育課的姿勢坐在了窗邊的鐵管椅上。

「我從來沒有寫過和歌啦。」

正想起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大片粉紅色的花朵。

我心情不由暗淡了一下，沒辦法了，那就去找遠子學姐吧。

「唔？～怎麼樣？」

「那就用『新學期』『自我介紹』『熊貓』好啦，限制時間是50分鐘哦，開～～始！」

然後在膝蓋上打開《坂口安吾全集》，慢慢的翻着書頁，開始瞭如同往常的對話。

說着，立馬就拿出了記事本和鉛筆。

……這……絕對是小孩子啊。

微微笑了笑，學姐用兩手把盛着甜酒的小杯子遞了過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遠子學姐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我整理着自動鉛筆，一邊冷冷的說了。

到了新學期換班級的時候，剛到了教室，竟然發現班裏全都是熊貓，這就是今天的「點心」。遠子學姐邊喫着邊噘起了嘴巴，眉毛也皺了起來。

「你到底在哪兒的森林裏彷徨阿，怎麼會弄成這樣一副狼狽的樣子？」

「嗯，你挺清楚的嘛。」

遠子

學姐啪唧啪唧的喫着書，用幸福的表情講完了故事。

「好了，請吧。」

我一邊冷靜的吐槽一邊轉向遠子學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啪啦啪啦飄落着的花瓣的對過，穿着水手服的三股辮「文學少女」正張開雙手對我笑着。

「以前，在鈴鹿嶺中住着一個山賊，經常會襲擊來往的旅人。他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每次通過盛開着櫻花的樹林時，都會無來由的感覺到難以忍受的恐懼感。某天，山賊殺死了一個路過山口的男人，把他的妻子帶回了深山中自己的住處，霸佔了她。這個在京城中成長的女子，是山賊到目前爲止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山賊不禁爲她着迷了。於是，山賊爲了實現她的願望，離開了故鄉的山林，和她一起來到了京城。山賊因爲她的要求殺了很多人，並且把他們的首級帶回了家裏。女人就像是和洋娃娃玩一樣，用人頭做着各種各樣的遊戲。但是，山賊卻覺得這種生活充滿了空虛的孤獨感，他決定再次回到山裏去了。」

「山賊對於自己妻子所感受到的這種孤獨感，在安吾的其他作品中也是共通的。那些主角都是一些無法與他人和睦相處，無法互相瞭解，他們總是保持着與世人不同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用奇異的眼光看着世間的人們。我覺得，這並非是什麼絕望的感覺，而是一種拔羣的寂寞感，以及清澈的孤高。對，就像是把在熱湯中盛開着的白色魚身，在冰水中冷卻，輕輕撈起放入嘴中的感覺——就像是爲料理的華麗技巧所沉醉，吞下最後一口之後，就會渾身湧起的那股如同寒冰般的冰冷感——整個故事在山賊爲了回到故鄉，揹着妻子在盛開的櫻花林下前進的場面迎來了結局。讓人感覺到一種鮮明的，可怕的，悽絕的美感。讓人眼前不由得浮起櫻花花瓣隨風飄舞的場面呢。最後的一段話中，滿滿的包含着絕對的孤獨和寧靜。讀着這段文章的時候，會讓人不自覺地就摒起呼吸呢。啊啊，傳統真是太棒了。說到日本人的話，果然就是要有櫻花呢～794うぐいす平安京よ。如果去了京都的話，一定要喫一次狼牙鱔呢。」

我無奈的聳了聳肩。

遠子學姐用下巴抵着掃帚柄，微笑着說道。

「不要亂晃掃帚了。……那，題目是什麼？」

「哈呼～太美味了～」

仔細一看，老櫻樹下面已經鋪好了野餐布，上面放着水壺和包好的櫻餅。

（這麼說來，昨天遠子學姐身上也沾了很多樹葉什麼的呢。）

櫻餅是在附近的點心店裏買的，甜酒是我自己作的哦。」

上衣的水手服、下襬的裙子、還有三股辮上面全都沾滿了泥土、小樹枝和葉子，學校襪上方的膝蓋也有些紅腫。

我畫了地圖。

「在這個學校裏？」

遠子學姐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了野餐布上，她翻下開水壺的蓋子，往裏面倒入了白色的液體。

遠子學姐抱着鐵管椅的靠背，像是小孩子一樣的催促着我。

我這麼問着，難道昨天買的糯米是探險用的非常食物麼？

『因爲後輩老是欺負我，所以我躲起來了。

看着我不爽的撣着沾在臉上和胸前的花瓣，遠子學姐笑的越發愉快了。

「對不起，不小心迷路了～」

遠子學姐探出身子問着。

開心的笑着，遠子學姐開始啪嗒啪嗒的拍着裙子上的泥土。

原來是遠子學姐雙手捧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向我扔過來的。

「嗚～～嗯，太美味了！在安吾的作品裏，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盛開的櫻花林下》了！這種冰涼、孤獨、恐懼、悽美的感覺，就像是在夏天的京都喫到的狼牙鱔料理一樣，有種既深刻又纖細的味道啊！心葉知道狼牙鱔這種魚麼？它有着像鰻魚那樣細長彎曲的身體，巨大的嘴巴一直裂到眼睛後面哦，生着尖銳密集的牙齒，看上去很可怕的。一不小心的話它就會咬上來哦！狼牙鱔這個名字，也是來自於它的可怕牙齒哦。狼牙鱔的骨頭特別多，調理的時候，必須要用刀子仔細的把骨頭一點點剃掉呢。也因此，對於廚師技巧的要求特別的高。去掉骨頭以後，留着一層皮不切斷，再把肉都切成細條，然後把整條魚都浸入湯裏，魚肉捲縮起來，就像是盛開的白色鮮花一樣，讓人憐愛的開放着。然後夾起一點魚肉，在冰水中沾過以後，再放入口中。鬆軟的魚肉，嫩滑的魚皮的觸感，還有咬下時在口中散開的獨特鮮味，既淡泊又美味，真的非常上品。這本《盛開的櫻花林下》，也可以感覺到同樣的熟練技藝和傳統美感哦。」

我想起在超市滿臉通紅抱着糯米的遠子學姐，輕輕嘀咕着。

◇◇◇

滿足了似的嘆着氣。

「你是哪兒來的惡質商人啊！」

要是有反省了的話，就來找我吧。

「好～好。」

櫻色的嘴脣吞下白色的紙片，啪唧啪唧的咀嚼着，然後一口吞了下去，遠子學姐閉着眼睛，發出了滿足的聲響。

含在嘴裏的甜酒散發着淡淡的香味，帶着暖暖的溫度，還有一點點甜味。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裏會出現『熊貓』這個詞，不過這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正常的了。

「來，就以櫻花爲題，寫一首和歌吧。」

「真的嘛！太好了，多喝一點哦，櫻餅也多喫點兒吧。還有還有，我肚子也餓了啦，快點寫今天的『點心』吧」

要是上面沒有寫着「外面」「馬路」「樹林」之類的文字的話，怎麼看也不像是地圖啊。

我鋪開滿是格子的原稿紙，用HB的自動鉛筆開始寫起來。

「哇～～我開動了哦。」

「很好喝哦。」

「嗯……」

「這是甜酒哦，一直都讓心葉寫點心給我喫，今天就換我給心葉準備喫的咯。

我踩着地面柔軟的草皮和散落的枝葉，撥開枝杈，向着林子深處走去。

要是不去的話，遠子學姐肯定會在那裏等到晚上的。

稍微有些鬱悶的時候，比起平時晚了一小時，遠子學姐終於出現了。

「幹什麼去了呀？難道有什麼事情先回家了？」

「嗚嗚嗚……什麼吖？這種白巧克力配上沙丁魚乾的味道，就好像放了醬油的奶茶一樣……有種不吉利的感覺哪。熊貓們開始自我介紹了，到底在說些什麼呀？完全不明白的說。這是熊貓語？怎麼冒出了一股竹子的味道？嗚嗚，這好似搞錯了吧，熊貓怎麼一點也不可——愛。啊，輪到主人公介紹了。熊貓們突然滿是殺氣的咚咚跳了起來……嗚，好難過，好難過呀。正害怕着的主人公腳底下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不要——主人公逆身墜下去了～～～～～甜味和酸味亂七八糟的混在一起的感覺，太瘋狂……太混亂了……嗚嗚嗚，一點也不像童話故事——」

「……用糯米和酒槽是麼？」

遠子學姐撕破書頁，放入口中，像是感激似的微微抖動着，一邊開始講述那本書的概要。

遠子學姐在這裏頓了頓，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回答着，遠子學姐開心的跳了起來。

「因爲想要和心葉一起賞花嘛，就一直在找適合的地方哦。吶，這裏既安靜又不會有人來，不錯吧？～」

啊……櫻花。

要是那樣的話，先說一聲不就好了。

遠子學姐用纖細的手指撕下白色的書頁，放進口中。

P.S.要是不來的話，我會詛咒你的！』

這般隨着飛舞的花瓣所渡過的時間，雖然和安吾的文學意境相去甚遠，但是充滿了安穩和溫暖的感覺。

「過來，坐嘛。」

「明天可不要再迷路了哦。」

突然，明明一點風都沒有，大片花瓣向我撲來，遮蓋了我的視線，眼前被染成一片粉色。

我們兩人在這個溫暖的春天裏，在開滿花朵的櫻花樹下，持續着熱鬧的對話。

我一瞬間產生了穿越到大正時代的錯覺。

「來～請吧。」

我什麼時候欺負過她了？雖然是有寫一些奇怪的故事、詭異的文章給她喫啦……

「哇，不要在這裏撣灰塵啦，請好好打掃乾淨哦。」

因爲自己也很想喫點心，所以才找了一個不會有人看到的地方吧……

（注：794うぐいす平安京よ這句話，是日本人用於記憶歷史事件的一句順口溜，讀音與泣くよ鴬平安京よ一樣，用來記憶794年由於僧侶掌權而遷都平安京即京都的事情。）

「嗚哇！」

「沒問題的，日本人的遺傳因子裏可是有着只要看到美麗的風景就會想要詠詩的成分哦。你看看這周圍飄着硬化的幽玄枯淡的景色，一定得寫一首出來犒勞一下尊敬的前輩的嘛。」

「坂口安吾是1906年生，活躍於二戰後的無賴派作家哦。他主張人生來就是要墮落的，人生就是不斷墮落的過程，只有在墮落的過程中，纔可以發現自己，拯救自己，安吾德《墮落論》對於戰後的日本人來說，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認同感。安吾的小說《白癡》描寫了如同孩子般的人妻，以及心中只有虛無的青年在戰爭時的交流，再加上小說中混雜了的上面關於墮落的那段評論，奠定了安吾當時人氣作家的地位。《盛開的櫻花林下》就是安吾在這一高峯期中發表的名作。」

「啊～我肚子餓了啦，吶～～寫些什麼吧～～寫吧～～」

啊啊，果然是遠子學姐啊……

第二天，我到了部室一看，發現桌子上用報告紙留着一張紙條。

「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這種遺傳因子的說。」

「心葉都已經喝過甜酒了哦，不許逃跑。」

我離開學校，走向附近的小樹林。

還有，這張亂七八糟的地圖到底是什麼啊？

遠子學姐開心的回答着，從櫃子裏拿出了掃把。

「歡迎哦，心葉～。」

「那是，祕密哦～」

我把兩頁半的稿紙遞給遠子學姐，她滿臉笑容的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