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誰殺了小鳥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我到底是怎麼了?
好奇怪,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我不斷地、不斷地做那件事,卻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誰都沒有出現,我聽不見!看不見!也感覺不到了!
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我做了那件事,那些人丟過來的垃圾就會從我體內吐出,消除一空。
但是,現在卻不行了。就算我一直做那件事也毫無改變,發出腐臭味的穢物在我體內逐漸堆積。
我明明做了那種事!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啊!
難道是做得還不夠?非得繼續做下去不可嗎?
每天、每天,我都帶着鬱悶到胃痛的心情去做那件事。在這段期間,我光是想到那件事就頭痛欲嘔。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解決一切,堆積在心中的髒東西,令人顫抖的不安、恐懼、憤怒、絕望,全都會消失。
可是,還是不行!
不管我再怎麼做那件事,垃圾桶依然無法清空。
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我陷入失常的!
原本應該是我去掠奪你,應該是我讓你嚐盡絕望的滋味,束縛你、拳養你。
但是當我注意到時,卻發現被掠奪一切的人是我。
我的一切!全部!都已被你掠奪、被你偷走了!
可是,你依然帶着那毫無罪惡感的笑容跟在我身後。
你還別有所圖嗎?
就連我的身心都要剝奪嗎?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 ◇ ◇
遠子學姊牽着強忍哭聲的我,來到一間卡拉OK包廂。
「就算在這裏哭,也不會被別人看見喔。」
「因爲,那是心葉爲我寫的故事嘛!我全都記得喔,一個都沒有忘記。」
「……遠子學姊,妳在喫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吵着說喫起來好像白巧克力灑上小魚乾的味道,根本不是童話啊。」
風已經停了,但是室外溫度還是冷到骨子裏,冰冷的空氣刺得我臉頰發痛。
「週六不就是明天了嗎?」
「明天考試時一起帶去吧,這是祈禱奇蹟降臨用的護身符。」
「這種時候也不能再叫妳去背數學公式或是寫練習題了,今天就好好注意保暖,早點睡覺吧。如果感冒了,原本只有E等級的實力說不定會掉到J等級喔。」
「還有喔……熊貓還殺氣騰騰地磅磅磅踩着地板呢!你看,想象一下就會比較有精神了吧。」
「謝謝你的圍巾和手套,週一我會拿去教室還你。」
「嗚……冬天晚上果然還是應該待在家裏,悠閒地讀《伊勢物語》呢。天氣預報還說下週可能會下雪,真讓人煩惱,週六就要聯考了說。」
「那就別說這個了,來講渾身肌肉的衝浪手滑下恐山……」
她溫和地瞇起烏黑的眼睛,幸福地微笑,很珍惜地握緊自動鉛筆,然後稍微退開。
在離別的路口,遠子學姊轉身面對我說。
遠子學姊把脖子縮在我的圍巾裏,把手套貼在臉上,開心地說「好暖和喔」,然後踩着比剛剛輕快的步伐,那長長的辮子也跟着跳動。
如果我心中只留下了關於美羽的美麗回憶,我現在就會覺得幸福嗎?
我一邊感受遠子學姊手心的溫度,一邊也在思考。
我喫驚得眼睛圓睜。
被那溫柔的聲音和純真的笑臉這麼一說,讓我一度止住的淚水又再度潰堤,我足足有四十分鐘都在吸着鼻子,從眼睛滴出鹹鹹的汗水。
「希望奇蹟降臨,讓遠子學姊能夠輕鬆解出數學題,考上理想的大學。」
我隔着手套摸到的手指暖呼呼的。
如同春風般的溫暖聲音。
我因爲哭得太厲害,喉嚨隱隱作痛。鼻腔麻木,頭也痛了起來,最後終於累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即使如此,我依然低着頭,肩膀輕輕顫動,遠子學姊看了就像個大姊姊溫柔地說:「我見到心葉之前去過小七瀬的病房,小七瀬也很擔心心葉呢……她還拜託我要幫助心葉喔。」
在呼氣都會變白的寒冷夜裏,不見人煙的十字路口,我們近得額頭幾乎相觸,感覺着彼此的體溫和強烈鼓動的心跳,讓言語從心裏傳達到指尖。
遠子學姊走在我旁邊,瑟縮着身體。
遠子學姊輕撫着緊咬嘴脣、咽喉顫抖的我的手背,溫暖的聲音輕輕訴說:
我因爲絕望而封閉的內心,出現了微小的星光,心情也彷佛被洗滌一淨,漸漸變得輕鬆。
「託心葉的福,我明天一定可以好好努力。」
我又脫下手套,硬是抓着遠子學姊的手幫她戴上。
啊啊,可是、可是,她也太缺乏考生的自覺了吧!她只拿到E等級,想要合格還危險得很呢!
遠子學姊坐在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右手。
我慌張地叫疑惑歪頭的遠子學姊稍等片刻,一邊打開鉛筆盒,把我經常用來寫三題故事的自動鉛筆拿出來遞給她。
「?」
脖子圍着純白圍巾,戴上稍大手套的「文學少女」,露出了燦爛耀眼的笑容。
遠子學姊睜大眼睛,臉紅地凝視着我,我的臉也發燙了。
琴吹同學竟然對遠子學姊說了這種話……
「好了,我要往這邊走了。」
我解開自己的圍巾,層層圍在遠子學姊的脖子上。
我直到剛纔都還覺得自己再也無法重新站起,覺得自己在深邃而陰翳的黑暗裏不知該往何處前進,好像只能任自己流着血,一直蹲在原地。
真的是這樣嗎?我僅有的一點自信都已經不復存在,只是一直陷於迷惘啊。
「那個……跟心葉看着地圖進行宇宙之旅的時候,我不是在圖書館看了《春琴抄》嗎?佐助爲了把春琴美麗的容貌永遠烙印在心中,所以弄瞎了自己的眼睛。這種既狂熱又崇高的愛情表現,不管讀了再多次,我還是會被佐助的愛感動得幾乎顫抖。
可是,我還是會懷疑,他這種行爲是正確的嗎?爲了把那美麗的容姿永遠留在心中而做的行爲,對佐助和春琴來說真的是好事嗎?或許這樣對他們兩人而言也是一種幸福,但我還是懷疑,難道沒有其它方法了吧?他們有沒有辦法得到另一種形式的幸福呢?我一直都這樣想着……」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麼丟臉、這麼不科學、這麼不像我作風的行爲呢?
我一直直目送着那纖細的身影離去,直到她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之中。
「我說週六就是聯考的第一天啊。」
我的胸口弓爲另一種傷痛而幾乎綻裂。
被奪去的東西,非得搶回來不可。
我對她的樂觀感到愕然,同時又覺得她這種個性就算到了考試大概也不會緊張,所以有點放心了。
「是啊,週五的隔天一直都是週六啊。」
「妳剛纔說什麼!」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說道:「謝謝。」
彷佛母親對孩子說着溫馨的童話故事那樣,遠子學姊依次講起我至今寫過的故事。她以前在喫的時候明明抱怨個不停,還不時慘叫哭泣呢。
遠子學姊鼓着臉頰抱怨說:「我在最後一次模擬考時已經進步到D了喔。我正式上場時都會變得很強,到時一定可以發揮出C或是B的實力啦。」
我對琴吹同學明明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我明明不想那樣的,爲什麼卻傷害了她……
她繼續開心地說起我很久以前寫過的點心內容。
可是,現在的心葉應該能夠面對真正的美羽了,應該可以爲美羽指出憎恨以外的道路吧……我是這樣想的。」
我喊住正要離開的遠子學姊,然後從書包裏拿出鉛筆盒。
在哭泣時,我似乎斷斷續續地說出美羽說討厭我、還叫我滾出去的事情。
就算再做那件事,也沒有幫助。污穢的話語從垃圾桶裏滿出,頭腦已經無法維持正常機能,心也漸漸損毀。
「呃……可是我去探望小七瀬,就看見心葉神情沮喪地站在醫院大廳嘛。」
緊握着我的溫柔手指。
她戴着手套的雙手,溫柔地握住我拿着自動鉛筆的手。
遠子學姊說的話,讓人聽得滿臉通紅。
但是,我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被遠子學姊貼上的OK繃止住血了。而原本在我心中吹襲的激烈沙塵暴,不知何時也已經停歇。
她朗聲斷言,握住我的手指又更用力了一點。
遠子學姊垂下長長的睫毛,嘴角浮現微笑。
「那麼,心葉就要把自己的心意全部灌注到這支筆上纔行喔。請幫我祈禱,祝福我能順利解出數學題吧。」
她面帶笑容逐漸走遠,還舉起了握着自動鉛筆的手向我揮舞。
我把另一隻手迭在遠子學姊的手上,不好意思地低頭說着:
我也跟着站了起來。
「那就讓我來引發奇蹟吧。」
「妳說的這些不都是我寫的故事嗎?」
我一邊哽咽一邊說着。
「好了,接下來是描鄉下女孩友情的故事喔。有兩個感情很好的女孩,經常以摺紙當作信件來交流。就像灑滿豆粉的酥脆炸麪包,是最棒的香甜滋味喔。」
「這纔不叫實力,應該叫做失常或是奇蹟吧。」
室內電話響起,遠子學姊站起來抓起話筒。
「回去時不要再亂跑,要立刻回家喔。也不要輕率地在沿缸上看書,看到水都變涼了以致發燒,頭髮弄溼的話可別放着不管,一定要仔細吹乾,也要早點睡。還有,別忘記要設定鬧鐘喔。」
就算是黑暗的夜路,只要身邊有人陪伴,就讓人覺得溫暖了許多,也鼓起向前邁進的勇氣。
她說得沒錯,在那種情況下,她的確沒辦法回家讀書。而且如果她真的回去了,真不知道我現在會是什麼狀態……
遠子學姊縮着脖子,對着白晢的雙手反覆呼出熱氣。
「……這是我寫過的三題故事吧?」
「啊,遠子學姊!」
但是,我已經知道了。美羽不是披着雪白羽翼的天使,她只是個會欺騙他人、憎恨他人的普通女孩。
「嘿,我跟心葉相識以來,已經有兩年了吧?在這段時間裏,雖然步調不快,但是心葉確實慢慢地成長了。那時的心葉和現在的心葉是不一樣的,或許你自己還沒有注意到……不過,我這一直喫着心葉寫的故事的文學少女一定不會說錯。」
我怎能再失去任何東西
「心葉一直很重視美羽,因爲美羽而受盡折磨,所以被美羽說了討厭的時候,心葉一定很傷心吧……

「是嗎?那就換成剛開學時走進教室卻發現同學們都是熊貓,這個故事如何?雖然很脫離現實,不過還挺愉快的,而且……」
「告訴你喔,難過的時候,最好可以想象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譬如說,在田徑社裏勤練撐竿跳的學長,乘着竹葉船踏出磨練之旅的故事,你覺得如何呢?還有一位女孩努力寫了情書想要交給學長,但是學長卻一跳就跳過河去了。」
「好好好~~」
遠子學姊露出花朵般的清純笑容。
「……好。」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都大考前夕了,妳還在這裏做什麼啊!」
大概是因爲遠子學姊全心全意地安慰了我,所以我纔想給她一些回禮吧。
◇ ◇ ◇
「好了,我知道了……不,不用延長。」
她以溫和笑容和輕柔細語說出來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截然不同的故事,讓人懷念不已,彷佛一劑甜甜的藥水滲透到我滿是瘡痍的心中。
她放回話筒,開朗地笑着說:「服務生說包廂的使用時間還剩五分鐘,兩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呢。要回去了嗎,心葉?」
去搶回來吧,取回我原有的東西。
讓人翱翔天際,凝神注視,豎耳傾聽。
還是不順利,我今天還是睡不着。害怕看到夜晚過去,清晨來臨。
在寒冷的房間裏,看着天空漸漸發白變亮、太陽漸漸升起的時候,我彷佛受到制裁、受到懲罰,身體好像要被那照亮一切的耀眼光芒割裂了。
別這麼軟弱!
就算我的身體殘破不堪、就算手腳俱斷、就算要用生命來換,也要奪回來。
啊啊,這麼一來,我一定能抵達幸福的星球。
到那時,我應該可以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了吧?應該能夠在那溫暖清淨的聖地安穩入眠吧?
筆記:
今天的來電有五十通。
我已經把手機轉成靜音模式了,但是它每次震動時,我的腦中還是會充斥着鈴聲。
就算把手機移再看不見的地方,那聲音還是叫個不停。
不要再來了!別再來了!垃圾桶已經塞得滿滿的了!不要再繼續丟垃圾進來了!
B去死吧!背叛者!惡魔!
媽媽也打電話來,生氣地說明明是我叫她來,還用那種態度對她,下次要叫爸爸來。
吵死了!
別再打電話了!
每個人都吵死人了!
我受不了了!
◇ ◇ ◇
要舉行聯考的週六,整天都在下雨。
在清晨裏,只有兩人獨處的教室。
在睛朗的早晨,我氣喘吁吁地打開教室的門。
那麼疼愛琪琪的心葉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這樣看來,就只能懷疑美羽了……」
「嗚……」
媽媽又爲難地低下頭。
媽媽難過地垂下眼簾。
「不,謝謝媽媽告訴我。」
在我記憶的深處,好像又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她停頓一下,又繼續問着:「難道……跟美羽有關嗎?」
然後她稍微抬起視線,猶豫地開口說道:
衝到魚缸旁愕然呆立的我,耳中傳來美羽壓低的聲音。
「心葉……你最近好像常常受傷……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倒吸了一口氣,美羽竟然會偷東西!
我回答了「嗯」的時候,舞花匆匆跑上樓來。
那隻全身冰冷、毫不動彈的白色小鳥浮現在我腦海裏。
我在開着暖氣的房間裏,一邊聽着混雜了降雪的冷冷雨聲,一邊想着遠子學姊此時應該拿着我那支自動鉛筆在塗黑答案卡吧。
媽媽似乎極力隱藏着內心的動搖,她直視我的雙眼,以悲切的聲音喃喃低語:
媽媽垂下了眉梢。
媽媽嚇個半死,連忙去阻止。美羽就無精打采地說她只是下樓來借廁所,然後看見舞花好像想跟她玩,就陪了舞花一下。
如果……如果說,美羽的收藏全都是順手牽羊的戰利品……
但是,她一定一直在擔心吧?
我想要找到答案。
「心葉,蛋糕做好了喔,下來喝茶吧。啊,那是……」
小學時代的我。
如果在美羽還小的時候,媽媽能以大人的立場好好責備她就好了。如果能把她導向正途,或許她後來就不會跳樓了……」
「是嗎……美羽回來了啊……」
這兩年半之間,媽媽也一直很痛苦吧?
在我問着怎樣才能得到原諒的時候,美羽眼神悽切地大吼,叫我實現坎帕奈拉的願望。
「對不起……都是因爲媽媽說了那種話。」
「好好,我們來喫吧。」
她從門後探出頭來催促我們。
——隱藏在陰暗感情的邪惡笑容……
約定要一起去宇宙盡頭的那天,我們的心確實是彼此靠攏的。這麼想並不是像我過去那樣轉移視線、逃避現實,而是爲了能坦然面對真正的美羽,所以我實在不願否定我們也有過那麼溫馨平和的時光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媽媽來不及叫她……美羽看起來已經很習慣做這種事,所以媽媽更是驚訝得沒辦法移動腳步。」
「很不好的事?」
而且,當我在折扣商店看到美羽的時候,她當時爲什麼會那麼專注地看着男性美髮商品的架子呢?
因爲肥皂聞起來很香,所以她覺得拿來喫好像也沒關係……
「因爲媽媽看到美羽做了很不好的事……」
「媽媽在超市裏……看見美羽把電動刮鬚刀放進口袋……沒有付錢就走出店裏了。」
媽媽慌張地按住我的肩膀。
——所有金魚都死掉了耶。
可是,從此之後媽媽就很怕美羽。
我再次把兩人畫的地圖攤在桌上,重新仔細看過。
「……心葉,雖然媽媽很怕美羽,還叫你跟她保持距離,但是聽到美羽跳樓的時候,媽媽真的很後悔。
「心葉,你怎麼了?」
雖然不該這樣胡亂猜測,但媽媽還是覺得文鳥會在美羽來玩的日子裏突然死亡,時機也太巧合了……那時琪琪的喉嚨不是流血了嗎?怎麼看都不像是病死,反而比較像是被縫衣針或別針刺穿喉嚨。
——爲什麼?爲什麼琪琪會死掉?爲什麼琪琪的喉嚨變得紅紅的?
搖曳不定的白色窗簾、黑板、魚缸、桌子。
芥川突然來拜訪的時候,還有我臉上帶着瘀青回家的時候,我都對媽媽說「沒什麼」,媽媽也沒有繼續追問。
小學時代的美羽。
我看着用彩色鉛筆畫出來的繽紛彩虹時,媽媽走進我的房間。
那晚,我作了一個夢。
媽媽和藹地牽起舞花的手,我也跟着她們走下樓。
「是嗎……」
然後,我又想起琴吹同學的事、芥川的事,還有美羽的事……
今天美羽會告訴我怎樣的故事呢?我好期待啊。可是,在那之前一定要先餵過金魚,把魚缸清理乾淨。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在魚缸裏翻着白肚浮起的金魚。
「媽媽,妳以前對我說過不要太常跟美羽在一起,要多跟其它人一起玩吧?那是爲什麼呢?」
會在夜晚迷路的不只是孩子,就算是大人,也會有迷惘、犯錯的時候。
那時美羽的笑容,還帶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在她裙襬飄起轉過身去的時候,難道我沒看見她手中有個類似小瓶子般的東西閃爍着光芒,消失在她的裙子裏嗎?
但是我一直耐心等着,所以她終於露出哀傷的眼神,對我坦承。
這時,舞花叫我們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白色窗簾高高飄起,還是個小學生的美羽站在那邊。
媽媽看到我哭着詢問,只是臉色發青地支吾其詞。
「媽媽、哥哥,蒸糕要變冷了啦~~爸爸也在等你們喔~~」
「舞花那時待在客廳,媽媽正在院子裏收衣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美羽把舞花的嘴拉開,然後把拇指那麼大的肥皂碎塊塞進舞花嘴裏。
我從椅子站起,媽媽神情悲傷地對我說:
「舞花好像等不及了,我們下去吧,媽媽。」
媽媽目光低垂,輕聲說道:「心葉……要努力幫助美羽喔。」
「……嗯,我最近見到美羽了,她回到以前住的醫院。」
我的頭痛得快要裂開,喉嚨頓時強烈地縮緊。
我驚愕到手心冒汗、屏住呼吸,而媽媽又對我說了一件更驚人的事。
「美羽還在那裏持續復健。她身邊發生了很多事……好像過得很辛苦,所以我希望能爲她做些什麼。」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我的背脊滑過一陣戰慄。
心葉最疼愛的文鳥死掉時,媽媽也懷疑過會不會是美羽做的?
「這是我從抽屜裏找出來的。」
媽媽的表情看來好像就快掉淚了。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美羽的寶物裏確實有電動刮鬚刀。
「……」
淡淡的肥皂香味。
其它還有牙粉、鏟子、貓食罐頭等,混雜了各式各樣奇怪的東西。
媽媽躊躇地垂下目光,沉默不語。
媽媽看着桌上的地圖,臉色突然黯淡下來。
美羽冷冷的眼神盯着魚缸,嘴邊露出淺笑……
媽媽的眼中浮現驚色。我抬頭看着媽媽,誠懇地說:
魚缸裏的水飄着白色泡沫。
然後美羽柔和地微笑着,對我說琪琪已經飛到宇宙了,還講了琪琪的故事來安慰我。
我的心絃被觸動,發出細微的聲音。
「還不只是這樣……美羽曾經拿肥皂給還是個小嬰兒的舞花喫。」
我轉動椅子,面對媽媽。
「!」
美羽碰觸着我的指尖上附着了藍白色顆粒。
那不是清潔劑嗎?
難道不是美羽把清潔劑倒入金魚的魚缸裏嗎?
因爲那時的美羽在笑啊!
寒冰一般的懼意劃過我的背後。
美羽站在飄搖不停的白色窗簾後方,輕聲吟誦。
啊啊,真可憐吶,真是太可憐了。
金魚碰到了很悲慘的事呢。
琪琪也真的很可憐呢。
心葉,我,還有所有的生物都好可憐呢。
「————!」
從牀上爬起的瞬間,利刃般的寒氣刺痛我全身。
看看時鐘,已經是早晨了。
但是房間裏還是一片陰暗,窗簾外面安靜得就像所有生物都死絕了。
「剛纔……是作夢嗎?」
額頭和脖子上滿是汗水,我緊緊抓着毛毯一端。
不,不是的。
雖是作夢,但那卻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當時美羽微笑的意義,美羽身上傳來的清潔劑香味,附着在手指上的清潔劑顆粒——也像是不願回想似的,我全都忘記了。
在折扣商店看到美羽的事,還有美羽可疑的行爲,全被我藏在心底、層層上鎖。
「要實現羽鳥的願望嗎?」
有時看見你那呆呆的臉,我就忍無可忍地焦慮起來。
那一天,你走進了我的世界。
上面寫着羽鳥是個偷竊慣犯。
然後,樹喜歡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羽鳥。
我移動光標雙擊之後,選擇開啓檔案的選項。
這些紅色文字是美羽寫的嗎?
《彷若睛空》裏面有位立志成爲小說家的少年羽鳥,就是以美羽爲範本。
這個時候,樹出現在羽鳥的面前。
我隨便選擇一張放大,看到印在泛黃紙張上的鉛字,我頓時明白了這是自己寫的文章。
我的世界總是充滿新鮮的故事,而我就是這個世界的國王。
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就會變得不再是我。
你帶着毫無戒心的天真笑容靠近我,央求着我說故事。所以我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故事,專屬於自己的故事拿出來跟你分享。
這三個詞彙在我腦裏閃過。
故事是以樹的第一人稱口吻來描寫,但是紅筆寫的故事,卻是以羽鳥的角度去敘述。
很多跟美羽有關的事,都被我忽略過去了。
我打開計算機,打算上網確認氣象,卻發現收到了一封郵件。
Sola——空。
——那個女生是騙子喔,不能聽信那個女生說的話!
你非常危險、非常傲慢,還很自作多情,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我喘不過氣,感覺就像即將被黑暗壓垮,同時爬上了牀,拉開窗簾。
我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能看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也能聽見他們聽不到的聲音。
——這些都是翻拍自井上美羽小說內文的照片。
這些是……照片?遍佈着黑色、紅色小點的圖片總共有將近兩百張。
鮮紅的文字好像隨時會從計算機屏幕中跳出,刺入我的眼中和喉嚨。
我握着鼠標的手凍得顫抖。
因爲檔案太大,所以處理的速度很慢,我全神貫注地看着顯示解壓縮進度的藍色長條。
井上美羽的得獎作品《彷若睛空》裏,書中主角就是叫做樹的女孩。
但是,我非讀不可。
那像是小學生寫的歪扭字體。
今後我該怎麼辦?我該爲美羽做什麼?要如何才能找到答案
對羽鳥來說,樹的存在只會令人感到畏懼嗎?
寄件人的名字是英文字母,而且還夾帶附近,難道是病毒嗎?
你就是這樣接近我,從我這裏偷去許多東西,害我陷入毀滅。
但當我發現那是個錯誤的決定時,我的世界已經變得悽慘荒蕪,徹底崩壞了。
我點擊圖片,屏息讀着這個跟樹的描述截然不同的羽鳥——胸中燃燒着陰暗火焰的危險少年的剖白。
Ituki——樹。
但是,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外面大雪紛飛,化爲一片淡墨色的世界。屋頂上,道路上都堆積着灰色的雪,這個都市難得降下這種大雪。
我討厭你家。
但是,還不僅是如此。
羽鳥自豪地這麼說,他誇耀着自己的世界是多麼的精彩。
我抱住痛得快裂開的頭,咬緊牙關。
爲什麼你要做出那麼殘酷的行爲來傷害我?
而且,敘述故事的少女——樹,就如同我的分身。
如果答案是「Yes」的話,就該開啓檔案吧?
一直以來,你都看着痛苦的我愉快地笑着。
但是,我根本連一句都不想對那些人說。
你家就像那個美麗的鳥籠,你就像那隻被剪除飛羽、關在籠裏的白色小鳥,令我感到胸口鬱悶。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放學之後我都會去你家。
樹的世界因羽鳥而拓展,因羽鳥而變得透明閃爍。
所以,我纔不想走進他們那個狹隘又無趣的世界,就算要獨自一人也無所謂!
因爲直接把樹寫成少年,把羽鳥寫成少女實在太令人害羞了,所以我交換了這兩人的性別設定。
小說版面原來就排得很鬆,四周留有很多空白,行距也很寬。在那些留白的空間,有人用紅色筆密密麻麻地寫了其它的文章。
美羽是懷着什麼心情跟我相處的,我非得知道不可。
還說他會藉着偷來的東西引發想象,編織故事。
可是,羽鳥其實不是這樣想的嗎?
寄件人的名字叫「hatori」,標題是「sola」,附加檔案的名稱叫做「ituki」。
但是,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去你家。
大家都說我是騙子,把我趕出他們的圈子,用冷眼看我,對我說些污穢的話語,惡意地取笑我。
我的心被閃亮透明的刀子割得破碎,發出慘叫、流出帶有腥味的血、承受着痛苦,你卻笑着旁觀。
頭上受到重擊,身體被切割般的痛楚傳遍了我全身上下。
爲什麼所有人都聽不見天空、雲朵、彩虹、草木還有校舍說的話呢?他們都不知道橡皮擦、墊板、水桶、掃把在懇求人們說出它們的故事嗎?
即使頭暈目眩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我也顧不得了。
所以,我應該可以向你復仇吧?
我也討厭你的家人,討厭得想吐。
故事總是會晶瑩璀璨地降臨到羽鳥的世界,他只要承接這些憑空落下的故事就好了。
我的文章被畫上了紅線。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數據夾的圖標出現後,我打開資料夾,發現裏面滿了一大堆圖檔的縮圖。
窗外毫不間斷地下着大雪,天色依然陰暗。
簡直就像在說這些文章都錯了,紅筆寫的文章纔是正確的!
Hotori——羽鳥。
我正想剛除郵件,手卻突然停了下來。
羽鳥——美羽強烈的憤恨,從寫得讓書頁凹陷的沉重筆跡和文章中傳達而出。
裏面沒有署名,只寫了這樣短短的一句話,夾帶的附件是個壓縮文件。
媽媽來轉告我,說學校因爲大雪而放假了。
在那種時候,以及接到電話的時候、垃圾桶變滿的時候,我總是會做那件事。
對樹而言,認識羽鳥是一件幸福的事。
美羽在病房裏抱着我作品的景象像雷嗚一般衝進腦海,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毫不猶豫地開啓郵件。
封面已經褪色,書頁也扭曲發皺、變得膨脹的那本書……
我對媽媽說我不想喫早餐,然後繼續閱讀。
書頁旁邊偶爾會穿插一些筆記。
電話又來了,這是今天的第三十遍。
明知我討厭電話,還故意打電話來。
就算我叫她寄郵件她也不理,只會在電話的另一端惡意地笑着,煩人地拼命打到我接聽爲止。
電話來了,真差勁。去死吧,B。
垃圾桶裏漸漸堆積了髒東西。
我實在無法寬恕、無法忍耐下去,所以主動打電話來,但是中途就掛斷了。電話果然還是對我很不利。
電話吵死人了!別再打了!
閉嘴,B!我沒有詢問你的意見!
不要指揮我!給我滾出去!
別再打電話了!
頻繁響起的電話令美羽感到焦慮、害怕。
這個經常出現的B會是芥川嗎?
布魯卡尼羅是某人的名字嗎?
不只是這樣,筆記中也提到她偷走芥川的手機,還有傳簡訊給琴吹同學的事情。
我準備了相同型號的手機,偷偷調換過來。隔天他臉色鐵青地跑來,質問我是不是偷看手機裏的內容,還叫我別做傻事。因爲他實在太煩了,我就抓傷他,明明就幫不上忙還敢教訓我,真討厭!
寄了簡訊給狐狸精。
對方回簡訊了。
雖然對方拼命隱藏,但還是看得出很膽怯。什麼嘛,這傢伙明明就很弱!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真想讓你變得更孤單啊。
因爲我向春口說:「他是屬於我的,我們早就上牀過了,妳真的想撿我用過的東西嗎?不過他還在我面前嘲笑妳,說妳明明長得這麼醜,竟然那麼得意忘形地死纏着他呢。」
以羽鳥觀點敘述的另一個故事還繼續寫下去。
啊啊,真開心,真痛快。
B的計劃還不錯嘛!心葉一定會來看我。
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了。
一定是因爲你對峯失約了好幾次吧。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去嘛。
細微的聲音透過輕薄的金屬傳出。
但是峯卻漸漸不理你了,真是個自以爲是的討厭傢伙。
即使如此,我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屏幕上的紅色文字。
我嚇得肩膀一震,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
真想把你傷害得體無完膚,把你弄得髒污不堪,讓你受盡創傷。
真想把你打擊到再也站不起來,讓你絕望地慟哭。
芥川聲稱被貓抓的傷口,原來竟是美羽抓的!
琴吹同學的手機曾被美羽丟出窗外,現在是不是已經修好了呢?還是她又買了新手機了呢?
最近你都不跟峯出去玩了嗎?
「喂喂,琴吹同學」
在國中時,班上的女生突然賞了我一巴掌,還對我大罵「討厭」。
美羽、美羽,妳真的這麼恨我嗎?
這叫我要如何發現呢?
因爲在沒開暖氣的房裏持續點着鼠標,寒氣直透全身,手也凍得毫無知覺了。
我竟然如此愚昧、脆弱以致從未察覺,這讓我難過得胸口刺痛。
除了我以外,你的身邊已經沒有別人了。
也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只能聽見自己呼吸聲的寒冷房間裏,突然冒出八音盒的旋律。
柔和奏起的旋律,正是「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
「井、井上……」
就這樣,你變得孤零零的。
我抓起手機打開蓋子,貼在耳邊。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總之,設定成這首來電鈴聲的只有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貫穿心臟的疼痛,使我頭暈目眩。
當時一點都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就像落葉被風掃起露出下面的道路,變得豁然開朗。
說起當時春口的表情啊……她滿臉通紅,眼眶含淚,顫抖個不停,實在是醜陋極了。
你被春口甩了嗎?被說了討厭嗎?
爲什麼呢?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琴吹同學被手機簡訊嚇到也是那陣子的事。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芥川當時的確很擔心地問過我,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或簡訊。
我跟要好的男性朋友之間漸漸變得不愉快。
琴吹同學努力擠出聲音。
「那個女孩……」
喬凡尼會被朋友疏遠,竟然都是坎帕奈拉的陰謀……
是琴吹同學打來的!
「朝倉小姐不知道去哪了。外面還下着大雪……可是她卻不在醫院,而且她的房裏還留下一張紙條,寫着『我去宇宙了』。」
一定是這樣吧?
美羽還安慰了我,對我說:「心葉的身邊還有我嘛,所以沒關係吧?」