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飄上暗路的花香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9467 字
「心葉學長!這裏是……」
「你太大聲了,日坂同學,安靜地跟來吧。」
「對、對不起。」
我打電話跟家人說要去小瞳家寫功課,可能會晚點回去,然後跟着心葉學長來到位於市中心的某出版社大樓。
心葉學長神色自若地走進自動門,跟櫃檯的大姐姐們講了幾句話,就對我說:「日坂同學,往這裏走。」然後熟門熟路地走向迎賓室。
「我們文藝社在這裏有熟人,我拜託過那個人幫忙蒐集松本同學的資料。」
在來到這裏以前,心葉學長的確講過手機。不過,竟然有高中生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入這種大出版社!
我們坐在沙發上等一下,就來了一位成年男性。他五十歲左右,眼角滿是皺紋,是個幹練又客氣的人。
「久等了,井上同學。」
他親切地微笑着,心葉學長也從沙發上站起,深深鞠躬。
「佐佐木先生,突然拜託你做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正好校完稿。這位小姐就是你的學妹吧?」
「初、初次見面,我是日坂菜乃!」
我也急忙站起,低頭敬禮。
佐佐木先生溫和地說了「你好」,然後帶我們到另一個房間。
那裏應該是用來開小規模會議的房間,除了桌子、椅子、白板之外沒有其他傢俱。桌上堆着夾了便條的雜誌和大量影印紙。
「能從週刊部門借出的資料應該都借來了,希望能幫得上忙。」
「這樣已經綽綽有餘,謝謝你。啊,我需要用電腦,能不能借一下插座?」
「儘管用吧。那我先出去,你慢慢看吧。」
佐佐木先生往外走時突然停步,接着像是有點感傷,用溫暖的眼神看着心葉學長。
「是啊。就算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平常人也不會想到要自殺吧……」
「一定是因爲她的遺體太重,所以沒辦法順利綁起來吧?」
「爲什麼小和就連松本同學準備了繩索和手帕的事情都知道呢?」
她連在自己的網站上都要冒用松本同學的名字嗎?爲什麼她對松本同學這麼執着呢?
「小和說寫日記很麻煩,所以才寫得像暗號一樣,這樣比較好玩。」
「冷靜點,日坂同學。」
事件發生的那晚,松本同學去學校附近的樹林,背靠着一對連理枝,拿繩索把自己綁在樹上,然後用刀割喉自殺。
4/8 女朋友
我聽得都快哭了,心葉學長以有點困惑的表情對我說:「還是把個推測當作其中一種可能性吧。而且……松本同學他們死時的某些狀況也讓我很在意。」
佐佐木先生面帶微笑說「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喔」以後,凝視着心葉學長說:「井上同學,上次那件事已經有進展了。一定會比你想象得還要轟動,不過現在的你應該有辦法應付吧。我也會隨時幫忙的。」
「要把她綁成站姿是很難,但是隻要讓她靠着樹坐在地上,應該挺容易的。」
可是小和卻說,如果是跟喜歡的人一起就死得成了。
———我答應你,絕對不會在中途放開你的手。
我開始頭昏了。
他尷尬地抿緊嘴巴轉向一旁的模樣,我也一定永遠都忘不了。
4/11 找東西 還差很多
4/10 找東西
我用心葉學長的筆記型電腦連上小和的網站,接着交給心葉學長操作。
雖然明知這點,但是心葉學長現在正在幫我的忙。這樣已經足夠了,已經讓我高興得想哭。
沒錯,要慌張或消沉都晚點再說吧,我現在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的手指不再顫抖。
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之間有我不知道的羈絆。
佐佐木先生沒再說什麼,只是表情苦澀地注視着心葉學長,然後才關上門。
過了一個小時。
「……心葉學長。」
報導上也猜測,或許是松本同學先把雛澤同學推向樹枝,殺死了她,再將彼此的手綁在一起,又把自己綁在樹上割喉而死。
「松本同學死的那天就是四月十三日!」
「日坂同學,你現在記得那個網站的網址嗎?」
「所以那不是殉情嗎?」
「這點我還不知道。但是她跟松本同學、雛澤同學的死說不定有某些關聯。」
「……是、是啊,我現在還完全不瞭解小和……」
他們兩人即使分離,仍然彼此思念。
我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小和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懷着不顯着的心痛,埋首於閱讀資料的工作。
我說了越多小和的事情,就越不明白小和是個怎樣的人,心裏痛得好像要裂開一樣,心情也越來越混亂。
報導還說,松本同學或許是因爲個性溫順,遭到同學欺負而痛苦不堪,纔會決定強迫殉情。
心葉學長繼續凝視着我,靜靜地說:「松本同學爲什麼只把自己綁在樹上呢……如果他打算殉情,應該要把雛澤同學一起綁住纔對吧?」
以及,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他阿初、跟男朋友在海邊的幸福回憶、小和開心說着週日要再去那裏重新開始、她在我們離別時戴上眼鏡哭泣的表情,我全都說了。
「HP被知道了?女朋友?繩索、手帕、刀子……日坂同學,你看這個!」
當我提到在巢鴨看到戴眼鏡男生的事情時,小和爲什麼會那麼驚訝?那個人不是小和的男朋友嗎?死掉的松本同學跟小和是什麼關係?
心葉學長的眼神閃爍不定。
心葉學長以嚴肅表情對止不住寒意的我說:「說不定這些東西是松本同學寫的,然後她才把這些上傳到部落格。」
4/13 郵件、八點樹林
「……這是什麼啊?保健室、胃藥、保健室、頭痛藥、新井藥師寺、巢鴨高巖寺……這是參觀寺廟的記錄嗎?這裏寫的一千圓、一千兩百圓又是什麼?是當天的花費嗎?看起來有點像零用錢開支表……咦?只有這裏的金額特別多耶,三十萬?」
資料上說,和松本同學死在一起的雛澤幸跟他一樣是高二學生,兩人是情侶。
班級合照的影本畫了紅圈,松本同學是個戴眼鏡、瘦小溫和的男孩,雛澤同學是有一頭染成茶色的鬈髮,笑容天真無邪,稍微豐盈的可愛女孩。
我變得面無血色,我們都盯着畫面僵硬不動。
心葉學長放心地露出微笑,然後他突然臉紅,放開了手。
「可、可是小和爲什麼這樣做?而且,她怎麼會知道松本同學的記事內容?」
「我寄信給遠子時也提了你的事,因爲我想遠子一定比誰都高興。」
心葉學長的眼神變得陰沉。
「小和有一個介紹近松作品的網站,叫做『和的空間』,站長名字也叫做『和』。」
「我們明天去松本同學的學校吧,說不定會查出什麼線索。」
4/12 找東西 時限
像是德兵衛和阿初那樣,跟喜歡的人手牽着手,就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
心葉學長繼續看下去。
心葉學長皺着眉頭、咬緊嘴脣,一直盯着自己的腳邊。
心葉學長跟我相握的手指和手心都好冰冷,可是用力得讓我覺得痛,他緊盯着我臉龐的眼睛也好認真。
心葉學長用含糊的聲音喃喃說着:「這清單記的似乎是已死的松本同學這些日子的行動……八點是跟雛澤同學相約的時間,找東西……會是什麼意思呢?」
「你寧願脫衣服給麻貴學姐看,也要找出小和、幫助小和吧?所以你『還不能』露出這麼軟弱的表情。你還不知道她的真實,甚至連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不是嗎?」
他是不是在想天野學姐呢?那悲傷的表情讓我好心疼。
這句話在我腦中響亮地迴盪。
雛澤同學的左手綁着制服的紅緞帶,松本同學的右手也用紅色手帕捲了兩圈。兩人在緞帶手帕緊緊相系的狀態下死去。
4/7 HP被知道了
像是小和很嚮往殉情,還有我在巢鴨看到的戴眼鏡男生。
這句話,我一定會一輩子牢牢記住。
「有可能。」
「怎麼會……」
松本同學的死法跟《曾根崎殉情記》很像,這一點讓我非常在意。
我把至今跟小和相處的情況都告訴心葉學長。
我猶豫地叫了他,他看看我,不太好意思地說:「抱歉,我好像發呆了一下。好,來調查松本同學的事吧。」
我也停住視線。真的耶,我都沒發現。四月五日不就是新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嗎?
「……這樣啊。」
在我身邊的心葉學長以低沉的語氣說:「松本同學事前準備好繩索和刀子,表示他一開始就打算尋死。但是……雛澤同學是怎麼想的呢?可能真的是松本同學強迫她一起殉情吧。」
「謝謝你,心葉學長,我已經沒事了。今後我不管知道了什麼,都不會再逃避,因爲我真的把小和當作朋友。」
「好的。」
心葉學長皺起眉頭。
「……是什麼呢?」
不安和混亂仍然在我心中翻騰,我卻牽動嘴角,露出笑容。
他露出專注的眼神捲動畫面,看到掛在部落格頂端那行「徵求殉情對象」的紅字就皺起臉孔。而在看到下面那些附上日期的記事清單,鼻頭又皺得更緊。
4/5 三十萬圓 兩個月
我發現心葉學長喫驚的理由之後,也驚訝得屏住呼吸。
雛澤同學的頸動脈破裂,鮮血流了滿地。旁邊的灌木上有一根前端折斷的尖銳樹枝,上面沾着雛澤同學的血,可以推測雛澤同學是意外被樹枝割斷頸動脈而死。
在離開出版社以前,我們去跟佐佐木先生道別。
繩索、手帕、刀子,松本同學簡直就像在列出自殺道具的清單啊!而且四月十三日的樹林……
4/9 繩索·手帕·刀子
「啊,是的。」
我好像處於濃霧之中,感到十分不安,腦袋發燙,情緒高漲得壓不住。
心葉學長緊緊握住我的手。
「小、小和爲了她喜歡的人很煩惱,她哭着說自己不是阿初,而是醬油鋪的小姐。可是她明明已經跟男朋友合好了啊……」
「把身體綁在連理枝上,用刀子割斷喉嚨……這跟《曾根崎殉情記》一樣。」
「呃……對啊。故事講到的是根部長在一起的松樹和棕櫚樹吧?用來綁住身體的是阿初的和服腰帶。」
雛澤同學則是趴在松本同學面前。
「……」
地點就是樹林裏!
這麼溫柔的男孩和笑得這麼歡暢的女孩悽慘死去的現實,讓我不由得驚恐得全身發冷。
心葉學長低下頭去。
我感到一股有如心臟被捏住般的疼痛,沒辦法理清接二連三倒進腦中的資料,思緒都亂成一團。
他說的遠子……是天野學姐嗎?佐佐木先生認識天野學姐?
「謝謝,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兩人的對話。
只有心葉學長直率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眼底。
小和是不是跟松本同學交往過呢?還是說,她只是暗戀過鬆本同學呢?
在回去的路上,心葉學長這樣猜測。
「若真是如此,那她說自己是醬油鋪小姐的事情也說得通了。所以,我們就打聽看看松本同學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吧。」
但是……
隔天放學後,跟松本同學同班的女孩們在校門口被我們叫住以後,很乾脆地回答:「暗戀松本的人?應該沒有吧。」
「除了幸以外,我沒聽過其他女生跟松本有什麼傳聞。其實,他會跟幸交往已經夠驚人了。」
照她們的話聽來,松本同學的個性單純乖巧,是個經常喫壞肚子去保健室休息的柔弱男生,不像是女生會迷戀的類型。
「聽說松本同學曾遭人欺負,這是真的嗎?」
「嗯,他好像被瀨尾那羣人盯上,還被勒索過的樣子。」
「因爲松本很聽話嘛,人家說什麼他都照辦。」
心葉學長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他的女朋友雛澤幸呢?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童顏巨乳,男生都很喜歡她喔~不過女生都會排擠她啦。」
「她還會用很嗲的聲音說『幸怎樣怎樣』,裙子又穿得很短,動不動就對男生賣弄風騷。」
「對啊對啊,大家都說她是『公共汽車』呢,她好像還跟老師搞婚外情耶。」
「她跟松本交往之前,是跟三上在一起吧?」
「對啊!她一到下課時間就會從隔壁班跑來,找三上問功課或是借筆記,黏得跟什麼一樣。可是換成松本以後,又在三上面前跟松本卿卿我我,大家都嚇到了。三上好像很生氣,對松本連正眼都不瞧。」
我們謹慎地走到樹旁,松本同學死掉的地方一定就在這棵樹下。
我往心葉學長走去。
那是小和的……不,是那個女人的……
「樹幹不怎麼粗……這樣看來兩人都要綁上去好像有點困難……」
「真是失策,應該要買驅蟲噴霧劑纔對嘛。」
「可是松本同學他們死掉的時候是晚上,這種時間來比較有臨場感吧。」
在其中緩緩遊動的白皙雙手……我伸手去抓,卻被輕輕揮開。
樹林裏既寒冷又安靜,只能偶爾聽見昆蟲的拍翅聲。
「日坂同學,怎麼了?」
三上那傢伙分明是不爽幸被搶走,才慫恿我們去找松本麻煩。松本又不像三上那麼有錢,跟他討也要不到多少好處,欺負起來又不好玩,結果他竟然跟人殉情,害我們被當作壞人,還落到這種下場,真是幹翻了……我們又沒怎樣,該死的人是三上纔對啊。」
在心葉學長抄寫瀨尾同學所在醫院和三上同學的聯絡方式時,我一直想着小和恍惚的眼神和甜美的香味,因此身體變得冰冷僵硬。
「是我們的同學,個性很認真,還是全年級榜首。」
鮮血飛濺!來不及了!太遲了!
「住院?」
我驚訝地回頭。
「不行,沒人接聽。怎樣?要直接去找他嗎?」
怎麼可能嘛!我想太多了!
心葉學長像是鼓勵着消沉的我,說道:「雖然去松本同學他們死掉的樹林還要折返,不過我們就去看看吧?實地看過以後,說不定可以找出松本同學只把自己綁在樹上的理由。」
心葉學長拿着手電筒照過去。
「我本來就很愛恐怖故事啊。」
「是啊,瀨尾他們常常泡在儲藏室,結果那裏失火了。好像是門鎖壞掉,從內側打不開,裏面那些人都被燒傷。大家都說這是松本的詛咒喔。」
「哇!這樣一說,三上就更沒面子了。」
對我展露的微笑。
靠在一起的樹木在橘色光芒之中伸展着杈丫。雖然這兩棵樹是各自生長的,但是根部緊緊相貼,看起來就像同一棵樹分生成兩枝。的確是連理枝!
「三上從上週開始請假,瀨尾正在住院。」
「難不成心葉學長怕鬼嗎?怕的話可以抓着我啊。」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我們拿着從百圓商店買來的手電筒照着前方,在樹林中行進。
我和心葉學長都睜大眼睛。
我乾脆地點頭。
「……那還真是謝謝你。」
紅豔嘴脣慢慢地綻放笑容。
「啊,日坂同學,會不會是那棵樹啊?」
我看着腳邊,冒起一股寒意。
我一再讀着小和最後傳來的訊息。
「好像沒人在家。」
「今天的氣溫比較高吧。」
「心……心葉學長……」
四○一室的門還是牢牢關着。
後來他好像懶得再談便閉口不說話,我們也問不出小和的事情。
「日坂同學,你不怕啊?」
這時,我的耳裏突然浮現小和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如果學校被燒掉就好了」……
我屏息看着他這些動作。
不行,已經太遲了。溫柔根本沒用!刺痛五臟六腑的恨意泉湧而出。
我也振作起精神,開朗地回應。
「三上是誰啊?」
到達殉情現場的樹林時,已經是晚上了。
「好熱喔。」
心葉學長閉上眼睛。
「沒什麼,我們走吧。」
◇ ◇ ◇
「好的。」
「我以爲女生去殉情現場應該會很害怕。」
他伸出手摸摸粗糙的樹幹,然後以專注而清澈的眼神凝視着樹,又用手撫過樹皮,最後還把耳朵貼在樹幹上。
我想到這花跟小和很相稱,難過得有些鼻酸。
月光從樹枝之間灑下。
雛澤同學就是倒在這邊的地上嗎?
她們好像已經忘記我們的存在,熱烈討論起雛澤同學等人的三角關係,但是我們依然沒聽到任何一個可能是小和的人物。
那裏只有烏黑的土壤和短短的草皮,我卻有種錯覺,好像看見穿着制服的女生遺體躺在那邊。
但是他半張臉還包着繃帶和OK繃,一聽到松本同學的名字,他就坐立不安,露出害怕的眼神。
隔壁四○二室的窗臺上擺着白色花盆,裏面種了花。盆栽裏是一叢叢的紫紅色小花苞,整團看起來像一朵鮮豔巨大的花。
我踩着溼土,撥開樹枝到處走。因爲我拿着手電筒,昆蟲紛紛被引過來,我裸露的手腳開始發癢。
◇ ◇ ◇
「!」
「是可以啦,不過他們現在都沒來學校喔。」
「是不是該明天再來呢?」
「報導只提到是用繩索把身體綁在一對連理枝上。」
手腕還跟雛澤同學綁在一起。
心葉學長溫和地打岔說:「謝謝你們提供這麼多消息。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要怎麼聯絡三上同學嗎?如果你們知道瀨尾同學的聯絡方式也請告訴我。」
——小和?
「是啊。不過呢,對幸來說可能只是幫忙寫功課的人吧。」
心葉學長用手機撥打三上同學的電話。
「三上在幸和松本殉情以後請假了一陣子,開始上學以後也老是臉色陰暗地看着手機,他大概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吧。畢竟幸跟其他男生一起死了。」
「咦?」
心葉學長按下門邊的電鈴,但沒人回應,再按一次還是一樣。
「怕什麼?」
心葉學長上下晃動手電筒,慢慢地繞着樹打轉。
「好啊,就這麼辦。」
跟心葉學長一起往回走時,一陣涼風吹過我的脖子,帶來一陣甜香。
要怎麼保護小和想保護的東西?
「我、我們只是跟松本借點錢用啊,才一千、兩千而已,又沒有要過幾萬。松本也沒有抗拒過,一直乖乖地借給我們。媽的,都是因爲三上跟我們說松本有個美貌女友……
心葉學長苦笑着說。
我的手上還剩下什麼?
剛剛我聞到的就是這些花朵的香味吧。
緊張感從我的體內消退,胸中一股氣消了下去。跑這一趟都白費了。
「我沒看到長成那樣的樹啊……」
他在這裏用繩索綁住身體,拿刀刺進自己的喉嚨嗎?
心葉學長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靠着樹幹紋風不動,我幾乎要懷疑他已經沒呼吸了。
聽說三上同學的父母因爲工作長期在國外出差,所以他等於是獨居於自家公寓。
我們爬上四樓,來到他家門口時,天空已經蓋滿暮色,夕陽照得讓人直冒汗。
全身燒傷的瀨尾同學已經大致痊癒,可以正常說話了。
「就是說啊,幸對松本好像是認真的。其實我有看過喔,幸在生物教室對正在哭的松本說『沒事的,幸就在這裏喔』,並且摸他的頭親了他耶。她那時的表情好溫柔喔。平時她看起來就像個沒腦的笨女生,但是那時候的她看起來好漂亮……對了,幸這個人啊,誰對她有興趣,她就會隨隨便便地貼上去,不過鬆本不是那種人,對幸來說大概很難得,可能還是第一次碰到吧?」
簡直像被詛咒似的,小和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裏盤旋不去。脫下眼鏡的潔白臉龐……變得鮮紅的脖子……即使叫他,他也不動。紅色手帕緊緊綁在手上。
「再來只能去跟三上同學打聽了。」
「那個人是雛澤同學的前男友嗎?」
「話說回來,松本同學他們到底是死在哪裏啊?」
心葉學長問道。
「……」
我小聲地叫他,他卻沒有反應。
「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我衝過去搖他,他「哇」地大喊一聲,睜開眼睛。
「你太粗魯了,害我一頭撞上樹幹。」
「可是心葉學長一直不動嘛。」
心葉學長露出苦笑。
「我是在……想象。」
「想象?」
他認真地點頭。
「……我在想象松本同學是用怎樣的心情把自己綁在樹上……還有他最後的瞬間在想些什麼……」
我從來沒有想象過已死的人有着怎樣的心情,或是那個人在死前想些什麼。
這麼一說,他的女朋友雛澤同學在死前想的又是什麼呢?
雛澤同學的死亡原因被視爲意外,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兩人有過怎樣的互動呢?雛澤同學是在不甘願的情況下死掉的嗎?
《曾根崎殉情記》的阿初在德兵衛拿腰刀一次次割過她喉嚨的時候也覺得幸福嗎……遲遲不死應該很痛纔對啊……
另外,被丟下的醬油鋪小姐聽到兩人的死訊時又是怎麼想的?
當小和知道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死掉的時候……
「沙~~~~」的聲音突然傳來,風從樹林間吹過。
我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聞到一陣甜香。
這個香味是……
小和把剪刀縮回自己胸前,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大叫。
「不要出聲,進來吧,後面那位也是。」
小和打開前面的門。
小和好詭異!她太不正常了!非得阻止她不可!
我受到天旋地轉般的劇烈衝擊。有一種腳邊地板裂開,落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向我襲來。
是狗嗎?
「關門,上鎖,門鏈也是。」小和說完以後,我後面就傳來喀喀的聲響。
她浸於黑暗的病態蒼白臉龐充滿了驚訝。
室外仍是適合穿短袖的溫度,室內卻吹着嚴冬般的冷風,而且整個烏漆抹黑。
「好的!」
我回頭看見的花朵,就像小和的嘴脣一樣是豔麗的紅色。
心葉學長也追了過來。
我聽見馬達轉動的聲音,那是冷氣嗎?
心葉學長眯眼看着花朵。
站在後面的心葉學長吸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沒叫我?如果……如果她正處在沒辦法開口的情況……
從四○一室吹來的冷風中帶有甜香。
門裏暗得像是染上墨色。白皙的臉孔在門縫後露出一點,溼潤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們。
我忘記還有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喉嚨上,只覺得腦袋發燙,滿心混亂,忍不住提出質問。
那是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穿着短袖襯衫。他的身體被帶狗散步用的鐵鏈綁了好幾圈,就連放在背後的雙手都用膠布還是什麼捆住,雙腿也被繩子綁住,右腳掛着手銬,另一邊則是固定在櫥櫃的桌腳上。
「這是一到夜晚就會飄出香味的花朵,我媽媽也有種過。雖然品種跟這些不一樣,花瓣的外側是紅色,內側是白色。」
「小和……」
小和用剪刀抵着我的喉嚨走進走廊。她全身僵直,像病人一樣急促地喘息。
「我也沒辦法啊!」
「這些花的味道跟小和一樣。」
被綁住的男孩雖然朝大碗拉長身體,想要喝水,但就是差了那麼一點距離。他難過地呻吟,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木質地板上躺着一副框架扭曲的眼鏡和碎鏡片,旁邊放着一個裝水的大碗。
等到眼睛適應黑暗後,我稍微看得見房間裏的景象了。
「日坂同學,你幹嘛突然跑走啊?」
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我快要不能呼吸!
他大概是因爲沒東西喫,臉頰顯得乾癟,眼睛也凹陷。
房裏沒有開燈,所以看不清楚情況,但是冷得讓我的手腳幾乎凍僵。
「小和!這個人是三上同學吧?這裏是三上同學的家啊!你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他什麼都不說!我告訴他只要說出來就有水喝,還有飯喫……可是他什麼都不說!喂,你知道吧?你都知道吧?三上同學!」
小和用乾澀的聲音命令着。
冷風和甜香從裏面飄出。
「小和,你在的話就回答我啊!是我啊!是菜乃啊!小和!小和!」
「你是松本和學校裏的保健室老師吧。」
「噓……菜乃,別出聲。」
靠着手電筒的亮光,我們拼命跑出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林。
黑影一邊掙扎,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的心臟猛跳起來。
「嗯,這叫做
月光香
。三上同學他家隔壁的窗臺不是放了盆栽嗎?就是那些開着紅色花苞的植物。那些也一樣,一到晚上就會開花,白色的花瓣會釋放出甜香。」
「請停手吧,『老師』。」
「……進來吧,菜乃。」
她的聲音虛弱又飄忽。
我急忙衝往香味傳來的方向。
裏面也沒開燈,而且冷得像冰箱裏一樣。設置在牆上的大型冷氣機發出低鳴,吐出暴風雪般的冷風。
不管怎麼按電鈴都沒人回應,我只好敲門大喊。
小和猛然回頭。
這時,有個發出銳利光芒的東西抵住我的喉嚨。
我擔憂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祥的念頭一直在我的腦中打轉。
我全身的熱度頓時退去。
就在這時,有個冷靜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拜託你……安靜一點。」
我依言走進去,心葉學長也跟着我進去。
小和用力搖頭。
不見小和的身影。
她尖聲叫道,然後拿閃爍着寒光的刀刃往三上同學刺去。
心葉學長表情變得肅穆。
小和顫抖地說。
嘶啞的聲音呻吟着。
「外側是紅色?」
朵朵白花在黑暗中盛開得光彩奪目。讓人腦袋麻痹的甜香就是從這裏傳來的。
這裏好像是客廳,中間擺了家庭用的大桌子和沙發,牆邊還有個沉重的櫥櫃,櫥櫃前面伏着一條黑影。
他對我的聲音起了反應。
「你說的小和———就是指松本同學吧?你跟松本同學有什麼關係?小和,你到底是『誰』?」
只有一棵樹,在夜裏開着白花。
我抓住門把,探出上身。
小和身上散發出的懷舊誘人香味。
說不定她還從門縫裏看見了我們。
就在那裏!
心葉學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茫然呆立的我。
我用可能會導致附近居民報警的大嗓門叫一陣子,然後聽見鑰匙轉動的喀嚓聲,門開了一條縫。
不,不是狗!那是人啊!
仔細一看,我發現三上同學的大腿上插了幾根針,頓時嚇得心臟冰涼。
「……菜乃……」
「小和!」
她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冷酷眼神,雙手握着大剪刀抵在我的喉嚨上。
「我們回三上同學家吧!」
難道這個人是……
「小和……」
她痛苦地扭曲臉龐,膽戰心驚地看着我們。她是不是受人威脅?我一直抓着門不動,小和只好慢慢打開門。
「!」
「……救……救救我……」
「因爲他不說實話啊!他應該知道小和爲什麼要跟雛澤同學殉情啊!」
說話的是心葉學長。
搭乘電車的途中,我一直握緊雙手,祈禱小和平安無事。
我們從車站搭計程車到公寓,衝上樓梯。隔壁四○二室窗邊的盆栽裏,白花楚楚可憐地綻放,散發着香甜的味道。
「心葉學長,我在三上同學他家前面也聞到了甜甜的香味,可是月光香不是晚上纔會開花嗎?那時太陽還沒下山啊……我卻聞到小和身上的香味。」
我踏過青草,撥開樹枝。
她皺緊眉頭懇求似地說,這表情顯出一絲脆弱。
當我聞到那陣香味的時候,說不定小和就在房裏。
好甜好甜的香味。
「三、三上同學?」
「日坂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