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在峽谷裏》～

我看過這樣的遠子學姊。

高一的時候，我在某天的午休時間去了文藝社的活動室，聽到門後傳來非常哀傷的歌聲。

奇怪？那是遠子學姊嗎？難道她在練習唱卡拉OK？

我凝神傾聽，斷斷續續地聽到什麼楓葉、什麼火紅的歌詞。

她唱的好像是童謠「火紅的秋天」。

這個一向樂天、積極得讓人頭痛，一意孤行把我拉進文藝社的妖怪少女，居然這麼沉鬱悲傷地唱着「火紅的秋天」？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拉開門縫偷看。

然後，我看見穿着夏季制服的嬌小背影，還有貓尾巴般的細長辮子。

遠子學姊坐在鐵管椅上，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寫什麼。

她手上握的是畫筆嗎？她拿着沾有紅色顏料的畫筆在紙上塗，同時用圍上簾子般的沉鬱歌聲唱着時節不對的「火紅的秋天」。

這超現實的景象讓人不禁背脊發涼，我關上了門。

——當作沒看見吧。

我在心底說着，就此悄悄離開。

◇　◇　◇

同一天的放學後。

我走進社團活動室，看見室內晾着塗成豔紅色的紙張。

這不是遠子學姊在午休時間塗的東西嗎？

我呆呆望着，遠子學姊剛好走進活動室。

「啊！心葉，不能碰喔！」

她甩着長長的辮子慌忙跑過來，取下洗衣夾。

我語帶無奈地問，心裏依然掛念着紙鶴。

我叫道：「這不是數學考卷嗎？竟然只有三分……」

她們在夕陽照耀的田間小路背誦圓周率，感情融洽地一起回家，還用摺紙當作信件來交流。啊啊～多麼可愛，多麼好喫啊！心葉真了不起！」

她折得很認真，所以我沒辦法開口詢問。

不過，那些紙鶴到底是怎麼回事……

婚禮過了幾天，長男便回去執勤的地方。

「老人陸續失去重要的東西，變得像個空殼。就在這時，孑然一身離去的長男媳婦莉葩出現在他的面前。

「呀！不行啦！心葉！」

「啊！你說得太狠毒啦～～～～」

我趁遠子學姊專注喫點心的時候，偷偷拿起最上面的紙鶴。

我滿心困惑地寫着五十張一疊的稿紙，遠子學姊則屈膝坐在一旁的鐵管椅上，愉快地翻書。

其實我是因爲看到遠子學姊午休時的異常模樣，才寫了她喜歡的甜美故事。這件事我死都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花瓣般的嘴脣吐出沉重的嘆息。

「呀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看！」

看着遠子學姊笑咪咪地喫「點心」，我突然很不好意思。

上面漂着雪白的酸奶油。

「啊啊，這張是七分，這張是十六分！什麼小琪跟石榴的，原來是指分數？你怎麼有辦法累積這麼多張分數悽慘的考卷啊？」

煮到軟爛的五花肉。

這個故事裏沒有奇蹟，也沒有超乎常人的角色。現實總是辛酸嚴苛，沒有一時片刻的解脫，痛苦將延續到死亡的那一瞬間。

遠子學姊將摺好的紙鶴跟其他紙鶴串在一起，再掛回原本的地方。做完以後，她有如一掃胸中的鬱悶。深呼吸一下後，笑得像太陽一樣燦爛。

熱騰騰的蒸氣、紅色的湯、純白的酸奶油，描繪出哀愁和回憶。契訶夫的故事充滿如此動人心絃的落日風景呢。」

我從未注意過那些紙鶴，但我記得剛被拉進文藝社時，紙鶴就掛在那邊了。

今天她看的好像是契訶夫的短篇集。

「好好好。題目是什麼？」

接着她走到桌邊，用那張紙折起紙鶴。

他的小說得到很好的評價，後來出版成書，作家契訶夫自此誕生。

我萬分後悔，不該因同情而爲她寫甜美的故事，同時我也在心中發誓，明天一定要寫個讓她辣到腦袋麻痹的辛辣故事。

「契訶夫的短篇集就像在火爐上煮得熱滾滾的羅宋湯。

「是我的朋友。」

「那些紙鶴到底是幹嘛的？」

那位「文學少女」喫紙喫得沙沙作響，又用清澈透明的聲音繼續說：

她脫下鞋子癱坐在鐵管椅上，然後搖着椅子央求。

他有兩個兒子，長男離開家裏當警察，次男留在家裏但是體弱多病，所以由他好勝美麗的妻子阿克希妮亞來操持生意。齊布金老人還有一個善良和氣的小老婆，所以他很滿意自己的生活，也以家人爲傲。

「……我也不能喪氣，還是得繼續努力。」

「最近剛來的叫做小山。」

她的朋友真的那麼少，甚至要幫紙鶴取名字？因爲她真是妖怪嗎？

我很在意她憂傷的神情和發言，忍不住問道：

當然不能忘了帶有泥土芳香的甜菜。這種紅色蔬菜會把湯汁染成西沉夕陽般的嫣紅喔！

契訶夫在四十四歲因結核病而早逝之前寫了很多小說和戲劇。被譽爲四大劇本的《海鷗》、《萬尼亞舅舅》、《三姊妹》、《櫻桃園》，都在描寫平靜流逝的無奈日常生活，以及突然湧現的一線希望或決心，是震撼人心的名作喔！

「啊啊，肚子好餓喔。心葉，來寫些什麼吧。」

「謝謝，我開動囉～」

遠子學姊搶回以不及格的數學考卷折成的紙鶴，抱在懷裏。

憤恨地含淚瞪人的遠子學姊，真是徹底打敗了我。

「安東‧帕夫洛維奇‧契訶夫是一八六○年出生的俄國作家。

遠子學姊慢慢說出紙鶴的名字。

答案？

以悲傷回憶感動人心的《帶閣樓的房子》，也是讀完後會留下美妙韻味的傑作！吞下這些文字，肚子會頓時充滿寂寞、幸福和無法言喻的味道！

我突然很同情遠子學姊，還露出憐憫的眼神。

「是啊。最下面的是小琪，上面那個是石榴，再上面的是……」

契訶夫十六歲時家裏破產，他一邊兼做家教一邊上學，靠着獎學金進入大學，還當上醫生。

「嗚……我下定決心，不管拿多少張滿江紅的考卷也要挺起胸膛、勇敢活下去，所以才把考卷折成紙鶴，你怎麼可以說成那樣啊！你太不尊敬學姊了。你們說對不對呀？小琪、石榴、小八、小綾、爾琦、小山。」

咦？嗯？爲什麼是紙鶴？

他的每一本小說都很美味！那絕對稱不上豐富甜美，而是像羅宋湯那樣又燙又酸，卻讓人忍不住上癮。

遠子學姊撕下一大片內頁。

這個人到底在搞什麼啊！虧我那麼擔心她！

兩個鄉下國小女孩之間的溫馨友誼。

但是，「摺紙」、「夕陽」這些詞彙卻讓我反射性地想起遠子學姊在午休時間把紙塗成紅色的消沉背影。

後來，長男牽涉僞造假鈔而惹上麻煩。事蹟敗露後，齊布金老人平穩的日常生活開始崩壞。」

但是，就像冰冷的酸奶油會溫柔紓解舌頭的火燙一樣，刺激的酸味也會在一瞬間轉變成貫穿胸口的清爽喔。有如下沉夕陽中突然閃現的柔和金光……契訶夫的故事裏蘊含着不變的美感，還有一種澄澈透明的感覺。我最喜歡的就是這點。」

不過，我最想推薦的還是酸味更重的《在峽谷裏》。」

這段期間，他爲了補貼家計，開始寫短篇小說投稿到幽默雜誌。

她露出憂鬱的眼神，輕輕轉向暗紅色紙鶴。

她的手指從書本邊緣撕下紙片放進嘴裏，輕聲細語地發表評論。

我打算跟平時一樣寫個怪里怪氣的故事。

「幹嘛跟不及格考卷這麼要好？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考不及格啦。」

契訶夫的故事是落日的故事呢。

她對我伸出雙手，微微一笑。

「這個嘛，那就『摺紙』、『夕陽』、『圓周率』。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遠子學姊喀嚓一聲按下她慣用的銀色馬錶。

打叉？

遠子學姊站了起來，臉紅得如同夕陽。

此時，我發現櫃子旁邊也悄悄掛着幾隻紙鶴，就像藏在書堆裏似的。

切成大塊的洋蔥、紅蘿蔔、高麗菜。

但是，其中又有一點溫馨、一點凜然、一點美麗，就像喝完羅宋湯之後，冰凍的心都會溫暖起來唷。」

「齊布金老人刻薄地經商，過着富裕奢華的生活。

「朋友？」

題目？

後來長男娶了妻子。那位叫做莉葩的少女還很年輕，而且是在貧困的環境里長大，所以她在這個富裕的家庭裏感到很不習慣，也很怕自己的丈夫。

紙鶴的顏色全是紅色或硃色。

以醫生作爲主角的《姚尼奇》和《出診》，還有契訶夫最後的作品《新娘》，都寫出蘊含在人生悲哀之中的輕鬆，擁有讓人回味無窮的魅力。

「心葉，點心寫好了嗎？」

遠子學姊喫下用「摺紙」、「夕陽」、「圓周率」這三個題目寫成的短篇故事，眼睛立刻睜得老大。

數字？

「哎呀……真好喫……爲什麼？心葉，這一篇文章真的很好喫耶！就像灑滿黃豆粉的炸麪包，表皮酥脆，會有甜甜的黃豆粉一粒粒落下。

「請用吧。」

「好比說，《可愛的女人》的主角每次換伴侶時，就會受對方的想法影響，對男人奉獻出全部身心；《帶小狗的女士》則描寫男人和一位在公園見到的有夫之婦談戀愛。這些女主角的個性雖然都很隨波逐流，卻也很可愛，讓人不得不保護她們。啊啊，真會覺得現實中也有這種人呢。

「討厭啦！太過分了！竟然趁我忙着喫點心的時候偷看我的『祕密』！」

仔細一看，水彩顏料底下似乎寫了字。

遠子學姊露出微笑，很珍惜、很感慨地說。

遠子學姊慢慢咀嚼着撕碎的書頁，吞入喉中，輕輕嘆息。

書中角色在日常生活中懷着各自的苦楚辛酸，淡然地過着不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