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麻貴 螢之夜‧公主的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049 字
分離之時,她只留給我幾近心碎的痛楚、些許怨懟以及溫柔。
她是基於何種想法選了那條路,我一點部不瞭解。只能哭到聲音嘶啞的她大概也無法回答,自己爲何非得做出這種痛苦的抉擇吧?
真的有必要這麼做嗎?難道沒有更好的路可以選嗎?那樣一來,我們不是可以避免這種哀痛,活在幸福的夢中嗎?——但是,那水妖爲什麼要用溫柔的手把我們搖醒?
她藏了祕密。
她的內心懷抱着花與月。
長久以來,我一直不知道這些事。
◇ ◇ ◇
我看見了震怒的神。
讓祖父如此焦躁的理由,我並不清楚。
姬倉光國是掌握了所有資訊的人,又能隨心所欲動用權勢發佈命令,應該是至高無上的支配者纔對。
至少對我來說,祖父是個不容違逆的神。就算他已經年過七十五,身體和精神都仍不見衰敗,他就像已從數百年前掌控世界至今,未來也會永遠活下去似的,擁有強烈的存在感。
但是如此強悍的祖父,此時面孔卻因屈辱而醜陋地扭曲,僅有的一隻眼睛充血發紅,憤怒到肩膀顫抖。
月夜裏,在池畔餵食鯉魚的祖父動作顯得很粗暴,就像是在泄憤。每次他丟下餌食,映照着月光的水面都會激起水波,祖父引以自豪的鯉魚似乎也感受到飼主的不悅,擺着紅色的鰭急速逃竄。
我躲在松樹後面,屏息聽着他乾裂的嘴脣發出惱怒的呻吟。
「混帳白雪?……約定……還沒結束嗎?」
白雪?
約定?
我依舊不明所以,心中卻像那片陰暗的水面開始掀起波紋。
祖父繼續沉默地丟下魚餌,我緊張到皮膚隱隱刺痛,儘可能壓低腳步聲離開。
那是在我快滿十八歲的夏天裏發生的事。
幾天以後,我滿十八歲了,我家的庭院在當晚舉辦祖父喜愛的盛大派對。
爲什麼我連這種時候都非笑不可?
我絕不要像他那樣放棄一切,絕不要連心靈都被操縱。那樣已經不叫活着,還不如死了比較痛快。
死纏着螢的櫻井流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嚐盡了令人痛心疾首的失落感和焦躁感呢?
但是,我卻一直讓頭髮留長。
不像日本人,真沒氣質,去染黑吧。
「呀……是螢火蟲。」
而那位溫柔內向的少女,真的讓我見識到了。
此時,有個略顯福態的中年男性搓着雙手走向祖父。
「我沒興趣跟穿裙子的人談事情。」
在松樹和楓樹的樹梢、在小橋橫越的水池、在潔白的桌巾、在賓客的發上及肩上,都有楚楚動人的小光點在翩翩飛舞。
我只當祖父是隨口說說,對這些抱怨向來充耳不聞,有時還會故意在他面前搖曳這頭長髮,因爲這是我僅能做到的微弱反抗。
身爲姬倉家族一員,是我無法逃避的事實。
我的面孔因爲拚命壓抑的尖叫和湧上咽喉的痛楚而僵硬。
或是「還真虧那麼執着血統的姬倉光國會答應獨生子跟個外國籍又出身於平凡家庭的女人結婚。」、「說不定對方是個想要騙姬倉家財產的壞女人,故意以懷孕逼婚。」、「雖然她是主動離家出走的,不過好像還拿了不少贍養費呢。」
池中浮着月影,昏暗的水面映出我僵硬如鬼魅的臉孔。
我會連焦慮感都喪失,成爲祖父的傀儡,揹負着枷鎖活下去嗎?
祖父一見到我的頭髮,就會不高興地皺眉。
沉溺於說長道短的人們,還有在我面前悠閒暢談、不知世事的豪門少爺都骯髒至極,真希望這些人全部立刻消失。乾脆來場淹沒世界的大洪水,把一切都毀滅掉吧!這麼一來,我就能夠由衷地大笑了。
我一直汲汲追求着「不可束縛的靈魂」。
「是的,這是祖父的期望,因爲姬倉家成員擔任管絃樂社指揮已經是慣例了。」
不對,那個腳踏三、四條船的輕浮男人,此刻一定是涎着臉搭訕其它女孩吧?因爲他跟我不一樣,他非常自由。
就跟我的父親一樣。
他就像在誇示着自己是目前立於姬倉家頂點的人,始終坐在椅上睥睨會場,不管誰來跟他打招呼他都下起身…
我現在就想得到自由,一秒也不想多等了。
被螢刺傷的流人住進跟姬倉關係密切的醫院裏接受治療時,還露出瘋狗般的暴躁模樣,吼叫着「我非得守護螢不可,我已經答應螢了,快讓我離開這裏!」
我的頭髮遺傳自愛爾蘭混血兒的母親,有波浪般的卷度,顏色是淺而透明的棕色,在陽光底下還會顯出金色光澤。
他年輕時因火災而受損的左眼戴着單邊眼鏡,鏡片發出無機質的光輝,但是裸露的右眼卻是目光如炬,更顯威嚴,刻畫了皺紋的臉龐也透露出強烈的意志和精力。
可是,想到祖父是爲了血統低劣的孫女才選了個家系無可挑剔的名門子弟,我的內心不免感到焦躁煎熬。
尖叫好像就要衝破喉嚨而出。
我是不是總有一天也會像父親或草壁那樣,被祖父拔掉獠牙呢?
那麼,我今後還是得遵從祖父的意思,繼續當「姬倉」嗎?
我藉口說看見一個務必問候的賓客,逃難似地離開了。
其它賓客開始發出不善的竊竊私語。
祖父似乎毫下在意我的焦慮,只顧着接受賓客的問候。
所以我非得穿着光鮮亮麗的絲質洋裝,展現出比在場所有人都美麗迷人的微笑纔行。
但是,我又做得了什麼?如果我不是姬倉光國的孫女,只是姬倉麻貴的話……
譬如說,我母親拋夫棄子回到英國老家的事。
但是,即使我這樣想也不能出面反駁,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身爲名門千金大小姐,無論碰到任何事態都不能受到打擊,或是有所動搖,還是得露出高貴華美的笑容。這就是祖父和周遭人們對我——對姬倉麻貴的期望。
僞造的螢,在我的臉頰和肩膀映出淡淡光芒。
他是個會堂而皇之出此言論的老古董,所以在祖父身邊做事的女性都自然而然地不穿裙子,也都蓄着短髮。因爲穿着花俏的衣服、把頭髮染成淺色,都會惹祖父不高興。
讓我感到…種莫名的憧憬。雖然我對那無可救贖的結局感到愕然,但這個貫徹自己愛情的女孩卻也讓我不由得感嘆又羨慕。
真正的螢,已經去了我伸手難及的遠處。我再也見不到那內向溫柔的微笑,也無法再守護她那洶湧激烈的戀情。
他現在是大學三年級,比我大了三歲,擁有比姬倉家還久遠的貴族血統,是個品種優良的少爺——也就是祖父爲我選定的未來丈夫。
螢深愛着一個男人到自我毀滅的程度,自由地活着,自由地死去。
這不是真正的螢火蟲,只是用類似螢火蟲的光芒所做的表演。
一臉悠哉的名門少爺對我提出邀約,說他下週要去法國尼斯的別墅,希望我能一起去。
如果能夠問她「真的不後悔嗎」,我想她一定會露出淺笑而點頭。
一度消退的焦躁再度燻燒我的胸口。
而且,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的話,就算是不想聽見的對話也會聽到。
我不禁感慨,真虧他們都這麼多年了還在說一樣的話題。
還有「讓那種女人的孩子坐上姬倉家當家寶座真的好嗎?」
如果拿我跟她相比……
到她過世爲止的這段期間,我一直看着她的故事。她擁有在我身上找不到的激烈情感,
我嘴上說着不至於失禮的回答,同時心中感到無比厭煩。
在此期間,我都得當祖父的傀儡而活嗎?
我體內的母親血統真的令他如此不悅嗎?
到國外工作的父親雖然一度違逆祖父,跟母親結了婚,但在母親不堪祖父欺壓而逃離姬倉家之後,他就徹底喪失對祖父的反抗心。或許是因爲他對人生已經絕望,拒絕靠自己的意志思考,纔會變成一個對祖父言聽計從的人偶,藉此保持精神上的穩定吧。父親的瞼上不會出現強烈的感情、感覺毫無精力,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的軀體。
小巧可愛的光輝彷彿從草地湧出,輕飄飄地騰空淨起。
在這燈火璀璨的廣闊庭園裏,幾乎所有賓客都是比我年長的社會人士。很明顯的,他們並不是來慶祝我的生日,而是爲了奉承祖父而來。看着第一次見面的人很形式化地說着「生日快樂」,我還得保持笑容應答,真是令人心情鬱悶。因爲對方只要向一個小丫頭說句客套話就算盡了義務,但我卻要在派對結束之前不停地陪着笑臉反覆道謝。
聲勢猛烈的黑暗水流即將溢出我心房時,庭園裏的燈光頓時切換。人們停止閒談,四周傳來感嘆。
在穿着傳統服飾的祖父身邊侍奉的女性是祖父的祕書,聽說她年齡大概三十多歲,但是外表看起來更年輕。有傳聞說她是祖父的情婦,實際情況則無從得知。她那頭烏黑的短髮,極富知性的自然妝容,還有毫無贅飾的長褲套裝,都符合祖父的喜好。祖父輕視濃妝豔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認爲那樣很低俗,但我想他輕視的根本就是女性。
雖然我在祖父擔任理事長的學校裏被稱爲「公主」,擁有各種特權,但我根本一點都不自由。
姬倉的血統非得保持純淨高貴不可嗎?
身爲姬倉一族,身爲祖父的孫女,都讓我感到熾烈如火般的憤怒和哚心。這把火炬燻燒着我的喉嚨,令我更加焦躁。
從祖父的和服衣襟可以窺見一塊青紫色的胎記,而我的後頸也有胎記。
心臟像是被猛然捏住,讓我覺得好痛苦。
等到祖父過世,或許我就能得到自由了。但是,我要等到何時?十年?二十年?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就像、水遠抵達不了的遙遠未來,那個怪物說不定還能再活上一百年呢。
我胸中翻騰的波浪依然沒有平息,頭痛得像捱了一拳,後頸上的胎記也隱隱發熱作痛。
草壁是姬倉家的旁枝,直到現任當家的兩代之前都還很有權勢。當時祖父仍很年輕,聽說草壁家的當家還擔任過督導祖父的職責。然而到了孫子這輩卻沒落至此,如今甚至得靠我祖父的援助才能勉強保住家業。
被視爲龍之末裔的鱗狀胎記,殘酷地證明我和祖父之間擁有連繫。
「喔,是草壁家的當家啊。」
就像用燒鐵烙出來似的,那塊胎記散發着灼熱。
我能夠行使的是祖父的力量,並非我自己的力量。就算想畫圖,也無法加入美術社,爲了獲得校內的畫室,我還得答應進入管絃樂社擔任指揮。
就算被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我還是無法違逆祖父。我一直懷着幾乎撞破胸口的憤怒和絕望,看着父親因反抗祖父而得到的下場。
那位擁有暴風雨般的愛情,還在最後一刻展現閃電般耀眼光芒,面帶微笑死去的少女。
我不想跟祖父選的男人結婚,也不要去尼斯。
我只能獨自待在這裏。
每次想到螢的事,我都覺得對她來說不會再有別種幸福了。
接着,我快步走向人煙稀少的場所。
就算螢看似被命運作弄、被愛恨情仇捆綁糾纏,但她的心到最後都是自由的。她拋開了一切束縛和禁忌,以自己的意志選擇所愛的男人,還在他的懷中闔眼永眠。
微光在陰暗的庭園裏流轉。
他那缺乏仰揚頓挫的優雅語調,讓我嫌惡得直冒雞皮疙瘩。
我對戀愛沒有什麼憧憬,也沒有喜歡的男性,反正結婚只不過是男女之間的契約,只要願意接受我方條件,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不過,像櫻井流人那種愛拈花惹草的浪蕩子則在討論範圍之外。
「麻貴小姐目前在高中裏的管絃樂社擔任指揮吧?」
在夏夜黑幕之中飄搖的虛假螢光悄悄潛入我的心中,撞擊着緊閉的門扉,似乎就要將其推開。
我如同受到衝擊,停下腳步。
但是,晶瑩純淨的光粒讓整個會場轉變爲清麗脫俗的夢幻空間,讓人心蕩神馳,就像身處真正的螢光之中。
草壁被說是祖父養的狗。
現在一手拿着香檳杯,站在我面前露出優雅笑容的是某集團的社長公子。
——雨宮螢。
我會、永遠無法像螢那樣愛着某人,只能跟祖父選的男人結婚,揹着妻子這個枷鎖,一輩子以「姬倉」的身分活下去嗎?
漆黑的浪潮從我心中迅速退去。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要跟父親一樣。
光是想象那種情況,我的背脊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而打顫,連腦袋也開始發熱顫抖。
我纔不要!
被這美景吸引而呆立的我,不由得想起上個月剛過世的那位少女。
祖父曾在這裏憤怒地拋下魚餌……
鮮紅的魚鰭在水底擺動,我出神地盯着魚。
「麻貴小姐。」
不知我已經在此站了多久時,有個理性而柔和的聲音喚着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後面站了一位身穿別緻西裝的高挺男性。那是祖父的部不高見澤,他以前擔任祖父的祕書,不過現在是在學園工作,還兼任我的督導者。
「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只是想要獨處一下。」
「派對的主角不在場,會讓客人無法盡歡的。」
「我立刻就回去。」
我故作鎮靜地回答,一邊還在腦中思考。
高見澤擔任督導我的職位並不是很久,但我已經知道他性格穩重,態度也冷靜,是個優秀的人才。
這麼傑出的他,爲何會被撤下祖父祕書之職,轉而去經營學園呢?就算說是要督導姬倉家的繼承人,我也還是個高中生,而且祖父之後的繼承人應該是父親吧?
要輪到我做姬倉家當家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如果祖父或父親又生了孩子,而且還是男孩的話——祖父就下提了,但父親還很年輕,可能性頗高。到時,應該會讓那孩子繼承當家的位置。
我的立場是這麼不明確,高見澤待在我身邊就跟千金小姐的保母沒啥兩樣,他自己對這件事又有什麼感覺?
就算外表看來溫和,內心也不一定是那樣。既然如此……
跟祖父一樣的胎記又開始發燙了。
若想成爲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伊麗莎白女王,身邊也要有華星漢
㊟
、塞西爾
㊟
、德瑞克
㊟
等人物纔行。
(注:
法蘭西斯·華星漢
,建立全歐洲廣大情報網的特務首領。)
(注:
威廉·塞西爾
,協助伊麗莎白女王處理政務的祕書。)
(注:
法蘭西斯·德瑞克
,航海家,擊敗無敵艦隊的海軍中將。)
我壓下心中的迷惘和膽怯,對高見澤露出勇敢的笑容。
「我有話要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