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對他犯下的罪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544 字
「心葉學長!小瞳不好了!」
「日坂同學,你冷靜一點。」
在醫院走廊上,我抓着心葉學長大喊。
他在雨中趕過來,頭髮都溼了,外套上也沾滿水滴。
我早上發現小瞳穿着一身溼衣服倒在牀上,嚇得心臟差點停止,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一起跟到醫院,途中就打電話聯絡心葉學長。我整個人六神無主,在電話裏哭着向心葉學長說小瞳喫了藥,目前還在昏迷。
見到心葉學長後,我又開始淚流不止,一股腦兒說出小瞳喫的似乎是安眠藥,還說昨天頂樓發生的事讓小瞳受到極大的打擊。
要是不拼命說話,我可能會被不安壓垮。
我睡着的時候小瞳去哪裏?她出去做什麼?爲什麼一口氣喫下那麼多藥?難道她想自殺?
「如、如果我多注意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小瞳的家人都在國外,現在聯絡不上,如果小瞳死掉該怎麼辦啊!」
心葉學長緊握我的雙手,凝視着我說:
「沒事的,日坂同學,冬柴同學只是喫了安眠藥,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她一定會醒過來。」
心葉學長極力說着「沒事的、沒事的」,暖意從他手上傳來。即使如此,我還是怕得胸口發疼、喉嚨發脹,一直哭泣。
後來聽到醫生說小瞳沒有生命危險,醒來就可以回家,這時我的腿都軟了,只能靠心葉學長支撐。
「太好了……」
不過,小瞳痛苦到喫下大量安眠藥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
非得解決小瞳的問題不可。
「我要留在醫院等小瞳醒來。」
「那我也陪你等吧。」
心葉學長體貼地說。
小瞳咬着嘴脣,撇開視線。
「我們去看看吧。」
「不是的,不是老師強吻我,是我故意引誘老師這麼做。」
當我說到棹要帶小瞳去看的電影是「仿若晴空」時,他喫驚地抖了一下。
他緊握信封,肩膀顫抖,臉部抽搐,眼睛紅腫充血,滿頭大汗,頭髮也被雨淋得溼答答。
他發出悲痛的聲音。
心葉學長的表情哀傷,靜靜地說。
他頂着一頭亂髮,神情焦急、氣喘吁吁地跑來。
「我最討厭棹了。我會和他走得那麼近,只是因爲我知道他的祕密。我知道他……喜歡老師。」
原來小瞳對棹犯下了罪!
「老、老師以爲棹喜歡我,其實他對我沒有半點好感!他的視線一直追隨着老師,我們兩人在一起時,他也一直想着老師!棹的心裏只有老師啊!我一步也進不了他的世界!」
小瞳爲什麼會那麼痛苦、那麼自責?
老師一臉震驚。
我有點害怕見到小瞳。我該擺出什麼表情?該對她說些什麼?
她直接了當地問「你擔心我會把老師搶走嗎」。棹沒有回答,好像受到打擊。
「瞳同學,你誤會了,我和棹的關係就像看着鏡中的自己。」
小瞳僵直地點頭。
老師跪在地上,好像失去所有力量,再也站不起來似地低着頭大喊:
「日坂同學!」
我在醫院的會客室裏啜飲心葉學長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可可,繼續敘述昨天的事。心葉學長傾聽的時候,一直把食指貼在嘴脣上沉思。
老師的方寸大亂,我也驚訝地屏息。
老師咬着嘴脣,滿面愁容。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信封,嘶啞地說:
小瞳抓緊門扉,手指蒼白冰冷得有如冰柱。她低頭縮着身體,彷彿隨時會消失。
「老師才誤會了!棹第一次見到我就兇狠地瞪我,因爲他不高興看到我和老師走在一起,他嫉妒我們。那天老師不是也很擔心我和他堅決不交談嗎?」
她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實情?是怎樣的心情令她不得不去傷害棹?
我明知這點,卻一直故意傷害他。我很討厭他整顆心想的都是老師,討厭得要命,老是講話刺激他!」
「別過來!」
我經常對他說『老師不可能屬於你。他已經有未婚妻了,一定會選擇女性。等到他和那個歇斯底里的未婚妻結婚,你就要被趕出去了』……可是,棹只能找我談老師的事。不管我再惡劣,他也只能和我在一起。
「……爲什麼!爲什麼瞳同學要這樣折磨自己?逼死棹的明明是我啊!」
「瞳同學本來可以爲棹灑下雪花啊!」
我感覺小瞳的心淌着鮮血發出悲鳴,自己也跟着喉嚨梗塞、呼吸困難,忍不住難過地按住胸口。
她氣得挑起眉梢,眼睛痛苦地眯細,沉重地喘着氣說話。我看到她快要摔倒,心急地叫着她的名字衝過去。
我和心葉學長一起走向小瞳的病房。
穿着病人服的小瞳打着赤腳跑出來。
原來還有這種隱情!
「小瞳不知道醒來了沒有?」
老師啞然無語,愣在原地不動。
老師已經顧不着自己身在醫院,眼中好像已經看不見我們。他太過自責,意識錯亂,顫抖不停,呼吸混亂,語氣之中含有可怕的狂熱。
「瞳同學……瞳同學怎麼了?」
「老師聽到留言了吧?冬柴同學很快就可以出院。至於她喫安眠藥的理由,還得問她本人才知道。」
不知怎的,他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
幾天後,小瞳在自己家附近遇到棹,她立刻猜到棹是專程來刺探敵情。
「……這樣啊。」
———我絕不原諒背叛棹的人!
心葉學長垂下眼簾。
然後,他又沉默不語。
「我知道老師想親我,也知道棹正在看。我想打碎他的心,所以自己也期望事情那樣發展。我是故意讓老師親我的!」
「能爲他灑下雪花的不是我!他的世界裏只有老師一個人啊!所以我纔會嫉妒到失去理智!」
「老師爲什麼會來醫院?」
「我一直藉由這件事傷害棹,因爲我看不慣那種註定失敗的愛情。
小瞳去過老師家嗎?
「瞳同學對棹很專情,棹也喜歡瞳同學,他們兩人的感情是那麼純粹潔淨……是我奪走了一切!奪走瞳同學和棹的一切!瞳同學本來可以成爲棹的依靠啊!」
老師的口中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冬柴同學……你因此假扮成棹,把耳環裝進信封送到老師的辦公室嗎?」
就像《心》的老師一樣,無盡的後悔和悲嘆令忍成老師受盡折磨。
顫抖的肩膀、顫抖的手臂、顫抖的拳頭、蒼白的臉頰、貼在額頭上的亂髮……老師的傷痛和絕望割划着我的心。
「……我今天早上在信箱裏找到這個,是瞳同學送來的。沒想到她後來就……」
我還是搞不懂紅色的雪到底是指什麼,但是小瞳低垂的臉龐、眼中的陰影、嘶啞的聲音,都清楚表現出她的罪惡感。
小瞳抬起頭來,激動地說:
小瞳呻吟似地說,棹的態度令她不得不生氣。
「是我通知的。」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
每踏出一步,胸口就更鬱悶。
「日坂同學,老師上次送你的甜甜圈……」
小瞳的眼中充滿怯懦和痛苦,打斷老師的話。
他奪走了一切……基於醜陋的自私,親手奪走一切。
悲痛的聲音傳來。
小瞳曾怒氣騰騰地如此吼叫……其實,她說的就是自己。
充斥着藥品味道的走廊響起黑暗絕望的聲音。
小瞳猛然抬頭,咬緊牙關。
我沒心情開口附和,時間慢慢流逝,已經快到中午。
我開門叫他,但怎麼叫都沒人回應。我直接走進去……然後看見棹躺在地上,胸口流血。他手邊的雪都染紅了。結果,我把雪帶走了。」
小瞳的聲音如同冰塊落在我們的心上。
「不對!我纔不專情,也不純淨!」
「可是,我也沒退開啊。我不是還盯着老師,稍微張開了嘴嗎?我不是主動靠過去,伸手撥老師的頭髮嗎?其實老師的頭髮沒有亂,那是故意的。」
小瞳僵硬的臉頰落下淚珠,緊咬的嘴脣、死抓着門的手指都好蒼白。
小瞳嚴厲地大喊,同時攀住門扉。
「隔天……我去了老師的公寓。因爲我想向棹道歉……
「……」
「怎麼會呢?那時候我是刻意坐到你身邊的。」
這時,後面有人叫我。
那是慟哭。
小瞳斷斷續續地說:
「……棹沒有變成『我』,而是像K一樣死掉了。他死前一天帶着很多耳環來找我。他只有左耳戴耳環,但每種都做一對,就是因爲想把另一個送給老師,但他卻把象徵這份愛意的耳環全部拿來我這裏。」
是忍成老師。
「那大概是豆腐渣做的。」
老師睜大眼睛,吸了一口氣。
「!」
心葉學長一臉憂鬱地聽着小瞳的告白。
「瞳同學,你在說什麼啊……那明明是我……」
這時,有個人粗暴地推開病房的門。
老師還沒發現棹的遺體時,小瞳已去過他家了嗎?她親眼看到血流如注的棹,趴在榻榻米上一動也不動嗎?
棹明明是男生卻長得像女生一樣秀氣,左耳還戴着十字架耳環,制服穿得很邋遢,眼神冷淡得有如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一切都讓小瞳很反感。
「……嗯。」
那句反覆提起的「絕不原諒」,那份憎恨、厭惡,都是針對她自己!
「和老師重逢時,老師竟然還說這不是我害的,我聽得幾乎崩潰。因爲真的是我害的啊!我心想,一定要把我從棹那裏搶走的東西全部還給老師,所以我要幫棹做他想做的事。」
小瞳露出哭泣的表情,像個孩子般用力搖頭說:
老師臉色發青地說:
「我對棹說,《心》裏面的K愛的八成是老師。棹說自己不想當K,而是『我』,拼命掩飾他對老師的愛慕之情。我聽了很不高興,更覺得他非常珍惜自己對老師抱持的情感,更想敲碎他的『心』。我壓抑不了自己的衝動,好想徹底破壞棹對老師的感情。所以,那一天我引誘了老師……」
「……我本來想把制服還給他,可是沒辦法還了……所以一直放在衣櫃。
老師說他不愛任何人,棹一定是打擊最大的一個,因爲他是那樣地深愛着老師。」
老師痛苦地皺眉。
送信去大學、在中庭和老師相擁、在公寓門口咬老師的耳朵又拿刀割傷他的人,全都是穿着棹那套制服的小瞳。
她咬老師的耳朵,是因爲希望老師收下成對耳環的其中一個嗎?
她割傷老師,是要讓老師知道棹感受到的傷痛嗎?
老師看着小瞳這個樣子會是什麼感受?
看到小瞳因爲太思念棹而失常,一定讓他很痛心吧?
———大概是鬧鬼吧。
老師對我和珠子小姐這麼說的時候,表情非常落寞。
「我希望老師明白棹的心情……雖然他說不出口,但他一直愛着老師,老師就是棹的一切。」
小瞳每說一句話,老師眼中的苦惱就變得更濃厚。
「可是,送信去水族館的人不是我。」
「那是我安排的。」
小瞳喫驚地望向心葉學長,我和忍成老師也睜大眼睛。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
「是我請琴吹同學穿着男裝去廣播找老師。」
竟然是七瀨學姐!
對了……昨天在圖書館遇到七瀨學姐時,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見到我,她的臉都紅了。原來不是因爲擔心小瞳和心葉學長的關係啊!
心葉學長很內疚地向茫然的小瞳道歉。
心葉學長插嘴說:
「等一下!棹問過我聖誕夜是不是要和小瞳出去,所以,他想約去看電影的應該是小瞳吧?」
『她或許不太方便,聽說她和日坂同學那天有約了。』
「……我一想到老師和棹聖誕夜要去看電影就很不舒服,沒辦法忍受,所以硬要和他一起去。」
『是怎樣的電影?』
忍成老師打開被雨水泡皺的信封,一對雪花結晶形狀的耳環掉在地上。
小瞳帶走的染紅雪花……血跡已經被擦掉了。
K和老師的寂寞就像這樣嗎?
「嚇到你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擔心你把自己當成棹,希望你能發現自己和棹是不同的人。我聽日坂同學說老師家有很多耳環,所以猜到你可能陷入混亂之中。」
『有個女孩說……想變成樹。』
但我連這個都搶走了,一直藏到今天。讓他想要灑下雪花的人是老師。他想約去看電影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老師。
小瞳的眼眶溼潤,慢慢蹲下身撿起耳環,放在老師的手心。
「我想要挑撥棹和瞳同學的感情,所以裝出成熟體貼的態度,告訴他:『這麼做不太好吧,瞳同學好像討厭人多的地方。』他聽了就失望地低頭不說話。」
但是,我現在真的好寂寞。
『有啊。是怎樣的電影呢?』
小瞳兇狠地瞪着我,老師焦急地說:
回家以後,我傷心寂寞得睡不着,所以一口氣喫下很多安眠藥。我本來就有喫安眠藥的習慣,這次也不是打算尋死,只是想睡得安穩一點。」
棹落寞地不發一語,小瞳就不悅地說:
小瞳顫抖地抓着門,眼睛泛紅,咬緊牙關,努力地撐住自己。
想起小瞳在棹死了以後板着臉對我說的話,我整顆心都沉下去。這三年之中,小瞳沒有再留長頭髮,也沒有再笑過,一定是在自我懲罰。
『……』
聖誕夜一週前,他渾身溼透地站在我家門前,說老師和未婚妻去約會還沒回來。他進我家以後還是低着頭,小聲地說話……」
『還沒決定。你呢?』
「怎麼連你也在胡說啊!」
「我沒有說謊,棹真的喜歡你。是我拆散了你們,他纔會自殺。是我害死他的。」
小瞳對棹和老師充滿罪惡感,甚至差點因此死掉啊!
我發覺所有願望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覺得好無助。
小瞳無助地皺起臉孔。
老師說完以後,小瞳也大叫:
「你們各說各話,就像兩條平行線。我認爲老師和冬柴同學的心都被罪惡感束縛,所以看不見真相。
『蠢死了,老師纔不想看那種無聊的電影。』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幫棹表達他的心意啊!
「……棹唯一沒交給我的就是這對雪花,他想要留給老師。
「不是這樣!你的誤會太大了,棹一開始就是想約你去看電影,他對我說過『不知道瞳聖誕夜想不想看電影』……」
「你連日坂同學都不相信嗎?棹真的想和你去看電影。」
我的心臟痛如刀割。原來我也是在折磨小瞳。
小瞳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老師仍堅持這是真的,當時的對話他還記得很清楚。
小瞳含淚敘述他們當時的對話。
如果滅掉生命之火、迎向終結,是不是不會再寂寞?
到底是怎麼回事?棹究竟打算約誰去看電影?
『電影?你已經約了老師嗎?』
『聖誕夜……你打算幹嘛?』
『你想約瞳同學去看電影嗎?』
『有一幕從單槓上拍的畫面好漂亮,世界整個翻轉一圈。』
我沒有發現哭着說自己背叛棹的小瞳真正的想法。
棹死前一定緊握着這對耳環。
好像體內有個寒冷的冰塊。
『……』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或許你覺得我變了,不過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本來就是個刻薄冷漠的人。
我要把耳環還給老師,最後也要……把雪還回去。我趁菜乃睡着的時候去老師的公寓,把信放進信箱……
那場雪已經消失了。
我再也沒辦法保持沉默。
『良介……聖誕夜你有空嗎?』
以後那兩人要怎麼活下去呢?
◇ ◇ ◇
『我想和良介……去看電影。』
雖然我以爲自己瞭解小瞳,卻看不出真正在折磨小瞳的是什麼。
臉色蒼白保持沉默的忍成老師抗議似地大叫:
我抱着哭泣的小瞳不停地說那不是她的錯,一定害她更加內疚。
棹究竟爲什麼會死?我們來找出真相,試着解讀棹的『心』吧。」
又冷又寂寞,令我難以承受。
老師死了以後,繼續活着的夫人和「我」也很寂寞吧?
『那我陪你去吧。』
「不是的!老師又在說謊了!老師是因爲不想讓我自責,才故意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是我害死棹,是我背叛他,這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