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別之朝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請你去了解天野遠子。
流人這麼對我說。
但是,在邁向遠子學姐之前,我根本還不理解遠子學姐雙親和葉子小姐的心情,因而原地踏步。在我坐困愁城的時候,遠子學姐的身影彷佛在淡紫色的窗簾後方漸漸遠去。
情人節的早晨,我懷着滿心愁緒去到學校。
我在校舍門口換了鞋子。
旁邊經過的學生,不論男女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去年情人節時,我收到了遠子學姐的巧克力。
那時我是一年級,遠子學姐是二年級。
我就像平時一樣去了社團活動室,寫寫三題故事,遠子學姐哭哭啼啼地喫下去。經過這慣例似的相處模式,在我正要回家時……
「心葉,這個給你。」
遠子學姐笑容滿面地給我一個柔軟如布料的淡紫色紙和白色蕾絲包起來的小包裹。包裹的封口處纏繞着捲成螺旋狀的水藍色和金色緞帶,還別了白色和黃色的人造花,將少女的浪漫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讓我不由得紅透了臉。
「呃,這個是……」
「真是的,今天不是情人節嗎?」
「是這樣沒錯啦……」
「這是學姐給你的禮物唷。」
我動作僵硬地接過包裝華美的包裹後,遠子學姐更開心地催促着我:「快打開來看看啊。」
裏面該不會是她自己做的巧克力吧?
我緊張地解開緞帶、打開包裹,然後看到躺在包裝紙上的迷你牛奶巧克力、迷你苦巧克力、迷你杏仁巧克力,就像超商裏一袋賣一百日圓的那種。
我因爲內容物跟精美包裝的落差太大而傻眼,但遠子學姐還是從椅背朝我露出太陽般的燦爛笑臉說:「畢竟是做人情的嘛~」
一想起這些事,我就莫名地渴望見到遠子學姐。
「我也是啊,我還狠下心買高級品呢!」
「咦……」
竹田同學又像只小狗一樣天真地笑了。
到底要做什麼心理準備啊?
「討厭,別露出那麼正經的表情嘛。這樣看起來,好像我跟心葉學長告白卻被拒絕的樣子耶~」
又了今天不用了,下次吧。」
「什麼嘛,你真的有感謝之心嘛?反、反正我就收下了……」
可是就算見面,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遠子學姐期望井上美羽寫出第二部作品,我還是隻能拒絕。
「——這纔是你的目的啊?」
午休時間裏,竹田同學也拿了巧克力來。
到底是怎麼了?
「瞭解~」
「白色情人節的時候要還我三倍喔。」
她好像想確認我是不是還跟在後面,所以頻頻回頭。但是,我反而覺得這樣看起來更不自然耶……
竹田同學對驚慌的琴吹同學笑着說:
「井上,你今天沒問題吧?」
竹田同學笑容滿面地說。
「騙人的吧,怎麼會!虧我特地拿巧克力來耶!」
「咦咦咦咦咦!芥川沒來嗎?」
進入玄關後的第二扇門掛着鱷魚形狀的粉紅牌子,上面寫着「七瀨的房間」。
她打開門,把我往房裏推。
「爲什麼要在正月掛呢?」
「無、無所謂啦,快點進去吧!」
三層樓狹長建築物的一樓作爲店面,二樓租三樓則是琴吹同學的住所。外側附有樓梯,可以從外面直接走到二樓。
「如果又錯過就糟了,今天是情人節,所以大家都沒空注意別人。小森好像也是一副心浮氣躁的樣子。」
她把空調的開關打開,把放在牀上的靠墊放在地毯上,然後從書櫃取出幾本文庫本和漫畫,從CD架上抽出幾張CD,全部堆在一張小桌子上。
然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企鵝布偶上。
「打擾了。」
「恩?妳不是說大家不會注意到嗎?」
「本來就沒在掛。」
琴吹同學從外套口袋拿出鑰匙開了門。她好像還是很緊張,動作不太靈活。
「坐在這裏,聽聽這些,看看那些!」
窗簾是淡淡的珊瑚色,上面有白色鬱金香的圖案。桌子是折迭式的木製書桌,椅子上鋪了紅色格子花紋坐墊。
在我脫下鞋子時,她好像若有似無地往我這邊看。
「恩,我一定會空出時間。」
她隨口說笑,然後露出沉穩的微笑。
然後,我重新打量一下她的房間。
琴吹同學拉着我的手走上樓梯。
她用難以聽聞的微弱聲音抱怨着,把手伸到後面拆下牌子,抱在懷裏。
談話之間,我們來到二樓的玄關。
她拿出另一個同樣包裝的紅色盒子。
我心想她還真可愛,於是笑着走過去問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她害羞地點頭,然後輕輕牽了我的手。
「我不用跟妳奶奶打招呼嗎?」
她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完,就迅速離開。
「給你~因爲總是麻煩你照顧,所以要送感謝巧克力。」
「我有一個哥哥,可是年紀比我大很多,他已經開始工作,搬出去一個人住了。」
「妳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琴吹同學是獨生女嗎?」
我的臉沉了下來。
琴吹同學的家是位於住宅區裏的洗衣店。她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店裏則是奶奶負責打理。
「這個嘛,你說呢?啊,有什麼話要我幫忙轉達流人嗎?」
竹田同學用朝氣蓬勃的聲音回答,然後揮着手走了。
整齊排放在書櫃裏的書,從古典文學作品到暢銷小說、兒童文學、少女漫畫等什麼都有,最下一層放的是漫畫雜誌、時尚雜誌和畫冊。
我走出校門時,已經看不見她的蹤影。
「我要準備一下,先在這裏等着。」
她頓時變得滿臉通紅。
「我也會跟女生朋友們互相交換巧克力喔~而且乎七瀨學姐在圖書委員的工作和其他方面一直都很照顧我啊~」
「回、回去吧,井上。」
「跟我家剛好相反呢。」
「我、我要做一下心理準備,我先走吧!」
「咦?給、給我?」
她帶着爽朗的笑容說着,一邊拿出一個包了圓點花樣緞帶的藍色盒子。
房間到處都擺着裝飾品,我一邊想着這裏真不愧是女孩子的房間,一邊感佩地看着長頸鹿和貓熊的布偶。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還是會期待的~」
我依照她的指示,脫下外套坐在靠墊上。
教師時間結束後,琴吹同學穿着外套提着書包,有點緊張地噘着嘴朝我走來。
至少今天要陪琴吹同學好好度過,我不想再讓她感到不安。
「芥川學長不在嗎?」
「啊,那就是琴吹同學的房間吧?」
琴吹同學一見到我就像鬆了一口氣,表情也緩和下來。
「雖、雖然話是這麼說……」
「那、那就……等放學後囉。」
「爲什麼要拆下來?」
她率先進屋,然後瞪着我說:「進來吧。」
但我無論如何就是抑制不了想見遠子學姐的心情。我咬緊嘴脣,揮去腦海中遠子學姐的笑臉,往教室走去。
琴吹同學睜大眼睛,把牌子擋在身後。
琴吹同學慌張地「磅」一聲關上門,一下子又滿臉通紅地開門走進來。
「沒有,不用了。今天妳就盡情地玩吧。最好可以緊緊纏住流人,讓他沒空做其它事情。」
「謝……呃,那個……謝謝。」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琴吹同學嘟囔着走掉之後,我問竹田同學:「你今天要跟六人見面嗎?」
來到鞋櫃前,琴吹同學先換好鞋子。
「明……明明都拆下來了,奶奶幹嘛又裝回去啊!」
琴吹同學好像真的很不好意思,所以我依她的吩咐落後幾步。
我也握住她的手,我們就這樣並肩走着。
這天芥川請假了,想要送巧克力給他的女孩都吵成一團。
芥川會缺席還真是難得。他昨天看起來還好好的啊,難道是感冒了嗎?
我疑惑地左右張望,然後就聽見小小的聲音叫着,「井上……」
位於不遠處的琴吹同學朝這邊一瞪,竹田同學就說:「七瀨學姐也請收下。這跟心葉學長的是同一款喔!」
「哇!」
往那邊一看,發現琴吹同學從轉角後面稍微露出臉來。她整張臉都紅了。
「是啊~因爲我是他的女朋友嘛。不過,其他的女朋友也都會來。」
「!」
「奇怪?」
「是在正月……」
琴吹同學的嘴噘得更高了。
「咦?不用約在圖書館嗎?」
「井上,你跟我走遠一點。」
琴吹同學僵硬地走了,我也連忙穿上外套,提着書包跟過去。
她呻吟般地說着,就把書包抱在懷裏,快步跑走。
「情人節有男朋友可以送巧克力,還挺愉快的喔。而且有其它敵手,更會讓人充滿鬥志呢。」
這樣的話,我們還是隻能互相咆哮、彼此傷害,找不到交集。
琴吹同學說完又走出去了。
企鵝布偶跟其它布偶同樣排列在牀邊的桌上,但是不知爲何只有這一隻面向後方。我隨手把布偶轉向正面,發現它的脖子上綁着紅色緞帶,緞帶中央則彆着一個楓葉形狀的徽章——這個該不會是……
我抱起布偶仔細觀察。
啊啊,果然沒錯,這是我國中的校徽。
同時,我也想起了跟琴吹同學相識的經過。
當時我拆下校徽,拿給一位因爲裙子破洞而煩惱的女孩。
「可以用這個把破掉的地方別起來。」
我並沒有仔細看對方的臉,所以我上了高中跟琴吹同學再度相遇的時候,完全沒有認出是她。
不過琴吹同學還記得我,而且還說她一直喜歡着我。
琴吹同學……原來一直留着當時那個校徽啊。
我的臉頰開始發燙,心中感動不已,就這麼抱着企鵝布偶看着校徽,心裏感到千頭萬這時,後面突然傳來一聲:
「啊!不行啦!」
我回頭望去,看見用托盤捧着橢圓形巧克力蛋糕和兩杯咖啡的琴吹同學站在後面。她眉毛倒豎,羞得連耳根都紅了。
她已經換過衣服了,出去之前穿的還是制服,現在已經變成柔軟的白色短袖毛衣和紅色格子裙。
我沒有看見她帶着衣服出去,大概是早就放在房外的。
琴吹同學把托盤放在桌上,從我手中搶走企鵝布偶,緊緊抱住。
「我不是說別到處亂看嗎?」
「這個……妳應該沒講過吧……」
「就、就算我沒講,在女孩子的房間裏到處亂看,本來就很沒規矩吧?」
「我不是故意到處亂看啦,只是碰巧看到而已。那是我的校徽吧?」
「那、那那那那那又怎樣!」
「呃……恩。」
琴吹同學的是心形的右半邊,我的是左半邊。
「……我想起……夕歌的事情……」
琴吹同學說了出入意料的自白。
搭配着鮮奶油一起喫,溫熱的巧克力和涼涼的鮮奶油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更增添了幾分美味。
「思,謝謝妳這麼細心地收藏着。」
「沒有嗎?」
我們都害羞地笑了。
「恩……」
琴吹同學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說不定我這個盒子裝的,是寫了『銘謝惠顧』的橡皮擦呢。」
「不、不知道啦!」
我提議把巧克力合起來看看,琴吹同學愕然地「咦」了一聲。我說着「來吧,琴吹同學」,就拿起自己的半顆心形伸過去,琴吹同學也面紅耳赤地把她的心形巧克力拿過來。

「趁着還沒變涼快點喫吧。」
「非常好喫喔。」
原來是熔岩巧克力蛋糕。
「……我自暴自棄地喫着巧克力的時候,夕歌碰巧打電話給我,她對我說:『不可以自己全部喫光,要留一些給我喔。』然後……隔天她就來陪我喫巧克力……」
房裏終於開始播放「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
「剛剛好耶。」
「其實我還滿高興的。」
兩顆半心分毫不差地嵌在一起,變成一顆完整的心。
我靠膝蓋移動到跪在坐墊上、紅着臉喃喃抱怨的琴吹同學身旁,我一接近她的臉,她立刻安靜不來,睜大眼睛。
她生氣地拒絕了。
如同心中點了一盞燈,我也害羞地說:「要聽CD嗎?」
水戶夕歌是琴吹同學國中時代的同學,也是跟她很親密的朋友。她已經在去年的聖誕節前過世了。
琴吹同學在CD架上翻找了一下。
說完之後,她突然垂不目光,流露寂寞的神情。
「是、是有啦,可是……」
這是我和琴吹同學的紀念曲。
「不、不會太甜嗎?」
像這樣彼此意識到對方的存在,真讓人臉紅心跳。琴吹同學有些好奇竹田同學給我的是怎樣的巧克力,就說「打開來看看吧」。她也解開竹田同學送她的巧克力盒子緞帶,開始拆起包裝紙。
咦?
她還是看着旁邊,咕噥地說。
在書櫃由上數來的第二層,因爲琴吹同學剛纔抽出文庫本所以倒了幾本書,造成一小塊空隙。在倒下的書本後面,露出夾在書籤尺寸透明板裏面的五百圓硬幣和十圓硬幣。
「怎麼了?」
「聽什麼呢?」
雖然僅是如此,但卻非常愉快,也有一些靦腆。
「也有日文的喔。」
「那個……要不要聽些什麼音樂?」
「那些是不是發行數量很少的硬幣啊?」
「竹田同學不都說過是同一款嗎?」
「所謂的同一款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太好了,不是橡皮擦呢。」
「太好了!」
在那降雪的頂樓上,就是這純淨的旋律拉住我,賜予我勇氣。
琴吹同學的嘴巴一張合,答不出話。
用叉子刺入以後,包在裏面的熱巧克力醬隨着香甜的熱氣一同溢出。
她膝蓋一彎坐在坐墊上,把企鵝布偶往背後一藏,纔開始把蛋糕和咖啡擺到桌上。
琴吹同學好像快喘不過氣的樣子,把五百一十圓抱在胸前轉向一旁。
就是《大亨小傳》啊。那好像就是五百圓……」
下可以讓我看看嗎?」
「沒有爲什麼!」
她收藏起來的不只是校徽,就連這種東西也是嗎?想必是害怕被我發現,所以纔會藏在書後面吧。
「呃,那個……」
「琴吹同學在蒐集貨幣嗎?」
「那我開動了。」
「唔,『美女與野獸』之類的。」
她不好意思地栘開視線,嘴邊輕輕浮現笑意。
「這是英文的版本呢。」
以琴吹同學的信號爲準,兩個蓋子同時打開。
「好啊。」
琴吹同學的表情鬆緩,像是放不心中大石似地浮現笑容。
我的胸中傳來刺痛。
「那就聽吧。」
「因爲自己親手製作好像會讓人嚇到,所以是在外面買的啦……那是我很用心挑選的喔。啊,可是最後還是沒有送出去。都已經走到教室門口了,卻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又折回去。後來,我在家裏自己喫掉了半個。」
「呃……對了,我記得剛升二年級的時候,曾經付了文庫本的賠償金給琴吹同學對吧?
「爲什麼?」
「怎、怎麼樣?」
「不行!」
「那英文版聽完以後,就來聽日文版吧。」
「就是當時的五百圓?」
我也在坐墊上重新坐正,拿起叉子。
結果,放在裏面的是缺了半塊的心形巧克力。
我們隔着小桌子相對而坐,喫着蛋糕、喝着咖啡,一邊聽音樂一邊聊天。
「沒、沒什麼啦……」
拆開包裝紙後,露出同樣款式不同顏色的正方形盒子。我的是藍色,琴吹同學的是紅色,跟包裝紙的顏色一樣。
然後我們又各自小心地把心形巧克力放回盒子裏,對望一眼之後,又都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琴吹同學霎時站起,跟剛纔抱住企鵝布偶的情況一樣,她雙手握住夾着五百圓和十圓的板子,緊緊按在胸口遮蓋起來。
「那、那那那那個……」
琴吹同學的嘴巴抿成「へ」字,面紅耳赤地瞪着我,眼睛好像還隱約浮現淚光。
我一邊喫着熔岩巧克力蛋糕,一邊隨意張望,又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看到她這種反應,我察覺事情一定如我所料,不禁也跟着臉紅。
「一起打開吧。預備,開始!」
正確地說,應該是五百一十圓。
「是、是嗎?」
放在白色盤於上的樸素巧克力蛋糕旁邊,還盛着冰涼的鮮奶油。
「不會啊,苦得恰到好處。」
「我在去年的情人節,也爲井上準備了巧克力喔。」
看着她的臉龐,雖然我嘴裏喫的是苦巧克力,心裏卻感到甜絲絲的。
「恩。」
我的臉頰也熱了起來。
手上拿着迪斯尼「美女與野獸」原聲帶的琴吹同學,肩膀猛然一抖,轉過頭來。她順着我的視線望去,臉色不知怎地變得鐵青。
竹田同學已經失去信用了呢……
琴吹同學的頭髮飄出巧克力的香味,大概是準備蛋糕時沾染上的吧,此外也有一些柑橘類的芳香。
「呃……我剛纔是說、說笑的啦!」
「在我付過錢的隔天,琴吹同學拿了五十圓找給我,後來我又找了十圓對吧?」
當時,琴吹同學爲了遠子學姐喫掉的書而來找我賠償。
還有那個十圓……
「難道說,那個五百圓……」
「井上這個大笨蛋!不知道!不知道啦!」
「呃,那個……」
琴吹同學見我道謝,臉又變得更紅,很害羞地低着頭。
「咦,真的嗎?」
琴吹同學頹喪低頭的模樣,讓我也覺得好難過。她像是要忍住淚水般地猛眨眼睛,然後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對不起喔,我竟然這麼消沉。夕歌知道了一定會生氣,還會責備我這種時候不該說這些話吧。」
「不會的,我覺得水戶同學真的很重視琴吹同學呢。」
「是啊,我也最喜歡夕歌了。今後我跟夕歌也會永遠是好朋友。」
以清澈眼神和明朗聲音如此斷言的琴吹同學,看起來真是一個堅強的好女孩。
我猛然想起遠子學姐的母親結衣小姐和葉子小姐的事。
佐佐木先生說她們兩人是好朋友。
結衣小姐和葉子小姐的關係,也像琴吹同學和水戶同學這樣強烈而堅定嗎?
還是說……
「啊,對了!我還有一個東西沒有交給井上。」
琴吹同學站起來,把我的思緒打斷。
她拉開書桌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明信片,羞澀地用雙手遞給我。
「雖、雖然晚了很久……這是暑期問候信,不介意的話,那個,就現在收下吧。」
印上淺綠葉子配着粉紅牽牛花彩繪的明信片上,以水藍色的筆跡寫下幾行字。
「謝謝你來探望我。
把你趕回去真是對不起。
其實我真的很高興。
希望第二學期可以更常跟井上說話。」
琴吹同學放入明信片裏的感情,彷佛敲響了我的心屝。
勃然湧現的暖意在我胸中擴散開來。光是看着手上這張薄薄明信片寫的字,我就感到溫馨、疼惜的心情。
因爲怕鬼而哭喪着臉縮在我牀上,連動也不敢動,還一邊發抖一邊說着「爲了不讓妖魔鬼怪進來,我就在這裏看着你」的遠子學姐。
爲什麼我會忘記呢?
我以緩慢的動作爬下牀,穿着睡衣到一樓的洗臉檯前,用溫水洗臉,映在鏡子裏的臉龐看起來憔悴到了極點。
遠子學姐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
但是她又裝得若無其事,在月光之中,像嬌豔的花朵一樣溫柔地對我微笑。
鳥鳴聲,吹過頸邊的夏日舒爽涼風。
琴吹同學惴惴不安地凝視着我。
在草地上快速滾動的緋紅手球。
「還有,這是謝禮。」
幾天前還像病人一樣臉色發青來到我家門前,顫聲責備我的遠子學姐,露出跟以往一樣溫和的眼神凝視着我。
臉。胸口漲得滿滿的,身體好像就快迸裂,痛得無法動彈。喉嚨好熱,眼眶也熱得像火燒。我默默地忍受着連綿不絕的痛苦,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遠子學姐白皙的手和溫柔的笑容。
我移着手帕和皮帶,懷着尋寶般的興奮心情凝神搜索。最後,終於在襪子堆裏面看到我要找的包裹。
爲什麼我直到現在纔想起來?
當時被遠子學姐咬住的手背如今又感到灼熱,還隱約地痛了起來。
我懷着溫暖的心情低頭看着彩繪明信片上的文字和牽牛花,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忍不住發出歡呼。
「呃,我記得應該放在這附近啊……」
我說完之後,琴吹同學就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回答「恩」。回家以後,我立刻街上樓,連衣服也沒換就在衣櫃裏翻箱倒櫃。
她在制服之外又穿了一件深藍色雙排扣外套,手上提着書包和紙袋,一邊吐着白煙,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她把提在手上的紙袋拿給我。
「晚上不好好睡覺是不行的喔。如果睡不着,至少也要閉眼躺着,這麼一來就會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我是來還你圍巾的。因爲忙着準備考試,所以沒什麼機會來找你。」
在文化祭那天早上。
跟琴吹同學之間明明度過了一段那麼快樂的時光,但我卻滿腦子都想着遠子學姐的事,全身到處都痛得像要裂開似的。
窗簾外天色乍白的時候,我的眼睛都浮腫了,喉嚨也幹得要命。
她取出一個光鮮亮麗的細長袋子,對我笑着說:「昨天是情人節吧。」
——早安,心葉。
她明明對我隱瞞真相,還不顧我的想法叫我寫小說,現在卻表現得這麼關心我!她的手分明比我還要冷啊!
排滿土產店的大道。
當我把受盡煎熬的芥川投射在自己身上,害怕受傷而逃避的時候。
「心葉,你的眼睛好腫喔,沒睡飽嗎?」
「只來了一下啦。」
我穿上外套,比平時還早出門。
「對了,我也有東西還沒交給琴吹同學。」
在小小的書店裏開心挑選書本的遠子學姐。在櫃檯旁朝氣蓬勃說着「麻煩幫我包裝成禮物」的遠子學姐!那是焦褐色的包裝紙和金色緞帶。
輕巧搖曳的粉紅色手球。
今天明明跟琴吹同學有約……
爲什麼會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地想起來?
突然間……好像有某種感覺撫過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青草的芳香。
媽媽在樓下喊着「要喫晚餐囉」,但我現在不能去,我不能讓大家看見如此痛苦扭曲的
與我相牽的手。
她綻開笑容,滿心期待地說:「到底是什麼呢?好在意喔。」
這是暑假裏住在麻貴學姐的別墅時,跟遠子學姐一起去買的。因爲沒有機會送給琴吹同學,所以只好一直藏在衣櫃裏。
換過制服之後,我把媽媽做的培根蛋、色拉、吐司勉強塞進嘴裏。
那個不可思議的夏天。
我愣了一下,然後臉頰和腦袋燙得就像着了火,心臟狂跳不已。
我再次——這次用冷水拍在臉上——洗了臉,想要藉此轉換一不情緒,但是遠子學姐的面容還是在我腦中徘徊不去。
因爲遠子學姐的口氣和凝望着我的神情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令我不禁思緒混亂地問道。
我喉嚨緊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解釋的怒氣。
妖異而絕美的花與月之故事。在雷雨之中全身裹着雨衣,雖然怕黑還是拚命到處找我的遠子學姐。
垂着目光凝視我睡臉的遠子學姐。
她用姐姐般的語氣說着,然後打開書包。
但是我在接過紙袋的瞬間觸碰到的手,根本冷得像冰塊。
就要到達我跟琴吹同學相約的便利商店了,我非笑不可。
「咦,是什麼?」
咦,奇怪?這是什麼感覺啊?
——今後……我還能再待多久呢……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早安,心葉。」
在水邊度過的暑假。
如果琴吹同學喜歡的話就好了。
由梨和秋良的書房中,坐在長椅上看書的遠子學姐幸福地微笑。兩人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看着同一本書,朗誦角色臺詞的情景。
綠意盎然的草木。藏在樹林間,寧靜而深沉積蓄一潭綠水的詭譎池子。
袋子是用淺紫色的玻璃紙做的,袋口紮了金色緞帶。
從脣中逸出的虛幻低語。
還有,在黎明微弱白光之中透出孤寂之情的眼神……
「有了!」
外面天色灰暗,空氣也冷到幾乎把手凍僵。即使我走出羣聚的住宅區,來到筆直的林蔭大道,還是看不見文學少女讀書的身影。
第二學期已經結束,第三學期也僅剩不久,不過今後如果能跟琴吹同學更常說話,能知道琴吹同學更多事情就好了。
——我不會忘記的。
「我明天會帶來的。」
遠子學姐就站在那裏。
遠子學姐拿着羅伯特。布朗寧的詩集站在剛下完雨的道路上,沐浴于晴朗的陽光中,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琴吹同學開心地微笑了,這個笑臉讓我覺得好可愛、好珍貴。
搖曳生姿的白色洋裝,躍然跳動的辮子……
——我不會忘記的,因爲是跟心葉在一起啊。
呼喚我的聲音。
好痛!如此察覺的瞬間,夕陽照耀之下的深山別墅也鮮明地浮現在我心底。
在月光灑落的小徑上,跟我互相牽手,露出溫暖微笑的遠子學姐。
一旦想起某件事,其它的事情也像翻着書頁一樣陸續浮現在腦海中。
想起當時的遠子學姐對我有所隱瞞。
我用力握住冰冷的手,抿緊嘴角,通過轉角的時候……
我的胸口震盪,喉嚨幾次湧起熾熱的感覺,眼眶也熱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那我們明天就約在路上,然後一起去學校吧。」
撕破印有土產店名稱的發皺紙袋,裏面掉出一個粉紅色手球造型的手機吊飾。
我手裏握着手球吊飾,癱在地毯上。
我面帶笑容,懷着害羞的心情看着吊師。
「……妳一直在這裏等嗎?」
我一邊努力承受陸續浮現的段段回憶和椎心之痛,一邊咬緊牙關低垂着頭。
沐浴在燃燒般火紅夕陽不,披着一頭解開辮子的長髮,眼睛閃閃發亮,喊着「你終於來了!」並朝我奔來的遠子學姐。
這個事實令我感到心痛欲裂。
在那個黎明用指尖輕輕撥開我臉頰上的頭髮,喃喃細語的遠子學姐,是那樣地哀愁啊!
爲什麼遠子學姐會在這裏?是幻覺嗎?不,不是的,這真的是她本人。
她背對我不停叫着「不能說」,就像懷有千言萬語般緊抓住我,咬牙說着「心葉就只會欺負我」的模樣。
處於現實與虛構的縫隙之間,好像隨時都要消失不見的遠子學姐。
如夢似幻……像故事一樣的夏天。
——我不會忘記的。
想起她一個人默默地傷心。
我的心情高漲得有如瀑布激流朝深淵奔騰之勢,完全抑制不住!
我望着琴吹同學,笑着說:「我收下了,謝謝妳。」
她還擔心地對我這樣說。
我接了過來,覺得還挺重的。
「這是巧克力……」
「不是,是羊羹喔。」遠子學姐稀鬆平常地回答。
我以前的確說過,與其收巧克力,我更喜歡收到羊羹……
「這是人情羊羹喔。」
遠子學姐在極爲短暫的一瞬間露出寂寥的目光望着我,僅有嘴角淡淡地——真的是若有似無地揚起一抹虛幻的微笑。
——畢竟是做人情的嘛~
這樣的表情,重迭上我一年前見到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實在讓人心痛得幾乎支撐不住。
遠子學姐很快又恢復了開朗的表情。
「那麼,我要走了。謝謝你的圍巾。再見。」
說完之後,她轉過身去。
沒有說「何時見」。
——再見。
遠子學姐說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心焦如焚。
空氣寒冷得刺人肌膚,雲層厚重,整個透出灰色。
遠子學姐要走了!
她就要從我面前消失了! 我正要跑過去叫她等一下時,突然大喫一驚。
就在對街的轉角,琴吹同學一臉擔心地探出頭來。
我的腳就像被釘死在地上,霎時停步。
原本熊熊燃燒的衝動,彷佛被一盆冷水澆熄。琴吹同學把雙手交握在胸前,露出祈求般的悲切眼神看着我這邊。
「這樣可以嗎?」
遠子學姐纖瘦的背影,還有那輕柔搖曳的長辮子——漸漸遠去了。
下課時,森同學拉住琴吹同學,似乎在逼問她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只見琴吹同學紅着臉,又是噘嘴又是瞪眼的。
關於包裝精美的袋子裏裝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羊羹這件事,琴吹同學並沒有多說什麼。
就像隨心所欲的貓咪吧。雖然他平時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不覺之間又會來到我身邊,仔細聆聽我說的話。
「從你們的模樣看來,昨天一定進行得很順利吧?竟然還一起上學,真是火熱呢。」
「好啊。」
——再見。
因爲若非如此,我的心一定會痛到碎裂。因爲我真的差點忍不住衝上去,拉住她的手,像孩子一樣哭鬧。
「是嗎……」
當時小葉談起拓海,雖然冷冷地說:「那是酒店的經紀人。一副輕薄的樣子,真低級。」但我反而在心中驚訝地想着,那個人竟然敢找小葉去酒店工作,真是太有勇氣了!
如果一直放在身邊,一定會想起遠子學姐。所以,這樣也好。
我差點就要哭着追問她:「妳心中的祕密到底是什麼?」、「什麼都不說就這樣離去,實在太卑鄙了!」
琴吹同學猛烈打起簡訊,或許是要叫森同學別多說閒話吧。
當我走進教室,纔想起手球造型的手機吊飾放在家裏忘記帶出來了。
看着琴吹同學拚命露出笑容的樣於,真是令我心痛。
「拓海,你也真是的。想要開始當人生諮詢師嗎?我可沒辦法當你的客戶喔,因爲我過得很幸福啊。」
「那是從以前就開始的,我等着文陽回家,不知不覺就會一夜沒睡。因爲我想要在文陽回家的時候,帶着笑容說『歡迎回家』來迎接他啊。」
我遵照琴吹同學的請求,雙手抓起圍巾卷在琴吹同學的脖子上。琴吹同學露出不安的表情,屏息看着我把圍巾捲了兩圈。
我發了簡訊給芥川之後,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
琴吹同學執拗地盯着我,跟我相觸的手還微微顫抖。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着我和遠子學姐的對話呢?我又是以怎樣的表情望着遠子學姐呢?
「咦?」
窗外展現一片嚴冬的灰色淒冷光景,或許又要下雪了……
因爲,我不該會有煩惱啊。
即使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起他。
遠子學姐的形影消失在轉角之後,琴吹同學勉強擠出一個很不自然的笑容。
「井上還沒到約定地點前就見到她啦?」
不,不是的。
開始上課以後,濃厚的倦怠感湧上我全身。身體好疲憊,腦袋也糊成一團。所有的感官都變得麻木,心裏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這時琴吹同學伸出手來,迭在我的手上。
在琴吹同學的手心之下,我在那個夏天被遠子學姐咬到的手背熱得有如火燒。我面帶苦笑點頭。
他既會撒嬌又很會道歉,看他流露淘氣的神情說着「對不起」,真會讓人忍不住笑着原諒他。
老師進教室了,我們終於得以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竟然連續請了兩天假……
「對不起。」
「結衣姐的先生總是那麼晚歸嗎?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今天早上跟遠子學姐交談的事……她把圍巾拿回來還我的事……她在道別之時露出溫柔微笑的事……感覺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 ◇ ◇
能夠大大方方接近小葉,就算被她漠視也能愉快地繼續說話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琴吹同學嚇得花容失色。
森同學抱住琴吹同學。
「真的嗎?結衣姐最近不是都睡不着嗎?」
「當然是在忙工作啊。而且自從遠子出生以後,他除了校對截止前夕以外都會準時回家喔,連假日都會陪遠子一起玩呢。」
「七瀨做的巧克力好喫嗎?」
我跟遠子學姐之間的牽絆被切斷了。我感到此般的傷痛,同時看着琴吹同學那勉強展露——但又非常賣力的笑容,因此默默地想着這樣也好」。
拓海用隨興的口氣說出這句話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呢。
他跟半年前一樣,以爽朗而輕浮的口氣說着。
因爲他年紀太小。所以我第一次聽到小葉跟拓海開始交往的事,還擔心了一下呢。大概也是因爲拓海的工作是酒店經紀人,必須跟很多女人接觸,而且還是個麻煩多到不可勝數的人物吧。
「啊~真的遲到啦,都是井上害的!」
「……是啊。」
「那條圍巾……能不能送給我?」
「哇!妳聽到了吧?七瀨,太好了,恭喜妳喔!這樣我也可以放心呢!」
我努力把力氣提到嘴邊,但想必還是做不出象樣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對吧?對吧?結衣小姐也是這樣想的吧?」
我詫異地抬頭,看到她嘴巴緊抿,眉梢低垂,好像快要哭泣的樣子。
圍巾上隱約浮現遠子學姐微笑的臉龐,令我喉嚨湧起一陣灼痛。
琴吹同學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我想要井上的圍巾。」
那天我跟小葉相約在新宿的大樓前,我稍微遲到了一下。結果就看到一個陌生男子在向小葉搭訕。
從拓海過世至今已經七年了。
我們一起走向學校,直到接近校門都還牽着手。
「好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我們去學校吧,井上。」
在朝會即將開始時,我們才衝進教室。看到我們兩人氣喘吁吁的模樣,森同學就笑着走過來。
但是,小葉啊。
是我自己讓心變得遲鈍!爲了不要去感覺。
「井上也跟遠子學姐相約嗎?」
「……很、很好喫啊……」
我過得太幸福了,幸福得會害怕。
在寒風刺骨的清晨道路上,我跟琴吹同學互望了好一陣子。
◇ ◇ ◇
難道是病得很厲害嗎?等一下傳個簡訊問看看吧。
「呃,那是……」
而且,琴吹同學也對我展露笑容了。
「我有一點想要這種顏色的圍巾。」
因爲小葉太漂亮了,大部分的男人就連開口對她說話都會猶豫。但是拓海卻一點都不以爲意。
「井上……幫我圍在脖子上。」
那天我第一次得知拓海還未成年,只有十八歲。
森同學由不往上盯着我慌張的表情。
拓海告訴我說,他們是在新宿的同一個地點碰巧重逢的。
「結衣姐,妳有什麼煩惱嗎?不妨跟我這個弟弟說說看吧。」
「沒有。她只是拿向我借的圍巾來還我,還送了羊羹當謝禮。」
我簡短地回答「恩」,把裝了羊羹的袋子收進紙袋。寒風猛然吹來,讓人冷得縮起脖子。我一拿出剛剛收回的白色圍巾,就有堇花的香味嫋嫋飄出。
當幼小的遠子搖搖晃晃地朝他走去,他還會把遠子高高抱起,笑着說氣長大以後要嫁到大哥哥家裏喔」,讓人聽了不禁莞爾。
我爲了揮開想象,粗魯地把圍巾繞在頸上。
我注意到芥川的位置今天一樣空着,不禁有些訝異。
而且,拓海也很懂得如何問話。
當我放開圍巾時,突然感覺好像是遠子學姐白皙的手掌從我手中溜走一樣。
「不、不是啦,小森。」
其實拓海對我來說,就像個麻煩的弟弟。因爲他經常勞煩我照顧,所以他都稱我爲「結衣姐」。
「妳、妳太大聲了啦,小森!」
那個人就是拓海。
小葉雖然不耐煩地把臉轉開,但那個人還是毫不在意,露出了朝氣蓬勃、爽朗迷人的表情……
第一次爲遠子慶祝女兒節的那天,我請了小葉來家裏,沒想到拓海也一起來了。
小葉跟拓海開始交往,大概是過了半年以後的事吧。
但是,拓海雖然長得高大,卻跟孩子一樣有着直率純真的地方。
「恩。謝謝,我很高興。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胸中浮現輕微的剌痛。
到了第二堂的英文課,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下。
大概是芥川回傳簡訊了吧。
悄悄看了寄件者姓名,結果是琴吹同學。
我驚訝地望向琴吹同學,發現她也面紅耳赤地看着我。
「午休時間要不要找間空教室一起喫飯?
不可以告訴小森喔!
附註:井上說要給我的東西是什麼?」
啊,手機吊飾!我丟在房間裏了!
這時我才驚覺自己的疏忽,連忙回傳簡訊給她。
「抱歉,我放在家裏忘了帶。改天再拿給妳喔。
午休時間OK。」
琴吹同學以十分緊張的表情凝視着手機屏幕。
然後她悄悄往我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輕輕點頭。
接着她又轉開臉,不再往我這邊看。
課堂快要結束的時候,手機又震動起來。
是琴吹同學嗎?
我在桌底下打開手機,發現收到一封簡訊。一看到寄件人名字,我就覺得有如臉上捱了一拳,之前變得遲緩的心一下子都清醒過來。
是流人!
心臟急速鼓動,喉頭髮燙,汗水冒出。
「遊戲結束了。
我全身環繞着怒火。
宣告課堂結束的鐘聲在頭上清冷地響起,老師收拾過講桌就離開了。
這是在安徒生童話裏出現過的睡眠妖精奧列老爺爺。
「抱歉,中午或許不能陪妳了。」
隔天,拓海就衝上馬路,蒙主寵召。那時他只有十九歲。
「心葉。」
我在鞋櫃前換了便鞋,跑出校舍。因爲外套還是拿在手上,寒意就像從衣服之外割划着我的皮膚。
他說我可以留着自己喫,也可以給別人喫。
芥川彎下腰,把手伸向車內,好像是要協助車內的人下車。
當我來到校門時,眼前停着一輛出租車。後座車門打開,一個人下了車。
他的雙手各拿一把洋傘,上面畫有美麗圖畫的傘是給乖孩子用的,只要一撐開傘,那孩子整晚都會作快樂的夢。
這麼一來我就能迴歸正常的生活,也不用再讓琴吹同學露出那麼擔心的神情。
不會吧……
罐子是可愛的愛心形狀,裏面裝了細細的銀色粉末。
只要把這個喫下去,所有的悲傷痛苦都會像雪一樣融化,再也不用憎恨、懷疑或是嫉妒,可以如同躺在神的懷抱一樣安心地入眠。
就算不管這種簡訊也無所謂。
耳邊傳來細細的一聲「喀嚓」,鋁製柺杖敲在道路上。
我驚訝得屏息。
那人站在校門外,以清澈明亮的聲音呼喚着呆立於校門內的我。
◇ ◇ ◇
飄到睫毛上的雪片遮在眼前,矇蔽了我的視線。
——請你去了解天野遠子。
我無法繼續看琴吹同學的臉,就轉開視線,抓起書包和外套,快步離開教室。
琴吹同學羞澀地朝我走來。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玩這種耍人的手段,直接了當地告訴我啊!
「咦,井上……」
拓海凝視着我的雙眼輕聲說道。
——這是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喔。
鉛灰色雲朵覆蓋的天空,開始落下片片雪花。
爲什麼請假沒上學的芥川會在這裏?他這種時候出現在校門口只是巧合嗎?還是說……
我緊瞪着屏幕,咬緊牙齒。
教室內立刻充滿不課時間的喧鬧聲。
◇ ◇ ◇
雪片像是冰涼的花瓣翩翩飄舞,裙襬在風中輕輕揚起。
我闔起手機,站了起來。
一頭短髮,挺得筆直的腰桿。我再熟悉不過的理性誠實眼神……
在壞孩子頭上就要撐起什麼都沒畫的傘,如此一來那孩子就不會作夢,而是沉沉睡到天亮。
除了對流人的怒意之外,我也對優柔寡斷的自己感到憤怒。
雪花落在臉上,化爲溫暖的水滴。
讓芥川攙扶着、露出沉靜微笑的人,就是美羽。
是芥川!
小葉知道「奧列。路卻埃」嗎?
我一邊沉重地吐着白煙,一邊跑向校門。
白嫩的肌膚,纖細的軀體。
他不穿鞋子,躡手躡腳地悄悄來到孩子們身邊,把甜甜的牛奶滴在他們眼皮上,讓孩子們睡着。
拓海在過世的前一天,給了我一個紫色的小罐子。
遠子學姐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非要我寫不可!
下課以後,請帶着隨身物品到校門。」
一雙大眼睛,櫻桃色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