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使在黑暗中窺視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9114 字
隔天早晨,琴吹同學在教室看見我,就一臉倦怠地向我打招呼。
「早安。」
她的眼睛依然紅腫,態度也很不自然。不過,我想自己大概也跟琴吹同學同樣僵硬吧。
「早安……琴吹同學。」
水戶夕歌在做援助交際。
這種事情真的可以告訴琴吹同學嗎?
我的喉頭湧起一陣苦味,努力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此時琴吹同學猶豫地遞給我一疊影印紙。
「……這些是夕歌寄來的信件影本,你昨天說過要看。」
「啊,謝謝。」
「只有最近的一部分,而且……也刪除了一些比較私人的內容……」
她吞吞吐吐地說。
「是我自己想拿給你看的,你不看也無所謂。」
我接過影印紙時稍微碰到琴吹同學的手指,她似乎嚇了一跳。
她這副模樣,又讓我感到內疚。
我真的可以跟琴吹同學這麼親近嗎?我明明還沒想出答案不是嗎?
突然冒出的事態毫下留情地壓迫着我,捏緊了我的喉嚨。
我拚命整頓紊亂的呼吸,一邊問她:
「那個,你有問過水戶同學的打工是在做什麼工作嗎?」
「是家庭餐廳,夕歌做的是大夜班,所以她經常跟我抱怨來了討厭的客人。」
「……這樣啊。你知道那間店在哪裏嗎?」
也有可能像琴吹同學所說的,男朋友只是水戶同學的想像,那通插播是「客人」打來找她的……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總覺得她太亢奮了,簡直就像舞臺上的演技。」
是的,全都只是想像。
「告訴你喔,七瀨!我在這次的發表會被選爲主角了!我好高興!七瀨一定要來看喔!」
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又被我吞了回去。
「男朋友的名字啊,在七瀨實現戀情之前都要保密。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這個奪走我一切的不祥名字無動於衷。
聲音能拉高到那種程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老師們也很驚訝。班上的同學問我,到底在跟哪個職業歌手學習,我回答『音樂天使』時,大家都呆掉了。
只要我一說天使的事,七瀨的聲音就會變得不太高興。
琴吹同學的眼中籠上一層陰影,口氣嚴峻地說:
水戶同學真的有男朋友嗎,還是沒有呢?
「因爲太不自然了……她不但不告訴我男朋友的名字,而且她經常會興高采烈地說着男朋友的事,伹又突然變成厭惡的語氣,有時還會變得很難過。尤其是最近……她好像完全不想提男朋友的事。還有,大概在兩個月前,我跟夕歌講電話的時候,突然有人插播……」
「她好象……滿常看外國的兒童文學之類的……像是《
大草原之家
》和
小婦人
》……啊,她也喜歡《
又醜又高的莎拉
》。」
我們在去年的聖誕夜交換戒指了。
我知道七瀨是因爲擔心我,纔會說些『聽得好煩』『你會不會是被騙了』之類的話,可是我聽到這些話都覺得好難過。
讀完最後一行,我還是不明白水戶同學失蹤的理由,裏面也沒有提到多少男朋友和天使的事。
「……可是,水戶同學最後一次跟你講電話時,說過『正在跟男朋友一起看聖誕樹』吧?」
琴吹同學難過地說,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想像。
琴吹同學無精打采地回應,然後迷惘地垂下視線,咬着嘴脣,片刻之後才含糊地說:
我跟他的戒指相觸時的聲音,叮……這個輕微的聲響,聽在我的耳中比任何音樂都美麗動聽。
我要走了,七瀨。」
「我在打工的時候,被客人說了難聽的話。那種客人爛透了!
她說,她現在跟他在一起……
但是爲了賺學費,我一定要忍耐。啊啊~爲什麼學音樂要花這麼多錢呢?一想到還要負擔門票的銷售基本額
㊟
我就頭痛。」
不好意思,我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不知道。夕歌說她會害羞,叫我不準去。早知道有這一天,我當時就該跟她問清楚了。」
靜謐的深夜裏,在電話另一端的水戶同學是獨自跟琴吹同學說話?
我驚訝地反問:「爲什麼這麼想?」
纔不是!我只是不想傷害琴吹同學而已!再說,真有不顧一切都得公開「真相」的必要嗎?說不定公開事情纔會導致糟糕的結果,如果可以不傷害任何人就解決問題不是更好嗎?
會不會太心急啊?」
天使的事、祕密課程的事又是真的嗎?
「爲了發表會的排演,我幾乎沒時間約會了,所以男朋友有點不高興。不過他是個很溫柔的人,還叫我要好好加油。真希望能早一點把他介紹給七瀨呢!如果七瀨也快一點(※以下刪除)」
陰暗的物體緩緩滑過我的心中。
上課鈴聲響起,我們回到各自的座位。
我努力假裝平靜地說:
或許他就是想要確認水戶同學到底在做些什麼,纔會不斷打電話給她……
井上美羽呢?
琴吹同學一定覺得這種問題很莫名其妙吧?她的眼中浮現出迷惘。
對不起喔,那天我打工結束之後還要上課。可以改成下個星期六嗎?」
「我在想……說不定根本沒有勞爾,男朋友的事情可能只是夕歌的幻想。」
「夕歌或許真的有男朋友,只是因爲相處得不好所以分手了。或許是因爲她說不出口,所以只好假裝他們還在交往。我回想起我跟夕歌至今的互動,就忍不住這麼覺得……」
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嘛。」
「我問這個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只是想知道,她除了《歌劇魅影》之外還喜歡看什麼書……」
芥川緊鎖着眉頭,擔心地望着我。
「是她男朋友打來的?」
「那麼……」
我昨晚在電腦上看見的「椿」這個名字,還有「喜歡的作家井上美羽」這行文字,像是詛咒一般緊緊盤據在我的腦中。
不過我們的甜蜜事蹟都可以告訴你喔。
「結果夕歌跟我說『是男朋友打來的,不好意思,等一下再傳簡訊給你』,然後就掛斷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夕歌說,因爲她在家庭餐廳上大夜班,她的男朋友不太高興,說這樣很危險,所以經常打電話來關心。伹是我總覺得這根本就是騷擾了嘛……」
◇ ◇ ◇
在約會之前,他會急忙拿出戒指戴在手指上。我遠遠地看見了,就覺得好開心。
你就別太煩惱了,也可以跟森同學她們(※以下刪除)
雖然我們約定要一直戴着戒指,但他在學校戴戒指會被嘲笑,所以把戒指從手上脫掉。
七瀨也快點去交男朋友吧,有男朋友真的很棒喔~
琴吹同學沉下了瞼。
嘿嘿,七瀨要不要鼓起勇氣開始行動呢?
——你只是根本下想知道。
後來有些讓我很難過的事,所以我握緊他的手忍耐着,在我碰到他的手又輕輕放開的時候啊……我突然有一種好溫馨、好崇高的心情,覺得自己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
我拼死反駁着在腦中響起的這句話。
明知道這種想法只是在逃避,我還是儘量說服自己,決定這件事還是暫時對琴吹同學保密。
「嗯。」
「嘿,七瀨,我現在過得好幸福喔,我一唱起歌就開心得不得了。只要有天使在我身邊,我一定會唱得越來越好,也會越來越喜歡唱歌喔。」
我光是想像那景象,脖子上就像有刷子滑過一般豎起寒毛。
她以「椿」這個名字去做援肋交際一事,也還不能確定。
聖誕夜當然要跟男朋友一起度過。
怎樣啊,七瀨,你一定很羨慕吧~
琴吹同學疑惑地抬起臉來。
琴吹同學咬着嘴脣。
「突然來了一件工作。
「我已陘把手機鈴聲換成聖誕歌曲了。是『Sam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遵命!我會爲了最好的朋友七瀨把聖誕節空出來的。
沒問題的!七瀨這麼可愛,一定(※以下刪除)」
因爲天使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恩人。」
「七瀨好像不喜歡天使呢。
(注:銷售基本額,租用場地如果沒有賣出一定數量的門票,申請者就得自行負擔場租。)
喉嚨好像有痰梗塞,使我幾乎說不出話。我現在依然保持冷靜的態度嗎?我的表情不會太硬吧?
第四堂的漢文課改成自習,所以我迅速收拾好影印的講義,開始讀起水戶同學的簡訊。
說不定,水戶同學的男朋友已經發覺她的祕密了。
「水戶同學平常會看哪些書呢?」
等到七瀨也有男朋友了,我們就來個雙對約會吧。」
井上美羽的讀者多半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只是小說創下鉅額銷售紀錄,翻拍成電影和連續劇也大受好評。就算水戶同學看過井上美羽的書也不奇怪,一定只是巧合吧。
「哇~七瀨,我一不小心就胖了兩公斤啦~雖然天使也說,爲了提升音量最好可以喫胖一點,不過我還是受到打擊了~從今天開始,我午餐只喫蘋果和大豆餅乾!」
琴吹同學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膝蓋,然後低聲回答:
「……是嗎。」
「我聽到語音信箱的留言了,七瀨。
「這些書跟《歌劇魅影》的風格差很多呢。對了,因爲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到現在還沒看完。現在大概讀到勞爾爲了救出克莉絲汀而潛入歌劇院地底的部分。」
今天我在大家面前唱了『魔笛』夜之女王的詠歎調喔。
「咦?」
單從簡訊來看,只看得出她是個普通的開朗女孩……
鈴聲響起,午休時間到了。
「芥川,我要去福利社買麪包,你先喫吧。」
「真稀奇,你不是一向自己帶便當嗎?」
「因爲我媽忘記按電鍋的炊飯按鈕了。」
我跟芥川簡單說了幾句話,正要走出教室時——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收到一封簡訊,沒有顯示寄件者的號碼。
我打開簡訊一看,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那傢伙是Lucifer。」
這是什麼意思?
是惡作劇簡訊嗎?
我把手機連上網路,查詢這個單字,不禁感到愕然。
路西法
,背叛神而墮入地獄的天使——也就是地獄之王。
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音樂天使與墮天使路西法——這只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基於某種意圖,才特地傳這種簡訊給我?
到底是誰?
「那傢伙」又是指誰?誰是路西法?
我的腦海浮現出那位戴着眼鏡、眼神冷漠的少年。難道是他在整我?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拿到我的信箱地址,但我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到這個人。而且,包括昨天的事情在內,他身上有太多難解的謎題了。
怎麼辦?我該去問臣同學嗎?可是,如果他又對我說些冷言冷語,又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瞪我的話,該如何是好?
這話跟我以前在女同學們面前說過的批評是一樣的。
「……你跟七瀨吵架了嗎?」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清楚得很!
「天使給人帶來不幸、帶來毀滅……天使的歌聲害死了很多人,充滿了罪惡。所以天使再也不唱歌了,不能再唱了。」
我握緊紙杯,低頭不語。毬谷老師沉靜地回答:
我在無人的走廊上,扶着牆壁,重複着急促的呼吸。全身進出冷汗,就像得了重感冒,有一股寒氣從體內往上竄。
臣同學轉過頭來。他一看見我,就一臉厭鵝地眯起了藏在眼鏡後的眼睛。
老師顯得一臉疲憊。他彷佛爲了切斷思緒而深吸一口氣,拿起放在桌上的紙杯。
我凝視老師的側臉,傾聽着他寂寥的聲音。
音樂準備室被窗外射進的陽光照得一片明亮,顯得安靜又溫暖。
「沒事的,很快就會恢復了……」
他的眼睛像野狗一樣發出光芒,口中說的盡是羞辱之語。
「告訴你喔,井上同學,想要當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只是一場夢。與其那樣,我寧願選擇這杯茶。」
我懷着困惑走向圖書館。
「你怎麼啦,井上同學?」
他的話語狠狠刺痛我的心,讓我完全無法招架。
粧子小姐說過,學生時代的毬谷老師曾突然消失在大家眼前。
「那是井上美羽的書吧?」
——大家只是難得看到十四歲的女生得獎,所以纔會這麼大驚小怪吧?
怎麼辦?該怎麼辦?我擔心到開始胃痛,同時屏息向他走近。
在我快要倒下時,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討厭井上美羽!這本書和井上美羽都一樣卑鄙,一樣滿口謊言!
握着自己的手腕的老師,彷佛深深地自我譴責。
我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也不再繼續冒汗了。但是,還有些微刺痛的感覺殘留在心中。
和平的日常生活會輕易地崩毀,手牽着手彼此微笑的兩人也遲早有分離的一天,回憶只是引發迷惘與困惑的毒藥。
「爲什麼呢?」
毬谷老師說到「天使」的時候,眼中流露出強烈的痛苦。
「發生什麼事了?」
尤其是想要成爲藝術家的人……大家都一樣膽小,一樣缺乏自信,內心不斷產生動搖。
老師或許想起了當時的回憶吧?他低聲地說:
老師的眉頭越皺越緊。
「因爲……水戶同學如果是基於自己的意願失蹤,一定不希望別人去找她吧。」
「對了,你們找到水戶同學了嗎?」
——大家都說他一定可以成爲代表日本的歌劇歌手喔。
「不,討厭死了。我討厭這本書,也討厭井上美羽。」
爲什麼他看的偏偏是井上美羽的書!
「我的確討厭過自己。」
沒有人當着我的面說過「井上美羽」的壞話,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會讓我這麼痛苦,這麼難受,這麼大受打擊——
現實才沒有那麼溫柔、那麼美麗,無論願望或約定,都只是短暫的黃粱一夢。
這本書寫得有夠差勁,完全沒有任何價值。我會受到大家的抬舉,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阿毬可是我們的希望之星呢。
我全身發燙,體內劇痛難耐,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的外表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少年,但他的視線卻攤有特別的魄力,我的胃開始絞痛,掌心也逐漸冒汗。冷靜點!就體格來說我也跟他差不多,而且他的年紀還比我小,只是個普通的男生罷了!
我僵硬地吞着口水,說道:
「你的臉色很差耶,要不要去保健室?」
——這種書到底哪裏好看了?文筆又爛,組織又雜亂,就跟腦袋不好的國中生寫的詩一樣可笑。
老師皺着眉頭擔心詢問,我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老師用手按着戴在另一隻手腕上的沉重手錶。他流露出溫和——但又隱含一絲悲傷的笑容,輕聲說着:
椿的個人資料清晰浮現在我的眼皮下。難道說,臣同學知道水戶同學什麼事嗎?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因爲……有人死了。有一位高齡的音樂家,在聽天使唱讚美歌的時候割腕了。」
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是井上美羽!
心臟開始猛烈地鼓動。
「你喜歡那本書嗎?」
沒錯,我的想法跟他一樣。
我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慌忙說了句「打擾你真是對不起」,就逃跑似地離開圖書館。
「……老師……」
即使被人稱讚擁有才能,還是會遭受挫折,迷惘痛苦得不知該怎麼辦……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放棄,內心病得越來越重,像這種人我也看過不少了。其實根本不需要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才能是一種很難界定的東西,永遠不會有明確的測量方法……才能這種幻想,有時會變成兇器,讓人受到傷害。對聽衆來說,美麗的音樂都是平等的,但是對創作音樂的人來說卻下是如此,就算有才能,也不一定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老師的臉色變得凝重,以擔憂的聲音喃喃說道:
就算是被稱爲天使,集衆人讚譽於一身的名歌手,如今也被大衆遺忘了……已經不再唱歌了。」
「……真相不一定能讓人得到救贖,有時候,還是不知道真相比較幸福。
「你看起來就不像沒事的樣子嘛。如果不想去保健室,那就去音樂準備室吧。這是老師的命令,請跟我來。」
肉桂的香味隨着白煙一同飄起。
「如果不想講也沒關係。」
老師笑容滿面地端來溫熱的印度奶茶,我用雙手接過,一邊吹涼一邊小口啜飲。
「謝謝老師。」
「她的瞼皮還真厚,竟然能寫出這種每個角落都乾淨得幾近透明、充滿善意的世界,這本書的內容根本是徹頭徹尾的謊話。像這樣只會從表面判斷人心和所有事物,相信自己站在陽光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中央的傢伙,只會用自己的天真無知去傷害別人。你和毬谷,還有井上美羽都是同一個德行。」
井上美羽的書裏盡是謊話,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回頭一看,發現毬谷老師站在我身後扶着我。
「請用。」
雖然老師被稱爲天才,受到特別待遇,但他也有自己的煩惱……就像我每次在電視或書評上看到有人褒獎井上美羽時,也會覺得畏懼一樣。
「……我的父母都是音樂家,所以從我出生開始,他們就一直期待我也會成爲音樂家,對此不曾有過懷疑。但是我覺得,周圍的聲音和我自己的音樂越來越無法契合……因爲沒辦法協調,所以我開始討厭起周遭的一切,希望自己的存在和名字全部消失。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這麼想。」
那本硬皮精裝書,就是井上美羽的書——
看到在櫃檯裏值班的是其他學生,我鬆了一口氣,但正打算回教室時,卻看到臣同學坐在閱覽區看書。
還是跟老師有關呢……不,說不定老師根本就是在說自己……
「我想,或許不要再尋找水戶同學比較好。」
「所以我纔會成爲教師,來到這裏。因爲我希望自己不用再討厭自己……」
「還沒……我們的線索只有音樂天使而已。」
老師說的天使,跟水戶同學有沒有開系呢……
「天使爲什麼不再唱歌呢?」
我抬起頭來,看見老師一臉悲傷地望着窗外。
這句夾帶劇烈衝擊的發言讓我爲之屏息。老師更難過地說:
「……老師有過討厭自己的感覺嗎?」
就算我再可悲、再悽慘,我也無法繼續忍受他用那種充滿惡意的視線瞪我,或是用那黑暗的言語利刃傷害我。
我看了一眼他拿在手上的書,頓時背嵴發涼。
老師悲傷地說:
臣同學冷冷地回答:
然後他望着我,輕輕地、淡淡地微笑了。
——我討厭死這個井上美羽了。
「這種像是小學生作文一樣的低能文章,只是把一些讓人反胃的美好詞彙串起來的爛作品而已。主角又天真又僞善,跟某人一模一樣,我看了就覺得噁心。」
毬谷老師也喝着印度奶茶,溫和地問我:
那滿懷憎恨的無情眼神鎖緊我,令我動彈不得,他繼續憤恨地說:
「……」
就好像頭頂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一樣,我全身上下瞬間凍結了。
◇ ◇ ◇
井上美羽是個怎樣的女孩呢……?

我一邊翻書,一邊想像了起來。
雖然雜誌都說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但是我認爲,美羽應該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擁有家人、朋友、喜歡的人,是這麼一個幸福而平凡的女孩。
她一定是個溫柔、單純,總是面帶笑容的可愛女孩……
美羽的書裏沒有插畫,而是刊載了很多漂亮的照片,我很喜歡這點。
藍天、草地、雨、池塘、體育館、飲水機、單槓……都是一些看似普通,卻又讓人懷念不已的景象。
看着這東西,就會讓人想起喜歡某人的心情、懷抱信念的心情,還有重要的約定。
讀着讀着,心中就充滿了美麗又純淨的感情。
真希望七瀨也能看看美羽的書。
雖然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但是當我對她說「井上美羽跟我們同年紀耶,她會是個怎樣的女孩呢」的時候,她卻不高興地回答「既然不敢放照片,一定是個醜女吧」。
七瀨雖然嘴巴很毒,但是心地不壞,她平常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啊?
我把七瀨的照片貼在大廳。她鼓着臉頰的模樣真是可愛。
牆上貼滿了天使的照片、七瀨的照片、我的照片,然後還有藍色薔薇。
污穢的我一邊看着這些照片,一邊祈禱。
希望七瀨能活得平穩、活得幸福。
希望她能活在我無法進入的溫暖曙光中,在家人和朋友的包圍之下,由衷地露出笑容至少,希望七瀨的戀情能夠實現。
如果七瀨也能談一場像是井上美羽小說裏的樹和鳥那樣的戀愛就好了。
◇ ◇ ◇
毬谷老師有事瞞着我們。
我懷着這個蒙朧的念頭回到教室時,是在上課鐘響之前。
「不好意思,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跑到毬谷老師那裏休息了。」
腳尖突然踢到某樣東西,我低頭一看,地上有一支很眼熟的手機。
森同學困惑地回答:
我握着冷冰冰的門把,打開社團活動教室的門——
「琴吹同學。」
遠子學姊又不在這裏。
琴吹同學回來時,已經是掃除時間結束之後。
芥川皺起眉頭。
然後聽見了溫柔的聲音。
「你不舒服嗎,七瀨?」
這句話像是意想不到的一擊,令我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不自覺放開了手。
「什麼都沒有……你快點放開我。以後我會自己找夕歌,你不用再插手了……」
她睜大的眼睛裏明顯出現懼色。泛青的臉上依次浮現複雜的表情,害怕、迷惘、痛苦、哀求、悲傷。
琴吹同學到底是怎麼了?剛纔我在匆忙之中看到手機畫面有顯示簡訊通知,這讓我十分在意。
她吊起眉梢,呼吸又急又重,眼中帶淚,顫抖地瞪着我。我正感到詫異,老師就走進了教室。
不知不覺間,我的腳習慣性地走向三樓西側盡頭的文藝社。
琴吹同學緊皺眉頭,聲音顫抖地對迷惘的我說:
不行,不能哭!我沒有資格流淚!是我逼琴吹同學不得不說出那種話!是我害琴吹同學傷心的!
我被森同學的聲音嚇了一跳,一轉頭就看到琴吹同學臉色鐵青、全身顫抖地把手撐在桌上。
她收到的簡訊,會不會跟我收到的簡訊有關呢?那封簡訊的內容,難道驚悚得讓琴吹同學拿不穩手機嗎?
「!」
咦?這不是琴吹同學的手機嗎?
「琴吹同學……她說了魅影嗎?」
我彷佛被世間所有人投以白眼,懷着受到譴責的鬱悶心情走在走廊上。受到刺傷、變得空蕩蕩的心隱隱作痛,悔恨的情緒使我滲出淚水。
我的腳僵住了,喉嚨也像是被塞住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僞善者。
「等一下,琴吹同學!」
途中臣同學還回過頭來,對我投以輕蔑的一瞥。
我也急忙跑過去。
好想見到遠子學姊。
我喘不過氣,口中變得乾渴,好希望自己就此消失。我一點都不想傷害琴吹同學,但是,這樣根本和以前在圖書館發生的事一樣。正如臣同學所說,我真是個差勁的僞善者。
我開始呼吸不順,心中擔憂地揪緊。
「到底怎麼了,魅影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但是七瀨的樣子很混亂,她還說了『魅影』什麼的。」
我不停眨眼,努力抑制即將湧出的淚水。
「……好的。」
她纖細的背影勐然一顫,但是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像是逃走一樣快步跑掉。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怎麼回事?她爲什麼這麼害怕?爲什麼這麼悲傷……?
「放開我……」
「圖書館老師在找你,你現在可以過去一趟嗎?」
我好想見她。
我有一種被冰冷黑暗從頭矇住的錯覺,不知不覺之間手心已經滿是汗水。
森同學她們跑過去對她說「我們好擔心喔」,我則是在遠方專注地觀察。琴吹同學勉強擠出笑容,跟她們說話。等到琴吹同學提着書包走出教室後,我才跑到走廊叫住她。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哭喪着臉轉過頭來。
想要幫助琴吹同學的心情,絕對不是謊言。她脆弱哭泣的模樣讓我看得很難過,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幫助她。
「你好,心葉。」
芥川口氣猶豫,表情迷惘,他正要繼續說話的時候……「七瀨!」
「你還好吧?」
難道琴吹同學也收到了奇怪的簡訊嗎!
但是,我懷着半吊子的心情去幫琴吹同學的忙,結果在她面前露出了那麼痛苦的表情。
臣同學無聲無息地走過來。
琴吹同學小聲回應,低着頭跟臣同學一起走了。
「可是……」
但是,我怎麼能丟下那種狀態的琴吹同學?就算會傷害她,還是陪在她身邊比較好嗎?還是應該爲了琴吹同學而離開?我已經搞不懂了。
「琴吹學姊。」
「嗯,已經恢復了。」
就算是幻覺也好。
「或許是我聽錯了:可是,在七瀨回來之前,你最好還是別去找她。」
屈膝坐在窗邊鐵管椅上,正在翻閱文庫本的人,就是留着兩條細長辮子,像堇花一般的文學少女。
琴吹同學已經說她要自己找水戶同學,叫我不要再插手了。
我彎腰撿起手機,正要關上開啓的蓋子時,琴吹同學激動地從我手上一把搶走手機。
琴吹同學聲音顫抖,拚命忍住眼淚說着:
午休時間,我往森同學的位置走去,詢問琴吹同學的情況。
森同學攙扶着琴吹同學走出去。琴吹同學把手機緊緊握在胸前,好象害怕着什麼似的,表情僵硬地低着頭。
看到琴吹同學眼中積滿晶瑩的淚水,我更慌張了。
「對不起,琴吹同學的身體好像不太舒眼,我先帶她去保健室。」
「因、因爲……昨天去夕歌家的時候,井上看起來……非常難過……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井上,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我又不是井上的女朋友,卻這麼麻煩井上……真是對不起。謝、謝謝你一直幫我的忙,但是,拜託你以後不要再插手了……」
「那就好。坦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