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要敲碎你的心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我最早是在保健室裏跟小和說話。
我嘔吐不止,喫了老師給的藥躺在牀上,這時小和拿了胃藥來給我。
小和以輕柔的聲音不好意思地說,喫了那種藥很快就會胃痛的。
小和說自己常來保健室。
「只要來到這裏……心情就會平靜下來。我在教室裏總是覺得喘不過氣。」
聽到這些話,我激動地想着,「啊啊,小和跟我果然是同類。」
到了上課時間,小和也沒有回教室,而是低着頭,併攏膝蓋坐在牀邊的鐵管椅上。
在這充斥着藥品味道的房間裏,我吐露不想上學的心聲,以及一想到還得在這裏待兩年就絕望得想死的心情。
小和輕輕垂下溼潤的漆黑睫毛,悄聲說出自己也一直這麼想。
「我覺得死了還比較輕鬆。」
然後抱緊自己纖細的身體不停顫抖。
小和說自己雖然這樣打算,可是一想象死的時候會有多痛、多苦、多難受,就怕得冷汗直流、胃部絞痛。
小和低着頭說自己真是個膽小鬼。
雖然活在世上這麼痛苦,卻沒有勇氣獨自尋死。
不過若是有兩個人,或許就死得成了。
如果是跟打從心底相愛、命中註定的對象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能死得很安詳吧。在生命終結的瞬間也能手牽着手,幸福地辭世。
小和抬起頭,臉上和眼中都充滿憧憬。
看到這樣的小和讓我覺得有點膽寒,同時也覺得好美、好純潔,忍不住比從前更喜歡小和。
◇ ◇ ◇
「日坂同學,你能不能別緊握自動鉛筆,像只便祕的熊一樣不斷呻吟呢?」
面對電腦敲鍵盤的心葉學長似乎忍無可忍,停止手上的動作說道。
「呃,這、這樣啊?你有在打工嗎?」
「呀!」
「限制時間還剩十分鐘喔。」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阿初……
我隨口一問,小和就像問我「跟我一起殉情好嗎」的時候一樣,露出嫵媚妖豔的眼神,輕聲回答:「是啊,這是殉情用的藥喔。」
心葉學長按着太陽穴發表如此的評論。
然後,心葉學長就回去繼續敲鍵盤了。
我差點就被長長的烏龍麪噎住了。
「我沒有這樣說吧?雖然我經常在想,如果你能儘量別進入我的視線範圍就謝天謝地了。」
「因爲很痛,也會流很多血,十個人裏面有九個會昏倒喔。」
心葉學長聽得垮下肩膀。
她這樣的動作好可愛,下次我也來對心葉學長做做看吧。
繩子被勾到的小提袋鬆開袋口,掉出一些小紙包。用薄紙包起來的那些東西……是藥?
雖然小和是笑着說出來,但我一想到那個畫面就忍不住發抖。
我眨着眼睛問道。
「切下來的手指有時還會飛出窗外呢。」
心葉學長皺着臉孔打斷我的話。
我詳細敘述自己跟小和認識的經過,還有我們週日在巢鴨見面的事,以及臨走前她約我一起殉情的事。
這天我花了十分鐘,寫出「松鼠搭着魔法口紅在高速公路上展開搏命追逐戰」的故事。
小和微笑着說:「當然是切下來啊。」
「嗯,就算你不在,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差別。」
這時我都覺得胸口鬱悶。
「結果你約會的對象是個女高中生啊?」
輕輕搖曳的白色窗簾,悲傷閉起眼睛的心葉學長。
「日坂同學,那是在開你玩笑啦。」
「……這是恐嚇吧。」
這句話重重地落在我的心頭。
「算了,我就聽聽看好了,你說吧。」
「心葉學長也說一樣的話,還損了我一頓。」
「這場追逐戰根本沒有展開啊!『這場賭命、壯闊、扣人心絃、充滿轉折、無法預測、史上最險惡的競賽就要開始了。』……又是中斷連載式的結尾?這簡直就像沒有包餡的咖喱包子嘛。」
我很專注地煩惱。我該怎麼拒絕小和呢?不,更重要的應該是勸小和別這麼輕視生命,說服她放棄尋死的念頭吧?
「幹嘛露出那麼遺憾的表情?欲迎還拒也得適可而止啊。」

「咦!是這樣嗎?」
一週後,在巢鴨的烏龍麪店跟我再次相約的小和吐着舌頭說:「嗯,對不起,那是開玩笑的。因爲菜乃太可愛了,所以忍不住想要捉弄你一下。」
「感謝招待,肚子喫得好飽喔。」
「烏龍麪都涼了耶。」
「總、總而言之,小和說了『考慮看看吧』,就揮揮手,從JR巢鴨站搭上山手線離開。她昨天約我出來,說不定是爲了找殉情對象而來面試我呢。」
「涼了反而更滑膩、更好喫呢。」
用大鍋盛着的烏龍麪終於送來,我喫得滿頭大汗。鍋裏塞滿了白菜、蘿蔔、鴨兒芹這些配菜,味噌口味的湯汁煮得很入味很好喫。烏龍麪是扁面的種類,每一條都超~~~長的,邊咀嚼邊喫下去真是可口。
「那些女性都有願意以這種方式來表達真心的對象呢……就連阿初也藉由跟德兵衛一起尋死而做出心中的宣誓……」
她面帶笑容、眼中滿是憧憬地說,然後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頭。
小和喫着烏龍麪,又面帶笑容地說出驚人言論。
「啊?」
他嘆氣了一口氣。
「不用啦,各自付賬就好。」
他冷冷地說着。
我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小和合起雙手對我道歉。
我猛然抬頭問道,心葉學長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讓我請你吧,我很有錢喔。」
「心葉學長,如果我跟人殉情了你會怎樣?」
「呵呵,是啊。」
「嗚……對心葉學長來說,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吧?到現在連手機號碼都不肯告訴我……」
「嘿嘿,這是祕密。」
結果,心葉學長卻比剛纔更沉重地嘆氣,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嗚嗚嗚,這種事不該在喫飯的時候說吧?
小和用強裝開朗的聲音說,我也擠出笑容。
「送、送手指……要怎麼送啊?」我害怕地問。
這些心痛和悲傷,會不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
「是、是這樣啊……」
小和似乎完全沒注意到烏龍麪都快泡爛了,還繼續開心地說着剝指甲的方法和刺青的事情。
週一放學後,我在社團活動室裏寫着三題故事。題目是「松鼠」、「口紅」、「高速公路」。
「我說啊,雖然殉情邀約是開玩笑,可是我真的很嚮往殉情喔。」
每次心葉學長談論書的時候,我都心知肚明——啊啊,這些一定是心葉學長從天野學姐那裏聽來的吧。他現在一定想起了天野學姐……
「那些是藥嗎?」
哇啊啊啊啊!
「所謂的殉情,本來就有『展示真情』的用意。像阿初這樣的妓女,爲了工作得跟很多男人交往對吧?所以爲了跟工作區分,爲了對由衷喜愛的對象表示自己並非逢場作戲或虛情假意,會用自己的血在信上署名,或是爲了對方剪下頭髮,以及送手指和指甲給對方,甚至會把對方的名字刺在身上。」
「我從頭到尾都沒迎過吧?」
「要把中指或無名指靠在棋盤或木架上,拿剃刀貼在上面———因爲自己下手還是會猶豫,所以要有個協助者拿鐵槌或鍋子敲打剃刀刀背,就這樣一口氣斬斷。」
「可是……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阿初吧……深愛的對象不一定會同樣地愛着自己……說不定那個人還會喜歡上別人……」
「好,事情是這樣的,我依照心葉學長的建議,去圖書館查近松門左衛門的資料……」
我把手按在桌上,探出上身說:「昨天有人約我一起殉情耶。她還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徵求殉情對象……啊,不過她是個很正常的人啦,長得可愛又很有魅力,是一位身上好香好香的高二漂亮姐姐。我們在圖書館認識,聊了近松的話題以後覺得很合得來,還一起喫過仙貝和鹽味大福,也交換手機號碼,可是女生跟女生殉情好像有點問題……啊,不過換成一男一女的話問題也很大啦。」
小和打開包包,拿出錢包。
我們一邊說笑,一邊津津有味地掃空冷掉而且泡糊的烏龍麪。
「太過分啦!心葉學長!就算我自殺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賬單就讓我來付吧。」
「我沒想到你會當真嘛。」
我面孔痙攣,小和則是發出很柔媚的嘆息。
「!」
「如果心葉學長繼續對我這麼冷淡,我真的會跟那個漂亮女高中生去殉情喔!我還要在遺書裏寫出心葉學長的名字!」
「我請你喫烏龍麪,你就原諒我吧。」
「怎麼可能會是認真的嘛。」
「拜託你別一口氣說這麼多好嗎?害我忍不住想象起你跟漂亮的女高中生一邊喫仙貝一邊跳河自殺的情景。」
光是聽這描述,我的手指和胃就痛起來了。雖然我喜歡恐怖故事和驚悚電影,可是這麼血淋淋的描述還是很可怕。而小和陶醉得像是在作夢的神情也很嚇人。
『她說像鴨肉火鍋……把鴨肉搗碎捏成丸子,跟青蔥、白菜、香菇一起煮。』
這時,紅色小提袋的繩子被錢包的一角勾到,掉在地上。
小和慌張地撿起那些東西,束起袋口,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嗚……好啦。我煩惱了好久喔,心想如果小和把我視爲殉情對象該怎麼辦。」
「大概就是這樣。爲了證明自己有多愛對方,連心都可以剖開給對方看,這種行爲就叫做『心中宣誓』。最終極的手段就是跟對方一起死,所以後來殉情也被稱爲『心中』了。」
「過分!真過分!虧我昨晚還那麼擔心,想說如果我自殺了,心葉學長會不會因爲失去能夠引發你邪惡本性的人,結果失魂落魄地騎着自行車闖過平交道呢。」
因爲我也被喜歡的對象冷落……心葉學長的心裏直到現在都有着天野學姐……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但是,這麼異想天開的學妹如果不在了,我想我應該能一直當個聖人吧。」
「哇!真對不起!」
「咦……」
我也想起,在圖書館跟小和相遇的時候,這個提袋就放在鉛筆盒旁邊。
她的口氣讓我冒起一股寒意。
「殉、殉情……」
小和柔和地笑着繼續說:「不是什麼猛烈的藥物啦,只喫一顆的話或許死不了。可是如果喫兩顆、喫三顆……如果全喫下去,一定能讓兩人一起到天國。」
「呃……這、這也是玩笑話……對吧?只是普通的藥吧?」
「嘿嘿,就當成是這樣好了。」
小和從椅子上翩然站起,連我的份也一起結賬。
隔天放學後,我坐在社團活動室的鐵管椅上沉吟。
「唔唔唔……嗯嗯嗯……」
「日坂同學,你又變成便祕的熊了。」
「至少用松鼠或兔子之類的可愛動物來比喻嘛!」
我把讀到一半的《曾根崎殉情記》放在腿上,抗議地說。
「你又在讀那本書?」
「是啊。因爲我已經大致瞭解時代背景,還有這兩人的情形,所以就再讀一次……唔唔……」
「怎麼?你的額頭都出現皺紋了。」
「瞭解情況以後,就覺得有些恐怖,像是殉情場景好像變得更寫實了———心葉學長,假如我送你指甲或頭髮,你覺得收到哪一種會比較高興呢?」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啊?」
心葉學長睜大眼睛,我敘述了昨天從小和那裏聽來的心中宣誓的事。
「所以,我也希望能把自己心裏對心葉學長日漸高漲的熱情表達出來,但是切手指和剝指甲好像損傷太大———如果突然用冷凍宅即便送了我的無名指過去,心葉學長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這是當然的啊!」
「如果在看得到的部位刺青,會因爲違反校規被老師叫去訓話,那還不如特地展現刺在隱密部位的文字,更能讓我和心葉學長的感情加溫。」
她柔軟的胸部貼在我的背後,柔順的頭髮搔着我的脖子,那股甜香濃濃地傳進我的鼻腔。
「的確,或許死了反而輕鬆。真的痛苦到難以承受、絲毫看不到光芒的時候,或許真的只能想到這種方法。
「可是,我大約有一半的零用錢都花在護髮耶。因爲我的頭髮很細,一不注意就會打結,而且連一根分岔的頭髮都沒有。爲了保持這種危險的平衡,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願意剪五公分已經很有勇氣了。」
哇啊啊啊啊啊!她從後面抱着我耶!這樣簡直就像情侶嘛~
「有些情侶經歷熱戀之後結了婚,卻還是互相憎恨而分手。兩人相處久了,也是有可能對彼此感到厭倦。」
「菜乃信奉快樂的結局啊。你一定一直過得很幸福吧。」
「哎呀,如果是我的話,不管是手指、指甲還是眼睛,什麼都可以送給我愛的人。如果對方說想要我的頭髮,要我理光頭都行。」
突然被這樣問,讓我有些慌亂。
「如果我也跟菜乃一樣就好了。」
不過我覺得小和穿起西高的格子裙和系紅緞帶的上衣一定很可愛。啊,胸前的部分或許真的太性感就是了。
「哪裏不對?」
心葉學長嘆着氣說完以後,認真地望着我。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覺得好無力。小和是爲什麼事難過,我完全不明白。而且,我覺得小和說的沒錯。
當時的他,看起來像個軟弱、容易受傷的男孩。
「我討厭穿制服,制服如果穿起來不適合真的很慘啊。跟同年紀的女生在一起,體型都會特別突出。」小和這樣說。
我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最後多半都是這樣寫的。公主和王子結婚,兩人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我、我覺得這樣不太對耶。」
小和不解地看着我。
「小和……你有什麼心事嗎?」
雖然我說得很認真,心葉學長卻垮下肩膀。
「我正覺得沒辦法想象,突然想到很討厭的畫面。」
「就是到死爲止吧。」
但他現在卻以這麼堅定的眼神,斷言說出「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有轉機」,讓我深受震撼。
她真的笑得閃現淚光。
「這怎麼行!我纔不要呢~」
「呃,到死爲止應該是說兩人一起活得長長久久吧。」
我們出車站,穿過速食店旁邊的寺門,進入一間小廳堂,拜了這裏供奉的藥師如來。
哇……竟然就這樣放在沒有屋頂的小巷裏。
但是,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有轉機。雖然這是老生常談,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我假裝生氣地轉過身去,小和從背後抱住我。
抬頭挺胸、露出凜然眼神說這些話的心葉學長看起來好成熟。
「那是因爲菜乃的決心不夠啦。」
「難、難道心葉學長期待的是殉情?但就算是心葉學長開口要求,這也太困難啦。先讓我考慮一下。」
小和依然笑着。
「菜乃,你怎麼了?幹嘛甩頭啊?」
她烏黑的眼睛凝視着我。
在黃昏校園裏哭泣的那張臉又浮上我的腦海。
「這是菜乃不對啦。」
她立刻這樣回答。
車站附近有一尊觀音像,我們就是爲了看這個而來。小和說附近某間有在賣金魚的咖喱店似乎很好喫,所以邀我一起去。其實這纔是主要目的啦。
「我的價值只比得上你五公分的頭髮嗎?」
我的心臟猛然一震。爲什麼她會露出這麼哀傷的表情?
現在正是羅曼蒂克的黃昏,四周不見人影。觀音像用閉着眼睛的安詳表情俯視着我們。
真的有這種愛情嗎?
「菜乃認爲怎樣算是快樂的結局呢?」
小和斬釘截鐵地說。
小和回過頭來,神情寂寥地看着我。
小和輕輕微笑着,那陣甜香隨風飄來。
小和又輕輕地微笑了,那是略帶陰翳的美麗笑容。
「可是,也有些夫妻年紀大了感情依然很好啊,就像一起去巢鴨參拜的那些老夫婦,還有牽着手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一樣。」
更何況,要單戀到那種時候也太慘了。
我哭喪着臉說完,小和就爆出笑聲。
沒有事物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所以,不管是一人自殺或是兩人殉情,都是絕對不可以的行爲。」
「彆拗脾氣嘛,菜乃。」
我一邊這樣思考,一邊對小和敘述心葉學長比平時冷淡五成,還有他昨天反駁我的事。
她的側臉好美,語氣也很認真,讓我的心臟突突亂跳。
「我就知道心葉學長會這樣說。這麼看來,就只能剪頭髮或指甲了,而且這樣也完全不痛。我本來就在想差不多該去美容院修齊髮尾。如果修剪長度增加到三公分還沒關係,再多就不行了。」
發出怒吼的心葉學長也很無奈地把手貼在額頭上,頹喪地低頭。
我交叉抱起雙手點點頭。
「可是,我說我不懂德兵衛和阿初爲什麼要殉情的時候,心葉學長還說我理解得太淺耶……」
「說是這樣說啦……可是,我個人很反對自殺行爲。」
他的口氣非常嚴肅。
隔天黃昏時分,社團活動結束後,我跟小和約在地下鐵本鄉三丁目站見面。
笑意從小和沉靜的紅脣上消失,她正色說道:「真的會有永恆不變的東西嗎?」
「嗯……是啊……是有一些。」
「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像是一百歲的我要找一百零二歲的心葉學長去逛廟會,但是心葉學長假裝重聽,充耳不聞地在短箋上寫俳句之類的。」
我感覺她溼潤的眼底好像籠罩着陰影,所以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頓時慌了起來。
「一輩子都不會加溫的!只會急速降到冰點,絕對不會上升!所以麻煩你,不管是看得見或看不見的部位都別刺上我的名字!」
「咦?」
「嗯?」
「所以還是指甲比較好囉?那就請等兩個禮拜吧,我要先把指甲留長。」
小和眯起眼睛。
「呃,這個嘛……」
「心葉學長,你剛剛那句臺詞真的很帥!我就妥協到修剪髮尾五公分吧。」
「所謂的永遠,是到什麼時候呢?」
「跟、跟我一樣又不是什麼好事。我朋友小瞳經常說我是笨蛋,我喜歡的人又完全不理我,而且我的長相身材也比小和差多了。」
心葉學長也曾經痛苦得想死嗎……
心葉學長苦着臉說:「不管是頭髮還是指甲我都不要。就算你用這麼恐怖的東西來表達心情,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高興。」
「討厭,你也真是的,菜乃,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害我笑到流淚。」
「哈哈哈,對不起啦,但我想到菜乃變成一百歲老奶奶的模樣就覺得好可愛。」
他這一吼讓我嚇得縮在椅子上。
「算了,你就盡情想象我變得滿臉皺紋,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吧。」
人不應該自殺。但是……小和希望跟心愛的人一起死去的祈禱真的好甜蜜,我都覺得心底麻麻的。
「呃,這個……」
「就是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兩人成爲情侶,然後,呃……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大概像這樣吧。」
他用認真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用雙手緊緊抓着頭髮,用力搖頭。我們繼續走進小巷,那裏有一片小小的墓地,前方有一座石臺,一尊沉重的觀音像閉着眼睛坐在上面。神像的頭上有很多張臉,團團圍成一圈。
小和今天身上也散發出甜香,打扮得很漂亮,貼身的襯衫和花瓣一般的薄綢長裙非常搭。
「別考慮啊!」
「那麼,兩人在最幸福的時候一起死去,就是最快樂的結局啦。」
就算我仰慕心葉學長、喜歡心葉學長,希望永遠都能這麼喜歡他,但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活到一百歲都還愛着心葉學長的情況。
小和用臉頰摩蹭我的脖子,那股甜香讓我背後發毛。
「纔不會呢……菜乃就像黃金鼠一樣可愛,真的喔。」
小和露出傾訴般的熱情眼神專注仰望觀音像,然後喃喃說着:「是啊,如果我愛的人這樣期望,我也可以跟他一起死。雖然一個人死很可怕也很難受,不過如果是兩個人一起,一定不覺得痛苦。」
「兩人真的會長長久久都不變心嗎?」
「受不了,爲什麼我跟你在一起就這麼容易失控呢?我又不是相聲拍檔的吐槽角色。我本來可是跟綿羊一樣溫和的……」
「是啊,的確也有那樣的佳偶……可是,要走到那個境界的機率一定低得像是奇蹟吧。在漫長歲月裏要一直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相愛,這怎麼可能嘛……」
「別動不動就說要殉情,殉情這種事完全不會感動我的。」
「呃,可是那又不是快樂的結局。我是喜歡殭屍電影,可是中間驚險萬分、最後終於得救的快樂結局纔是最棒的。」
「……爲了我去剪頭髮不是很浪費錢嗎?」
被人用黃金鼠比喻,這實在……讓人心情有些複雜,但是,我注意到小和好像快要哭了。
我隔着制服上衣感到背後變得溼溼暖暖的,還聽見啜泣聲。
「我可以聽你說啊。」
「謝謝。」
她以細微的聲音回答。
「那我……就把男朋友的事情告訴你吧。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的身邊也沒有人可以聽我說這些話。」
「好,你說吧。」
我點點頭,儘可能以溫柔的語氣說着。
小和果然有男朋友啊……我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小和仍然緊攀着我,以軟弱的語氣開始訴說。
「他非常膽小……很容易受傷,也不機伶,沒辦法世故地忽視別人的惡意。只要一些小事就能讓他怕得發抖,無法動彈。」
她說,但他是個溫柔的人。
他溫柔到可悲的地步,又很單純,她跟他在一起就覺得胸口苦悶。
「如果我不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他,就會忍不住擔心。
我們上課時間會在保健室偷偷地泡菊花茶或是更新網站……用保健室的茶壺倒茶的時候,會很擔心被老師們抓到或是有人闖進來,但是兩人一起坐在牀上喝茶時,卻有獨處時體驗不到的冒險心情,非常快樂。如果死的時候也能這麼幸福就好了——我們會這樣說着,相視而笑。」
小和吸着鼻子。
「我們談過好幾次殉情的方法,討論怎麼死最輕鬆。要燒炭嗎?要服毒嗎?要割腕嗎?要一起泡在浴缸讓電流在瞬間麻痹心臟嗎?如果在雪山罹難,一起抱着凍死好不好呢?還是要像《曾根崎殉情記》的德兵衛和阿初一樣,把身體綁在連理枝上,割斷彼此的喉嚨呢?」
小和像是吐出鬱積已久的東西一樣說個不停。有時她還會哽咽,或是喉嚨塞住說不出話。
「可、可是,最近他好像在躲我……在學校走廊碰到,我走近他時,他就露出要哭的表情……我叫了他,他還拜託我……不要跟他說話……」
小和因爲男朋友的舉止變得異常而煩惱不已。
高中生一起討論殉情的方法,怎麼想都很詭異,總覺得好像哪裏脫軌了。
「嗯,那就好。」
小和在巢鴨的烏龍麪店悲傷地垂下目光說的這番話,比剛纔更清晰地浮上我的腦海,讓我覺得非常不安。
胸口好痛。
我發熱的腦袋一角好像被什麼牽動,一個戴眼鏡男孩的臉龐浮了上來。
我擔心地叫着,她肩膀猛然一震,轉頭看我。
「是啊。」
輕聲細語交談的兩人就像故事中的情侶一樣純粹而美麗,而偷窺這一切的我只不過是個悲慘的配角。
「我真是笨蛋,怎樣都沒辦法接受……我一直在等他聯絡。等他注意我、在意我,按捺不住而跑來找我……」
「小和,醬油鋪的小姐是誰啊?」
我睜大眼睛點頭。
她像是變成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說不定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很麻煩。我們兩人出去的時候,他好像都很不好意思,也不跟我牽手。我並不是他的阿初……」
她的聲音隱含着怒氣,盯着我的視線雖然有些不安,卻銳利得像是荊棘。
醬油鋪的小姐?
「或許正如菜乃所說,他是來看我的吧。」
琴吹學姐爲什麼來找我?而且她爲什麼瞪我?我看起來一定相當膽怯吧。
怎麼辦?我該說什麼纔好?
她是被譽爲大美女的三年級學生,而且據說是心葉學長的女朋友。雖然心葉學長否認過「不是這樣」。
可是,她在巢鴨的烏龍麪店也說過這種話。
「可是……我好害怕。我怕他說不需要我了。」
放學後,我一邊走向社團活動室,一邊偷偷瞄手機。昨晚回家以後,我寄了簡訊給小和。
像銼刀磨着胸口般的吵雜嘲笑,一直在我耳裏盤旋不去。
雖然沒有提什麼嚴肅的話題,只寫了些那天看的連續劇、邀她一起去賣金魚的咖喱店,諸如此類無關緊要的內容。
她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阿初」……
「你是文藝社的一年級新生吧?」
「……他戴着眼鏡?」
看到這種眼神、聽到這種質問,只要是女生,就不可能沒發現這些話語和眼神表現出來的涵義。這種表現太直接了。
怎麼了?爲什麼?疑惑在我的心中漸漸膨脹。
那位可憐的小姐在德兵衛和阿初殉情之後怎麼了?一定受到周遭人們側目,說她是未婚夫和其他女人殉情的悲慘女人吧。如果沒有那個女人,德兵衛就不會死……一走出家門,就會有人指指點點,她一定覺得如坐鍼氈吧。」
「那個,小和喜歡的人有戴眼鏡嗎?」
「這樣的話,說不定我見過呢。」
小和以飄忽的聲音喃喃說着。
我也相信小和懷着跟我一樣的苦楚,跟我一樣是受害者。
小和的手突然縮回去。
糟糕……連我都想哭了。我應該要安慰小和的,卻連自己都不知該怎麼辦。
我一直低着頭走路,所以直到被叫住之前,我都沒有發現那個人。
世界好狹窄、好尖銳,我活得好辛苦。要怎樣才逃得掉?怎樣才能輕鬆呼吸?
原來是這樣……小和覺得自己就像醬油鋪的小姐,她愛的人並不愛她。
「小和已經跟男朋友談過了嗎……」
說完以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對小和來說,那是足以致命的,但是互相依偎的兩人卻那麼幸福,光是這樣就能脫離躁鬱和痛苦,安詳而滿足。
爲什麼,爲什麼小和會……
小和沉默不語。
命中註定的對象不見得會回應這份感情,說不定他另有註定好的對象。我也一樣,就像醬油鋪的小姐,只能在一旁看着相愛的情侶們。
故事只寫了德兵衛拒絕跟她結婚。
抬頭一看,有位表情刻薄的漂亮女生正在瞪我。
咦?什麼?眼鏡?
我回頭一看,她沾滿淚水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讓小和深愛得露出這麼傷心的表情,祈求能跟他一起死……
我驚訝得屏息,那是圖書委員琴吹學姐啊!
他一定是小和命中註定的對象吧。
「就是本來要跟德兵衛結婚的老闆侄女啊。菜乃真過分,竟然把她給忘了。」
「對、對不起。」
琴吹學姐有點臉紅,但她還是噘着嘴,用刺人的冷峻眼神盯着我。
小和的手指、聲音都在顫抖。
我只是很想跟小和說話,想要更接近小和。
小和變得面無表情。
「呃……小和?」
我脫下眼鏡,看着那纖細的手指碰觸小和的額頭,以及小和害羞臉紅的模樣,覺得自己幾乎發狂。
「因爲他好像在看我,我本來想叫他,結果他轉開臉走掉了,我當時只覺得這個人很奇怪。說不定他就是小和的男朋友,因爲很關心小和所以專程來看情況呢。」
———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阿初吧……深愛的對象不一定會同樣地愛着自己……說不定那個人還會喜歡上別人……
◇ ◇ ◇
但是,沾溼我後背的眼淚還有那細不可聞的軟弱聲音,都表現出那個人對小和來說是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
我討厭這股味道!好臭!好髒!
那股濃郁的甜香附着在我身上,無法消失。
「謝謝你,菜乃。我的心情好一點了,我會鼓起勇氣跟他聯絡看看。」
小和是不是覺得我解釋得太牽強呢?是不是覺得這只是我爲了安慰她而隨口說說的?
———我走近他時,他就露出要哭的表情……我叫了他,他還拜託我……不要跟他說話……
然後她很迷惘似地把視線從右往下移,然後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訴小和。我相信,小和一定可以理解我現在身處的地獄。
小和爲何這麼努力幫醬油鋪小姐說話呢?
「或許他有什麼苦衷吧。要不要直接去問他呢?」
小和拋下我,自己走掉了。
我急忙道歉,她在我背後哭得更傷心了。
小和打斷我反駁的聲音,用前所未有的激動聲音———尖銳刺耳的聲音說:「不,因爲我不是阿初,而是醬油鋪的小姐!」
「喂,等一下。」
因爲到處都是老年人,所以那位跟我同年紀的男孩顯得特別搶眼,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 ◇ ◇
雖然我只是這樣期望,沒想到卻知道了小和的祕密。
「啊,對不起。」
「不……不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沒有人會在意醬油鋪的小姐……她在近松的故事裏一次都沒出場,連名字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菜乃?」
「我見不到他。就算想看看他的臉,也沒有半張照片。我……明明是那麼喜歡他的臉。他看起來很正經、很細膩,戴着眼鏡……總是低着頭。但是啊……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如果……如果我用手機拍過他就好了。」
「怎麼可能嘛……」
我開朗地回答,同時發現小和的臉色有點發青。
我忍受不了這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我這麼痛苦地等着早晨到來,卻得不到救贖。
「是、是的!」
琴吹同學緊咬嘴脣沉默一下,然後以責問的口氣說:
「這個嘛……我跟小和第一次去巢鴨的那天,有個像是高中生的男生站在樹後看我。他看起來很正經,戴着銀框的眼鏡。」
那個時候,我爲什麼總是追在小和身後呢?
我頓時愣了一下。這是在說《曾根崎殉情記》裏面那位醬油鋪的小姐嗎?
可是,小和卻露出那麼平靜、那麼安心的表情。我在教室裏,從來沒看過小和那種表情。
小和一邊吸鼻子,像孩子一樣哭訴。
「是啊,很像學生會長的感覺。」
一想到這裏,我的心都痛了。
「聽說你進文藝社是爲了井上,這是真的嗎?」
琴吹學姐喜歡心葉學長。
我的腦袋轟然發熱,胸中悸動突然加速。我既不安又混亂,好想直接逃跑,同時也湧出一種令臉頰發燙的反抗心態。
我跨開雙腳。
「爲什麼問我這個?」
琴吹學姐有點退縮,但她立刻噘起嘴巴,眼神也變得強硬。
「因爲我之前跟井上交往過。」
「咦?」
這次輪到我退縮了。
「可、可是,心葉學長說他跟琴吹學姐不是那種關係啊!還說傳出這種流言對琴吹學姐很過意不去,叫我下次聽見要幫忙澄清耶!」
我支支吾吾地說完,琴吹學姐的表情有點扭曲。
她稍微低下頭,不悅地回答:「是真的……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我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跟井上交往過。」
我愕然得說不出話。心葉學長完全沒有提過這件事啊。
琴吹學姐很難過地說:「但是……井上有其他喜歡的人了。他現在……依然喜歡着那個人。」
她猛然抬頭,彷彿要甩開席捲在心中的悲傷和焦躁似地瞪着我。
「所、所以,不管你再怎麼喜歡井上也沒用!還是快點放棄比較好吧。井上不可能喜歡遠子學姐以外的人!」
她緊緊握拳,豎起泛紅的眼睛,顫抖地說着。
這單刀直入的發言和視線在我心中掀起波濤,讓我湧出一股不服輸的心情。
因爲,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她以爲說了天野學姐的事就能讓我心服口服地退出嗎?我氣得胸中都在顫抖。
我挺直身子,直直望着琴吹學姐的眼睛。
「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怎麼說得出放棄的話。」
身體漸漸變冷。我用顫抖的雙腳牢牢踏在地面,不這樣的話好像就會倒下。
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學妹,根本沒有立場責備心葉學長,所以心葉學長一定覺得很困擾吧。
在社員只有兩人的社團裏,天野學姐一定經常陪伴在心葉學長身邊。但他爲什麼還要跟琴吹學姐交往?心葉學長寫的離別場景裏,那位辮子少女跟少年是真心愛着對方的。
我慢慢說出琴吹學姐告訴我心葉學長有喜歡的人,所以叫我放棄的事,還有我回答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怎麼說得出放棄的話,結果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我小聲說着,走出社團活動室。
他看着我的眼中浮現悲傷。

這片有高聳樹林圍繞、小鳥清脆鳴叫的地方,看不見半個人影,充滿宗教風味的寂靜。
我嚇得肩膀一震。
就在氣氛凝重得讓人尷尬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
「不管怎麼找藉口,我利用琴吹同學對我的好感、把琴吹同學當作避難所都是事實……我這麼卑鄙,琴吹同學恨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有點恍惚地回答。
心葉學長神情陰沉地說:「是嗎?日坂同學喜歡的是『戀愛』吧?只是因爲我剛好在你想要戀愛的時候出現而已吧?」
小和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從我們碰面到現在,她的表情一直都很黯淡。
她低語的聲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味道。
「……是啊。」
我心中情緒翻騰,忍不住衝口說出:「心葉學長跟琴吹學姐交往,卻喜歡天野學姐嗎?所以才把琴吹學姐甩掉?還是說,心葉學長明明喜歡天野學姐,卻又跟琴吹學姐交往?」
「這是因爲要仔細聽我們祈求救贖的聲音啊。」
「……爲什麼每一尊觀音都閉着眼睛呢?」
「不,我喜歡她。」
他把臉轉開,低聲講起電話。
他們兩人是相愛的。但心葉學長喜歡的不只是天野學姐一個人嗎?
我在走廊上拿出手機一看,發現小和已經寄來簡訊。
她說「社團活動結束後要見面嗎」,我淚眼矇矓地回傳「OK」的簡訊。
心葉學長僵着臉不發一語。
心葉學長聽我說話的時候,表情一直很悽苦。
我還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一陣子。一邊想着,我在被打的瞬間,好像看到琴吹學姐眼中飛散出憤恨的鮮紅火花……
「《曾根崎殉情記》……有改編的作品喔。在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記》裏,老闆冷冷地告訴德兵衛,如果不娶他的侄女就滾出店裏,也不要再踏進大坂,結婚費用也一定要還回去。德兵衛還被向來當作朋友的九平次騙走那些錢,在衆人面前受到羞辱……失去了一切……他被逼得無路可走,最後只好跟阿初殉情……」
戀愛讓人變得衝動,沒辦法解釋自己爲什麼這樣做,莫名其妙地魂牽夢縈,情緒不由自主地起伏,眼中除了那個人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只要是那個人說的話,無論如何都會相信……
或許我一開始真的是因爲對戀愛抱有憧憬,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否則我怎麼會親他嘛!那是我的初吻耶……
「這是琴吹同學說的吧。」
「心葉學長不喜歡琴吹學姐嗎?」
心葉學長抬起頭來,平靜地回答。
可是,我一想起琴吹學姐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我的確跟琴吹同學交往過。」
他之前只說沒有在跟琴吹學姐交往,一定是覺得不需要告訴我那麼多吧。
他的注意力好像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我也一樣消沉,所以我們都沒有問對方發生什麼事,只是平淡地說着話。
簡直像是靈魂彼此呼喊一樣……日坂同學或許沒辦法體會吧。」
我覺得心臟像是被捏碎一樣。
討厭,我不想聽心葉學長說出這些話。
我很想要這樣說。
——不會的!我沒辦法放棄。我放棄不了!我是真的喜歡心葉學長!這絕對不是幻想!
心葉學長流露穩重而悲傷的眼神說。
「我也是喜歡着心葉學長的。」
琴吹學姐現在還是喜歡心葉學長,從她對我的態度就看得出來。
他神情黯淡地轉開視線好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到文藝社以後,正在打着筆記型電腦鍵盤的心葉學長,喫驚地睜大眼睛。
———井上不可能喜歡遠子學姐以外的人!
小和指定的地點是離新宿幾站以外的小車站。
我完全沒想到會突然捱打,整個人都愣住了。
臉頰好像腫起來了。琴吹學姐打得相當用力,我現在都還覺得有點痛。
琴吹學姐打了我一巴掌。
真是怠忽職守,神明和政治家倒是有點像。
我的情緒終於回來了,不知怎的覺得好難過。
心葉學長非常震驚。
我好驚訝。不只是因爲心葉學長跟琴吹學姐交往過,也因爲他對此隱瞞不提……
這一切讓我雙腳發抖,心中冰冷,我感覺心葉學長像是變了個人。
「是,我是井上。」
我答不出來。
「是,這禮拜就會送去。佐佐木先生那邊……」
「琴吹同學說的沒錯,還是別喜歡我比較好———因爲喜歡也沒有用。」
心葉學長的內心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只有悽美的感情,而是有着更濃烈、更黑暗、更醜陋、更扭曲的東西。
突然間,我左邊的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就算遠隔兩地也忘不了,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人的事。
「心葉學長是說喜歡跟愛是不一樣的嗎?這樣太……太狡猾了、太自私了!」
心葉學長看看來電顯示,然後把手機貼在耳邊。
利用……當作避難所?
「哪有……」
「……嗯。」
然後,他的眼神越來越黯淡。
但是,心葉學長望着我的眼睛實在太陰沉,我想說的話全都卡在喉嚨,就算張嘴也說不出來。
「……是的。」
她立刻換了一張哭泣的臉孔,眉頭皺起、緊咬嘴脣,然後轉身跑走。
「我……要回去了。」
「心葉學長跟琴吹學姐交往過吧?琴吹學姐已經告訴我了,她說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跟心葉學長交往過。」
大觀音像、小觀音像、生氣的觀音像、微笑的觀音像、長出好多隻手的觀音像、坐着的觀音像、站着的觀音像———冷冷的夕陽,照耀着各式各樣的觀音。
從商店街走進住宅區就有一間寺廟,在空曠的寺庭裏矗立着一百八十尊觀音像。
「是啊,我是很自私。」
我好想反駁些什麼。
心葉學長用乾澀的聲音對呆立原地的我說:「我不可能成爲你理想中的情人。」
「……」
「琴吹同學總是全心全意地對待我,雖然她有點不善交際,容易招人誤解,但是也很有女人味,我覺得她很可愛。所以,我會跟琴吹同學交往是因爲喜歡她,這不是謊話。只是,我對琴吹同學的好感沒辦法變成愛情。」
還有那句話……
「日坂同學,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心葉學長不是一直愛着天野學姐一個人。他承認他把琴吹學姐當作避難所,以及他跟琴吹學姐交往過都是事實。
那不是我的手機,而是心葉學長放在電腦旁邊的手機。
「祂也只會聽,但是什麼都不做吧。」
小和用憂鬱的眼神望着觀音嘴邊浮現的微笑。
我感到胸中氣悶,血液上衝。
心葉學長凝視着一聲不吭、表情憂鬱地呆立的我,接着用冷硬的語氣說出更讓人傷心的話。
「我被琴吹學姐賞了一巴掌。」
「!」
「咦?」
「可是,明知自私也停不下來,這才叫戀愛不是嗎?
琴吹學姐的表情也跟我一樣驚訝,眼睛張得大大的。
「神明……是不會拯救我們的。」
「好悲慘的故事,根本沒救了嘛。難得他在故事一開始還去拜拜,觀音應該要做些什麼纔對啊。」
我因爲心情低落,所以在這麼一大堆觀音像前說出這種會遭天譴的意見。
小和也以微弱的聲音說:「……是啊,的確是沒救了……在改編作品中,老闆因爲擔心德兵衛而跑去找阿初,說他準備了一筆錢,又加上九平次說謊敗露而被捕快抓走的情節……這些像是天真謊言的劇情,我都不喜歡……」
「在那個故事裏,德兵衛和阿初沒有殉情嗎?」
「不……他們還是……殉情了。九平次的奸計被揭穿的時候,那兩人已經去了曾根崎的森林……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什麼嘛,感覺更絕望了啊。」
「……就是說啊。」
小和用哭泣般的表情微笑着。
「……就算是神明,也一定阻止不了這兩個人殉情吧……」
就連神明也阻止不了……
這就是戀愛嗎?心葉學長說的「莫名其妙地魂牽夢縈」就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戀愛還真恐怖。
會把對方和自己都逼到絕境的狂熱感情,我的確還沒體驗過。
我被戀愛隱含的黑暗嚇得背脊顫抖,同時也覺得不同於我、已經知道愛情這種面向的小和,好像正站在一條危險的界線上,因此非常不安。
「那個……小和,你跟男朋友後來有什麼進展嗎?」
小和一臉悲傷地凝視着我。
難、難道不是什麼好結果嗎?
「呃,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啦……只是覺得,如果說出來可能會比較輕鬆……」
我焦急地解釋,突然間,小和羞怯地微笑了。
哇!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啊?
「不認識。」
「再見了,菜乃。這些日子以來真是謝謝你。」
救命,救命啊———誰來救救小和吧!
「一班的松本不就叫這個名字嗎?」
寧願如此也要保護這祕密嗎?就算要付出生命作爲代價……
小和死守着一個祕密。
幾個女孩窸窸窣窣地說着,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之前只是壓迫小和、讓小和喘不過氣的世界,如今已經伸出利爪,把小和視爲玩物。
小和再也得不到安寧。小和被選爲犧牲品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開心。
「太好了~」
「下週日我會跟他去海邊,要在那裏重新開始喔。去年他生日的時候,我們也一起去過海邊。那裏是我們的紀念場所。」
「『真不可思議啊,我覺得好像只要有這些貝殼,就能再多活一年。我以前從來沒有期待過要活下去耶……』
「啊啊,真的都是多虧了菜乃。謝謝,謝謝你,菜乃。」
「啊,對耶。」
我正要說再見,卻僵在月臺中央。
「映在眼中的景色真的好美……我覺得我們好像可以永遠這樣看下去……他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那副眼鏡是她男朋友的嗎?難道是她的男朋友怎麼了?
「對不起,我想找一位叫做松本和的二年級女生。」
在夕陽照耀下的觀音像之前,小和靜靜地閉眼,複誦男朋友說過的話。
回去的時候,我把我從海邊撿來的貝殼放在他的手心。
她用開心的聲音不停向我道謝。
小和戴上了眼鏡。她白皙的臉龐失去笑容,換成一張哀傷柔弱的表情,淚水不停落下。
———再見了,菜乃。這些日子以來真是謝謝你。
小和笑着走上電車。
「什麼?和……」
她不是跟男朋友合好了嗎?她還那麼開心地說,週日兩人要一起去海邊重新開始不是嗎?
我們兩人光是看着大海就覺得好平靜、好安詳……那時他第一次牽了我的手。雖然只是手指跟手指輕輕碰觸……但我還是好高興。就算他一直牽着我走向海里,我也會懷着最幸福的心情跟着他去……」
如果小瞳知道了,或許會說這樣很像跟蹤狂,勸我別這麼做,可是我不管怎樣都想確認小和平安無事。
她睜開眼睛以後,又變回平時的模樣,可愛地笑着並抱住我。
「那我就往這邊。」
「真的嗎?」
只要一想起遺言般的這句話,還有電車門內哭泣的臉龐,我就覺得胃痛。
放學後,我沒有去文藝社,而是去了小和的學校。
◇ ◇ ◇
而且我也不懂她爲什麼要戴眼鏡,爲什麼要哭。
「只知道這些要怎麼找啊!不知道班級嗎?」
女孩們面面相覷,表情變得更陰沉。
她潤澤的黑髮和長裙的裙襬在風中飄蕩,散發出好甜好甜的香味。小和閉着眼睛微笑的表情看起來好慈悲,就跟觀音像一樣,神聖得讓我屏息。
小和說過她是西高的二年級學生。她的課本上也寫了班級,我卻想不起來。
「小和……」
越是掙扎,就越會受到欺壓。
我站在校門前,叫住剛走出來的學生。
因爲我現在見到心葉學長還是很難過,更重要的是,我沒辦法不在意小和的情況。
世界要壓垮小和了。
◇ ◇ ◇
「謝謝你,菜乃,多虧了你,我好像跟他和好了。」
留下的只有一股甜香、烙在我眼底的小和的哭臉,還有在我耳裏不斷繚繞,像是最終訣別的那句話。
大概問到第五人的時候——
大受震撼的我,還聽到了更具衝擊性的內容。
「沒聽過耶。」
「而且松本和已經不在學校囉,因爲他上個月跟女朋友雛澤幸殉情了。」
所以我回答『那明年你生日時我再送你貝殼,下次生日也是,下下次生日也是……』,然後他笑着說『這麼一來我就死不了了』。」
殘酷的儀式將來還是會持續下去。
竟然說這些日子以來謝謝我。
他很高興地握緊,然後這樣說……」
「是啊,今天我在學校裏跟他說話了。我們發現只是有些誤會,他還說要重新開始呢。」
戴着眼鏡的小和像個孩子一樣哭泣,一直看着我。
學生們不耐煩地走掉了。
三個女孩其中的一人歪着腦袋。
離開寺廟走向車站的途中,小和也一直很開心。她說很想散散步,因而走了一站的距離。在月臺等車的時候,也一直開朗說着,去海邊的時候該穿什麼衣服、要不要穿珍藏的白色洋裝、配上寶石藍的涼鞋如何呢。
「你說的那個小和是松本和對吧?寫作和平的和,念成Nagomu?」
「可是松本……」
快住手!小和會崩潰的!會在那股甜香之中玷污身體、撕裂心靈、陷入瘋狂!
小和以非常滿足的溫柔表情說出,但是他們沒有那樣做。
發車鈴聲響起,車門在我跑近之前關上。
電車終於來了。
結果沒什麼事嘛。小和的男朋友果然還是愛她的,小和並不是醬油鋪的小姐。
昨天我回家以後傳了好幾封簡訊,但是她都沒有回覆;打電話過去,也是立刻轉到語音信箱。
咦?怎麼回事?
「沒錯!那就是小和!」
「可是,松本和是男的耶。」
電車就這麼開走,在我的視野之中漸漸遠去,消失在詭譎的黑暗中。
小和有沒有平安回家呢?她是抱着什麼打算而說出那句話?
小和一臉幸福地說着當時的事。
只靠松本和這個名字真的找得到她嗎?雖然我很擔心,但也只能問問看了。
「因爲那時是冬天,所以我們只有在海邊散步,不過附近都沒有其他人,天空好藍好藍,只聽得見海浪聲。
小和臉色發青地低着頭,緊閉嘴巴,拼死不肯下跪磕頭服從對方。
小和笑得更燦爛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